第二十八章 伊萨基岛,在水边
书名:费玛 作者:阿摩司·奥兹
第二十八章 伊萨基岛,在水边
“好吧。”约珥说,“进来吧。只是你要记住,过不了一会儿我就得出去。等等,我来把你衬衫的扣子扣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换的这件衬衫?”
费玛说:
“你我得谈一谈。”
约珥说:
“下次可别这样了。”
他跟着她向厨房里走。途中,他向卧室里瞥了一眼。他朦朦胧胧地希望看到自己这会儿还睡在那张床上,从前天夜里到现在还依然睡在那张床上。可是那张床已经铺好了,上面还盖着一个深蓝色的羊毛床罩。床的两侧各有一盏一模一样的台灯,放在与台灯匹配的床头小柜上,每个小柜上又放着一本孤零零的书,还像饭店里一样放着一杯水、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铅笔。居然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闹钟。
费玛说:
“迪米的状况不好。我们不能继续假装着他一切正常了。你最好还是把鲜花养在水里。是给你买的,祝你安息日快乐。我是从一个移民的手里买的。另外,二月末左右是你的生日。你不愿意给我冲杯咖啡,是吗?我是从约韦勒村一直走过来的,现在我冻得快半死了。今天凌晨五点,住在我家楼上的邻居企图谋杀他的妻子:我赶紧冲上去解救,却只落得个笑柄。得啦。我是特意来和你谈迪米的。前天夜里,你们两个出门,我照看他的时候……”
“听着,埃弗雷姆,”约珥打断了他的话,“你干吗非得搅和别人的私生活呢?我知道迪米是不太好。要么就是我们对他管教不好。你跟我讲的并没有什么是我所不知道的啊。说到这个话题,你自己就过得不怎么好。”
听了这句话,费玛明白他应该告辞了。可他却在一个厨房小矮凳上坐了下来,像小狗一般专注地抬头看着约珥,眨巴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然后就向约珥解释说,迪米是一个忧郁的、孤独得都有些危险的孩子。前天夜里他照看这个孩子的时候就显露出问题了,说细节就没有必要了,但他有一种印象,就是说这个小男孩,怎么说呢,也许需要些帮助。
约珥插上了电水壶的插头。她往两只玻璃杯中各倒入一些速溶咖啡粉末。费玛觉得,她将一扇又一扇橱柜门、一只又一只抽屉拉开又砰地关上,从严格的意义上来说没有必要。她说:
“好。很好。这么说,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就孩提时代及其各种问题给我做讲座了。特迪就有这样的朋友,是南非的一个儿童心理学家,我们也时不时向他咨询。所以你就打住吧,不要在那里寻找什么灾难和你要为之焦虑的事情了。不要再打搅大家了。”
约珥提及南非的时候,费玛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克制了这种冲动。他想跟她解释,在不久的将来,当种族隔离政权垮台的时候,他设想那里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他敢肯定将会有一场血浴,不仅仅是在白人和黑人之间,而且也在白人和白人之间、黑人和黑人之间。有谁能断定在以色列就不存在类似的危险呢?但“血浴”这个字眼让他觉得陈词滥调。甚至想到陈词滥调这个念头这会儿也让他觉得十分陈词滥调。
在他身边的厨房餐桌上放着一盒打开的白脱饼干。他的手指不知不觉之间伸了过去,接着就一片接一片地吃将起来。约珥将冲好的牛奶咖啡递给他,他于是有些转弯抹角地向她描述前两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向她描述自己是怎么在她床上酣然入睡,而迪米到了凌晨一点还在那里处于清醒状态的。你们两个到特拉维夫玩了一个晚上,事先连一个急用的电话号码都懒得留下来,你们这种做法也太不像话了。你想想,假如孩子胆病发作了怎么办?要么,触电了怎么办?要么,中毒了怎么办?费玛把自己弄得一团混乱,因为他不愿意对她泄漏祭狗的事,即使间接地泄露出去他也不愿意。尽管如此,他还是咕哝出了一些情况,说邻居的那些孩子显然让迪米生活在痛苦之中。“你知道,约珥,他跟其他的孩子还不一样,他戴着眼镜,他是那么严肃,他是个白化病患者,他近视,你差不多可以说他是半个瞎子,相对他的年龄来说他的个头显得太小,或许是由于某种荷尔蒙紊乱,对此你应该想些办法才是,他神经过敏,他是一个内心的孩子——不,这样说还不对——是一个内向的孩子——就连这个词也不算精确——也许是深情的或是心灵的孩子:下定义可真难。他很有创造力。说得更精确一点,他是一个创新的、有趣的也许还能说是深邃的孩子。”
说到这里,费玛转而谈论成长在普遍残忍和暴力的时代所遇到的各种困难:每天晚上迪米都要跟我们一道看电视新闻,每天晚上电视屏幕上都要漫不经心地表现谋杀。他还说他自己在迪米这么大的时候的情况:那时他也是一个内向的孩子,他还没有妈妈,而他的父亲则有计划、有步骤地要把他逼得神经错乱。他说,很显然,这孩子唯一的情感纽带就是和他连在了一起,在所有的人当中竟然和他费玛连在了一起,尽管约珥也很清楚,他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看成能作父亲的那种类型的人,为人父的念头也总是把他吓得要死,虽然这样,他有时仍觉得这是一个悲剧性错误,情况本来是可以截然相反的,只要……
约珥再次打断了他。她冷若冰霜地说:
“快把你的咖啡喝完,埃弗雷姆。我得走了。”
费玛问她得上哪儿。他非常乐意和她一道。不管是哪儿都成。他今天上午无事可做。他们还可以接着交谈。他相信这个问题至关重要、刻不容缓。要么,他就待在这儿等她回来,然后他们再继续交谈,这样是不是更好一些呢?他不在乎等待。今天是星期五,是他休息的日子,诊所关门,而星期天那些搞装潢的人就要到他家里来了,所以,待在家里他唯一想着的就是拆卸、包装之类的令人沮丧的任务。她是怎么想的?星期六上午她能否把特迪给他借用一两个小时,帮着他取下……得啦。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荒唐的,跟要紧的事根本就不沾边儿。他可以熨烫一些衣服,一直到她回来吗?要么把那些干净的衣服给折叠起来?改天吧,换个时间,他想对她讲讲最近一直萦绕他心头的想法,一种他称为“第三种状态”的思想。不,这不是什么政治观念。倒更像是存在主义的观念,如果我们还能说“存在主义”而不让人听上去觉得陈腐的话。“什么时候你提醒我一下。只要说‘第三种状态’我就会立刻记起来的,就会给你解释的。尽管这种思想也许愚蠢透顶。这会儿它显得并不重要。毕竟,在耶路撒冷这个地方,差不多每两个人当中你就能看到一个一半是先知、一半是总理的人。包括茨维卡·克鲁泡特金,包括沙米尔本人,我们当中的那个勃列日涅夫[1]。与其说耶路撒冷像一座城市,倒不如说它像一座疯人院。可我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跟你谈论沙米尔和勃列日涅夫的。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同你谈论迪米的。迪米说,你和特迪在背后叫我‘小丑’。如果你知道你儿子现在也喜欢自称‘小小丑’你说不定会感到吃惊的。这还不足以让你震惊吗?我倒不在乎别人叫我小丑。被自己父亲视为施勒密尔和施勒麻痴的人你叫他小丑那是再合适不过了。虽然他自己同样荒唐可笑。我指的是老头子。巴鲁赫。在某些方面,他甚至比我和迪米要更加荒唐可笑。他是又一个耶路撒冷先知,有自己关于分三个阶段轻松地实施救赎行动的个人方案。他会讲一个故事,是一个赞礼员的故事,那个赞礼员在敬畏节日期间竟然只身羁留在一个孤岛上。这个并不重要。顺便说一句,最近他喜欢弄出一些口哨一样的声音。我指的是气喘。我感到十分焦虑。我这说不定是在想象而已。你是怎么想的呢,约珥?也许你可以找个时间跟他聊一聊,让他住院做些检查?你总能够软化他。你说不定还是唯一能抑制他那修正主义般顽固情绪的人。我说过,每两个耶路撒冷人当中就有一个人想成为弥赛亚,而这个例子就很好地说明了我的这层意思。可这又怎么样呢?对于一个不偏不倚的旁观者来说,我们所有的人想必看上去都同样地荒唐可笑。甚至你约珥,连同你的喷气式汽车也是这样。现在,我们唯一真正缺乏的东西就是一点点怜悯和常识,这里有谁还需要喷气式汽车呢?然而,我们所有的人,包括那个不偏不倚的旁观者,在高山看来也都是荒唐可笑的。要么也可以说在沙漠看来。你不愿意说特迪也荒唐可笑吗?那个会走动的板条箱。茨维卡呢?就在今天上午我还看到一篇他写的歇斯底里的文章,文章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来证明政府与现实隔绝了。似乎现实就生活在茨维卡小小的衣兜里。尽管不容否认,政府充斥着愚蠢透顶的人,有些人甚至还相当程度地精神错乱。但我们究竟要用什么方式同政府发生联系呢?这样的情况总是发生在我们身上:就这一次,我们决定要就我们俩、这个孩子和那些重要的事情进行一次严肃的交谈,哎,可不知怎么的,政府却闯了进来。你这么急急忙忙地非得要上哪儿去呢?你哪儿都不必去。这是在撒谎。星期五你也休息的。你对我撒谎,其目的就是要把我赶走。你想叫我离开。你是害怕了,约珥。可你究竟害怕什么呢?害怕思考迪米为什么自称‘小小丑’吗?”
约珥背对着他,在那里折叠茶巾,又把茶巾一条一条地收到抽屉里,这时平静地答道:
“埃费,我再一次提醒你,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你并不是迪米的父亲。现在,快点将咖啡喝完,赶紧离开。我和理发店已经约好时间了。二十五年前本该属于你的那个孩子我把它杀了,因为你不想要它。所以,现在就不用说了。我有时仍觉得自己似乎压根儿就没有从那种麻醉药的作用下完全清醒过来。可现在,你又到这里折磨我。我告诉你,如果特迪不是一个特别宽容的人,不是一个你所说的‘会走动的板条箱’,那你老早就被扔出这间公寓了。这儿没你什么事。特别是在你前天夜里的所作所为之后。甚至在没你的情况下这里也是烦透了。你这个人可真难缠,埃弗雷姆。难缠,还招人讨厌。我到现在还无法确认你是不是导致迪米思想混乱的主要原因之一。慢慢地,但肯定地,你会把这个孩子给逼疯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道:
“真的很难判断这是你的某种诡计或者只是闲聊而已。你总是不断地说话,没完没了地说话:或许说了这么多之后,你就真的让自己相信你是有感情的。让自己相信你现在正处于恋爱之中。让自己相信你在部分程度上是迪米的父亲。各种各样诸如此类的空洞幻想。我这会儿干吗要跟你谈什么感情和爱情呢?你甚至连这些词语是什么意思都还没有弄清楚呢。以前,就是在你还看书而不只是读报纸的时候,你想必读过有关爱情和不幸的东西,而且从那时起,你就在整个耶路撒冷到处溜达,卖弄你对这个课题的学问。我刚才差点儿就想说你只爱你自己,但是就连这种说法也是不正确的。你甚至连自己都不爱。你什么都不爱。或许除了在辩论中获胜之外。得啦。穿上你的外套。因为你的缘故我已经迟到了。”
“你让我待在这儿等你好吗?我会耐心地等着你。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将一直等到晚上。”
“你希望特迪在我之前回来吗?希望特迪再次发现你盖着我的毛毯、在我们的床上酣然大睡吗?”
“我保证,”费玛小声地说,“这次我一定会行为检点。”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他跳起来,把咖啡倒进洗涤槽。他一滴咖啡也没沾,虽然他心不在焉地把所有的白脱饼干都吃光了。他看到洗涤槽里堆满了脏兮兮的碟子和煎锅,便立即卷起一只袖子,拧开水龙头。他急切地等着热水的到来。约珥说:“你疯了,埃弗雷姆,放下,我们吃过午饭就把所有这些东西放到机器里的。”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听,而是兴致勃勃地洗刷起来,把那些沾满洗涤剂泡沫的碟子都摆放在大理石滴水板上。“这是一种放松。”他说,“只要冷水最终决定变成热水,要不了几分钟我就会洗好的。我很高兴免了你打开洗碗机的麻烦,而且经我洗刷过的碟子比洗碗机洗过的要干净得多,还有,这样我们就可以多谈一会儿了。哪个是冷水龙头,哪个是热水龙头?我们应该居住在哪儿呢,美国吗?这个国家一切都是乱七八糟的。可如果你真的非走不可的话,那对我来说也好。你走好了,约珥,过会儿再回来吧。我向你保证,我将把我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厨房里。我不会在屋子里随意溜达的,我甚至连盥洗室都不用。我把你家的银器擦擦亮好吗?要么清理一下冰箱?我就一直待在这儿等你回来,不管你出去多长时间。就像一个男佐尔法伊格[2]。我有这本讲阿拉斯加捕鲸人的书,里边谈到这样一个习俗……得啦。不要为我担心,约珥,哪怕是等上一整天我都不会介意的。你不应该为我担心,相反,你应该为迪米担心才是。借用特德的那个令人发笑的表达法,你可以说迪米很消沉。依我看,我们首先应该给他找一个截然不同的社会环境。或许是找一个专门为特殊天赋孩子开办的寄宿学校?要么恰恰相反,驯服驯服一两个邻居家的孩子……”
突然,就好像要把反感转换成愤怒一样,约珥一把抓过他手中那个粘满洗涤剂泡沫的海绵洗碗布和煎锅。
“好了。这种闹剧我可是受够了。我对你们这种人腻味透了。跑到这里来,然后洗刷碗碟,总是企图让我为你感到内疚。我无法为你感到内疚。我不想做你们大家的妈妈。那个孩子,他总是在那里想什么坏主意,尽管我确实不知道他生活里到底缺少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我们没给他买,已经有一个录像机、一个电子游戏机、一个CD机了,每年还去一趟美国,下个星期他甚至还将在自己的房间里拥有一台私人电视机呢。你会觉得我们这是在养育王子了。还有,你老是跑过来,让他发疯,让我感到内疚,问我们这父母是怎么当的,让迪米的脑袋里塞满了和你脑袋里同样莫名其妙的东西。我实在是受够了。别到这里来了,费玛。你假装着是一个人生活,可你老是缠着别人。我就恰恰相反。人人缠着我,而我唯一真正需要的东西就是最终能够独处。现在你走开吧,埃弗雷姆。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任何人。就是有,我也不给。我为什么要给?我并不觉得我欠任何人任何东西。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要求。特迪总是百分之百的好。从来就不仅仅是百分之九十九。他就像一个年度计划人一样,告诉你得做什么,做好之后,你就将这件事擦掉,再写上其他要做的事。今天早晨他主动提出要把家里重新布线,做成三相电源系统,作为我的生日礼物。你听说有哪个丈夫把三相电源系统送给妻子作为生日礼物了?还有,迪米从早到晚都给家里的盆栽植物浇水,从早浇到晚,直到把它们都浇死了为止,然后特迪又买新的盆栽植物,而这些植物最终也同样涝死了。迪米甚至还会使用吸尘器,是特迪有一回教他的。他现在逮着什么吸什么,连照片和镜子他也吸。甚至还吸我们两人的脚。根本没办法制止他。你还记得我父亲,可爱的忠诚的纳夫塔利·茨维·莱文同志,具有历史意义的亚夫内埃勒定居点的创建人吗?他现在可是一个老拓荒者了,八十三岁,整个人都老糊涂了。他坐在阿富拉的养老院里,整天就盯着墙壁。如果你问他一个问题,比如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有什么新闻吗、你要些什么、你是谁、我是谁、哪儿疼啊,等等,他的回答无一例外总是三个字的反问:‘啥意思?’他用意第绪语的欢快节奏说道。他读《圣经》,读《塔木德》,读《米德拉西》,读哈西德派故事,读关于哈斯卡拉[3]的书,读比亚利克的诗,读布伯[4]的著作以及所有其他犹太经典著作,也一度烂熟于心,可他现在能记得的也就剩下这三个字。我跟你说,埃弗雷姆,要不了多久我也将只剩下三个字了。不是‘啥意思’,而是‘别烦我’。别烦我,埃弗雷姆。我不是你妈妈。我手头有一个项目,到现在已经拖了好几年了,就是因为有一大堆蹒跚学步的孩子总在拉扯我的衣服袖子,要我给他们擦鼻子。从前,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那个拓荒者父亲叫我记住:男人才是真正脆弱的性别。这是他的一句玩笑话。噢,既然因为你的缘故我已经耽误了和理发师的预约,我可不可以告诉你一点什么呢?早知今日,我早就做修女了。要么早就嫁给一辆喷气式汽车了。我会远远地躲开这个脆弱的性别,非常乐意。你给他们一根手指,他们就想拉住你整个一只手。你把整个一只手给他们,那他们甚至连一根手指也不要了。你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吧,冲杯咖啡,不要打搅我。不要吸引别人对你注意。你就洗刷碗碟,熨烫衣服,休息休息,紧闭嘴巴。你暂时不考虑他们,但不出半个月,他们就会四肢着地地爬回来的。你今天究竟打算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埃弗雷姆?在上午的时间小搞一次,以纪念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实际上,你连这个都不想,你们都是这样的。百分之十的色欲加上百分之九十的做戏。你琢磨着特迪出门了,于是就来我这里,满载鲜花和花言巧语,你在安抚孤儿和寡妇方面是一个专家,你希望这次我终会怜悯你,和你上床睡它一刻钟。用这种方式来贿赂你,使得你走开。我曾经和你睡了五年,你所想要的,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里就是赶紧结束,把你自己泄空,擦干净,然后开灯,继续读你的报纸。现在你走吧,埃弗雷姆。我都是一个四十九岁的女人了,你也不再是小伙子了。那个故事结束了。没有补考的机会了。我给你怀过一个孩子,可你不想要。所以,我就像良家少女一样把它杀了,以免把你诗人的命运给搅和了。可你为什么倒老是往我这里跑,来搅和我的生活,还搅和其他人的生活呢?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你把你所拥有的东西都给挥霍掉了,把你本来可以拥有的东西都给挥霍掉了,把你在希腊所发现的东西都给挥霍掉了,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生命流逝,时光啮噬着一切的一切,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我们每天都要一点一点地死亡,这难道是我的过错吗?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费玛像受到责罚一样,卑微地站起身来,咕哝了一句道歉的话,接着就寻找自己的外套,突然又羞怯地说道:
“现在是二月,约珥,要不了多久你就过生日了。我都忘了。也许你已经过过生日啦?我记不清是什么日期了。我连个三相电源系统也给不了你。”
“现在是星期五,1989年2月16日。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十分。那又怎么样呢?”
“你刚才说,我们大家都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东西,而你已经没有更多的东西可给了。”
“吃惊,吃惊啊:这么说,你毕竟还是设法听懂了半句话。”
“可事实上,我不想从你这儿得到任何东西,约珥。恰恰相反,我倒想找到能给你带来些许快乐的什么东西。”
“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我。你的两只手空空如也。但不管怎么样,你用不着为我快乐不快乐的问题担忧。偏偏凑巧的是,我现在每天,或者可以说差不多是每天,都能获得真正的愉悦。在工作的时候,我伏在我的绘图板上,要么就待在风洞[5]里。这就是我的生活。只有在这种地方我才能真正地存在那么一点儿。也许你应该开始做些什么了,埃弗雷姆。这就是你的全部症结所在:你什么也不做。你光是看报纸,然后就是激动。你干吗就不做做家教,做民防志愿者,翻译翻译,给士兵们开几个讲座,对他们谈谈犹太道德体系的含义呢?”
“有个人,我想就是叔本华,他曾经写道:知性把一切都分解开来,而直觉却把失去的整体联合、恢复起来。可是我告诉你,约珥,我们的闹剧不是分解成两幕,而是像拉宾总说的那样,分解成三幕。叔本华和他们那些人都忽略了第三种状态。等等,别打断我。给我两分钟时间好了,我来给你解释解释。”
可是接下来他却默不作声了,尽管这次约珥并没有打断他。
最后他说:
“我要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给你。我知道也并不是很多。”
“你什么也没有,埃费。只不过是那些从我们这里讨来的一鳞半爪的玩意儿罢了。”
“你们俩重新回到我这里好吗?你和迪米回来好吗?我们可以一道去希腊。”
“靠希腊神话传说中众神享用的琼浆玉液和珍馐美味来生活?”
“我会找一份工作的。我要给我父亲的公司做一名推销员。一名守夜人。甚至是一名侍者。”
“那当然,一名侍者。你会让什么东西都掉到地上去的。”
“要么我们可以去亚夫内埃勒定居,就我们三个人。就住你父母的那个旧农庄。我们可以在温室里栽培鲜花,就跟你姐姐和姐夫一样。我们还要将果园重新弄起来。巴鲁赫会给我们一些钱的,一点一点地我们就会让那片废墟重新焕发出生机。我们将会拥有一个模范农庄。白天,迪米和我就照看牲畜。我们要为你辟一间书房,里面放上几台电脑,还有一块绘图板。还要做一个风洞,如果你能向我解释一下风洞是什么东西就好了。晚上,到了黄昏的时候,我们三个就一起去看果园。就我们三个人。天色渐渐变黑的时候,我们就将蜂巢里的蜂蜜给采集起来。如果你真想把特迪也带在身边,那我也不反对。我们大家就可以组成一个小小的社团了。我们将生活在一起,没有谎言,没有一丝恶意的阴影。你会看到:迪米将健康发育,事实上将开始茁壮成长。而你我将……”
“是啊,那你每天早晨肯定四点半就起床,然后穿上靴子,抗上鹤嘴锄和锄头,心中唱着歌,手上拿着一棵植物,去排放沼泽地的涝水,去徒手征服荒地。”
“别开玩笑了,约珥。我承认,我得从零开始来学习怎样爱你。所以,好吧,我将一点一点地去学。你会看到的。”
“那当然,你会的。你将学习一门函授课程。要么就在开放大学学习。”
“你可要教我。”
虽然胆怯,但他也不知从哪里突然爆发出一股勇气,突然说道:
“你很清楚,你刚才所说的并非全部是实情。你自己当时也不要那个孩子的。你甚至还不想要迪米呢。对不起,我把这话也说了。可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话只是顺嘴溜出来的。可我要迪米。我爱他,甚至超过爱我自己的生命。”
费玛蜷缩在长凳上的当儿她就站在他身边,下面穿着她那条旧的灯芯绒裤子,上面穿着她那件稍微有些绽线的红色针织套衫,好像她正在竭力克制自己不要朝他那张肉乎乎的脸上猛击一拳。她的一双眼睛干巴巴的,闪烁着光芒,她的脸上布满皱纹,显得那么苍老,好像俯身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约珥,而是她那位衰老的妈妈,浑身还散发出一股橄榄黑面包和普通香皂的气味。她绷着脸,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笑容,不是对他,也不是对她自己,而是对着空中,疑惑地说:
“当时也是冬天。也是二月份。我生日才过了两天。1963年。那时你和尤里完全沉浸在拉翁事件里。在约韦勒村,咱们家厨房后面的那棵杏树已经开花了。那天的天空也和今天一样,清澈清澈的,碧蓝碧蓝的。那天早晨,收音机里播放着绍莎娜·达玛丽[6]演唱的歌曲。我坐一辆咔嚓咔嚓的旧出租车,去找先知街的那个俄国妇科大夫,妇科大夫说,我让他想起了朱列塔·马西纳[7]。两个半小时后,我往回赶,就像命运安排好了似的,我乘坐的还是来时的那辆出租车,在司机脑袋的上方还挂着摩纳哥王妃格蕾丝[8]的小玉照,这下子一切可都结束了。我至今还记得,当时我关上了百叶窗,拉上了所有的窗帘,然后就躺在床上,听收音机在播放舒伯特的一首即兴曲,接着就是一个有关西藏和达赖喇嘛的讲座,我一直躺到傍晚,这时天开始下雨了。你一大早就和茨维一道走了,去特拉维夫大学参加一个历时一天的历史学研讨会。没错,你是主动提过不去参加会议,以便和我一道去。我也确实说过:看在上帝的分上,没什么大不了,和拔智齿没有什么两样。傍晚的时候,你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因为塔尔蒙教授在发言中有个小的地方显得自相矛盾,被你设法抓住了。我们俩把它杀了,而我们现在却缄口不言。直到今天我都不想知道他们是怎样处置它们的。比出壳才一天的小鸡还要小啊。会将它们放在抽水马桶里冲走吗?是我们俩把它杀了。只不过你就是不想听我说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你想从我这里听到的就是:一切都完了,都处理结束了。你真正想告诉我的就是你如何让那个了不起的塔尔蒙不知所措地站在讲台上,就像一个口试失败了的一年级大学生。还是那天夜里,你一路奔跑,冲到茨维卡家里,因为你们俩在乘车返回耶路撒冷的途中就拉翁事件的各种启示展开了争论,但时间不够用,你们还没有争论结束。要是还活着,现在他该是二十六岁的小伙子了。他自己也该做父亲了,有一两个自己的孩子。最大的说不定都有迪米这么大岁数了。你我还会到城里为我们的孙子买一个水族箱,买一些热带鱼。你认为耶路撒冷那些下水道的水会排放到哪里去呢?经舒瑞克河排放到地中海吗?地中海同希腊相连,伊萨基岛[9]国王的女儿说不定已把他从波涛中捞了起来。现在,他已是一个长着一头鬈发的青年,正坐在伊萨基岛的水边,在月光下弹奏着里拉[10]。我相信塔尔蒙好几年前就去世了。要么就是那个叫普劳厄的?还有,朱列塔·马西纳前一段时间不也去世了吗?我再冲点儿咖啡。现在我已经错过了和理发师预约的时间了。剪头发不会对你构成任何损失。当然也不会给你带来多大好处。你至少还记得绍莎娜·达玛丽吧?‘一颗星在空中闪耀,胡狼在干河中嗥叫。’她现在也被人彻底遗忘了。”
费玛早已闭上了眼睛。他神经紧绷,但看上去并不是害怕挨打,而是期望着挨打,每个神经末梢都期望着挨打。似乎俯身站在他眼前的并不是约珥,甚至不是约珥的妈妈,而是他自己的妈妈,要求他立刻将那只被他藏匿起来的蓝色童帽给还回来。可她为什么觉得是他把童帽给藏匿起来的呢?还有,为什么约珥会觉得那孩子是个男孩呢?要是事实上就是一个女孩呢?长着松软的长发,脸蛋就像朱列塔·马西纳那样的小约珥呢?他将两条胳臂放在桌上,还是闭着双眼,将自己疲惫的脑袋埋在臂弯里。他差不多能够听见塔尔蒙教授正用他那学者般的鼻音在宣称,卡尔·马克思关于人性的理解幼稚、教条,更不用说原始了,而且不管怎么说都很片面。费玛在心里用约珥老父亲那永远不变的反问句回答了对方:
啥意思?
他越是思考,就越是想不出答案。在墙壁的另一侧,在隔壁公寓里,一个少妇正在唱一首已被人遗忘的歌,几年前人人都会唱这首歌,歌词说的是一个叫约翰尼的男人:没有哪个男人像我的约翰尼,//像他们称为约翰尼·吉他的男人。[11]唱出来的旋律柔弱、幼稚,差不多让人发笑,厨房墙壁另一侧的那个女人不会唱歌。费玛突然想起同约珥做爱的情景,那是半辈子以前的一个下午,地点是在卡尔迈勒山上一家供吃饭的小旅馆,他当时是陪她到以色列工学院参加一个会议的。她突然心血来潮,让费玛装做一个陌生人,而她则装做一个以前从没有被男人碰过的少女,天真,腼腆,又紧张。他的任务是要从容不迫地将她诱奸了。他成功地让她体会到了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感。他使得她一声接一声地呼救,哀求,发出柔情的惊叫。他越是扮演陌生人,这种快感就越是强烈,越是深入,到最后,他每个指尖、身体的每颗细胞都产生了一种神秘的听觉,使他能够精确地知道如何让她舒服,好像他已经在她脊椎骨那黑暗的神经网络中安插了一个间谍。好像他们两人的肉体已经合二为一。直到他们不再像男女那样在一起相互触摸对方、相互被对方触摸,而是变成了一个整体,在那里满足这个整体的饥渴。那天下午,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和年轻女人性交的男人,倒像是他一直就生活在她的子宫里,她的子宫现在已经不是她的而是他们两人的了,他的阴茎也不是他的而是他们两人的了,他的皮肤包裹的不仅仅是他的身体而是他们两人的身体了。
黄昏时分,他们穿好衣服,到卡尔迈勒山侧一条苍翠的山谷去散步。他们在郁郁葱葱的木草中走着,不说一句话,也不触摸对方,直到夜色降临,直到一只小鸟在对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叫唤着一个短促、尖厉的乐句,被费玛模仿得惟妙惟肖,约珥呢,她则温柔地浅笑着说:我的先生,你能不能自圆其说地给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一下子就爱上了你,尽管我们俩并不是什么血亲或者其他什么关系?
他睁开双眼,发现他的前妻还站在那里,仍然背对着他,在一旁折叠茶巾,她看上去皱巴巴的,差不多要枯萎了,简直就是一个正在衰老的朱列塔·马西纳,她穿着一条灰色的灯芯绒裤子和一件深红色的针织套衫。不可能,他想,不可能有那么多茶巾,好像她一辈子都叠不完似的。除非她是在那里将茶巾重叠一遍,因为她不满意第一遍的叠法。于是,他站起来,像一个完全清楚自己要做什么的男人那样,用两条胳膊从后面将她抱住,同时一手捂住她的嘴巴,一手捂住她的眼睛,亲吻她的脖子,亲吻她的发根,亲吻她的后背。一股普通香皂的气味混合着一丝特德烟斗里的烟草味直扑他的鼻孔,让他产生了一种朦朦胧胧的欲望,让他感到晕眩,还有一种将欲火熄灭了的哀伤。他将她小姑娘般瘦弱的身体抱起来,就像他前天夜里抱她儿子一样,他现在抱起了约珥,还是把她放到她卧室的那张床上,接着,就像抚摩迪米一样,他抚摩着她的脸颊。可他并没有打算将床罩掀掉,也没有企图脱下自己的衣服或者她的衣服,而是将自己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体上,让她的脑袋深深地埋在他的肩窝。他本打算说我想你,可他太累了,结果却叨咕成了我脏你。他们俩肩并肩地躺着,挨得是那么近,但没有相互拥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的体温辐射到她的身体里,她的体温辐射到他的身体里。最后,她咕哝着说道:好了。现在听话,走吧。
费玛默默地顺从了。他站起身,找到外套,将和第一杯一样变得冰凉的第二杯咖啡的残余喝了个干净。她叫我进城,给迪米买一个水族箱,买一些热带鱼,他在心里这样想着,所以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出门的时候,他尽量轻手轻脚地带上门,没有让门发出一丁点儿响声。接着,他向北走去,街上依然是那么寂静,他的思想也依然是那么寂静。他慢腾腾地走完了拓荒者大街,让他吃惊的是,他竟一边走一边吹那首关于约翰尼·吉他的老歌。他自言自语地说:你可以说一切都丢失了,你也可以说什么都没有丢失,这两者之间绝对不是相互排斥的关系。那种情景似乎很奇怪,然而很奇妙:他没有同自己的妻子睡觉,但他并没有感到体内缺失了什么,而是恰恰相反,他感到了一种振奋,一种欣快,一种满足,似乎他们事实上用某种神秘的方式进行了一次深入的、精确的性交。似乎这次同她的性交终于给他带来了他的儿子,他的独生子。
啥意思?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从某种没有意义的意义上来说。但这又怎么样呢?
到达赫茨尔街的时候,天空中飘下了蒙蒙细雨,这让他想起把帽子丢在约珥家了,就放在餐桌边上了。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去的。他还得向她和迪米解释一下第三种状态的秘密,另外,干吗不对特德也解释一下呢?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无须着急。甚至就在他想起一百年后将取代我们居住在耶路撒冷的约泽尔和其他那些理性、明智的人时,他也没有觉得痛苦,而是恰恰相反,他在心里露出了一抹腼腆的笑容。怎么回事?干吗着急?让他们等着好了。让他们静静地等着他们的一轮吧。我们还绝对没有完成在这里的事务。这是一件缓慢的事务,一件破烂的事务,这是不容否认的,但不管怎样,我们仍然没有说出我们的最后一个字。
几分钟后,他登上靠站的第一辆公共汽车,也没有费神去核实一下是几路、目的地是哪里。他在司机后面坐下来,继续哼哼着那首关于约翰尼·吉他的老歌,虽然不成曲调,但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感觉。他找不出什么理由要在碰巧是撒母耳先知街的终点站之前就下车。尽管寒意袭人,冷风嗖嗖,但费玛的精神非常好。
【注释】
[1] 勃列日涅夫(1906——1982),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1964——1982),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1976年升为苏联元帅。
[2] 佐尔法伊格是挪威剧作家亨里克·易卜生五幕诗体戏剧《培尔·金特》中的主人公。英俊、孤傲的乡村青年培尔·金特,他周游世界,寻求幸福,找到了财富和声誉,但始终没有找到幸福,当他成了一个心灰意懒的老人回到挪威时,年轻时就对他一见倾心的姑娘佐尔法伊格依然对他一往情深,一直在等待他的归来,使这个回头的浪子终于得救。
[3] 哈斯卡拉,指犹太人的理性运动。“哈斯卡拉”一词在希伯来语中意为“启蒙”,所谓哈斯卡拉运动即启蒙运动,是18世纪末和19世纪初流行于中欧和东欧犹太人中的社会和文化活动。
[4] 即马丁·布伯(1878——1965),生于奥地利的德国犹太宗教哲学家、《圣经》翻译家,1938年被迫离开德国,其哲学思想接近哈西德派和存在主义,认为生存就是神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对话。
[5] 风洞,用来检验飞机等飞行物体空气动力学技术参数的一种装置。
[6] 绍莎娜·达玛丽(1923——),以色列歌唱家,由于对以色列声乐的重要贡献获1988年度以色列国家奖。
[7] 朱列塔·马西纳(1921——1994),意大利女演员。
[8] 即格蕾丝·凯利(1929——1982),美国著名影星。1956年息影,嫁给摩纳哥王子兰尼埃三世。1982年死于车祸。
[9] 伊萨基岛,亦译伊萨卡岛。希腊凯法利尼亚州岛屿,伊奥尼亚群岛七个主要岛屿之一。由于该岛的地形与荷马史诗中所描绘的伊萨基岛十分相似,学者们为确定两者是否为同一岛屿进行了大量考证。
[10] 古希腊的一种七弦竖琴。
[11] 歌词源自20世纪60年代风行于美国的一首流行歌曲《约翰尼·吉他》。演唱者约翰尼·温特(1944——)是美国著名滚石乐歌手、音乐天才,擅长弹奏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