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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古金币

书名:白鲸 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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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古金币

先前说过,亚哈习惯在他的后甲板上,在罗盘箱和主桅之间有规律地来回踱步;但是,在其他许多需要说到的事情当中,还要补充一点,有时在散步当中,他会心事重重地轮流在两端停上一会儿,站在那里,奇怪地盯着面前的某样东西。当他驻足于罗盘箱前,死死盯着罗盘上的指针,目光锐利得就像对准目标射出的标枪;而当他又开始踱步,在主桅前面停留的时候,同样专注的目光凝视钉在桅杆上的那枚金币上,仍然带着那副钉得牢牢的表情,只是射出的目光中带上了某种不说是满怀希望,也是充满狂热渴望的神情。

但是,有天早晨,他转身经过那枚古金币时,上面奇怪的图案和铭文似乎重新吸引了他,仿佛这是第一次以其偏执狂的眼光来解读其中可能潜藏的含意。万物当中都潜藏着某种含意,否则便没有什么价值,那浑圆的世界本身便只是一个空洞的零,只能一车车拉去卖掉,就像人们对付波士顿周围的山丘一样,用它们来填平银河的沼泽。

铸成这枚金币的最纯的黄金,开采自壮丽的群山深处,在那里,从东西两面,源头众多的帕克托洛斯河从金沙滩上流过。它现在虽然钉在锈迹斑斑的铁螺栓和蒙满铜绿的长钉中间,却依然不容触碰,一尘不染,保持着它来自基多的光辉。尽管置身于一群残忍无情的水手当中,每时每刻都有这种残酷之人从旁经过,而且漫漫长夜的漆黑夜幕足以遮掩任何顺手牵羊的行为。然而,每天早晨太阳升起,都会发现这枚金币还是像昨晚日落时那样留在原处。因为它是特意留在那里的,能起到让人肃然起敬的作用。因此,无论水手们的行为多么荒唐,大家都会对它敬畏有加,把它当作制服白鲸的护符。有时,他们夜里值班累了,就会谈论起它,奇怪它最后会归谁所有,是否那个人能活到有命花它的那一天。

如今,那些高贵的南美金币都成了太阳的纪念章和热带的象征物。上面满满地刻着棕榈、羊驼和火山,太阳的圆盘和星星,黄道和丰饶角,以及五彩缤纷飘扬的旗帜,应有尽有;因此,这枚珍贵的金币,经过西班牙式充满诗意和幻想的铸造,似乎显得格外珍贵,平添了熠熠光彩。

“裴阔德号”上的这枚金币碰巧成了这些事物的一个丰富无比的样本。它浑圆的边缘上镌有这样的字句,“厄瓜多尔共和国:基多”。原来这枚闪亮的金币来自位于世界中部的国家,它在赤道大圆周的下面,并以赤道为名。它是在安第斯山脉中部,在那个不知有秋天的永不凋零的气候中铸成的。在这些字句的环绕中,你能看见三个类似的安第斯山峰,一个上面喷着火焰,另一个上面有一座高塔,第三个上面是一只打鸣的公鸡;三个山峰之上是一段拱形分区的黄道带,十二宫的符号全都带着它们通常的神秘色彩,作为拱顶石的太阳正在天秤座进入昼夜平分点。

此刻,亚哈正停在这枚赤道金币前面,他的行为并非无人注意。

“在山顶、高塔,以及所有其他宏伟崇高的事物当中,总是存在着某种傲慢自负的气息;你瞧这里——这三个和路西法一样骄傲的山峰。这坚固的高塔,是亚哈;这火山,是亚哈;这勇敢无畏凯旋的家禽,也是亚哈;一切都是亚哈;这枚圆圆的金币不过是更圆的地球的象征,它像魔术师的镜子,每一个人都轮流照出神秘的自我。那些要求世界给他们做出解答的人,代价沉重,收获甚微,世界连它自己都解答不清。我现在倒觉得这个铸在金币上的太阳有一张红润的脸膛;可是你看!没错,它正在进入风暴的象征,那个昼夜平分点!仅仅在六个月之前,它才在白羊座从上一个昼夜平分点滚出来!从风暴到风暴!随它去吧。在剧痛中出生的人,合适在苦闷中生活,在痛苦中死去!随它去吧!这结实的体格任苦痛来打磨。随它去吧。”

“仙女的指头都没有按过这枚金币,但是,从昨天起,一定是魔鬼的爪子留下了印痕,”斯塔巴克斜靠舷墙自言自语,“老头子似乎能读懂伯沙撒那可怕的文字了。我从来没有仔细瞧过这枚金币。他到舱下去了,让我来读一读。在三个天堂般永恒的高峰之间,是一条阴暗的峡谷,这有点像是三位一体在尘世的象征。原来上帝把我们困在这死亡之谷里;在笼罩着我们的阴霾之上,正义的太阳依然照出一个灯塔和一种希望。如果我们向下俯视,黑暗的峡谷便满是发霉的泥土;可如果我们抬起眼睛,灿烂的太阳便在中途迎接我们的目光,鼓舞我们。然而,啊,伟大的太阳从来也不会固定不动;如果在午夜,我们想要从它那里取得一点甜蜜的安慰,任我们如何凝神注目,也是徒劳!这枚金币上的话聪明、温和、真诚,可在我看来,依然显得悲哀。我得赶紧离开它,以免我把真理当成错误。”

“这个老当家的,”斯塔布站在炼油间旁边自言自语道,“他现在已经明白了;斯塔巴克也从金币那里走开了,我敢说,两个人的脸都拉得有一尺长。这都是因为看一块金币的缘故,如果我在黑人山或是柯尔拉尔湾找到这么一块,我看不了几眼就会把它花掉。哼!以我无关紧要的愚见来看,我认为这东西很是古怪。我以前在航海中见过一些古金币;西班牙古金币,秘鲁古金币,智利古金币,玻利维亚古金币,波帕扬古金币;还有许多葡萄牙古金币和西班牙旧金币,还有四便士的、二便士的和四分之一便士的银币。那么这个赤道古金币里边又有什么要命的玄妙呢?凭宝山发誓!让我也去看看。啊哈!还真的有这些符号和奇迹!那么,这就是那个鲍迪奇老头在他的《概论》里管它叫黄道的东西吧,我放在舱里的历书上也是这么叫的。我要去把我的历书拿来,因为我听说能用达博尔的数学推算出魔鬼,我要用马萨诸塞的历书来试试手,推算推算这些弯弯曲曲的古怪记号的意思。书在这儿啦。我现在来瞧瞧。符号和奇迹;还有太阳,总是在它们中间。哼,哼,哼,它们在这里——它们从这儿开始——全都精神抖擞:——白羊座,或者是白羊宫;金牛座,或者是金牛宫!这是双子座,或是双子宫。好吧,太阳在它们中间旋转。没错,在金币上它正在跨过这转圈排列的十二宫中的两宫之间的门槛。历书!你撒谎了;事实上,你们这些书啊,一定要知道自己的位置。你们只要给我们提供赤裸的词语和事实,我们来开动脑筋。就马萨诸塞历书、鲍迪奇的航海志和达博尔的数学来说,这是我的一点小经验。符号和奇迹,呃?如果符号里面没有玄妙,奇迹里面没有意义,那可真是遗憾!线索一定在什么地方;等一下;嘘——听!天啊,我找到了!看看你,古金币,你这里的黄道带就是人完整的一生啊;现在我就要直接从历书里把它查出来。来吧,历书!开始吧:先是白羊座或是白羊宫——淫荡的母狗,它生下了我们;然后是金牛座或是金牛宫——它首先撞到我们;然后是双子座或是双子宫——那就是善与恶;我们试图到善那里去,可是你看!巨蟹座那大螃蟹来了,把我们拖了回去;而这里,离开善,有狮子座,一头咆哮的狮子,伏在路上——它狠狠地咬了几口,粗暴地拍了几爪子;我们逃跑了,召唤处女座,这个童贞女!那是我们最初的爱情;我们结了婚,以为能永远幸福,这时突然冒出来个天秤座,或是天秤宫——把幸福称一称,发现它越来越轻;而当我们为此甚感悲哀的时候,上帝!我们突然跳了起来,因为天蝎座,或是天蝎宫,在后面蛰起我们来;我们正在疗伤,四面八方却有飞箭叮叮当当射过来;原来是射手座或是射手宫在自娱自乐。我们拔出箭头,站在一边!又来了个破城槌,摩羯座或是山羊座;它全速扑来,把我们顶了个嘴啃泥;又有宝瓶座或是宝瓶宫,倾泻出它的洪水,把我们淹没;然后由双鱼座或是双鱼宫来收场,我们就此长眠。于是,在高高的天堂里颁下一道训谕,太阳每年都穿过十二宫,出来时依然生机勃勃,精神饱满。它欢乐地挂在高天,旋转着历经劳苦愁烦;于是,斯塔布在下界也是一样快活。啊,但愿能够永远快活!再见吧,古金币!可是且慢,小中柱来了;他在炼油间那里躲躲闪闪,我们来听听他要说些什么。瞧,他也站在金币前面了;他马上就会说出些什么来。嗯,嗯,他开始说了。”

“我在这里什么都没看见,只有一个金子做的圆东西,谁打到一头鲸鱼,这个圆东西就归谁。嗯,大家都在盯着它看什么呢?它值十六块钱,那是真的;两分钱一支的雪茄,那就是九百六十支雪茄。我才不会像斯塔布那样抽那肮脏的烟斗,我喜欢雪茄,这里就有九百六十支;所以我弗拉斯克就从这里爬到上面去瞭望,把大鲸侦察出来。”

“那么,我该说那样做是聪明还是愚蠢呢;如果真是聪明,看上去又有点蠢;如果真是愚蠢,看上去又有点聪明。不过,等一下;我们那个马恩岛的老头来了——这个赶灵车的老头,他在出海以前,一定是干这个的。他顺风顺水地到了金币前面;啊哈,他又绕到桅杆后面去了;嗯,那一面钉着一个马掌钉;现在他又绕回来了;那是什么意思?听!他在嘟嘟囔囔——声音就像一台磨坏的旧咖啡磨。竖起耳朵,听着吧!”

“如果能找到白鲸,那一定是一个月零一天之后,那时,太阳刚好走进这十二宫之一。我研究过这些符号,懂得它们的标志;那是四十年前,哥本哈根的一个老巫师教给我的;那么,到了那时,太阳会在什么宫呢?在马蹄宫;因为它就在这枚金币的背面。马蹄宫的标志是什么呢?狮子就是马蹄宫的标志啊——咆哮着吞噬一切的狮子。船啊,老船!一想到你我的老脑袋就会发抖。”

“现在有另一种观点了;可还是一个底本。你知道,人有各式各样,却都在同一个式样的世界里。快躲起来!奎奎格来了——满身刺绣,看上去就和黄道十二宫一样。这食人生番能说些什么呢?真真确确,他在看着自己的大腿骨,在做比较呢;他以为太阳不是在大腿上,就是在小腿上,要不就是在肚子里,我想,这就像偏僻乡村的老太婆们谈论外科医生的星象学一样。天啊,他在大腿上还真发现了什么东西——我猜是人马座,或者是射手座。不对,他不知道金币是什么东西;他把它当成了从哪个国王裤子上掉下来的旧纽扣。还是躲到一边去!费达拉那个魔鬼来了,和往常那样尾巴盘着看不见,鞋尖里也和往常一样垫着麻絮。他那副表情会说些什么呢?啊,只是对着十二宫做了个手势,鞠了一躬;金币上有个太阳——他肯定是个拜火教徒。嚯!人越来越多了。这边来了皮普——可怜的小子!他不是死了吗,还是我死了,他可把我吓个半死。他也一直在观察这些解读天书的人——包括我自己——你看,他现在开始念了,那张怪异的蠢脸。还是再站到一边去,听听他说。听吧!”

“我看,你看,他看;我们看,你们看,他们看。”

“我敢发誓,他一直在学习默里的《语法》!他在改善自己的脑筋,可怜的伙计!可他现在又在说什么呢——嘘!”

“我看,你看,他看;我们看,你们看,他们看。”

“嗯,他在背呢——嘘!又来了。”

“我看,你看,他看;我们看,你们看,他们看。”

“嗯,这很滑稽。”

“我,你,他;我们,你们,他们,都是蝙蝠;我是只乌鸦,尤其是我站在这棵松树顶上的时候。呱!呱!呱!呱!呱!呱!难道我不是只乌鸦吗?吓唬乌鸦的稻草人在哪里?他站在那里;两根骨头插在两只旧裤腿里,还有两根插在旧夹克的两只袖子里。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说我?——在夸我!——可怜的家伙!——还是随他去吧,无论如何,我眼下还是离皮普远点。其他人我都能受得了,因为他们头脑清醒;但是,对于我这个精神健全的人来说,他就太疯癫了。好吧,好吧,就让他嘟囔去吧。”

“这就是船的肚脐眼,这枚金币,大家都火烧火燎地想把它起下来。可是,把你的肚脐眼起下来,那会是什么后果?话又说回来,如果把它留在这里,那也太难看了,因为桅杆上无论钉什么东西,那都是大事不妙的标志。哈哈!老亚哈!白鲸,它会把你钉起来的!这是一棵松树。我的父亲,在托兰郡老家,曾经砍倒过一棵松树,发现里面长了一枚银戒指,是哪个老黑鬼的婚戒。它是怎么进去的呢?于是,他们会说,到了复活节,等他们把这根旧桅杆捞起来,会发现里面有枚古金币,粗糙的树皮上还嵌着牡蛎。啊,金币!珍贵的,珍贵的金币!没有经验的守财奴会马上把你藏起来!嘘!嘘!上帝正在人间的黑地里摸索。煮吧!嗬,煮吧!把我们煮了吧!詹妮!嘿,嘿,嘿,嘿,嘿,詹妮,詹妮!把我们的玉米饼准备好!”

第一〇〇章 腿和臂。楠塔基特的“裴阔德号”遇见伦敦的“塞缪尔·恩德比号”

“那船,啊嘿!见到过白鲸吗?”

亚哈又看到一艘挂英国国旗的船从后面驶过来,便这样喊道。喇叭凑在嘴上,这老头正站在吊在船尾的小艇里,他的鲸骨腿清清楚楚地暴露在那位陌生船长眼里,后者正漫不经心地斜靠在他自己小艇的艇头。他的脸晒得黑黑,身材结实,神情和蔼,相貌堂堂,大约六十岁左右,穿一件宽大的短上衣,垂挂着蓝粗呢穗子;他那外套的一只空袖子在身后飘动,像是轻骑兵外衣上一只绣花的袖筒。

“见到过白鲸吗?”

“看见这个没?”他把藏在上衣皱褶里的手臂伸出来,那是一根白森森的抹香鲸骨头,末端是一个棒槌样的木球。

“备好我的小艇!”亚哈急躁地叫道,一边翻动着身边的木桨,“准备下水!”

还不到一分钟,水手们就登上了小艇,他们连人带艇就被放到了海里,不一会儿就划到了陌生的大船旁边。不过,这时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困难。由于一时兴奋,亚哈忘记了,自从失去一条腿以后,在海上,他除了自己的船,从未登上过任何其他的船,而且总是使用“裴阔德号”特有的一种灵巧方便的机械装置,而这个装置却不是一时片刻就能运送和安装到别的船上的。在茫茫大海上,任何人想要从小艇爬到一艘大船上去,都绝非轻而易举——除了捕鲸者那样几乎时时刻刻在爬上爬下的人;因为巨浪时而把小艇高高地举向大船的舷墙,时而又突然在中途把它抛下,让它落回大船内龙骨的高度。既然亚哈失去了一条腿,陌生船又当然不会配备那种体贴的装置,他便发现自己可怜兮兮地成了一个笨拙的陆地人;他无望地看着那个无法攀上去的变化不定的高度。

以前也许提到过,每逢碰到间接地由他那不幸灾祸引起的稍不顺心的情况,亚哈几乎总是会被激怒,甚至大发雷霆。就眼前的情况而言,看到陌生大船上的两个头目,从钉在系缆墩上的直梯旁边探出身来,向他摇摇摆摆地垂下一副装饰雅致的舷梯索,亚哈更是气得火上浇油;因为他们起初似乎没有想到一个独腿人肯定是个残废,是无法使用他们的海上扶梯爬上来的。不过,这种尴尬仅仅持续了一分钟,因为那位陌生的船长一眼就看出了是怎么回事,连忙喊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别从那里上!快,伙计们,把那部切鲸脂的大复滑车摆过来。”

真是运气不错,他们一两天前刚好在船边拖过一头鲸鱼,那部大复活车还高高地挂着,弯曲的大鲸脂钩已经清理干净,还挂在上面晾着。大钩迅速朝亚哈放了下来,他马上就领会了,把他的一条独腿插进弯钩里(就像是坐在锚钩里或是苹果树杈上一般),抓牢之后,告诉他们转动滑车,同时自己也双手交替,拉着上升的滑车索,帮着往上吊。很快他就被小心地荡进了高高的舷墙,轻轻放在绞盘顶上。那位船长走上前来,伸出他的鲸骨臂,表示欢迎,而亚哈则伸出他的鲸骨腿,与鲸骨臂交叉起来(像是两只剑鱼的刀),像头海象似的叫道:“哎呀,哎呀,好朋友!让我们两根骨头握一握吧——一条胳膊一条腿!——你可知道,这是一条从不会缩回去的胳膊,和一条从不会跑的腿。你是在哪里看到白鲸的?——多久了?”

“白鲸,”那英国人说道,用他的鲸骨臂指向东方,目光悲凉地顺着骨臂望去,仿佛那是一架望远镜一样,“上一季,我在那里看见了它,在赤道线上。”

“是它弄掉了你那条胳膊,是不是?”亚哈问道,一边搭着那英国人的肩膀,从绞盘上滑下来。

“没错,至少它就是祸因;你那条腿呢,也是?”

“讲给我听吧,”亚哈说道,“怎么回事?”

“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在赤道线上巡航,”英国人开始说道,“我当时对白鲸还一无所知。好,有一天,我们放艇追击一群鲸鱼,大约有四五头,我的小艇拴住了其中一头;那是一匹正规马戏场里的马,一圈一圈地兜来兜去,弄得我小艇的水手只能屁股搭在外舷边上跟着它转。不久,一头大鲸从海底蹦了出来,奶白色的脑袋和背峰,满脸都是皱纹。”

“就是它,就是它!”亚哈叫道,猛地把屏住了的气都吐出来。

“还有几支标枪插在它的右鳍附近。”

“对,对——那是我的——我的标枪,”亚哈得意地嚷道,“尽管往下说!”

“那就给我个机会说说吧,”英国人和气地说,“好,这个白脑袋白背峰的老祖宗,泡沫四溅地奔进鲸群当中,开始猛咬我的捕鲸索!”

“是啊,我明白!——它是想要把它咬开,把拴住的鲸放走——老把戏了——我知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独臂船长继续说道,“我不知道;但是在咬索子的时候,索子缠住了它的牙齿,不知怎么卡在那里了;但是,我们当时还不知道这点;后来我们往回一拉索子,就扑通扑通弹到了它的背峰上!而不是我们拴住的那头鲸背上,那头鲸倒是侥幸朝上风头逃跑了。看清了情况,以及它是头多么贵重的大鲸——先生,它是我平生见过的最贵重最大的鲸——我决心抓住它,不管它看上去有多么怒火冲天。想到那条碰巧拴住的索子可能会松脱,它缠住的牙齿可能会给拔下来(因为我让我的那帮凶神恶煞的水手都来拖住捕鲸索);看到这一切,嘿,我便跳进了大副的小艇——就是这位蒙托普先生(顺便介绍一下,船长,这位是蒙托普;蒙托普,这位是船长);正如我刚才所言,我跳进了蒙托普的小艇,你可知道,它和我的小艇当时正挨着;我抓过第一眼看见的标枪,让这位老祖宗挨上一下。但是,天啊,你看看,老兄——千真万确,老兄——紧接着,一瞬间我就像个蝙蝠,什么也看不见了——两只眼睛都瞎了——全都让黑色的泡沫弄得一片昏蒙——大鲸的尾巴从泡沫中竖起,笔直地矗立在空中,像一座大理石尖塔。当时,向后退已无济于事;当我在这正午时分摸索的时候,太阳像王冠上的宝石一般令人目眩神迷;我是说,我正在摸索第二支标枪,想把它投出去的时候——那尾巴像利马的塔一样砸了下来,把我的小艇一分为二,成了两堆碎片;而且,尾叶朝前,白色的背峰从小艇的残骸中退了出来,仿佛那是一堆木屑一般。我们都给甩了出去。为了逃避它可怕的拍打,我紧抓住插在它身上的那支标枪杆,有片刻时间我就像一条吸鱼吸附在那里。但是一阵浪头把我冲下来,与此同时,鲸鱼向前猛地一冲,闪电般地向下潜去;那跟着拖下去的该死的第二支标枪上的倒钩钩住了我这里(他拍了拍紧靠肩膀下面的地方);是的,就钩住了我这里,嘿,当时我想,它要把我拖到地狱之火里去了。可是,可是,猛然间,感谢好心的上帝,倒钩在我胳膊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整个顺着我的胳膊撕下来——一直到手腕处才脱钩,我这才浮了上来;——那边那位先生会告诉你剩下的情况(顺便介绍一下,船长,这位是邦杰医生,船医;邦杰,我的伙计,这位是船长)。现在,邦杰老兄,你来讲你的那部分故事吧。”

这位亲密地被点名叫出来的专业人士,一直站在他们旁边,没有任何特殊的外在标志来表明他在船上的尊贵地位。他的脸非常圆,但是神情严肃;穿着一件褪色的蓝绒罩衣或是衬衣,打了补丁的裤子;一会儿看看一只手拿着的穿索针,一会儿又看看另一只手拿着的药盒,偶尔挑剔地瞟一眼两个残废船长的鲸骨假肢。但是,在他的上司把他介绍给亚哈之后,他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按照船长的吩咐,径直讲述起来。

“那伤口真是让人震惊,”这个捕鲸船上的医生开始说道,“这位布默船长接受了我的建议,把我们的老塞缪尔——”

“塞缪尔·恩德比是我们船的名字,”独臂船长插了一句,对亚哈说,“继续讲吧,老兄。”

“把我们的老塞缪尔朝北边开去,避开了赤道线上炎热的气候。可是毫无用处——尽管我尽了全力,整夜陪着他,非常严格地注意他的饮食——”

“啊,的确非常严格!”病人自己附和了一句,又突然声调一变,“每天晚上陪我喝热朗姆酒,直喝到看不见给我上绷带,我也喝得半醉,才把我送上床,已是将近凌晨三点钟了。啊,老天!他的确陪着我,而且非常严格地注意我的饮食。啊!一个了不起的守护者,严格限制饮食的人,这就是邦杰医生。(邦杰,你这狗东西,笑吧!为什么不笑呢?你知道你是个快乐的大无赖。)不过,还是继续说吧,老兄,我宁可被你弄死,也不愿意被别人救活。”

“尊贵的先生,你一定早就觉察到了,我的船长,”泰然自若、满面虔诚的邦杰,向亚哈微微弯身道,“有时喜欢开开玩笑;他总是给我们编出许多那样的妙事。可我还是要说——像法国话说的enpassant(顺便)——我自己——也就是杰克·邦杰,最近卸任的牧师——是个严格的彻底戒酒的人,我从不喝酒——”

“水!”船长叫道,“他从不喝水,一喝水就犯病;淡水会叫他得恐水病;不过,还是继续吧——继续说说胳膊的故事。”

“是的,我还是,”船医冷静地说道,“回到被船长的玩笑打断的话题上,先生,我当时差不多已经看出来了,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伤势还是会越来越重;事实上,先生,那是作为外科医生所见过的最可怕的裂口,它有两英尺几英寸长。我用测深绳量过。总之,伤口发黑了;我知道那样下去会有危险,就把它锯掉了。但是,给他装鲸骨臂可没我的份儿,那东西不合规矩,”——他用穿索针指着那只骨臂——“那是船长干的,不是我干的;他吩咐木匠做的;他还让木匠在末端装了个槌头,我推测是用来敲烂人的脑袋瓜子的,因为他曾经拿我试了一下。他有时会像恶魔一样大发雷霆。你看见这个坑没有,先生,”——他摘下帽子,把头发拂到一边,露出头顶上一个碗状的凹坑,但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疤痕,或是任何受过伤的迹象——“好吧,船长会告诉你那坑是怎么来的,他心里明白。”

“不,我不明白,”船长说,“但是他妈明白;他生下来就有的。啊,你这一本正经的流氓,你——好你个邦杰!在水上世界可曾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吗?邦杰,你死的时候,应该死在泡菜汁里,你这狗东西;应该把你永远腌起来,你这流氓。”

“白鲸怎么样了?”亚哈叫道,他对这两个英国人这种旁枝末节的插科打诨已经听得不耐烦了。

“啊!”独臂船长叫道,“啊,是的!好吧,它下潜之后,我们有一段时间再也没有看见它;事实上,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我那时还不知道是一头什么样的鲸鱼给我耍了一个这样的把戏,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回到赤道线上的时候,我们才听说了莫比·迪克的事情——有人这么称呼它——我这才知道是它。”

“没有再碰见它吗?”

“碰见过两次。”

“可是都没有拴住?”

“我可不想再去拴它了,丢了一条胳膊还不够吗?另一条再没了我该怎么办?而且我还想,莫比·迪克咬人厉害,吞人就更厉害了。”

“那好,”邦杰插嘴道,“把你的左臂当诱饵给它,把你的右臂找回来。你们知道吗,先生们,”——他非常严肃且一丝不苟地依次向两位船长各鞠一躬——“你们知道吗,先生们,老天爷把鲸鱼的消化器官造得非常不可思议,甚至连一只人臂都不能完全消化?而且大鲸自己也知道。所以,你们认为白鲸很恶毒,其实它不过是笨拙而已。因为它从来不想吞掉人的一臂一腿;它只是想装装样子,吓唬吓唬人。但是,有些时候它就像那个玩杂耍的老家伙,我以前在锡兰的一个患者,表演吞刀子,有一回真的吞下去一把,在他肚子里待了一年多;等到我给他下了催吐剂,他才一小块一小块地吐了出来,你们明白了吧。他是没办法消化那把水手刀的,他的整个身体组织是无法完全把它吸收掉的。没错,布默船长,如果你对此有足够理解的话,并且有意以一只胳膊为代价,让另一只享受体面葬礼的殊荣,不妨试一试,反正胳膊是你的;只不过是让鲸鱼再有一次机会,立刻对你来上一下。”

“不,谢谢你,邦杰,”英国船长说,“它随便拿那只胳膊怎么办吧,既然我无能为力,而且那时也不认识它;但是另一只可不行。对于我,白鲸已经不存在了;我已经放艇追过它一次了,那样已经使我满足了。杀死它是一份巨大的荣耀,我知道;它身上还有一整船珍贵的鲸脑油,可是,听着,最好别去惹它,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船长?”——打量着对方那条鲸骨腿。

“是的。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去追它。什么叫最好别去惹它,该死的东西往往并不是最没有吸引力。它完全是块大磁石!你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多久以前?它朝哪个方向去了?”

“愿上帝保佑我的灵魂,诅咒那邪恶的魔王,”邦杰叫道,弯腰绕着亚哈转,像狗一样奇怪地嗅来嗅去,“这个人的血——拿温度计来!——到了沸点了!——他的脉搏让船板都震动了!——先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柳叶刀来,凑近亚哈的胳膊。

“住手!”亚哈咆哮道,把他一把推到舷墙边——“备好小艇!它朝哪个方向去了?”

“好心的上帝!”英国船长对那个提出问题的人嚷道,“怎么回事?它是朝东去的,我想——你的船长疯了吗?”他低声地对费达拉问道。

但是,费达拉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滑过舷墙,抄起了小艇上的舵桨,亚哈则把复滑车向他摆过去,命令船上的水手把自己放下去。

片刻之间,他就站在了小艇艇尾,那些马尼拉水手使劲扳起桨来。英国船长徒劳地向他打着招呼。亚哈背对着陌生人的大船,容光焕发,像一块燧石,笔直地站在艇上,直到小艇靠拢了“裴阔德号”。

第一〇一章 玻璃酒瓶

在那艘英国船还没有从视野中消失之前,这里应该交代一下,它是从伦敦出发的,是以该城商人,著名的恩德比父子捕鲸公司的创始人,已故的塞缪尔·恩德比之名命名的;这家公司真正的历史价值,以我这个捕鲸者的愚见来看,比都铎和波旁联合王朝也差不太远。在公元一七七五年之前,这家大捕鲸公司已经存在了多久,我查阅了大量捕鲸业的档案,也没有弄清楚;但是,在那一年(一七七五年),它便装备好了第一批正式猎捕抹香鲸的英国捕鲸船;尽管二十多年前(自一七二六年以来),我们楠塔基特和马撒葡萄园岛的勇敢的考芬和梅赛家族,便已拥有大型船队,追猎那种大海兽,但是,它们只限于在南北大西洋一带海域活动,没有到别处去。这里必须明确地记上一笔,楠塔基特人是人类中最早以文明社会的钢制标枪猎捕大抹香鲸的人;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他们也是全球唯一使用标枪去猎捕抹香鲸的人。

一七七八年,一艘名为“阿米莉亚号”的好船,为了专门用途而装备起来,在活力充沛的恩德比家族的全权支配下,勇敢地绕过了合恩角,它是世界各国中第一个在辽阔南海放下捕鲸艇的船只。那是一次熟练而幸运的航行;它满载珍贵的鲸脑油返回了停泊地,很快就有其他英美船只追随“阿米莉亚号”的榜样了,由此,太平洋上就打开了巨大的抹香鲸渔场。但是,不满足于这个良好的业绩,这家不知疲倦的公司再次跃跃欲试,塞缪尔和他所有的儿子——有多少个,只有他们的母亲知道——直接监督,并且我想也是由他们支付了部分费用,诱使英国政府派出了“响尾蛇”战舰,驶入南海,进行了一次探索性的捕鲸航行。在一位海军上校的指挥下,“响尾蛇号”完成了一次嘎嘎响的航行,做出了一些贡献;究竟贡献如何却不得而知。但是,这并不是事情的全部。一八一九年,同一家公司装备了一艘自己的捕鲸探险船,在遥远的日本海域进行了一次尝试性的巡航。那艘船——有个漂亮的名字叫作“海妖号”——完成了一次出色的实验性巡航;自此以后,巨大的日本捕鲸渔场便首次广为人知。“海妖号”在这次著名航行中,是由一个楠塔基特人,船长考芬指挥的。

所有荣誉应归于恩德比家族,所以我想,他们的公司迄今依然存在;尽管它的创始人塞缪尔肯定在很久以前就解开缆绳,启航到另一个世界的辽阔南海捕鲸去了。

这艘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船值得拥有这样的荣誉,它是一艘速度很快且各个方面都堪称优秀的船。在巴塔哥尼亚沿海某处,我曾在午夜登上过它的甲板,在船头楼里喝过优质的调和酒。那是我们有过的一次美好访问,他们全都是了不起的人——船上每个人都是。生的短暂,死的痛快。那次美好的访问——是老亚哈的鲸骨腿触到它的船板之后很久很久的事情了——总是让我想起那艘船的那种高贵、实在、撒克逊式的好客之道;如果我看不清这一点,那就让我的牧师把我忘记,让魔鬼把我记住。调和酒?我说过我们喝了调和酒吗?是的,我们喝过,而且是以每小时十加仑的速度喝的;等到暴风一来(因为在巴塔哥尼亚沿海经常会起暴风),所有的人——客人和所有其他人等——都被喊去收起上桅帆,我们头重脚轻,只好彼此系上帆脚索,摆来摆去;我们还无知地把上衣下摆卷到了帆篷里面,于是我们就被挂在那里,在咆哮的大风中被紧紧地卷了起来,真是所有烂醉如泥的水手足以为戒的榜样。然而,桅杆还没有被刮到海里去,我们便一点一点爬了下来,一个个都清醒异常,以至于我们只好再去灌一通调和酒,尽管咸涩的浪花汹涌扑下船头楼的小舱口,让酒尝起来味道未免太淡又太涩。

牛肉很不错——有嚼劲,滋味很浓。他们说那是公牛肉,也有人说是单峰骆驼肉,但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肉。他们还有汤团,个头很小,却很有料,圆滚滚且坚不可摧的汤团。我想,把它们吞掉之后,你还可以摸得到,还能让它们在你肚子里乱滚。如果你弯腰弯得太厉害,它们就会有台球一样滚出来的危险。还有面包——不过,那是没办法的事;再说,它还是一种抗坏血病的药;总之,面包是他们唯一的新鲜食物。不过,船头楼不是一个很亮的地方,你在吃东西的时候很容易会踏进一个黑暗角落。总而言之,把这艘船从桅冠到船舵,从厨师锅炉的尺寸,包括他自己那羊皮纸似的大肚皮,从船头到船尾地打量,我敢说,“塞缪尔·恩德比号”是艘宜人的好船,食物又好又多,调和酒可口又浓烈,满船都是最好的人手,从鞋跟到帽檐都是第一流的。

但是,你会纳闷,为什么“塞缪尔·恩德比号”,还有其他一些我知道的英国捕鲸船——尽管不是全部——都是如此出名、如此好客的船呢;牛肉、面包、罐头,传来传去,还有笑话接连不断;宾主不知疲倦地吃喝谈笑,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会告诉你的。英国捕鲸船上的这种兴高采烈的气氛是历史研究的一个好课题。在有所需要的时候,我是不会吝于做一番捕鲸史的研究的。

在捕鲸业上,荷兰人、西兰人和丹麦人都领先于英国人;英国人从他们那里继承了许多捕鲸业中现在还在使用的术语;而且,还继承了他们大吃大喝的浓厚古风。因为,一般情况下,英国商船会对它的水手精打细算;但是英国捕鲸船不是这样。因此,在英国,捕鲸船上的这种兴高采烈的气氛既不正常又不自然,而是偶然和特殊情况;所以,一定有某种特殊的渊源,要在这里提出来,并在今后加以进一步的说明。

我在研究捕鲸史时,偶然发现了一本荷兰古书,从它那股发霉的鲸油味来看,我知道它一定是关于捕鲸船的书。书名是“Dan Coopman”,我由此推断,这一定是捕鲸业中某位阿姆斯特丹箍桶匠珍贵无比的回忆录,因为每艘捕鲸船上都必须配备一名箍桶匠。我看见它是一个名叫菲兹·斯瓦克哈默的人写的,这更加强化了我的观点。但是,我的朋友斯诺黑德博士,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桑塔·克劳斯大学和圣波特大学的低地荷兰语及高地德语的教授,我让他来翻译一下这部作品,给了他一盒鲸油蜡烛作为酬劳——这位斯诺黑德博士一看到这本书,就向我说,“Dan Coopman”指的并不是“箍桶匠”,而是“商人”。简而言之,这本博学的低地荷兰语古书写的是荷兰的商业;而且,除了许多其他主题,它还饶有兴味地讲到了捕鲸业的事情。在题为《斯米尔》或《油脂》的这一章中,我发现了一个很长很详细的清单,记录了一百八十艘荷兰捕鲸船的食品室和酒窖的全部配给,从斯诺黑德博士翻译的清单中,我抄录了如下内容:

四十万磅牛肉

六十万磅弗里斯兰猪肉

十五万磅鱼干

五十五万磅饼干

七万两千磅软面包

两千八百小桶黄油

两万磅特克赛尔和莱顿奶酪

十四万四千磅奶酪(大概是劣质品)

五百五十安克注30杜松子酒

一万零八百桶啤酒

大多数统计表读起来都非常枯燥,可是,眼前的这个却不然,因为读者满眼都是大桶小桶瓶瓶罐罐的美酒佳肴,让人兴高采烈,受用不尽。

当时,我花了整整三天,专心消化这些啤酒、牛肉和面包,期间也顺带生出了许多深奥的思想,堪称是一种先验的和柏拉图式的应用;而且,我还编写了自己的辅助用表,涉及到在那古老的格陵兰和斯匹茨卑尔根群岛的捕鲸业中,每个低地荷兰标枪手所消耗的鱼干等等的可能数量。首先,黄油与特克赛尔和莱顿奶酪的消耗量,似乎就颇为惊人。不过,我把其中原因归结为他们天生喜欢吃油的本性,他们所从事的职业更加强了这种天性,尤其是他们要在酷寒的北极海域,在爱斯基摩人故乡的沿海一带追捕猎物,那些快活的土著就是用满杯的鲸油来彼此干杯的。

可是不要再说了,这已足够说明两三百年前荷兰捕鲸者的生活是极其奢侈的;而英国捕鲸者也没有忽略这么杰出的榜样。因为,他们说,在驾驶空船巡航时,如果你得不到什么更好的东西,至少也要搞一顿丰盛的晚餐。玻璃酒瓶就是这样倒空的。

注30 安克(anker),荷兰容量名,约十加仑。

第一〇二章 阿萨西斯的树荫处

迄今为止,在对抹香鲸的描述中,我主要谈的是它外观上的奇妙之处,或者是单独详尽地论及它的一些内部结构特征。但是,为了对它有一个广泛而透彻的了解,我现在应该更进一步地解开它的纽扣,脱掉它的紧身裤,卸下它的吊袜带,松开它身体最深处骨头的挂钩和榫眼,在你面前给它下一个最后通牒,也就是说,要它无条件地露出它的骨架来。

可是,这又怎么能做到呢,以实玛利?怎么可能,你,捕鲸业中一个区区桨手,竟要装作懂得鲸鱼所有的秘密部位?是那个博学的斯塔布,高踞于绞盘顶上,向你发布过有关鲸类解剖学的演讲吗;还是在绞盘的帮助下,吊起过作为样本的肋骨供你观看?你自己解释一下吧,以实玛利。你能把一头完全成年的鲸鱼吊上甲板,做一番检查吗,就像一个厨子用盘子端上来一只烤乳猪?你肯定不能。迄今为止,以实玛利,你一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见证者;但是,你得留神,你已经大大侵犯了约拿的特权,那谈论托梁与横梁、椽子与屋脊梁、小搁栅以及支柱等构成大海兽框架的东西,恐怕还有它肚子里的脂油桶、牛奶棚、食品室和奶酪间等等的特权。

我承认,自约拿之后,很少有捕鲸者钻到过成年鲸鱼皮肤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然而,我曾经有幸获得一次解剖小鲸的机会。在我受雇的一艘船上,有一头抹香鲸幼崽曾被吊上甲板来,为了取它的鳔来做标枪倒钩和鱼枪头的鞘。你想我会放过那个机会,不用我的船斧和水手刀,把它切开,将那幼崽内里的东西看个究竟吗?

至于我对那体格庞大、发育完全的大鲸骨骼的准确知识,对那珍贵的知识我要感谢我已故的王室朋友托朗郭,他曾是阿萨西斯王朝的托朗奎王。多年前,我在阿尔及尔的商船“德伊号”上工作的时候,曾到过托朗奎,应邀与托朗奎王一起,在他位于蒲贝拉的幽静棕榈别墅,度了几天阿萨西斯的假日。这是一处海滨幽谷,离他的首都,我们水手称作“竹城”的地方并不很远。

除了很多其他美好的品质之外,我的这位王室朋友托朗郭,天生还酷爱各种具有蛮风的艺术品,他属下心灵手巧之人能够发明的任何稀罕之物,都让他集中到了蒲贝拉;主要是奇妙的木雕、凿刻的贝壳、镶嵌的枪矛、贵重的木桨、芳香的独木舟;这些东西都散置在天然的珍奇之物当中,也就是那些由海浪奇妙地送上岸来进贡给他的东西。

在这些天然的奇珍异物当中,主要的是一头大抹香鲸,在一场持续得异常之久的狂风后,发现它搁浅了,死在了岸边,它的头顶着一棵椰子树,椰子树羽毛状下垂的叶簇仿佛就是它碧绿的喷水柱一般。当那硕大身躯上至少六英尺厚的皮肉被剥光之后,骨骼便落上了灰尘,在阳光中晒干,然后被小心地运到蒲贝拉幽谷,那里现在还有一些气派的棕榈树像宏伟的庙宇遮蔽着它。

它的肋骨上挂着战利品;一节节椎骨上用陌生的象形文字雕刻着阿萨西斯的年表;颅腔里面,祭司们燃起了一盏终年不息、芬芳四溢的明灯,这样一来,神秘的骷髅头中便再次射出雾蒙蒙的喷水;而那只可怕的下巴则悬挂在一根大树枝上,在所有信徒头顶上颤动,就像是头发丝悬着的剑,让达摩克里斯惊恐万分。

这是个奇妙的景象。树林绿得像冰谷里的苔藓;树木傲然地高高耸立,使人感觉到它们的勃勃生机;树下勤勉的大地像一架织工的织布机,上面织着一面华丽的毯子,匍匐在地上的葡萄藤卷须构成了经线和纬线,郁郁勃勃的鲜花便是地毯上的图案。所有的树,连同它们所有果实累累的枝条;所有的灌木、蕨类和青草;传递信息的风;这一切都在不断地活跃着。穿过树叶的花边,伟大的太阳就像一支飞梭,在编织着不知疲倦的翠绿。啊,忙碌的编织者!无形的编织者!——停一停!——听我说句话!——这织物跑到哪里去了?它要装饰什么样的宫殿?为什么要这般没有止息地操劳?说吧,编织者!——停下你的手!——就和你说一句话!不——梭子依然在飞——图案依然从织机上浮现出来;毯子如奔腾的洪水依然在不停地溜掉。纺织之神,他在不停地编织;他织得耳朵都聋了,再也听不到任何凡人的声音;那织机的嗡嗡声,也让我们这些注视着织机的人聋了耳朵;只有当我们逃开,我们才能听见它所发出的千万种声音。所有材料工厂里也都是如此。在纱锭的飞旋中,是听不见说话声的;而在墙外面,这些话却能听得一清二楚,它们从敞开的窗扉冲了出来。恶事就是这样被发现的。啊,凡人!那么,小心些吧;因为,在这大千世界织机的喧闹声中,你们最为微妙的思想也可能被人从远处偷听到。

现在,在阿萨西斯树林中,在那架绿色的、运转不停的织机中,那具巨大的、备受尊崇的白色骨架懒洋洋地躺着——一个体格庞大的懒汉!然而,由于有编织不停的碧绿经线和纬线在它周围交织不停地嗡鸣,这个大懒汉似乎就成了那个巧妙的编织者;它的全身都织满了葡萄藤;一月又一月,它变得更绿,更清新;可它本身依然只是个骷髅。生命包裹住死亡;死亡支撑起生命;严酷的神与年轻的生命结合,从而诞生了满头卷发的荣耀。

且说,我与王室的托朗郭一起去探访这头奇妙的大鲸时,见那脑壳成了一个祭坛,在从前真正喷出水柱的地方升起了人工烟雾,我惊叹这位国王竟把一座小礼拜堂当成了艺术品。他大笑起来。但是,我更惊奇的是,祭司们竟然发誓,那喷烟是真的。我在这具骨架前踱来踱去——把葡萄藤拨开——挤进肋骨里面去——拿着一团阿萨西斯麻绳,在它众多曲折、荫蔽的柱廊和凉亭之中转来转去,漫游了好一阵子。但是,我的麻绳很快就放完了,我循着它退回来,从我进去时的那个开口出来。我没在里面看见任何活物,那里一无所有,只有骨头。

砍了一根碧绿的量竿,我再次扎进了骷髅架。那些祭司从脑壳的箭头状裂缝中看到我在量最后一根肋骨的高度。“怎么啦!”他们叫喊道,“你竟敢量我们的神!那是我们的事。”“是的,祭司们——那么,你们量它有多长?”但是,他们随即就尺寸问题激烈地争论起来;他们用码尺彼此敲着对方的脑袋——弄得那只大脑壳也发出了回声——抓住那个幸运的时机,我迅速完成了我的测量任务。

我现在打算把这些量来的尺寸摆在你面前。可首先应该记下一笔,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随心所欲把这些尺寸乱说一通的自由。因为你可以请教那些骷髅权威,来验证我是否精确。他们告诉我,在英国的捕鲸港口赫尔,有一家鲸鱼博物馆,那里有几头非常棒的脊鳍鲸和其他鲸类的标本。同样,我听说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曼彻斯特博物馆,有号称“美国唯一完整的格陵兰鲸或河鲸的标本”。此外,在英国约克郡一个叫作伯顿·康思泰博的地方,一位克利福德·康思泰博爵士拥有一头抹香鲸的骨架,但只是中等大小,绝没有我的朋友托朗郭国王那头成年大鲸那般巨大。

就这二者的情况而言,这两头搁浅鲸鱼所剩下的骨架,最初都是以类似的理由成为它们所有者的财产的。托朗郭国王占有它是因为他想要它;而克利福德爵士是因为他是当地的领主。克利福德爵士的鲸骨架全身都是人工铰接起来的,如此一来,就成了一个巨大的五斗橱,它的所有骨洞你都可随意开关——把它的肋骨张开,像一把巨大的扇子——也可以整天坐在它的下巴上荡秋千。它的有些活板门和百叶窗还上了锁;一个侍从腰间挂着一串钥匙,领着参观者到处转转。克利福德爵士还想到了收取费用,看一眼脊柱的回音廊,收费两便士;听听小脑洞里的回声,收费三便士;从它的额头无以伦比地一窥全貌,收费六便士。

我现在准备记下来的骨架尺寸,是从我的右胳膊上逐字抄写下来的,我把它们都文在右臂上了;在我狂热地四海飘零的那段时间,没有其他安全的方式来保存这些珍贵的统计数字。但是,由于空间紧缺,而且我还希望把我身体的其他部位留给一首当时构思的诗——至少得留下一块没有文身的地方——我便没有为那几英寸几英寸的零头自寻烦恼;实际上,这种几英寸的零头根本无需计入一头大鲸的尺寸。

第一〇三章 鲸骨架的尺寸

首先,我希望就这头大鲸活的躯体做一个特别而清晰的说明,它的骨架我们只做简单的展示。这样的说明在这里可能是有用的。

根据我的仔细计算,也以斯科斯比船长的估计为基础,一头最大的六十英尺长的格陵兰鲸体重为七十吨;一头最大的抹香鲸,体长在八十六到九十英尺之间,腰围最大不到四十英尺,这样一头鲸的体重至少有九十吨;因此,以十三人合一吨计算,它的重量将大大超过一个一千一百人村庄全部人口的总重量。

那么,难道你不认为,在陆地人的想象中,这个大海兽应该有一个像上了轭的耕牛一样大的脑袋,才能让它稍微移动起来吗?

我曾以各种方式向你描述过它的脑壳、喷水孔、嘴巴、牙齿、尾巴、前额、双鳍以及其他各个部分,现在我要简单地指出,在它一览无余的骨架所构成的总体中,什么是最有趣的东西。但是,因为这巨大的脑壳在整个骨架中占有很大的比例,因为它本身是极其复杂的部分,还因为在这一章中不想再有所重复,所以,在我们继续往下进行的时候,你必须把它记在心中,或是挟在腋下,否则,对于我们将要观察的总体结构,你就无法得到一个完整的认识。

托朗郭的那头抹香鲸骨架长度为七十二英尺;所以,当它有血有肉活着的时候,完全展开,一定有九十英尺长;因为就鲸鱼而言,骷髅与有生之时的体躯相比,长度将缩短五分之一。这头七十二英尺长的骨架,它的脑壳与嘴巴占去了大约二十英尺,余下五十英尺全都是脊骨。依附在这根脊骨之上,长度接近脊骨的三分之一,便是那曾经包裹住内脏的肋骨大圆筐。

在我看来,这个象牙般肋骨围成的巨大胸腔,连同那条长长的单调的脊骨,从中远远地笔直伸出,很像造船架上一条新落成的大船船壳,只需再给它插上二十来根光秃秃的弓形肋骨,否则那龙骨暂时就只是一条长长的、断开的木头。

肋骨每边十根。从颈边开始,第一根接近六英尺长;第二、第三、第四根,一个比一个长,直到最长的第五根,或者是中间那根,它的长度为八英尺零几英寸。从此处开始,剩下的肋骨逐渐缩短,直到第十根,也就是最后一根,长度只有五英尺零几英寸。总体上肋骨的粗细,明显都与它们的长度相对应。中间几根肋骨弯度最大。在阿萨西斯的一些地方,人们用它们作横梁,架设过小河的小桥。

一想到这些肋骨,我就不由得想起本书中一再提到的一个情况,即鲸的骨架绝不是它血肉丰满时的原型。托朗郭那头鲸鱼最大的肋骨,也就是中间那根,它在活鲸身上所处的部位是鲸身上最厚的地方。而这头鲸在血肉丰满时,它身上最厚的部分至少有十六英尺;然而,它相应的肋骨长度却只有八英尺多一点。因此,这根肋骨只传达出活鲸那个部位的一半真相。此外,无论如何,我现在看见的不过是一根光秃秃的脊骨,它曾经是由肌肉、血液和内脏组成的成吨成吨重的身躯包裹着的。而且,原来那对丰满的鳍,我这里看见的却是几根凌乱的关节;而原来那虽然无骨,却沉重而壮丽的尾叶所在的地方,如今却是一片空白!

于是,我心想,让那些胆怯的没有出过门的人,只凭端详躺在这片平静树林中的这具死气沉沉、缩水变细的骨架,就想正确领会这头奇妙惊人的大鲸,那是多么徒劳和愚蠢啊。不,只有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只有置身于它愤怒的尾叶搅起的涡流之中,只有在无渚无涯深不可测的海上,才能获得对这血肉丰满的大鲸真实生动的认识。

但是,这脊骨,对于它,我们最好的思考方式,是用一架吊车把它的骨头高高地叠起来。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一旦叠起来,它看起来就像是庞培的大柱了。

脊椎骨总共有四十多节,它们在骨架中并不是连接在一起的。它们大多像哥特尖塔上两端有圆疙瘩的大木头一样躺着,构成了一排排结实而笨重的石造建筑。中间最大那节,宽度还不及三英尺,厚度却超过了四英尺。最小的一节,也就是脊椎骨变细、与尾巴相连的那节,宽度只有两英寸,看上去就像一个白色台球。有人告诉我,还有几节更小的,但被几个吃人肉的小顽童,那些祭司的孩子们,偷去当作弹球玩,给弄丢了。于是,我们看到了,即便是最庞大生物的脊椎骨,最后也会缩小成为天真儿童的玩具。

第一〇四章 化石鲸

鲸鱼巨大的身躯提供了一个最适宜扩大发挥、详尽阐释的主题。你想压缩也压缩不了。它有充分的理由得到特大号对开页的待遇。不用再说它从喷水孔到尾巴的长度是多少,它的腰围有多大尺码,只要想一想盘绕在它肚子里的大肠子就可以了,它们像粗大的缆绳和锚链藏在军舰最底层的甲板里。

既然我已经着手处理这种大海兽,我就理应证明自己在这件事上无所不知,做到了详尽彻底;既没有忽视它血液中最小的病原菌,还要把它最后一盘肠子纺线一般卷绕出来。迄今为止,我对它的描写主要限于其习性和解剖学上的特点,现在需要从考古学的、化石的和远古的角度来予以发挥,详加阐释。像这样庄重堂皇的词汇只能用在大鲸身上,用于其他生物——蚂蚁或是跳蚤——都只会被当成不足为训的夸大其词。但是,当以大鲸为主题之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我很高兴顶着词典中最沉重的词汇,蹒蹒跚跚地从事这样的冒险。这里先要说明一下,每当我在论述过程中需要查阅词典的时候,我总是使用约翰逊博士的大四开本的版本,是我专门为此购置的,因为那位著名的词典编篆者硕大非凡的身躯,更适合编写一本我这样写鲸的作者使用的词典。

常听说作家们会对他们笔下的主题予以拔高和夸大,哪怕那或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主题。那么,我又该怎样来写这大鲸呢?我总是不自觉地把字扩成了招牌上的大写体。给我一根秃鹰的羽管笔吧!给我一个维苏威火山口做墨水瓶吧!朋友们,撑住我的胳膊!因为单单是写下我对这大鲸的思考,就让我疲惫不堪了,我被那些超出我理解范围的思想搞得昏昏沉沉,仿佛包括了科学的所有分支,涉及到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代际的鲸鱼、人类、乳齿象,连同地球上不停兴衰更替的帝国全貌,而且还贯穿了整个宇宙,连它的郊区也不例外。这个博大而自由的主题的特点就是这么包罗万象!我们要把它写得和它的身体一样巨大。要完成这样一本煌煌巨著,你必须选择一个包罗万象的大主题。以跳蚤为主题永远不能写出伟大又永垂不朽的著作,尽管有很多人曾经尝试过。

在进入有关化石鲸的主题之前,我得先呈上我作为地质学家的凭证,说明我在各种杂七杂八的时期,曾经做过石匠,也做过壕沟、运河、水井、酒窖、地窖及各类水池的了不起的挖掘者。同样,作为开场白,我要提醒读者,在较早的地质层中曾经发现过其化石的怪物们,现在几乎都已经全部灭绝;后来在所谓第三纪地质层中发现的遗物,似乎是介于史前生物和那些据说后代进入了方舟的遥远生物之间的联结物,或者至少是截取物;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化石鲸都属于第三纪,是表层形成之前的最后一批遗留物。尽管它们之中没有一个与现存已知鲸种精确相符,可在大致方面依然与现代鲸类非常相似,足以证明它们有资格跻身鲸类化石之属。

亚当以前零零散散的化石,它们的骨头和骨架的碎片,在过去的三十年间,曾经陆续在阿尔卑斯山脚、伦巴第、法兰西、英国、苏格兰以及路易斯安那州、密西西比州和亚拉巴马州等国家和地区发现。这些遗留物中更为稀奇的是一块头骨,是一七七九年在巴黎的多芬纳街发掘出来的,那条短短的小街几乎直通向杜伊勒里宫;还有一些骨头是在拿破仑时代,在挖掘安特卫普大码头时发现的。居维叶断言这些碎片属于某种完全不为人知的鲸类。

但是,迄今为止,在所有鲸类遗骸中最为奇妙的莫过于一八四二年在亚拉巴马州克雷法官种植园上发现的一具已经灭绝怪物的几乎完整的巨大骨架。附近那些因敬畏而轻信的奴隶把它当成了一个堕落天使的骨架。亚拉巴马州的医生们宣称它是一条巨型爬行动物,将它命名为巴西洛梭鲁斯(龙王鲸)。但是,它的一些骨头样本被送过大洋,到了英国解剖学家欧文手中,结果证明这个所谓的爬行动物原来是头鲸鱼,尽管属于已经灭绝的鲸种。本书中一再提及一个意义重大的事实,鲸鱼骨架与它血肉丰满时的形体相差甚远。所以,欧文重新把这个怪物命名为宙格洛东(械齿鲸);他在伦敦地质学会宣读的论文中声称,实质上,这是因为地球突变而灭绝的一种非凡无比的动物。

当我站在这些巨大的鲸鱼骨架、脑壳、獠牙、嘴巴、肋骨和椎骨当中,它们的所有特征都与现存的海中怪兽有部分相似之处;但是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又与已经灭绝的史前大海兽,它们无法估量的先辈,具有相似的亲缘关系;我仿佛被一阵洪水冲回了那个神奇的时代,那个可以说时间本身尚未开始的时期;因为时间是与人类一同开始的。在这里,土星那灰色的混沌在我头上翻滚,而我把暗淡、颤抖的目光投向那永恒的北极;那时,楔型的冰山堡垒紧压在现在的热带地区;在整个世界两万五千英里的圆周中,见不到一块可以居住的巴掌大的陆地。那时,整个世界都是属于大鲸的;而且,这所有造物中的王者,在现在的安第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都留下了游动的尾迹。谁可以拿出大鲸这样的家谱?亚哈标枪上流的血比法老王标枪上的血还要年代久远。玛士撒拉注31似乎还是个学童。我环顾四周,想与闪注32握握手。我被这摩西以前的、不知从何起源的大鲸那难以言喻的恐怖所吓倒,它在时间之前就已一直存在,它在所有人类不复存在之后也必定会继续存在下去。

但是,这大鲸不仅在大自然的铅版上留下了它先于亚当的踪迹,在石灰石和泥土中留下了它古老的半身像;而且在埃及人的碑匾中(其古老程度几乎使它们具有了化石的特征),我们也发现了鲸鳍留下的明显印记。在丹德拉大庙的一个房间里,大约五十年前,曾在花岗岩的天花板上发现了一个着色的雕刻星座图,里面满是半人马怪、狮鹫兽和海豚,类似于现代天球仪上面畸形怪状的图形。这个星座图的生物当中,就有往昔古老大鲸的身影,所罗门还没有出世之前,它在那里就已经游动有几百年了。

关于大鲸的古老,还有一个奇特的证据不容忽略,那就是它自己在诺亚洪水之后留下的骨头,值得尊敬的约翰·利奥,那位北非巴巴利的老旅行家,曾经记录过这个事实。

“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庙,椽子与横梁都是用鲸骨做成的;因为常有体积巨大的鲸鱼尸体被抛上岸来。平民百姓猜想,由于上帝赐予大庙的一种神秘力量,任何鲸鱼想由此经过都会立即死掉。但是事实的真相是,在大庙两侧,都有突出的岩石,延伸到海中达两英里,鲸鱼偶然撞上便会受伤。一头体长惊人的鲸鱼肋骨作为奇迹被当地人保存下来,它立在地上,中间凸起的部位形如拱门,人就是站在骆驼背上也够不到那拱门顶端。这根肋骨(约翰·利奥说)在我看到它以前,据说已经在那里放了一百年了。当地的历史学家断言,一个预言过穆罕默德降世的先知就出自这座大庙,有些人还毫不犹豫地声称,先知约拿就是被这头鲸吐在庙的地基上的。”

亲爱的读者,我把大鲸给你留在这座非洲古庙里,如果你是楠塔基特人,而且是个捕鲸者,你将会在那里静静地膜拜一番的。

注31 玛士撒拉(Methuselah),圣经人物,活了969岁,见《旧约·创世纪》第五章二十七节。

注32 闪(Shem),诺亚的长子,见《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五章三十二节。

第一〇五章 鲸鱼的体积会缩小吗?它会灭绝吗?

既然这种大鲸从永恒的源头一路向我们翻腾而来,也许可以适当地探究一下,在时代更替的漫长过程中,它那来自先辈的硕大身躯是否已有所退化。

但是,在调查中发现,不仅目前的鲸鱼在体积上要大于第三系中发现有遗骸的那些鲸(第三系是领先于人类的一个独特的地质时期),而且,在第三系发现的鲸鱼中,那些属于较晚形成层的鲸也要大于较早的鲸。

在所有发掘出来的亚当之前的鲸鱼中,体型最大的是上一章中提到的那头亚拉巴马鲸,可它骨架的长度还不到七十英尺。然而,我们已经看到,现代的一头大型鲸鱼,用卷尺一量,便有七十二英尺长。而且我还听说,根据捕鲸者中的权威人士所言,有些被捕到的抹香鲸,在刚被捕获时,身长接近一百英尺。

虽然现代鲸在大小上超过了所有以前地质时代的鲸,可自从亚当时代以来,是否有所退化呢?

如果我们相信普林尼这样的先生以及古代博物学家通常的说法,我们就必定要做出肯定的结论了。因为普林尼告诉我们,鲸鱼活着时身躯有好几英亩大,而阿德罗凡提则说,有些鲸长达八百英尺——简直是鲸鱼中的制索厂和泰晤士隧道!甚至在班克斯、索兰德、库克这些博物学家的时代,我们发现科学院的一位丹麦院士记载过某头冰岛鲸鱼(雷丹-西斯库或皱腹鲸)体长一百二十码,亦即三百六十英尺。还有法国博物学家拉塞佩德,在他详尽的鲸类史中,最开头(第三页)上就写道,露脊鲸身长一百米,也就是三百二十八英尺。而这部著作是近至公元一八二五年才出版的。

但是,哪个捕鲸者会相信这些故事呢?没有。今天的鲸和它在普林尼时代的祖先一样大。而且,如果我去到普林尼所在的地方,我,一个捕鲸者(这一点我超过了他),一定会大胆地和他这样说。因为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甚至在普林尼出生之前就已经埋葬了上千年的埃及木乃伊,在棺材里量上去,大小还比不过一个穿着袜子的现代肯塔基人;而雕刻在最为古老的埃及和尼尼微碑匾上的牛和其他动物,从其所刻画的相对比例来看,恰恰清楚不过地证明,出身高贵的、圈养的、得奖的史密斯菲尔德纯种牛,不仅在身材大小上和法老最肥壮的母牛相当,而且远远超过;面对这一切,我不会承认,所有动物之中,唯独鲸鱼竟会退化了。

但是,还有另一个问题需要追问,较为深沉的楠塔基特人常为之激动。是否要归因于几乎无所不知的捕鲸船桅顶上的瞭望者,使得现在的捕鲸船甚至突破了白令海峡,深入到世界上最为遥远和隐秘的角角落落;还有成千上万的标枪和鱼枪沿着所有的海岸四处投掷,无所不及;尚有争议的一点在于,大鲸是否能够长期忍受如此范围广阔的追击,如此残酷无情的蹂躏;它是否注定要从海洋上灭绝,最后一头鲸鱼,就像最后一个人那样,吸完最后一袋烟,然后它自己也随着最后一缕青烟而消散?

比较一下长有背峰的鲸和长有背峰的野牛,不到四十年前,成千上万的野牛铺满了伊利诺伊州和密苏里州的大草原,在如今人烟稠密的河畔都市,摇动着它们钢铁般的鬃毛,皱着它们郁结雷霆的前额,可是在那里,如今彬彬有礼的掮客在寸土寸金地向你出售土地;在这样的比较中,似乎会得出一个不可抗拒的论据,表明这些被追猎的大鲸现在已无法逃脱迅速灭绝的命运。

但是,你必须从各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虽然在很短一个时期以前——还不及一个人正常的寿命长——普查显示,伊利诺伊州的野牛数量超过了现今伦敦的人口数量,虽然目前在那个地区连一个野牛角或野牛蹄都没有留下;虽然这种奇妙灭绝的原因是人类的长矛造成的;但是,猎捕大鲸却具有极其不同的性质,它断然不会让大鲸落到这样不体面的下场。四十个人一艘船去猎捕抹香鲸,干了四十八个月,如果最后能带回家四十头鲸鱼的油,他们就会认为自己干得极其出色,而且要感谢上帝了。反之,在过去,加拿大和印第安猎人及西部设陷阱者,在遥远的西部(那里该沉落的太阳还挂在天上)还是一片荒原和处女地的时候,他们同样多的人穿着鹿皮靴,用上同样多的时间,不是驾船,而是骑马,屠杀的可不是四十头,而是四万头野牛,或许更多;这个事实,如果需要,可以用统计数字来加以说明。

仔细思考下来,似乎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持抹香鲸逐渐灭绝的说法。例如,在以前(比如说上世纪的后半叶),这些大鲸三五成群地出现,人们碰到它们的机会远比现在要频繁,结果,航行就不需要这么长,收益也比现在要丰厚得多。就像在其他场合注意到的那样,那些大鲸,从某种安全角度着眼,现在聚集成大群在海洋中游动,这样在很大程度上,早先那些单个的、成对的、三五成群的,以及成群结队的鲸鱼,现在便聚集成远远分散开来的、巨大的队伍,自然便不常碰见了。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一种同样错误的观点,因为所谓的须鲸不再光顾它们从前群集的许多渔场,因而便认为那种鲸鱼也在逐渐消亡。其实它们仅仅是被人从这个海岬驱赶向了那个海角;如果一处海岸不再有它们的喷水,因而失去了生气,那么,必定有另一处遥远的海滨,最近已被它们那陌生的奇观所惊动。

而且,关于这些最近提到的大鲸,它们有两个坚固的堡垒,就是尽人类之所能,也将永远牢不可破。就像是冷淡的瑞士人,他们的峡谷一旦受到侵犯,就会撤退到山中去;须鲸在热带草原和林中空地一般的海洋中央受到追猎,最终就会这样托庇于它们的北极城堡,潜入最后的玻璃般的壁垒和围墙后面,在茫茫冰原和浮冰中冒出来;在一个永远是严冬的魔圈中,蔑视来自人类的追击。

但是,也许因为要捕到五十头这样的须鲸才能抵得上一头抹香鲸,船头楼上的有些哲学家便得出结论说,这种真实的杀戮已经使须鲸队伍严重减员。尽管一段时间之前,每年在西北海滨,光是美国人就屠杀了大量须鲸,至少不下一万三千头;不过,在这个问题上,还是有一些理由把这种情况视为意义不大或者是不值一提的反面论据。

关于地球上体型硕大生物的稠密情况,人们自然会有所怀疑,但是,我们对于果阿的历史学家哈托的话又能怎么说呢,他告诉我们,暹罗王在一次狩猎中就捕杀了四千头大象;在那些地区,大象就像温带地区的牲畜一样多。似乎没有理由怀疑,如果这些大象,它们几千年来一直遭到塞米勒米斯、波鲁斯、汉尼拔以及所有连续不断的东方君主们的猎捕——如果它们今天依然大量存活的话,大鲸就更能经受住所有的追猎,既然它们有可以漫游的大草原,而这个大草原是有整个亚洲、南北美洲、欧洲和非洲、新荷兰以及所有的海岛加起来的两倍大。

还有,我们也要考虑到,据推测,大鲸的寿命非常之长,它们也许能活上一百多年,因此,在任何一段时期,显然必定有几代成年鲸鱼是同时代的。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很快就会有所了解,我们只需想象一下,所有的墓地、坟场和家族墓室中,那些七十五年前死去的男女老幼全部复活,再加上目前地球上的全部人口,这该是怎样数不尽的队列就可以了。

因此,基于这些情况,我们认为,无论鲸鱼个体是多么容易毁灭,但是作为物种,鲸鱼是永存不朽的。它在大陆冒出水面之前就在海洋中游动;它曾经在如今是杜伊勒里宫、温莎城堡和克里姆林宫的地方游过。在诺亚洪水中,它曾对诺亚方舟不屑一顾;即使世界像荷兰那样,为了消灭鼠类,再次淹没于滔滔大水,永存的大鲸依然会存活下来,而且会矗立在赤道洪水最高的浪峰上,喷出泡沫,蔑视着苍天。

第一〇六章 亚哈的腿

亚哈猛然跳下伦敦的“塞缪尔·恩德比号”,免不了要给他自己带来点小伤。他那么用劲地落到他小艇的坐板上,震得鲸骨腿好像要碎裂一般。回到大船甲板上,他把假腿插在那个旋孔里,又猛地一旋,给舵手下了一道紧急命令(这个舵手把舵总是不够稳);于是那已经遭受震动的假腿,再加上这么一扭一转,尽管还保持着完整,表面显得还很结实,但是亚哈已经觉得它不大可靠了。

事实上,这似乎不值得大惊小怪,虽然亚哈始终是疯癫鲁莽,他有时却对那条他赖以支撑起半边身子的死骨头非常谨慎在意。因为就在“裴阔德号”从楠塔基特启程前不久,有一天夜里,有人发现他俯卧在地,不省人事;由于某种未知的、似乎无法解释和不可想象的意外,他的假腿发生了激烈的错位,像桩子一样一戳,几乎刺穿了他的腹股沟;克服了极度的困难,那个恼人的伤口才完全愈合。

当时,他那偏执狂的心里也曾经想到过,他现在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不过是以前那场灾祸的直接后果;他似乎清晰地看到,沼泽中最凶猛的毒蛇就像林中最甜蜜的鸣禽一样,不可避免地要使自己的族类永远延续下去,因此,每一种不幸都和幸福一样,自然会引发同样类似的后果。而且,不幸又总会多过幸福,亚哈想道,因为悲伤的前因后果总是比欢乐更加深远持久。更不要提这一点:从合乎教规的教导得出的一个推论认为,尘世间某些自然的享受在另一个世界不会延续下去,而是恰恰相反,紧随其后的将只是全无欢乐地狱般的绝望;而人间某些罪恶的灾难却依然会子孙繁盛,哺育出连绵不断永恒的悲哀,超越了死亡;根本不用提到这一点,对事物深入分析一下,似乎就能发现一种不平等的存在。因为,亚哈想道,甚至人间最高的幸福之中也潜藏着某种无足轻重的琐碎卑微,而一切内心的痛苦,本质上都隐藏着一种神秘的意义,而在有些人身上,更是蕴藏着一种天使长般的伟大;因此,他们辛勤的追求便没有使那明显的推论落空。追溯这些深重的人类苦难的源头,最终会将我们带入众神那无来由的王位纠纷当中;于是,哪怕天天面对喜气洋洋、割晒干草季节的太阳,和铙钹一般浑圆柔和的收获季节的满月,我们都必须承认这一点:众神自己也不是永远快乐的。人类额头上抹不掉的悲哀胎记,不过是这些签名者自身忧愁的印痕。

这里无意中泄露了一个秘密,如果按照惯例早一点揭开,也许会更合适一些。在与亚哈有关的众多其他细节当中,有一点在有些人看来始终是个谜,那就是为什么,在“裴阔德号”出发前后的一段时间,他都会像大喇嘛一样把自己藏起来,与世隔绝;而且,在那段时间里,他仿佛在死者的大理石元老院里,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言不发的避难所。船长法勒为这件事编造的理由看来绝对不够充分;事实上,但凡涉及到亚哈内心深处的想法,任何显露出来的部分都是意味深长且晦暗难解,而不是一目了然。但是,到最后,都会真相大白;至少这件事情上是如此。那件悲惨的灾祸便是他暂时封闭自己的根源。而且不仅如此,对于岸上那个日益缩小、疏远的亲友圈,也是如此。无论如何,他们总还是拥有较易接近他的特权。对于这个胆怯的亲友圈,上面提到的意外事故——喜怒无常的亚哈也没有做出解释——充满了恐怖色彩,因为它完全来自于那个充满鬼神与悲号的世界。所以,出自对他的一片热忱,他们全都不谋而合,竭力把这件事的真相隐瞒住,不让别人知道;于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才在“裴阔德号”上泄露出来。

但是,事情果真如此的话,那就让天上那看不见摸不透的众神大会,或者是怀恨在心的大小火神,去决定是否和这个不敬神的亚哈打交道吧,在眼前他这条腿的事情上,他却采取了明确实际的步骤——他喊来了木匠。

当木匠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吩咐他马上着手做一条新的假腿,不能有半点耽搁,并指示三个副手,把一路上积攒的大大小小的抹香鲸颚骨提供给木匠,让他保证能仔细挑选出最结实、纹理最清晰的材料。这项工作做完,他命令木匠当晚就要做出假腿来,并且提供所有需要的配件,那条已经靠不住的假腿上的配件一律抛开。而且,他命令把船上暂时闲置的熔炉从舱里吊上来;为了加快进度,还吩咐铁匠立即开始锻造任何可能用得到的铁件。

第一〇七章 木匠

如果你像苏丹那样坐在土星拱列的卫星群中,单挑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来看,他似乎就是一个奇迹,一种伟大,同时也是一种悲哀。但是,从同样的观点出发来看待人类整体,他们绝大部分就是一群多余的复制品,无论古今都是如此。不过,尽管身份卑微,也远不能充当崇高的人类精华的样本,“裴阔德号”上的木匠却绝非一个复制品;于是,他现在亲自登场了。

像所有海船,尤其是捕鲸船上的木匠一样,他具有某种能立刻上手的、讲求实际的本事,在很多与他的本行相关的行当和技能上面,都同样有一些经验;木匠活是许多手工艺古老而枝繁叶茂的主干,这些手工艺或多或少要与作为辅助材料的木头打交道。但是,除了上面这些一般性的作用之外,“裴阔德号”上的这位木匠还格外擅长处理那些层出不穷、难以形容的惯常突发事件,一艘大船在三四年的航行中,在荒蛮而遥远的海洋上,这种情况在所难免。更不用说他还要随时应付日常事务:修理撞坏的小艇和破烂的桅杆,改进桨叶笨拙的式样,在甲板上嵌装牛眼窗,或者在舷板上安装新木栓,以及其他杂七杂八与他的专业关系更为直接的事情;他还善于不费踌躇地处理各种互相冲突的事务,无论是有用的正经事还是忽发奇想。

他扮演如此多样化角色的唯一大舞台,便是他的老虎钳工作台;一条粗糙笨重的长桌,装备着几套不同尺寸的老虎钳,有铁打的,也有木头的。除了船边拖有大鲸的时候,这个工作台总是牢牢地横捆在炼油间后壁外面。

如果发现一根系索栓太大,不容易插进栓孔,这木匠便会把它夹在一个常备的老虎钳里,径直把它锉小一些。一只羽毛奇特的陆地飞鸟迷了路,飞到了船上,被逮住了,这木匠就会用刮得干干净净的露脊鲸骨头做立杆,用抹香鲸牙齿做横梁,给它做出一个宝塔形的笼子。一个桨手扭伤了手腕,这木匠就给配出一种外敷的止痛液。斯塔布想给他的每一支桨叶都画上朱红色的星星,这木匠就把桨一支支地拧紧在那套木制的大老虎钳里,均匀地漆上星星。一个水手喜欢戴鲨鱼骨的耳环,这木匠就给他的耳朵钻耳孔。另一个水手牙痛,这木匠就拿出钳子,一只手拍拍他的工作台,让他坐下;可是手术还没有做完,那可怜的家伙便吓得畏畏缩缩,无法控制了;因为木匠一边旋转着木制老虎钳的把手,一边示意他把下巴放进去,如果他想拔牙的话。

于是,这个木匠就得在各方面做好准备,而且要对一切都同样满不在乎、毫无敬意。他把牙齿当作小骨头片;把脑袋看作顶块;把人本身掉以轻心地当作绞盘。但是,既然他在这么广泛的领域具有多方面成就和鲜活的技艺,这一切便似乎足以证明他是个聪明过人、精力充沛之人。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这个人身上最为明显的特征,似乎莫过于一种不带个人色彩的迟钝;我所说的不带个人色彩,是因为它荫蔽在周遭无穷无尽的事物之中,似乎已经和整个有形世界中可以觉察出来的普遍迟钝合二为一了;这种迟钝以无数方式不停地活跃着,但又永远保持着它的平静,对你不理不睬,哪怕你是在挖掘大教堂的地基。他身上这种有些可怕的迟钝,从表面看来,似乎还包含着一种十足的冷漠无情——然而奇怪的是,它有时也会被一种古老的、拐弯抹角的、不合时宜的、气喘吁吁的幽默所打破,还时不时地参杂着一种老年人的机智;这样的幽默倒是适合在诺亚方舟那古老的船头楼里值夜班时用来打发时间。难道是这个老木匠终生过着漂泊的生活,不停地滚来滚去,不仅没有积上一点苔藓,反而连原本可能附在身上的小零碎都给磨掉了?他是一个赤裸的抽象概念;一个没有零头的整数;新生儿一样固执;今生和来世一概不顾地生活着。你几乎会说,他身上这种奇异的固执就包含着某种愚蠢;因为在他所做的众多行当中,他似乎不是凭借理智或本能来工作的,亦非纯然是受训的结果,或是由所有这些因素分量不等地混合而成;而是完全凭借一种不闻不问、自发而刻板的过程。他是个纯粹的操作者;他的大脑,如果他曾经有大脑的话,一定早就渗透到他十指的肌肉里面去了。他就像谢菲尔德设计出的一个“以少总多”的机巧工具,不合情理却极其管用,外表——尽管有点鼓鼓囊囊——像是一把普通的折刀,但里面不仅有各种大小的刀片,还有螺丝刀、螺丝锥、镊子、锥子、钢笔、尺子、指甲锉、埋头钻。因此,如果他的上司想把他当螺丝刀用,只需要把他身上相应的部分打开,就可以旋紧螺丝了;如果想把他当镊子用,只需抓起他的两条腿,就成了一把镊子了。

然而,如前所述,这个万能工具一般可开可合的木匠,终归不光是一部自动机器。如果他身体里没有一个平常的灵魂,那他总有一个微妙的东西,在反常地行使着灵魂的责任。那是什么东西,是水银精,还是几滴鹿角精,还没人能说得出来。但是,它就在那里;而且,至今已经存在了六十个年头。这种东西便是他身上不可理解的巧妙的生命原则;就是这种东西,使得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自言自语;不过只是像一个不合常理的轮子,总是在独自不停地嗡鸣;或者,更确切地说,他的身体是一个岗亭,这个自言自语者便是里边的哨兵,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他始终在自言自语。

第一〇八章 亚哈与木匠

甲板——第一个夜班。

(木匠站在他的老虎钳工作台前,借着两盏灯笼忙碌地锉着假腿上用的牙骨托梁,这块牙骨已经牢牢固定在老虎钳里。工作台周围散落着一片片牙骨、皮带、衬垫、螺丝和各式各样的工具。前面,熔炉里可见通红的火焰,铁匠正在炉边干活。)

该死的锉,该死的骨头!应该软的它偏硬,应该硬的它偏软。我们还是算了吧,谁要锉那老颚骨和胫骨。我们试试另一块。没错,嗯,这个就好多了(打喷嚏)。喂,这骨头灰还真是(打喷嚏)——哎呀,真是(打喷嚏)——不错,真是(打喷嚏)——老天保佑,它就不让我说话!这就是一个老家伙用这种死木头干活的下场。要是锯一棵活树,就不会有这种灰了;切断一根新鲜骨头,就不会有这种灰了(打喷嚏)。来吧,来吧,你这煤黑子老头,喂,搭把手,准备好铁套管和带扣螺丝,我现在就准备用了。还算幸运(打喷嚏),不需要做膝关节;那会有点为难;只需要做一根胫骨——哎呀,那就和做跳杆一样容易;只是我想把它好好地做完。时间,时间;但凡有时间,我就能给他做出一条灵巧的腿来(打喷嚏),和过去那样能在客厅里后退着向女士行礼。我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那些鹿皮腿和小牛皮腿根本没法比。它们吸水,确实吸水;自然就会得风湿病,还得去看医生(打喷嚏),用药水又洗又擦,就像伺候真腿一样。嗯,在把它锯掉之前,我得去找一下老船长,看看长短是否合适,我猜,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那就是太短了。哈!那就正好做脚后跟,我们真走运;他来了,要不就是别人,肯定是有人来了。

亚哈(走上前来。)

(在下一场中,木匠继续时不时地打喷嚏。)

弄好了,造人的师傅!

时候刚刚好,先生。如果船长愿意,我现在要标上长度。让我量一下,先生。

量腿!好。好吧,这又不是第一回。量吧!嗯,把你的手指按在上面。你这里有一把劲很大的老虎钳,让我来试试它卡得牢不牢。嗯,嗯,它确实能夹住。

啊,先生,它会把骨头夹断的——当心,当心!

不要怕;我就喜欢夹劲大的。在这个滑溜溜的世界上,我就喜欢碰碰能够把握住的东西,老兄。普罗米修斯在那里干什么?——我说的是那个铁匠——他在干什么?

他一定是在打带扣螺丝,先生。

对。这是一种合作,他提供肌肉部分。他那边炉火烧得很旺啊!

没错,先生,这种细活儿一定得有高温才行。

嗯——嗯。他是得有高温才行。我现在相信这真是桩最有意义的事,那个古希腊人普罗米修斯,据说是他创造了人类,他应该做过铁匠,他用火使人类生机勃勃;因为在火中创造的东西,当然就属于火;所以地狱可能就是这样。那煤烟飞得多高啊!这一定是那个希腊人造完非洲人之后剩下来的东西。木匠,等他打完了带扣螺丝,告诉他锻造一副铁肩胛骨,船上有个小贩被担子压垮了。

先生?

等一下。趁普罗米修斯正在忙着,我要按照可心的模式定做一个完整的人。首先,要有五十英尺高;其次,胸膛要仿效泰晤士河隧道的样式;再其次,两腿要生根,好固定在一个地方;再就是胳膊,一直到手腕要有三英尺长;根本不要心,黄铜的前额,漂亮的大脑得有四分之一英亩;让我瞧瞧——我要定制一双朝外看的眼睛吗?不,只需要在头顶开个天窗,让光照进去。好了,确认订单,去吧。

嘿,他在说什么呀,他在和谁说话呀?我真想知道。我要一直站在这里吗?(旁白)

只有蹩脚的建筑才弄个啥也看不见的穹顶;这里就有一个。不,不,不;我得有盏灯。

嚯,嚯!就是这个吗,嘿?这里有两盏,先生;我一盏就够了。

你干吗把那逮小偷的东西杵到我脸上,老兄?用灯光对着人比用手枪指着人家还要坏。

我想,先生,你是在和木匠说话。

木匠?嗯,那是——可是,不;——你在这里干的是一件非常利索的,可以说,是一件非常文雅的活,木匠;——或者你宁愿去和泥巴打交道?

先生?——泥巴?泥巴,先生?那是烂泥;我们还是把泥巴留给挖沟的吧,先生。

这家伙不敬神!你干吗一直打喷嚏?

骨头的灰挺大,先生。

那你就记住,你死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埋在活人的鼻子底下。

先生?—啊!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是的—哎呀!

你听听,木匠,我敢说你自称是个挺不错的技术熟练的手艺人,呃?那么好吧,如果等我装上你做的这条腿,我要是觉得在原来的地方又有了一条腿,那就说明你的手艺确实地道。木匠,我指的是我过去丢掉的那条腿,那条有血有肉的腿。难道你就不能把那个老亚当赶走吗?

真的,先生,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了。是的,在那一点上,我听说过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先生;一个断了桅杆的人永远不会完全失去对旧桅杆的感情,它还会不时地刺痛他。我斗胆问一下,这是真的吗,先生?

是真的,老兄。看,把你的真腿安在我原来那条腿的地方;这样,在眼睛看来,这里分明只有一条腿,可是心里看见的却是两条腿。在那个地方,你感觉到生命的刺痛;那里,就是那里,丝毫不差,我的确有这种感觉。这是个谜吗?

我该斗胆称之为一个难解之谜,先生。

嘘。你怎么知道就不会有一个完整的会思考的活物,看不见也摸不透,恰好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而且还不管你愿不愿意?在你最孤独的时刻,难道你就不害怕有人偷听吗?住嘴,别说话!如果我依然感到那条压碎的腿还在刺痛,尽管它早就应该不痛了;那么,木匠,你连身体都没有的时候,为什么就不会永远感觉到地狱火烧火燎的痛呢?哈!

天哪!真的,先生,假如那样的话,我得重新算计算计了;我想我没有把一个小数算进去,先生。

你听听,真是永远不要跟傻瓜打比方。——还有多长时间才能把这腿做好?

也许一个小时吧,先生。

那就马马虎虎算了,弄好就给我拿来(转身走开)。啊,生命!我在这里,和希腊的神一样骄傲,却要为了一根支撑自己的骨头,欠下这个傻瓜的一份债务!这该死的无法一笔勾销的欠来欠去的人情债。我真想像空气一样自由;可是全世界的书里都给我记上了一笔。我是如此富有,我可以在罗马帝国(也就是世界的帝国)的拍卖场上和最富有的执政官竞标报价,但是我夸夸其谈的舌头欠了点肉。天哪!我要弄个坩埚来,跳进去,把自己熔化成一节小小的简洁的脊椎骨。就是这样。

木匠(重新开始工作。)

好了,好了,好了!斯塔布最了解他了,可斯塔布总是说他古怪;什么都不说,只说古怪那个小小的词就够了;他古怪,斯塔布说;他古怪——古怪,古怪;一直絮絮叨叨地和斯塔巴克先生说这个词——古怪——先生——古怪,古怪,非常古怪。而他的腿在这儿!是的,现在我想起来了,这就是他的床伴!把一根鲸鱼下巴骨当老婆!而这就是他的腿;他要靠它支撑。现在是怎么回事,一条腿要站在三个地方,而这三个地方又全都在一个地狱里——那怎么可能呢?啊!难怪那么轻蔑地看着我呢!他们说,我有时有点儿想入非非;可那仅仅是偶然现象。再说,像我这么个又矮又小的老东西,就永远不该随着高得像苍鹭的船长去深水里跋涉;水会很快没过你的下巴,把你呛住,那就得大喊救命了。这就是一条苍鹭的腿!又长又细,果不其然!大多数的人一双腿就能支持一辈子,那一定是因为他们用得很小心,就像一个好心的老太太对待她那矮胖的驾车老马一样。可是亚哈,啊,他可是个狠心的马车夫。看吧,一条腿给他赶上了死路,另一条落得个终生残废,现在又用带子磨损这些骨腿了。啊哈,喂,你这煤黑子!帮帮忙,把那些螺丝打出来,赶在那位使人复活的家伙吹响号角之前把这事了结,他真腿假腿都要,就像酿酒人到处收罗旧啤酒桶,好把它们重新装满。多好的一条腿啊!看着就像一条活人的真腿,锉得只剩下芯子了;他明天就会用它撑着了;他站在上面可就居高临下了。啊哈!我差点忘了这块椭圆形的小板,磨得光光的牙骨,他要在上面计算纬度呢。就这样,就这样,凿子,锉刀和砂纸,来吧!

第一〇九章 亚哈与斯塔巴克在船长室里

根据惯例,第二天早上,他们正在给船舱抽水;你看!随着水抽上来不少油;下面的油桶一定是漏得很厉害。大家都显出十分忧虑的神色;斯塔巴克下到船长室,去汇报这个不利的情况注33。

这时,“裴阔德号”正从西南方向靠近台湾和巴士群岛,这两者之间便是从中国海域通往太平洋的热带出口。因此,斯塔巴克进到船长室的时候,发现亚哈面前正摊着一张东方群岛的总图;还有一张图上画着一长串东海岸的日本岛屿——日本、松前和四国。他雪白的新骨腿抵着用螺丝固定在地板上的桌子腿,手里拿着一把修枝镰般的水手刀,这个怪老头,背对舱门,正皱着眉头,又在追踪他从前的老航线了。

“谁在那儿?”他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但是没有转过头来,“到甲板上去!走开!”

“亚哈船长弄错了,是我。舱里的油漏了,先生。我们得吊起复滑车,把主舱打开。”

“吊起复滑车,把主舱打开?我们已经靠近日本了;要在这里停上一星期,修补一堆旧桶箍吗?”

“先生,要是不这样的话,一天多浪费掉的油就比我们一年弄到的还要多。我们赶了两万英里弄来的东西就该珍惜啊,先生。”

“是呀,是呀;只是我们要把它搞到手才行。”

“我是在说舱里的油,先生。”

“而我说的想的根本不是这个。走开!让它漏去吧!我自己浑身都漏了。没错!漏上加漏!不仅满是漏桶,而且是漏桶装在漏船里;那情况比‘裴阔德号’还要糟糕,老兄。可我并没有停下来把漏洞堵上;因为在装得满满的船身深处,谁能找得到漏洞呢;即便找到了,在这终生怒号的狂风中,又怎么堵得上呢?斯塔巴克!我不许把复滑车吊起来。”

“船东们会怎么说,先生?”

“让船东们站在楠塔基特岸边,喊叫得比台风还要响亮吧。关亚哈什么事?船东,船东?你老是拿那些吝啬如命的船东和我唠叨,好像船东就是我的良心似的。可是你看着,这艘船真正的船东就是它的船长;你听着,我的良心就是这艘船的龙骨。——到甲板上去!”

“亚哈船长,”脸胀得通红的大副说道,一边向船舱里面走来,这种大胆行为可谓不可思议,既恭恭敬敬,又小心翼翼,不但力图避免有丝毫外露,而且似乎对自己也半信半疑,“换了是一个比你年轻也比你快活的人,一个脾气比我好的人会马上感到厌憎,可他对你却一点都不会计较,亚哈船长。”

“鬼东西!你竟敢挖苦起我来了?——到甲板上去!”

“不,先生,等一下,我恳求你了。我斗胆,先生——恳求你包涵!难道我们到现在不能彼此多些了解吗,亚哈船长?”

亚哈从架子上(南海捕鲸船船长室里必备的家具之一)抓起一支上膛的滑膛枪,用枪指着斯塔巴克,大喝道:“主宰世界的只有一个上帝,主宰‘裴阔德号’的只有一个船长。——到甲板上去!”

一时间,从大副闪烁的眼睛和燃烧的脸颊上,你几乎会以为他真的挨了那端平的枪管的一枪。但是,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相当镇静地起身离开,在退出船长室的时候,他又停了片刻,说道:“你不光侮辱了我,先生,你还践踏了我;不过,我请你不要提防斯塔巴克;你只需一笑置之;但是,亚哈要提防亚哈了,提防你自己,老头子。”

“他变得勇敢起来了,但还是服从了,这才是最谨慎的勇敢!”斯塔巴克的身影消失以后,亚哈喃喃自语道,“他说什么来着——亚哈要提防亚哈——这话可有点来头啊!”然后他无意识地把滑膛枪当成拐杖,面色铁青,在小小的船长室里来回踱步;但是,过了片刻,他前额上浓密的皱纹松弛下来,他把枪放回架子,向甲板走去。

“你可真是个好得过份的家伙,斯塔巴克,”他缓慢地对大副说道,然后提高嗓音向水手们说,“把前前后后的上桅帆都卷起来,中桅帆都收紧;装上主帆的帆架;吊起复滑车,把主舱打开。”

亚哈为什么会这样做,斯塔巴克也许是难以猜到究竟的。也许是他忽发善念,或者仅仅是慎重的策略而已,在这种情况下,绝对不要让船上举足轻重的高级水手公开显露一丝一毫不满的迹象,再怎么短暂也不行。无论如何,他的命令是执行了;复滑车被吊了起来。

注33 在捕抹香鲸船上如果载有相当数量的油,常规上要每周两次把一条水管导入舱中,用海水把油桶淋湿;然后,在不同的时段,再把舱中的水抽出去。这样就能使油桶因湿润而保持紧绷密封;同时,从抽出来的水的变化上,水手们很容易探测到贵重货物是否有严重的渗漏。

第一一〇章 奎奎格在棺材里

经过检查,发现最后进舱的一批油桶完好无损,一定是船舱更深处的油桶有漏的。于是,正值风平浪静的天气,他们便逐步深入,甚至连底层的那些大桶都被搅醒了,从午夜般漆黑的舱中把那些巨大的鼹鼠折腾到光天化日的甲板上。他们往里摸得很深很深,从最底层大桶那古老的、已被侵蚀的、杂草丛生的模样,你几乎以为接着就会出现一只发了霉的做墙角石的桶,里边装着诺亚船长的钱币,和一份份传单,徒劳地警告着昏头昏脑的旧世界洪水就要来啦。还有一桶又一桶的淡水、面包、牛肉、成套的桶板和成捆的铁箍,也都吊了出来,最后都堆在甲板上,连走动都困难了;空空的船舱在脚下发出回声,仿佛你正踩在空空的地下陵寝上,在海上颠来晃去,像一只装满空气的细颈大瓶子。这头重脚轻的大船就像是一个腹中空空却满脑子装着亚里士多德的学生。幸亏当时还没有台风来光顾他们。

这时,我那可怜的异教徒伙伴,我最知心的朋友奎奎格,却发起烧来,几乎就要临近他那无尽生命的终结了。

应该说明一下,在捕鲸这个行业中,是没有什么闲职可言的;尊贵与危险密切相关;你的职位越高,你的工作越辛苦,直到你当上了船长为止。可怜的奎奎格就是如此,作为标枪手,他不但要面对活鲸的全部狂暴,而且——正如我们在别处见到的那样——他还要在翻腾不息的大海中登上死鲸的脊背;最后还要下到一片幽暗的船舱里,汗流浃背地整天待在那地下牢房里苦熬,不屈不挠地搬动那些笨重至极的油桶,把它们存放妥当。简而言之,在捕鲸者当中,标枪手就是所谓的管舱人。

可怜的奎奎格!在船舱大约掏空一半的时候,你真应该俯身在舱口,向下看看他那副模样;这个纹身的蛮子脱光了衣服,只穿着一件羊毛衬裤,在那湿漉漉黏答答的地方爬来爬去,像井底的一只绿斑点的蜥蜴。不知怎么,那船舱对于这可怜的异教徒,竟然真的成了一口井或是一个冰库;说来奇怪,尽管他在那里干得满头大汗,热气腾腾,却受了一股可怕的寒气,陷入了高烧之中;最终,经过数日的折磨,他躺在他的吊铺上,已经接近了死亡的门槛。在那几天的缠绵拖延中,他是如何日渐消瘦啊,最后似乎只剩下了带有纹身的骨头架子了。但是,虽然他全身消瘦,颧骨高高凸起,可是他的眼睛,似乎却越来越圆,神采充沛;它们变得异常柔和而光彩;并且,尽管重病缠身,这双眼睛却温柔而深情地注视着你,奇妙地证明了在他身上的那种永恒的生命活力不会消亡,也不会衰弱。就像水面上的圆圈,当它们变得模糊时,就是在向外扩大;他的眼睛也是如此,似乎在一圈一圈地扩大,就像是永恒的圆环。当你坐在这个日渐衰弱的蛮子身边,一种难以名状的敬畏之感会悄悄袭上心来,你在他脸上看到的奇异现象,就和琐罗亚斯德临终前侍立一旁的人看见的那样。因为人身上任何真正奇妙和可怕的东西,还从来没有人说出来过,或是写入书中。而死亡的临近,一视同仁地拉平了一切,一视同仁地给所有人带来最后的启示,只有从死者中找一个作家才能予以恰当的描述。所以——让我们再说一次——当可怜的奎奎格躺在他不停摇晃的吊铺上,奔腾不息的大海似乎在温柔地摇荡着他进入最后的安息,暗暗上涨的看不见的潮汐把他越来越高地抬向他命定的天堂,这时,你看见那些神秘的阴影悄悄掠过他的面容,比任何垂死的迦勒底人或是希腊人的思想,都更为崇高,更为神圣。

水手中没有一个人放弃他;而至于奎奎格自己,他对病情的想法鲜明体现在他所提出的一个奇怪要求上面。在灰蒙蒙的早班时间,天光刚刚破晓,他把一个人叫到自己身边,握住那人的手说,在楠塔基特的时候,他曾偶然看见一些黑木头做的小独木舟,很像是他家乡岛屿上用来做武器的昂贵的木头;经过询问,他得知,所有死在楠塔基特的捕鲸者,都被放置在这样的黑色独木舟中,一想到以后会被这样安葬,他就感到很是开心;因为这与他自己民族的风俗非常相似,人们会把死去的战士裹上香料,平放在自己的独木舟中,让他随水漂流到星光熠熠的群岛那边;因为,他们不仅相信群星便是岛屿,而且远在周遭可见的地平线之外,那温柔的无边无际的大海,是与蓝色天堂交汇在一起的,并由此形成了银河的白色碎浪。他还补充说,一想到要葬身在他自己的吊铺里,他就发抖,因为按照海上的惯例,他会像一堆令人不快的东西被抛给贪得无厌的鲨鱼。不,他想要一只楠塔基特那样的独木舟,作为一个捕鲸者,更合乎他心意的是,这种棺材样的独木舟也像捕鲸艇一样没有龙骨;这样一来,自然就不好掌舵了,就更容易偏航,漂流到幽冥岁月之中。

当这个奇怪的情况被传到船尾的时候,木匠马上受命按照奎奎格的吩咐行事,无论涉及什么,都一律照办。船上有一些异教徒的、棺材色的旧木头,是在以前漫长的航行中,从拉加德群岛的原始森林中砍来的,于是就用这些黑木板来打造一副棺材。木匠一接到命令就立刻拿起尺子,以他特有的满不在乎的敏捷,飞快地跑到船头楼里,一丝不苟地给奎奎格量起尺寸来,一边移动尺子,一边一本正经地用粉笔记下奎奎格的身材尺寸。

“啊!可怜的家伙!他这下可得死了。”那个长岛水手脱口而出地说道。

这时,木匠回到自己的老虎钳工作台边,为了方便和总体规划,把要做的棺材的精确长度转录在上面,然后在工作台两端砍了两道印子,把转录的长度固定下来。做完这个之后,他便整理木板和工具,开始工作了。

敲进最后一根钉子,把盖子适当刨平装好,他便轻松地扛起棺材,向船首走去,一边还询问着是否他们已经准备用了。

甲板上的人愤愤不平又半带幽默地叫喊起来,要木匠把棺材赶紧扛走,偷听到叫声,奎奎格令人惊愕地吩咐,把那东西立刻搬到他跟前,没有任何人拒绝他,由此可见,人类中濒死之人是最专制的。当然,既然他们不久就不再能给我们添麻烦了,就应该纵容一下这些可怜的家伙。

斜倚在吊铺上,奎奎格把这棺材专注地打量了好半天。然后叫人取来他的标枪,卸下木柄,把铁枪头和他小艇上的一支桨叶并排放在棺材里。一切都出自他本人的要求,棺材里边还转圈摆放了一些硬面包,一壶淡水放在头顶,一小袋从船舱刮出来的带木屑的泥土放在脚底,一片船帆布卷起来当枕头,然后奎奎格恳求大家,把他抬进他这最后的休憩之所,这样他可以试试它是否舒适,如果谈得到舒适的话。他一动不动地躺了有几分钟时间,又叫一个人去他的袋子里把他的小神悠悠取出来。随后,他交叉手臂,把悠悠抱在胸前,吩咐把棺材盖(他称之为舱盖)给他盖上。棺材盖头上有块地方装有皮铰链,可以翻开,于是,奎奎格就躺在他的棺材里,只能看见他瘦削而安详的面容。“拉米(这就行了,很舒服)。”他最后喃喃说道,示意把他抬到吊铺上去。

但是,他还没有被抬到吊铺上去,一直在周围顽皮地转来转去的皮普,就来到躺在棺材里的奎奎格身边,轻声啜泣着,一只手抓住奎奎格的手,另一只手里握着他的小手鼓。

“可怜的漂泊者!你永远也不会结束这令人疲惫的漂泊吗?你现在要去往何方?如果潮流把你带到美妙的安的列斯群岛,那里只有睡莲拍打着海岸,你能为我办一件小小的差事吗?找到那个皮普,他已经失踪很久了,我认为他就在遥远的安的列斯群岛。如果你找到了他,就安慰安慰他,因为他一定非常悲哀;你看,他把自己的手鼓都丢下了;——我发现的。的——啦——嗒,嗒,嗒!奎奎格,现在死吧,我会为你敲起死亡进行曲。”

“我听到了,”斯塔巴克嘟囔道,从小天窗向下凝视着,“在猛烈的热病中,人会不知不觉地说出一些古话;秘密一旦查明,原来那些古话都是在完全忘记的童年从一些渊博学者那里听来的。所以,我深信不疑,可怜的皮普,在他精神失常时所说的那番奇异又甜蜜的话中,给我们所有人带来了天国的神圣证明。除了那里,他能从哪里学到呢?——听!他又说开了,不过这会儿更癫狂了。”

“两两排好!我们把他当成个将军吧!嚯,他的标枪在哪里?把它横在这儿。——的——啦——嗒,嗒,嗒!万岁!啊,现在要有只斗鸡站在他头上,高声啼鸣!奎奎格死得壮烈!——记住了,奎奎格死得壮烈!——你们得好好注意了,奎奎格死得壮烈!我说,壮烈,壮烈,壮烈!但是卑鄙的小皮普,他死成了一个懦夫,他死时浑身发抖;——滚蛋吧皮普!你听着,如果你发现了皮普,告诉所有的安的列斯人,他是个逃兵;一个懦夫,懦夫,懦夫!告诉他们,他是从捕鲸艇上跳下海的!如果他在这里再死一次,我也永远不会为卑鄙的皮普敲手鼓,绝不会尊他为将军。不,不!所有的懦夫都可耻——真可耻!让他们都像从捕鲸艇上跳下去的皮普那样淹死。可耻!可耻!”

在此期间,奎奎格一直闭目躺着,仿佛置身于梦中。皮普被拉走了,病人被抬到了自己的吊铺上。

但是,因为他显然为死亡做好了一切准备,因为他的棺材做得十分舒适,奎奎格的病就突然好了起来;不久,似乎就用不着木匠的棺材了。于是,当有人向他欣喜地表示惊异时,他说,事实上,他突然康复的原因是这样的——就在关键时刻,他恰好想了他在岸上还有一件小小的责任未了,所以他就改变了要死的念头;他断言道,他还不能死。他们便问他,死活是不是完全他自己说了算,随他高兴。他回答,当然。一句话,这是奎奎格的玄想,如果一个人打定主意要活,区区疾病是无法要他的命的,只有鲸鱼、狂风,或者某些不可控制而又愚昧无知的暴力才能把他毁灭。

这就是野蛮人与文明人之间的一个显著差别;一个文明人如果患病,可能需要六个月才能逐渐康复,而一般说来,一个野蛮人生了病,几乎一天之内病情就会好上一半。所以,我的奎奎格很快就恢复了体力;最后,他在绞盘上无所事事地闲坐了几天之后(但是胃口极佳),突然一跃而起,甩甩胳膊伸伸腿儿,好好伸了个懒腰,打了一阵呵欠,便跳上悬挂在大船边的小艇,站在艇首,端起一支标枪,宣称自己已经能够战斗了。

出于某种疯狂的怪念头,他现在把他的棺材当成从海底捞起的箱子使用了;他把帆布袋里的衣服一股脑倒在里面,整整齐齐地放好。很多空闲时间,他就在盖子上雕刻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和图画;似乎要竭力以他拙劣的手法,把他身上弯弯曲曲的纹身复制下来一部分。而这种纹身是他故乡岛屿上一位已经过世的先知的作品,先知凭借这些象形符号,在他身上写下了一套完整的关于天地的学说,一篇关于如何认识真理的神秘论文;这样一来,奎奎格自己的身上就有了一个有待解开的谜团;一部单卷本的天书;但是,这天书的秘密连他自己也无法读懂,尽管他那颗活生生的心就在撞击着它们;因而,这些秘密注定要随着铭刻它们的这张活的羊皮纸而腐朽消亡,到最后也无人解开。亚哈心中一定产生过这样的想法,有天早上,查看过可怜的奎奎格之后,他转身离开时感叹地说:“啊,这众神恶魔般的挑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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