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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寻羊冒险记Ⅲ 15. 十二点的茶话会

书名:寻羊冒险记 作者:村上春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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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寻羊冒险记Ⅲ 15. 十二点的茶话会

“等你呢,”黑西服说,“不过也就等了二十来分钟吧。”

“何以晓得?”

“地点?还是时间?”

“时间。”我放下背囊。

“你以为我究竟凭什么当上先生秘书的?努力?智商?反应快?何至于!原因是我有能力。是直感,用你们的话来说。”他身穿驼色羽绒服和滑雪裤,架一副RAY BAN牌遮光镜。“我和先生之间有过很多共同部分,比如在超越理性、逻辑以及伦理那类东西方面。”

“有过?”

“先生一周前去世了。葬礼十分气派。现在东京为挑选接班人吵得热火朝天。平庸之辈正在东奔西忙上蹿下跳——倒也够辛苦的。”

我叹了口气。对方从上衣袋里掏出银色的香烟盒,抽出无过滤嘴烟点燃。

“不吸?”

“不吸。”我说。

“你的确干得漂亮,超过我的期待,坦率地说,我很吃惊。当然,如果你走投无路,我也打算提供一点暗示来着。居然能碰上羊博士,令人叫绝!可以的话,真希望你在我手下出力。”

“一开始就晓得这里?”

“还用说!你以为我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问个问题好么?”

“好好,”对方显得兴致勃勃,“简短些。”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在这里呢?”

“因为希望你以自己的意志自动自觉地来这里,并且把他从地窖里拉出。”

“地窖?”

“精神地窖。人一旦被羊附体,精神就暂时处于失控状态,也就是类似所谓shell shock 。而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从中拉出。但为了使他信任你,你就必须是白纸一张。就是这么回事。如何,简单吧?”

“是啊。”

“亮出底牌来什么都简单,而编制程序却非同小可。因为电脑不肯连人的感情波动都计算进去。而若辛辛苦苦编制出来的程序能够如愿以偿,当然再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了。”

我耸耸肩。

“好了,”对方继续道,“寻羊冒险记正走向尾声,由于我的计算和你的纯真。我已把他搞到手了,是吧?”

“好像。”我说,“他在那里等着,说十二点整有个茶话会。”

我和他同时看表:十时四十分。

“我该走了。”对方说,“不好叫他久等。你嘛,叫司机用吉普车送到山下。噢,这是你的报酬。”

对方从胸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过来,我没看金额就揣进了衣袋。

“不确认一眼?”

“没那个必要吧。”

对方开心地笑了:“能跟你一起做事,真是愉快。对了,你的同伴把公司解散了,可惜啊!本来前途无限。广告业以后还要发展,你自己干好了。”

“你是疯了!”我说。

“希望还能和你见面。”说罢,他沿着弯角朝台地走去。

“沙丁鱼精神着哩!”司机开着吉普车说,“胖得圆滚滚的。”

我坐在司机旁边。看上去他同乘坐那辆怪物车时判若两人。他这个那个地讲起先生的葬礼和如何照料猫,我几乎没听。

吉普开到车站时是十一点半。镇子死一般静。一个老人用铁锹铲交通岛的雪,一只瘦狗在他身旁摇晃尾巴。

“谢谢你了!”我对司机说。

“不用谢。”他说,“对了,上帝的电话号码可试过了?”

“没有,没时间。”

“先生去世以后,打不通了。到底怎么回事呢?”

“肯定太忙。”我说。

“也许。”司机说,“那么,保重!”

“再见。”

上行列车准十二点发车。月台上空无人影,车上乘客加我共四个人,但久违了的人的形象还是使我舒了口气。不管怎样,我返回到了生的世界。尽管这世界平庸且百无聊赖,但毕竟是我的世界。

我边嚼巧克力边听开车铃声。当铃声响罢列车发出“咣啷”声时,远处传来爆炸声。我猛地推开窗户,脖子探到外面。爆炸声间隔十秒又响一次。列车开动了。约三分钟后,只见圆锥形山那里升起一道黑烟。

我凝望着那道烟,望了三十分钟之久,直到列车向右拐弯。

[21] shell shock:爆炸性精神打击。由战争遭遇引起的一种丧失自控力和记忆力的精神障碍。

尾声

“一切休矣。”羊博士说,“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了。”我说。

“必须感谢你才是。”

“我失去了很多。”

“不,”羊博士摇头道,“你不是刚刚活过来嘛!”

“那也是啊。”

走出房间时,羊博士趴在写字台上失声恸哭。我夺走了他失去的时间。至于正确与否,我最后也未明白。

“她不知去哪里了。”海豚宾馆老板凄然说道,“没说去哪里,身体像是不大舒服。”

“不怕的。”我说。

我接过行李,仍住上次那个房间,从房间窗口仍可看见上次那个莫名其妙的公司。乳房肥硕的女孩不见了。两个年轻男职员吸着烟伏案工作,一个念数字,一个用尺子在很大一张纸上画图表。由于没了巨乳女孩,公司看上去完全成了别的公司,唯独根本弄不清是什么公司这点依旧。六点,全员撤离,楼宇一片漆黑。

我打开电视看新闻,没有报道山上爆炸事故。是的,爆炸事故是发生在昨天。昨天一天我究竟在哪里、干什么了呢?刚一回想,头又开始作痛。

总之过去了一天。

我将这样一天天远离了“记忆”,直到某一天漆黑中再次传来远处的声响。

我关掉电视,鞋也不脱就倒在床上,孤零零地望着满是污痕的天花板。天花板的污痕使我想起很久以前死去且被所有人遗忘的人们。

不知是什么颜色的霓虹灯改变了房间色调。耳畔响着表针的走动声。我脱下表扔在地板上。汽车喇叭声柔和地重合在一起。我想睡,但睡不着。根本不可能带着无法诉诸语言的心情入睡。

我穿上毛衣,上街走进最先看到的迪斯科舞厅,听着不停顿的黑人音乐,喝了三杯六十毫升的加冰威士忌。于是我多少变得正常起来。也必须变得正常。大家都要求我趋于正常。

返回海豚宾馆,三根手指的老板坐在长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最后新闻。

“明天九点动身。”我说。

“回东京吧?”

“不,”我说,“那之前要顺便去个地方。八点请叫醒我。”

“好的好的。”他说。

“添了好多麻烦,谢谢了!”

“哪里。”老板随即叹口气,“父亲还不吃饭,再不吃,要没命的。”

“有伤心事。”

“知道。”老板悲戚地说,“可父亲什么也不告诉我。”

“一切很快会变得顺利的,”我说,“只要时间过去。”

翌日午饭是在飞机上吃的。飞机先降落在羽田机场,又重新起飞。左侧始终有大海闪闪生辉。

杰还在剥土豆皮。一个打短工的女孩一会儿给花瓶换水,一会儿擦桌子。从北海道返回故乡,秋意尚未逝去。从杰氏酒吧望去,山上红叶红得正艳。我坐在尚未营业的吧台前喝啤酒,用一只手剥花生,那破裂声很叫人惬意。

“好不容易才弄到剥起来这么好听的花生。”杰说。

“噢。”我嚼着花生应道。

“怎么,还在休假?”

“不干了。”

“不干了?”

“说来话长。”

杰把土豆全部剥完,用大笊篱洗了晾干。“往下怎么办?”

“不清楚。有点退职金和出让共同经营权的收入,虽然不是什么大数目。还有这个。”我从衣袋掏出支票,没看金额就递给杰。

杰看着摇摇头:“好厉害的金额,不过总好像来路不明。”

“实际上也是。”

“说来话长吧?”

我笑了笑:“放在你这里,放到店里的保险柜里去。”

“哪有什么保险柜!”

“现金出纳机不就行了。”

“放进银行出租的保险柜吧。”杰担心地说,“可怎么处理呢?”

“我说杰,迁这店时花钱了吧?”

“花了。”

“借款呢?”

“还有不少。”

“这支票可能还清?”

“还有剩。不过……”

“怎么样,用这笔钱把我和鼠算作共同经营者可好?不要分红不要利息,光添上名字就行。”

“那可不妥。”

“没关系。只是,我和鼠有什么难处时希望能收留我们。”

“以前不也一直这样的吗?”

我端着啤酒杯盯住杰的脸:“知道,但还是想这样做。”

杰笑着把支票揣进围裙袋:“你第一次喝醉时我还记得。过去多少年了?”

“十三年。”

“那么久了!”杰少见地谈了三十分钟往事。等客人三三两两进来时,我站起身。

“不是刚来吗?”杰说。

“有教养的孩子不久坐。”我说。

“见到鼠了吧?”

我把双手放在吧台上做了个深呼吸:“见了。”

“那也说来话长?”

“你没听说过的那么长。”

“不能省略?”

“省略就没味儿了。”

“还好?”

“还好。说想见你。”

“迟早能见吧?”

“能见,共同经营者嘛!那笔钱是我和鼠挣的。”

“那太好了!”

我从吧台的高凳上下来,吸一口店里令人亲切的空气。

“不过作为共同经营者,希望能有弹子球和投币式自动唱机。”

“下次来之前准备好就是。”杰说。

我沿着河边走到河口,在最后剩下的五十米沙滩上弯腰坐下,哭了两个小时。哭成这个样子生来是头一次。哭罢两个小时,我好歹站起身来。去哪里还不知道,但反正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拍去裤子上沾的细沙。

太阳早已隐没。移步前行时,身后传来细微的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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