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七章
一
在戈镇,人们都在忙着准备过冬。从11月底起,以至整个12月里,几乎每天都下雪,寒暑表已经降到了零度,还可能下降到零下二十度到三十度。在美国中西部北陲一带,冬天并不是单纯指一个季节而言——它意味着有大量活儿要人们去干。家家户户的大门口,都要架设防风棚。不论在哪一个街区都可以看到,那些可敬的户主们,包括萨姆·克拉克和首富道森先生在内,都不顾个人安危,摇摇欲坠地爬上梯子,给二楼门窗侧壁四周钉上防风窗。只有闹气喘病的埃兹拉·斯托博迪爱摆阔气,雇了一个小伙子替他干活。肯尼科特当然也是亲自动手的,他在安装防风窗时,嘴里叼着一颗颗螺丝钉,活像是露在外面的一排古怪的假牙,急得卡萝尔在卧室里直跺脚,一迭连声地关照他千万不要让螺丝钉掉到肚子里去。
镇上有一个常年打短工的人,名叫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可以这么说,如果人人争先恐后请他帮着干零活,那就说明严冬季节已经来临了。迈尔斯·伯恩斯塔姆身材高大,膀圆腰粗,蓄着红胡子,还是个光棍。他脾气固执,一心信仰无神论,不管走到哪儿,都喜欢跟人抬杠,也可以说,是个玩世不恭的圣诞老人84。孩子们都喜欢他,干活时,他会偷偷地溜走,给孩子们讲什么有关航海、贩马和大熊等荒诞不经的故事。孩子们的家长不是嘲笑他,就是憎恨他。在镇上就数他最讲民主。不管是面粉厂老板莱曼·卡斯,还是劳斯特湖边的移民、贫困的芬兰乡巴佬,他见到他们都不分贵贱,一概直呼其名。人们都管他叫“红胡子瑞典佬”,还认为他的神经有点儿不大正常。
伯恩斯塔姆的一双手,真可以说是万能的,锡焊平锅,熔接汽车弹簧,驯服受惊的小牝马,甚至还会精修各式钟表。他曾经用木头雕刻过一艘格洛斯特85造的三桅帆船模型,居然还巧妙地把它装进一个瓶子里。在眼前这一星期里,他几乎成了戈镇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除了萨姆·克拉克店里的机修工,他是镇上唯一会修水管的人。大家都把他请到家里来,给暖气锅炉和水管装置检查一遍。他疲于奔命,从东家赶到西家,一直要忙活到就寝时刻——十点钟。管道破裂后漏出来的水,已在他褐色狗皮大衣的下摆上结成了冰凌,他的那顶进了屋也不摘掉的长毛绒便帽上,沾着一大堆黏糊糊的冰块和煤屑,两只红肿的手冻裂了,嘴里还叼着一支雪茄的烟屁股。
但是他对卡萝尔显得格外殷勤。他弯下身子,给她检查锅炉的通风烟道,然后又把身体支起来,抬起眼睛直瞅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尽管别处我还有活儿,你的炉子我可一定要先修好。”
戈镇比较贫困的人家,若想雇用迈尔斯·伯恩斯塔姆来干活,不用说是一种奢望。迈尔斯·伯恩斯塔姆住的矮棚屋,都是他自己用泥巴和畜肥垒成一道墙,一直高到窗台边沿。铁道两旁原有的防雪栅栏,入夏以来一直堆在富于罗曼蒂克情调的、男孩子们出没无常的木棚子里,这会儿又都被安装在铁道两侧,以防积雪坍下来,掩盖轨道。
庄稼人都坐在自己制造的、铺着棉被和干草的雪橇上,来到了镇上。
皮褂子、皮帽子、皮手套、几乎齐到膝盖的高腰套鞋、长达十英尺的灰色毛绒围巾、厚实的羊毛袜子、里面絮着鸭绒一般松软的黄羊毛的帆布外套、各式鹿皮鞋,还有专供腕部皮肤冻裂的男孩子使用的深红法兰绒腕套,这些带着樟脑味儿的冬令御寒用品,都被翻箱倒柜拿了出来。镇上到处都可以听见小男孩在尖声喊叫:“哦,我戴上手套啦!”或者是“看我的防水靴!”在这北部平原上,从酷暑到严冬,季节的变换太显著了,难怪孩子们得到这种北极探险家的装备时,都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惊奇,他们穿戴上这些装备后显得更加神气活现了。
这时候,人们见面时再也不是闲扯家常,而冬令服装成了最好的话题。“您穿上皮衣服了吗?”这就是见面时最客气的一句应酬话。人们在冬装方面也如同在汽车方面一样千差万别。境况差的多半穿黄的和黑的狗皮大褂,但是肯尼科特身上却穿着一件浣熊毛皮长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海豹皮帽子,真可以说派头十足。赶上积雪太深,汽车开不出去时,他要是下乡出诊,就乘坐一辆漂亮的雪橇,全身被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见他的红鼻子和雪茄露在外面。
卡萝尔自己穿着一件海狸鼠毛皮大衣,走在大街上显得很神气。她喜欢用手指尖摸着如同软缎一样光滑的海狸鼠毛皮。
现在既然镇上的汽车已陷于瘫痪状态,她感到最有劲儿的事,就是去组织户外体育活动。
汽车和桥牌,不仅使戈镇居民在社会地位的高低上表现得更加明显,而且也使他们原来爱好活动的兴趣大大减少了。坐上汽车出去兜兜风,该有多么阔气,而且一点儿也不费劲。滑雪和溜冰反而被看成是“愚蠢”和“老式”的活动。实际上,乡下人巴不得能像城里人那样消遣娱乐,附庸风雅一番,他们这种心理完全跟城里人渴望着到乡下去换换新鲜空气一样,戈镇的人以不乐意到山坡上去滑雪而自鸣得意,就像在圣保罗——或在纽约——人们以爬上山坡滑雪而感到得意扬扬一样。11月中旬,卡萝尔果真搞了一次溜冰活动,结果也很成功。那时候,燕子湖上,一望无边的冰凌在闪闪发光,灰蒙蒙,绿幽幽的。溜冰鞋滑过以后,冰凌上还不断发出回响。湖岸上,叶尖挂着冰花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在乳白色的天空下,橡树枝头上还挂着最后一批枯萎了的叶子,好像不乐意归土似的。哈里·海多克在冰上作“8”字形滑行,卡萝尔也玩得非常痛快。可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鹅毛大雪,溜冰活动也就到此结束了。随后,卡萝尔便竭力主张搞一次在月光下滑雪的活动。那些太太女士们偏偏都舍不得离开自己的暖炉,放下她们仿效城里人整天不离手的桥牌。经过卡萝尔苦口婆心地劝导、敦促以后,她们方才乘着两辆雪橇连在一起的长橇,沿着一长溜斜山坡滑了下去。哪知道雪橇来了个人仰马翻,大家的脖子颈里灌满了雪,她们一个劲儿尖声叫喊:“再来一次该有多好!”其实,她们再也不会有这种勇气了。
这时候,她还嘴干唇焦地撺掇另一伙人去滑雪呢。她们兴高采烈,大喊大叫,互相投掷雪球,并且跟她说她们玩得真是太开心了,还希望不久再参加一次上山滑雪活动。不过,当她们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后,就说什么也不肯再把自己心爱的桥牌指南手册放下了。
卡萝尔这会儿好像有些茫然若失。肯尼科特邀她一块儿到树林子里打兔子,她觉得很高兴。她好不容易绕过野火烧剩下来的树桩和悬着冰凌的橡树,越过留下了兔、鼠和飞鸟爪印的大雪堆,在人迹罕至的树林里匍匐前进。当肯尼科特纵身一跳,站到一小丛矮树上,对准从里面跑出来的一只兔子开了一枪时,她禁不住发出一阵尖叫声。他穿着一件双排扣紧身水手外套,还有毛线衣和高筒皮靴,在这树林里显得更加虎虎有生气。那天晚上,她胃口特别好,吃了不少牛排和烤土豆。她用手指尖擦了一下他的护耳罩,不知怎的闪起了一星星火花。她一倒头就睡了足足十二小时,梦醒以后,还在念叨着:戈镇这个地方,是多么富饶美丽!
起床后,她看到阳光照在雪地上,闪亮闪亮的,简直睁不开眼来。她穿着舒适暖和的皮大衣,一溜小跑去了镇上。蔚蓝色的天空,炊烟正从铺满浓霜的木板屋顶袅袅上升,雪橇上叮当作响的铃铛声隐约可闻,人们见面时相互寒暄的洪亮声音,在稀薄而又明朗的空气里不时回荡着,到处可以听到富有节奏感的锯木声。这一天正好赶上星期六,左邻右舍的孩子们忙着劈柴,准备过冬。后院里,一捆捆木柴堆积成山。他们的锯木架就搭在后面的凹地里,到处都是锯下来的淡黄色木屑。那些锯木架的颜色是樱桃红,锯条的刃口上闪着蓝钢的光芒,从刚刚锯下来的白杨、枫木、硬木树、白桦木的剖面上还可以清晰地看出一圈圈年轮来。那些男孩们都脚穿防水靴,身穿镶有大颗珠母纽扣的蓝色法兰绒衬衫,肩披深红的、淡黄的或是浅灰的厚格子呢外套。
卡萝尔冲着那些男孩大声喊道:“今天天气真好呀!”她满面红光地走进了豪兰·古尔德食品杂货店,大衣领口上挂着一丝丝呵气后凝成的雪白的霜花。她买了一听西红柿罐头,仿佛它是极为罕见的东方果品一般,然后就回家去了。她打算在进晚餐时端上一盆西红柿炒蛋,叫肯尼科特大吃一惊。
户外照在雪地上的阳光,是如此令人炫目,以至于她走进屋子,看见门上的把手、桌上的报纸以及每一件表面是白色的东西时,都觉得那上面蒙上了一层令人眼花缭乱的淡紫色光辉。这时就像是刚放完了焰火,四周突然暗了下来,她的头在发晕。不一会儿,她眼前不再冒金花了,就顿觉心旷神怡,浑身充满了活力。她觉得这个世界委实是太美了,就伏在客厅里那张东摇西晃的小桌子上,直抒胸臆写起诗来了。她所写的,无非是下面几行:
天空晴朗,
阳光暖和,
暴风雨再也不会来到。
那天下午,约莫三点钟左右,肯尼科特下乡出诊去了,又赶上碧雅休息——她晚上要到路德会跳舞去。从下午三点一直到午夜,只有卡萝尔一个人在家。她翻阅了杂志上一些纯粹描写爱情的小说,觉得有些困倦了,就坐在暖炉旁边开始沉思起来。
她无意中发现原来自己无所事事。
二
她心里在想:游览市容,访友拜客,她早已不觉得新奇了,溜冰、滑雪和打猎,对她来说也没有多大吸引力了。碧雅这个人很能干,家里的事儿用不着她操劳,卡萝尔只是偶尔干些缝纫织补的活儿。碧雅拾掇房间的时候,卡萝尔常常一面闲聊,一面帮帮她的忙。卡萝尔的烹饪才能,同样也得不到充分发挥。达尔·奥利森肉铺一概不预先接受订货,你只好愁眉苦脸地去问掌柜的,今天除了牛排、猪肉和火腿以外,还有什么其他东西。他们那里的牛肉,不是用刀切的,而是用斧子砍下来的,羊排简直就像鱼翅一样稀罕,肉铺老板把最上等的肉都运往大城市去卖好价钱。
在其他商店,买东西同样没有选择的余地。她走遍全镇也没买到一颗玻璃帽头的图画钉。她心里想买的那种面纱,根本不必到处去寻觅,因为只能有啥买啥;只有在蒙兰·古尔德食品店,才买得到像芦笋罐头那样的奢侈品。至于家务嘛,一年到头都是一个样,只要她稍微照管一下就行。只有博加特寡妇闯进门来烦扰不休时,才把卡萝尔独自寂寞的时间给填满。
她又不能到外面去找事做,因为这对本镇的医生太太来说是最忌讳的。
她是一个满脑子想着工作的女人,但她偏偏没有工作可做。
她能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生儿育女;第二,开始她的改革生涯;第三,让自己确确实实跟戈镇打成一片,在礼拜堂、读书会、桥牌会等处的活动中发挥自己的力量。
至于孩子吗,诚然,她是有心向往之,可是——现在她根本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尽管肯尼科特的坦率态度使她感到尴尬,但她还是完全同意他的看法:鉴于目前人类文明已陷入极其愚蠢的状态——这种文明使在培育年轻公民时付出的代价比任何其他蠢事更昂贵,更可怕——因此,在他还没有赚到更多的钱之前就有孩子,实在是不可取的。她觉得很伤心,也许他只知道一味审慎,根本不懂得爱情的全部奥秘,可是,她又半信半疑地认为“将来再说”也好,就不再去想它了。
她的“改革”计划,她要美化那条不堪入目的大街的心愿,尽管模糊不清,但是她一定要付诸实现,而且她的决心很大!她用柔嫩的拳头敲着暖炉,借以表达自己的决心。尽管她赌咒发誓过了,但是这个革新运动究竟何时开始,又从何处着手,她心里还连个谱都没有呢。
她真的能跟戈镇打成一片吗?她心里仔细琢磨着,似乎并不乐观。她想,她根本不了解人们是不是真的喜欢她。不久前她跟镇上的妇女们一起吃过午茶,也到各个店铺找商人聊过天,可惜只是她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大放厥词,他们简直没有机会插嘴,来谈一谈他们对她的看法。男人们对她微笑着,但他们果真喜欢她吗?她在妇女们中间表现得很活跃,但她真的已经是她们圈子里的一员了吗?她曾跟她们在一起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地背后议论别人——这在戈镇就是弥足珍贵的秘闻——现在回想起来,次数并不很多。
她上床后心里还是疑虑重重,久久不能入睡。
转天,她上街买东西时,就冷静地注意观察别人对她的态度。戴夫·戴尔和萨姆·克拉克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对她依然非常友好,可是切斯特·达沙韦在阴阳怪气地说“你——好——”的时候,不就是有点儿粗鲁无礼吗?食品店老板豪兰,看起来好像不爱答理人似的,难道说他平时的态度就是这样吗?
“留神注意别人的眼色,真叫人恼火!我在圣保罗完全不管这一套。但是到了这里,我几乎成了别人侦察的对象。他们时时刻刻盯住我不放。我绝不会因此终日惶惶不安。”她自言自语道,一想起自己孤立无援,又受了那么多的气,不免感到非常激动。她认为在采取守势的同时还应向他们发动攻势。
三
人行道上,积雪已经融化了。入夜,不时听到湖上坚冰坼裂时发出金石撞击般的铮铮声。到了早晨,天空清朗,街上一片繁忙景象。卡萝尔头上戴着一顶圆形软帽,身上穿着一条苏格兰粗呢长裙,像是大学里要去打曲棍球的低年级的女学生。她真想提高嗓门喊几声,让自己的两条腿也在街上遛上几圈。在买完东西回家的路上,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那种跃跃欲试的心情了,就沿着一排房子往前奔去,踩着人行道的边石,从一大堆烂雪泥上跳了过去,还像小孩子一般大声呼喊着。
她发现有三个老妇人挤在一个窗口上,张大嘴巴正看着她,她们目光如炬,使她惊呆了。街对面的另一个窗口里,有人正偷偷地掀开窗帘。她猛地站住,趔趄不前,随后她换上慢条斯理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去。顷刻之间,少女卡萝尔又变成了肯尼科特大夫的太太。
她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么年轻,那么大胆,那么自由了,她再也不会在大街上乱奔乱跑,大喊大叫了。下星期她要参加芳华俱乐部主办的每周一次的桥牌会,那时卡萝尔就得以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夫人身份莅会了。
四
芳华俱乐部的会员人数在十四到二十六人之间,是戈镇上流社会这幢高楼大厦上的一道彩绘飞檐。它具有乡谊会86的性质,跟“外交使团联谊会”、“圣西西里亚会”、“里茨交谊会”、“二十人俱乐部”一样。谁一旦加入了这个俱乐部,也就“跻身于”戈镇上流社会了。尽管有一部分会员也加入了妇女读书会,但芳华俱乐部的会员却照样挖苦嘲笑妇女读书会,认为它不仅市侩习气太浓,甚至还“自炫趣味高雅”。
芳华俱乐部的会员,十之八九是已婚的年轻妇女,她们的丈夫也就成为非正式会员了。她们每星期举行一次妇女桥牌午会,每月举行一次她们的丈夫也参加的晚餐会和桥牌晚会;每年在共济会大厅举行两次舞会,全镇为之轰动。在舞会上,女士们披着透明的纱巾,大跳特跳探戈舞,还卖弄风骚,暗中争风吃醋。恐怕只有“救火会”和“东方明星社”一年一度的舞会可以和它相媲美,不过,上述两社团在选择会员时极不严格,参加舞会的还有铁路道班工人偕同出钱雇来的姑娘们。有一次,埃拉·斯托博迪坐着马车去参加芳华俱乐部的舞会,那种马车是只有大出殡时才坐的。而哈里·海多克和特里·古尔德医生,总是穿着本镇绝无仅有的晚礼服莅会。
就在卡萝尔兀自疑虑后不久,芳华俱乐部的桥牌午会在久恩尼塔·海多克的新落成的混凝土结构、周围有平台的住邸举行了。那幢房子的大门是用橡木雕成的,擦得油光闪亮,窗子上也都镶嵌着明晃晃的、镜子般的大块厚玻璃。前厅刚抹上灰泥,还摆着好几盆蕨类植物。小客厅里可以看到一只乌黑的莫里斯式橡木安乐椅,十六张彩色图片,还有一张上过漆的小方桌,桌上放着用雪茄盒饰带编成的一块小垫子,上面摆着一本带插图的作为赠品的杂志,还有一副套着深褐色皮壳子的纸牌。
卡萝尔一走进去,就扑面吹来一阵像是来自烤炉的又闷又干的热风。大家已在玩桥牌。尽管她多次下决心要学,可惜她至今也没有学会打桥牌。她赔着笑脸向久恩尼塔表示歉意,想到自己往后还要向她道歉,就感到怪害臊的。
戴夫·戴尔太太,面色蜡黄,一副病容,但好歹还透着一点儿秀气。她这个女人一天到晚不是热衷于宗教迷信,就是哼哼唧唧,无病呻吟,或者胡说八道,搬弄是非。这会儿她用手指头直点着卡萝尔的鼻子,尖声说道:“你这个坏东西!我们一点儿都不刁难你,让你加入了芳华俱乐部,看来你并不觉得脸上增光呀!”
坐在第二桌的切斯特·达沙韦太太,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她的邻座。但卡萝尔还是尽可能保持新嫁娘那种楚楚动人的风度,她吃吃地笑着说:“你说得一点儿都不错哪!我这个人可懒得很,今儿晚上我就叫威尔教我玩桥牌。”她的话儿说得既恳切又委婉,那悦耳动听的声音,像小鸟在窝里嘤鸣,像复活节礼拜堂里的钟声,像盖着一层雪白霜花的圣诞贺卡。可她内心深处却在咆哮着:“刚才这些话还不够甜吗?”她在一只富有温文尔雅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最最小的摇椅里坐了下来。不过,她所看到的或者她所想到的是:那些女人在她初到戈镇时曾用咯咯笑声欢迎过她,而现在只不过傲慢无礼地对她点点头罢了。
纸牌刚打完一局,间歇时,她试探着对杰克逊·埃尔德太太说:“我们再举行一次长橇滑雪活动,你说好不好?”
“要是掉在雪地里,可叫人冷得够呛哪。”埃尔德太太冷冰冰地回答说。
“大块雪掉进脖子里,我可最讨厌呢。”戴夫·戴尔太太也插了一嘴,不怀好意地瞅了卡萝尔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对丽塔·西蒙斯说:“亲爱的,今儿晚上,你上我家来一趟,好不好?我有最好看的新颖时装式样,很想给你看看。”
卡萝尔悄悄地又坐到自己的椅子里。人们就桥牌问题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得热热闹闹,谁都不去理睬她。作壁上观吗?她不太习惯。她竭力抑制自己,不让自己过于敏感。既然她在这儿不受欢迎,就千万不要自讨没趣。但是,她的耐性毕竟很有限度,第二局打完时,埃拉·斯托博迪挖苦地问她:
“听说你要向明尼阿波利斯定购新装,准备下次晚宴穿,是吗?”卡萝尔也回敬了她一句:“连我自己还不知道呢!”其实,她大可不必动怒。
年轻的丽塔·西蒙斯小姐露出无比惊奇的神情瞅着她脚上那双浅口软便鞋上的钢扣子,卡萝尔看在眼里,心中不觉舒了一口气。但叫她生气的,是豪兰太太酸溜溜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你新买的那张长沙发太宽了,不太实用?”她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就让豪兰太太自己爱怎么猜测就怎么猜测吧。不过,她马上又想言归于好,就亲热地跟豪兰太太说:“我觉得您先生店里卖的牛肉汤的味儿可真好。”说完,连她自己也傻笑了。
“哦,当然咯,戈镇也不见得就那么落后吧。”豪兰太太嘲笑着说。这时不知哪一位在吃吃地笑。
她们的挖苦话,使她变得目空一切,而她的目空一切又激怒了她们,使她们说出了更为露骨的挖苦话来,双方相持不下,都做好准备,要为正义大战一场。这时,主人端来了点心,给她们解了围。
尽管久恩尼塔·海多克对专供餐后洗手指的小盆、桌上的小垫子、浴室里的擦脚垫子等用品非常讲究,可是她的“点心”毫无特色,跟戈镇家家户户的午茶一模一样。久恩尼塔的知己朋友——戴尔太太和达沙韦太太把盛点心的大盘子分发给大家,每一个盘子里都放着一把匙,一把叉,一只不带小碟的咖啡杯。她们穿过密密匝匝的人丛,一面喊着劳驾,一面还在议论午后桥牌的输赢。随后,她们又给大家分发热烘烘的黄油面包、夹心齐墩果、土豆色拉和蛋糕,并从搪瓷壶里给每个人斟满一杯咖啡。对于点心,即使在戈镇最守旧的人们那里,也还是可以选择的。齐墩果根本用不着夹心加馅。有些人认为油炸圈饼可以代替热烘烘的黄油面包。但是,整个戈镇除了卡萝尔以外,还没有一个人敢离经叛道,把蛋糕也给省掉。
大家都放开肚子吃。卡萝尔猜想,有些精打细算的主妇说不定在午茶时饱吃一顿,回家后就不用吃晚饭了。
她想方设法跟大家聊聊天。她从人们身边擦过去,挤到了麦加农太太跟前。麦加农太太是个矮胖的年轻女人,长相挺和气,有着挤牛奶女工的胸脯和胳臂,脸上布满严肃的神情,有时会不合时宜地放声大笑。她是韦斯特莱克医生的女儿,也就是韦斯特莱克的伙伴麦加农医生的太太。肯尼科特认为:韦斯特莱克和麦加农这两家人个个都是诡计多端,狡猾透顶,但在卡萝尔眼里,他们却惹人喜爱。她为了套交情,大声问麦加农太太:“你的小孩的喉咙怎么样了?”麦加农太太坐在摇椅里一面来回摆动着,一面织毛衣,从容不迫地叙述发病经过,卡萝尔全神贯注地听着。
维达·舍温和本镇图书馆里的埃塞尔·维利茨小姐,都是等到学校散了课才来的。舍温小姐是个乐观派,她一到就壮了卡萝尔的胆,接着,她就大发议论。她对在座的各位说道:“前天,我同威尔一起开车出门,几乎快要到瓦赫基恩扬了,那个地方实在可爱!我真佩服那些斯堪的纳维亚乡巴佬。你瞧,他们的红色大谷仓、饲料库,还有什么挤奶机器等,都很了不起!你们都晓得小山冈上的那座孤零零的路德会教堂吗?教堂的尖顶是包着一层马口铁的。是的,那座教堂,乍一看,是很荒凉,但又好像颇有顶天立地的气势。我个人认为,斯堪的纳维亚人是世界上最能吃苦耐劳的……”
“哦,你真的是这样想吗?”杰克逊·埃尔德太太马上反驳说,“我的先生说,在锯木厂干活的瑞典佬,简直要不得,他们是不吭声的,脾气很乖僻,又是那么自私自利,他们一个劲儿要求涨工钱。如果他们得逞了,就要把锯木厂给毁了。”
“是呀,你们看,那些女佣人真是鬼东西呀!”戴夫·戴尔太太唉声叹气地说,“我敢发誓,那些丫头被雇来以后,为了让她们高高兴兴,我自己也得手脚不停地忙活,弄得皮包骨头!样样事情我都替她们做了。不管什么时候,她们都可以叫她们的男朋友到厨房跟她们谈心。要是我们的东西吃不完的话,她们吃的喝的就跟我们完全一个样,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责怪过她们呢。”
久恩尼塔·海多克像放连珠炮似的说:“她们这号人,通通都是不识抬举的,没有一个例外。我认为雇用仆人这个问题确实越来越严重了。那些斯堪的纳维亚乡巴佬,既愚昧无知,又粗鲁无礼,巴不得你把撙节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给她们。嘿,你们看,她们还提出要求,要我们把浴缸呀,等等,通通让给她们,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儿。其实,她们在自己家里,能弄到一个小木盆洗洗澡,也就算是福气不小了。”
她们越说越起劲。卡萝尔想到碧雅,就半路杀了出来,说道:
“如果女佣人不识抬举,难道说女主人就连一点儿过错都没有吗?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把吃剩的东西给她们吃,把窑洞一般的小房间给她们住。我在这儿并不是自吹自擂,但我还得说明一下,我跟碧雅两人之间倒是什么麻烦都没有的,她待人非常和气。再说,那些斯堪的纳维亚人长得都很健壮,而且又诚实可靠……”
戴夫·戴尔太太马上怒冲冲地插进来,反驳说:“诚实可靠吗?她们只管从我们身上拼命榨,能多榨到一分工钱,就多拿一分工钱,你说,这还算是诚实可靠吗?我不敢说她们偷过我的东西,虽然,她们肚子大,吃得多,一大块牛排,吃不到三天就没了,和偷没什么两样,但不管怎样,我总会想方设法,叫她们休想在我身上占到一点儿便宜!我总是叫她们在楼下当着我的面,把她们的箱子打开来看看,那时我才算放心了,我也就知道她们不敢因为我自己的一时疏忽而去做什么缺德的事情!”
“你们那里给女佣人多少工钱?”卡萝尔放胆问道。
B·J·高杰林太太——她的丈夫是银行家——愤然作色地回答说:“每星期三块半到五块半,给的都不一样!我确实知道,克拉克太太曾经发过誓,她对她们的无理要求是决不会让步的,不料言犹在耳,她却给她们——一星期五块半的工钱——你说不怪吗?一个没有技术的工人,一天才挣一块钱。而她们还要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洗衣服的时候,还捎带着把自个儿的衣服也给洗了——你给佣人多少工钱。肯尼科特太太?”
“快说呀!你给多少?”这时有五六个人异口同声地追问道。
“哦,我吗?我每星期给她六块钱。”她有气无力地如实相告。
她们都张大嘴巴直喘气。久恩尼塔抗议说:“你给这么多的工钱,难道说你不明白,你这是跟我们过不去吗?”为了声援久恩尼塔,大家都对卡萝尔怒目而视。
卡萝尔发火了:“我才不管呢!女佣人干的是世界上最辛苦的活儿,她每天要工作十到十八个钟头,她要洗油腻腻的碟子和肮脏的衣服,还要照顾孩子。有时候,门铃一响,她还要赶紧跑过去,用她湿漉漉的、早已皲裂了的粗手给客人开门,而且……”
戴夫·戴尔太太还没有等她说完,就气呼呼地插嘴说:“你说的也许都不错,可我还要告诉你,我没有雇女仆的时候,这些事情还不是我自己动手做的吗,谁不肯让步,谁不肯出过高的工钱,谁就得花那么多的时间!”
卡萝尔反驳说:“但是,女佣人毕竟是替别人干活呀,她得到的仅仅是工钱……”
她们的眼睛都露出敌意,有四个人抢着发言。维达·舍温说话时带有强制性,调门又很高,盖过了大家的声音,总算把这场争吵给解决了:
“住嘴!住嘴!嘿!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脾气,讨论这么个傻问题!你们大家都太过分认真了。不要再吵下去啦!卡萝尔·肯尼科特,你说的也许是很对的,但是,你未免太冒进,走在时代的最前列了。久恩尼塔,你也犯不着摆出那么一副好斗的架势来。今天我们妇女上这儿来,究竟是打桥牌呢,还是母鸡斗架?卡萝尔,你也不要孤芳自赏,居然以女佣人的圣女贞德87自居!你再不听话,我就要打你的屁股。你上这儿来,跟埃塞尔·维利茨谈谈图书馆吧。嗨!要是哪一只母鸡再乱啄一气,我就只好亲自动手来管这窝子母鸡啦!”
她们都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卡萝尔很听话,果然谈起“图书馆”来了。
一个乡镇医生的太太,一个乡镇小铺老板的太太和一个乡镇学校里的老师,在一个小镇的一所住邸,无意中谈到每星期多付了女佣人一块钱工钱,就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这虽是区区小事,但从中却可听到在波斯、普鲁士、罗马和波士顿等地的密室策谋,内阁会议和劳工大会的回响,而那些自命为国际领袖的演说家,充其量不过是十亿个久恩尼塔的高嗓门,在向一百万个卡萝尔大声叱责,同时还有十万个维达·舍温用嘘嘘嘘赶母鸡的方式,竭力把一场风暴平息下去。
卡萝尔不禁有一点儿自怨自艾起来。她只好对维利茨这位老小姐竭力恭维一番,不料,她又犯了不懂礼俗的过错。
“你还没有来过我们图书馆呢。”维利茨小姐责问她说。
“我心里一直很想去呢,不过,我家里的事还没有安排停当,赶明儿我一定会去的,三天两头去,到时候你也许会讨厌我啦!我听说你们的图书馆好得很。”
“很多人都喜欢我们这个图书馆。我们馆里的藏书,比瓦卡明图书馆还多两千册呢。”
“那敢情好呀!我相信这全都是你的功劳。我在圣保罗多少也跟图书馆打过交道。”
“是呀,我也听说过。不过,我对那些大城市里的图书馆的管理方式,并不完全赞成。他们的工作太马虎了,竟然让流浪汉和所有邋里邋遢的人都在阅览室里睡觉。”
“是的,我知道,但是那些可怜虫,哦,我相信,你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一个图书馆馆员的主要职责,就是要鼓励人们来看书。”
“你是这样想的吗?至于我的想法,肯尼科特太太,我只援引某个规模很大的大学图书馆馆长的话:一个问心无愧的图书馆馆员的首要任务,就是要把书籍保管得井井有条。”
“哦!”卡萝尔“哦”的一声刚脱口,就后悔了。维利茨小姐严肃地挺直腰板,立即给予回击,说道:
“是呀,我可不知道,也许大城市里的图书馆有的是没有限额的经费,开馆也就可以随随便便,让淘气的孩子损坏图书,故意撕毁书本,让粗鲁无礼的年轻人把超过规定册数的书籍携出馆外,而在我们的图书馆里,我是绝对不准这么办的!”
“即使有些孩子污损书籍,又算得上什么呢?他们才开始学看书。书本毕竟比知识要便宜吧!”
“有些孩子整天到图书馆来找麻烦,完全是因为他们的母亲不乐意把他们关在家里,这些孩子的知识还不是最便宜的吗?有些图书馆馆员一味迁就孩子,结果把图书馆变成了托儿所和幼儿园,但是,只要我还在这里主管图书馆,我决不会让孩子们来瞎胡闹的。我一定要让戈镇图书馆安安静静的,像个清高风雅的地方,所有图书都要保管得有条不紊!”
卡萝尔看见别人都在那里留心听,等待着她做出引起众怒的事情来。可她不敢招惹她们,她赶紧赔着笑脸,表示赞成维利茨小姐的意见。她当着众人的面看看手表,用小鸟啼啭般的声音说:“天色这么晚啦!我得赶快回家去,我丈夫也许在等着——今天的会简直太好了——关于女佣人的问题,你们的意见也许是对的,因为我们家的碧雅是那么好,我个人不免有些偏见,像这样别有风味的蛋糕,海多克太太可要把诀窍告诉我,再见啦,今天的会真叫人痛快呀!”
她走回家去,心里在暗自思忖:都怨我自己不好,就这么一点儿小事就发火了,把她们顶撞得够呛。只不过——我怎么也不会那样说!嘿,要我破口大骂那些在厨房里不嫌脏、不叫苦干活的女佣人,还有那些穿着破衣烂衫、饿着肚子的孩子,我才不干呢,我宁可跟她们那些太太小姐不相往来!看来那些婆婆妈妈们要监督我一辈子啦!
碧雅在厨房里喊她,她没有答理。她急匆匆上了楼,走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客房。她惊恐万状,抽抽噎噎地哭了。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关上百叶窗的密不通风的房间里,她跪在一张沉甸甸的乌黑胡桃木床边。松软的床垫上铺着一床红被子,她跪伏着的身姿,像一道昏惨惨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