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三十八章
一
卡萝尔在华盛顿住了一年,对军人保险局的工作感到有些腻味。当然这工作还可以凑合过去,反正总比做家务强得多,只不过有些太庸庸碌碌罢了。
她独自一人坐在劳舍尔糖果点心店阳台上一张小圆桌旁边,喝着茶,吃着烤得蜡黄的吐司,蓦然间有四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吵吵闹闹地闯了进来。刚才卡萝尔还觉得自己很年轻浪漫,并且对自己那身黑绿相间的衣服也相当满意,可是,等到她眼前出现了那些顶多只有十七八岁少女纤细的脚踝、柔嫩的脖子、她们百无聊赖地抽着烟卷的样子,并且听她们谈论着“房帏艳事”,说巴不得“能去纽约开开眼界”时,她觉得自己好像顿时变成了一个其貌不扬的乡下老媪。所以,她心里真想离开这些令人不快的靓女,马上回到一种更加朴实无华、更加富有同情心的生活情趣中去。她们一溜烟地飘了出去,其中有一个姑娘还向汽车司机吩咐了些什么。这时,卡萝尔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蔑视一切的哲学家,而是来自明尼苏达州戈镇的一个年老色衰的女公务员。
她没精打采地在康涅狄格林荫大道上徘徊着。她突然站住了,她的心儿几乎快要停止跳动了。原来是哈里和久恩尼塔·海多克正朝着她走来。她连忙奔了过去,吻了久恩尼塔一下,这时,哈里方才开口说:“老实说,俺们并没有打算到华盛顿来,本来是要到纽约去买点东西——俺们根本没有你的住址,今儿个早上才到的,心里刚才还在纳闷,那么大的地方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找你呢。”
听说海多克夫妇当天晚上九点钟就要动身回去,她心里觉得挺难过,所以就一刻儿都没有离开过他们。她带他们到圣马克去吃晚饭。她把两胳膊肘支在餐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心情激动地听他们说:“赛伊·博加特得了流行性感冒,不过,当然咯,那个小坏蛋还赖着不肯死呢。”
“威尔来信告诉我,布劳塞先生已经走了。那么,他说要办的那些事搞得怎么样?”
“搞得好极了!好极了!他这一走,真可以说是戈镇的一大损失。他的那种一心为公的精神,真是没得说的!”
她突然发觉布劳塞先生跟自己根本毫不相干,所以就深表同情地问道:“那么,繁荣戈镇运动,你们还要继续搞下去吗?”
哈里虽然笨嘴笨舌,还是结结巴巴地说:“是啊,俺们只不过是暂时停下来,不过,赶明儿——当然还得搞下去的!喂,大夫有没有写信告诉你,说B·J·高杰林在得克萨斯打野鸭子手气可好呢?”
等到这些“山海经”一讲完,他们的热乎劲儿也就没有剩下多少了。卡萝尔往四下里看了一下,得意扬扬地指给他们看,那是某某参议员,又向他们介绍那个遮上天篷的很别致的花园。她仿佛觉得,有一个身穿晚礼服,胡子上又涂了蜡的男人,正以不屑一顾的神情直瞅着哈里那套耀眼的栗壳色紧身便服和久恩尼塔身上那件接缝处开了线的豆沙色绸褂子。为了自卫起见,她也气呼呼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表示敢于向不尊重他们的那个世界挑战。
后来,他们登上了火车,她还一直向他们挥手,眼看着他们消失在长长的站台尽头。她站在那儿念着以下一些车站的名字:哈里斯堡、匹兹堡、芝加哥。那么,过了芝加哥以后……
她仿佛看见了阔别已久的湖泊和残茬枯茎的麦田,隐隐约约听到了秋虫的啁鸣声和四轮单座马车的吱嘎声,萨姆·克拉克好像迎面走来,跟她说:“哈——哈——哈,大嫂子,你好呀?”
在偌大的华盛顿,简直没有一个人能像萨姆那样老是把她放在自己心上的。
但是就在那天晚上,有一位刚从芬兰回来的男人到她们的小公寓里来做客。
二
卡萝尔正和那位上尉坐在波瓦坦餐厅的屋顶花园里,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男人大声嚷叫,要替两个头发蓬松的姑娘要“软饮料”。卡萝尔觉得那个人的高大背影似乎很熟悉。
“哦!这个人我好像是认识的。”她喃喃自语地说,“谁呀?你是指对过的那个人吗?哦,他就是布雷斯纳汉,珀西·布雷斯纳汉。”
“你说得不错。那你也认识他吗?你说他这个人怎么样?”
“他这个人心眼儿可不坏,只不过有点儿傻呵呵。即使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他的。我认为,他在汽车买卖方面,确实了不起,但在航空部门却不受人欢迎了。尽管他拼命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可他什么也不懂——什么事他都是一窍不通。有钱的人总是喜欢瞎忙乎,净想逞能,这倒也是怪可怜的!哦,这会儿你想要跟他谈谈吗?”
“不,不,我可没有这种想法。”
三
卡萝尔正在看电影。尽管这部影片在广告中被大吹大擂地说成是一部构思深刻的艺术杰作,但实际上却是个大杂烩,里面有吃吃傻笑着的美容师,有廉价的香水味儿,有闹市区后街上摆着红丝绒家具陈设的沙龙,还有一些嘴里嚼着口香糖、沾沾自喜的胖女人。看来这部影片描绘的主要是艺术家的画室生涯。男主人公画了一幅被人称为杰作的肖像画,除此以外,他喜欢抽烟斗,往往在吞云吐雾之中发现许许多多幻景。他是一个非常勇敢、纯洁,但是穷困潦倒的艺术家。他长着一头卷曲的头发,说来也真怪,他的那幅杰作看上去很像一帧熬大了的照片。
卡萝尔实在看不下去,正打算拔脚溜走。
就在这个时刻,银幕上出现了一位作曲家——原来还是演员埃里克·瓦尔博格扮演的呢。
她不由得吓了一跳,先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着心里觉得很难过。他头上戴着一顶扁圆形无檐的贝雷帽,身上穿着一件天鹅绒夹克衫,两眼直勾勾地好像正在盯着她看。
他饰演的是个苍白无力的角色,演得不好也不坏。她暗自捉摸道:“本来我也许还可以使他发挥出更大的才能……”
一想到这里,她不敢再浮想联翩了。
她到了家里,一口气读了好几封肯尼科特的来信。那些来信看上去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味同嚼蜡,但是却富有强烈的个性——它跟那个穿着天鹅绒夹克衫、在用帆布搭成的房间里没精打采地弹着假钢琴的年轻小伙子的个性当然迥然不同。
四
11月间——也就是说在她去华盛顿已有一年零一个月以后——肯尼科特才头一次来看望她。一听说他要来,她心里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愿意跟他见面。不过,一想到这完全是他自己出的主意,她就不由得喜从中来。
她向军人保险局请了两天假。
她眼看着他下了火车,迈着稳健的步伐,充满了自信心,手里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手提箱,大步流星走来,这时她自己反而觉得胆怯起来!啊,他的形象,该有多么高大、多么魁伟!
他们先是难免有点儿迟疑不决,过了一会儿就互相亲吻起来,说道:“你的脸色很好,孩子怎么样?”“你的气色好极了,我的宝贝儿,我说你万事都很顺利吗?”
他咕哝着说:“我可不想打扰你的计划——你的朋友,或是别的什么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有空的话,我倒很想请你陪我一块儿去逛逛华盛顿,下下馆子,看看电影或是杂耍表演,你把工作不妨暂时搁一下,怎么样?”
卡萝尔跟他一起坐在出租汽车里时,才发觉他穿着一套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便服,戴着一顶轻便的软呢帽,脖子上还系着一条花领带。
“我这身新打扮你喜欢吗?是在芝加哥买的。唉,我想这套玩意儿总合你的口味吧。”
他们在小公寓里跟休一起消磨了半个钟头光景。她觉得不免有些惊恐失措,可是肯尼科特并没有做出想要再吻她一下的样子。
他在那些小房间里穿梭般走来走去的时候,她发觉他脚上那双新的黄皮鞋擦得简直晶光锃亮。在他的下巴颏儿上,还有一丝新近划破的伤痕。显然,他是在列车快要进入华盛顿时在车上刮的胡子。
她领着他去参观国会大厦,这时,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而且又能认识那么多的人,所以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他问国会大厦的圆拱顶有多高,她就自己毛估一下告诉了他,接着,她又把参议员拉福莱特和副总统一一指给他看,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她就像一位座上常客似的,带着他穿过地道来到了参议院的餐厅。
她发觉他仿佛稍微有些秃顶了。他的发式还是老样子,从左边分开,不知怎的叫她见了很反感。她目光朝下,看了一下他的手,发现他的指甲跟从前一样修得很难看,这使她比刚才见到他特地为她擦得雪亮的皮鞋时心里还要难受。
“今天下午你乐意乘汽车到弗农山去瞻仰华盛顿的故居吗?”她开口问道。
他心里早就有这个盘算。他觉得很高兴,因为那是上流社会人士常去的华府著名胜地之一。在车上,他很不好意思地拉着她的手,告诉了她一些家乡的消息:新校舍已经在挖地下室了,维达“老是目不转睛地瞅着她的‘扫街’,叫他真恶心”;可怜的切斯特·达沙韦已在西海岸的一次车祸中呜呼哀哉了。肯尼科特并没有用花言巧语来诱哄她,以博取她的欢心。在参观弗农山的时候,他对那个嵌着镶板的图书室和已故总统华盛顿的牙科器械特别啧啧称赞。
她知道他平日喜欢吃牡蛎,也一定听说过由于格兰特和布莱恩常常光临而名噪一时的哈维餐厅,所以就领他上那儿去了。他欢度假日时愉快的谈笑声一到吃晚饭的时候,却突然变得紧张不安起来。他真恨不得一下子就弄清楚许许多多有趣的事情,比方说,他们俩至今是不是还算夫妇,等等。但他并没有提出任何问题来,他也只字不提要她回家去。他只是清了一下喉咙,说道:“你瞧,最近我试了一下我们的那架旧照相机。这些快照好像拍得不坏吧。”
三十张戈镇及其四郊的风景照片,他一股脑儿都扔给了她。她简直招架不住,好像一下子又被拽到了戈镇。记得当初他追求她的时候也是使用照片来诱惑她的,她一转念又想到他那始终不渝的爱情,以及他仍乐于采取从前已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策略,但是,一看到那些熟悉的地方,她就把刚才那种想法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明尼玛喜湖畔白桦树丛里带着闪闪发亮的太阳光斑的蕨类植物;还有一望无际的麦浪滚滚的原野,还有他们自己家里的门廊——从前休常常在那里玩儿的,此外还有那条大街,街上的每一个窗子、每一张脸,她几乎都记忆犹新。她把那些快照退回给他,赞不绝口地说他的拍照技巧很高明。于是,他就大谈特谈照相机的各种镜头和曝光时间等等。
晚饭吃完以后,他们就闲扯到她公寓里的那些朋友,他们中间仿佛存在着一个第三者,始终固执己见,硬是不肯后退一步,她实在按捺不住了,所以就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已经把你的行李寄存在火车站,因为我说不准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歇夜。非常抱歉,我们小公寓里那么挤,安排不了你的住处。我们应该要先给你预订一个房间才好呢。所以,我说,现在还是你最好打电话去问问‘威拉德’或‘华盛顿’旅馆有没有房间。”
他满脸愁云地瞥了她一眼。接下来他仿佛是在默默地问,而她仿佛也是在默默地回答:她是不是也要到“威拉德”或“华盛顿”旅馆去。但她竭力装作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辩论的就是这么一个问题。他要是露出胆怯的脸色,本来她就一定会恨透了他的。但是这时候,他既不胆怯,也不恼怒。尽管他对她的那种无动于衷的态度实在受不了,他还是从容不迫地说道:
“是的,我想就这么办吧。对不起,请你等我一下,好吗……下一步,要不要叫一辆出租汽车,开到你的公寓去待一会儿呢?我的天哪,这里的出租汽车司机在拐弯的时候,不是明摆着超速了吗?他们开起车来比我还愣头青呀!我很想见识见识你的那些朋友,一定都是很有意思的女人,我也想看一看休是怎样睡觉的,还想了解一下他呼吸的机能如何。当然咯,我并不是说他得了小儿扁桃腺肿大,但是我说最好还是确诊一下,嗯?”他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他们一回到小公寓,就看到了她的那两位同住在一起的朋友和一个不久前搞妇女参政运动因而坐过牢的女孩子。真怪,肯尼科特居然跟她们还谈得很投机呢。他听了那个女孩子讲狱中绝食抗议的趣闻,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告诉那位女秘书打字的时候眼睛累了该怎么办,那位女教师也问他——在她看来,他不是一位朋友的丈夫,而是一位医生——“给感冒病人注射预防针”到底有没有作用。
卡萝尔觉得,肯尼科特嘴里的土话,一点儿都不见得比她们常用的俚语更差劲呢。
他当着众人的面,像大哥哥吻妹妹似的吻了她一下,随后说了一声晚安就走了。
“他这个人真好。”她的那两位女友都这样说,接下去就等着让她自己来吐露心里的秘密。结果她们什么秘密都没有听到,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是毫无秘密可谈的。她压根儿也没有什么值得苦恼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分析和控制的能力,只好任凭人们随意摆布了。
次日,他又到她的小公寓来吃早餐,随后就动手洗碗碟。哪知道这一下子偏偏叫她十分难堪。他在家时脑子里从来不会想到洗碗碟的事儿!
她领着他参观游览了许许多多“名胜古迹”——财政部大厦、纪念碑、科科伦画廊,泛美大厦、林肯纪念堂以及它后面的波托马克河,阿林顿公墓和李将军旧邸的圆柱。尽管肯尼科特心里很愿意痛痛快快地玩一玩,可是卡萝尔总觉得他有点儿闷闷不乐的样子,因而不免感到生气。他的眼眸平常毫无表情可言,现在却变得深不可测,好像心事重重似的。他们走过拉法埃特广场,站在杰克逊的塑像前,远远地可以望见白宫宁静淡雅的正门,就在这时,他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说道,“真后悔,我早上这儿来看看就好了。我念大学的时候还得要找一点活儿干,但是赶上不出去干活或是不做功课的时候,我就在宿舍里跟大伙儿说说笑笑瞎胡闹。要知道在吃喝玩乐、调皮捣蛋方面,我的那一拨同学都算得上是尖儿脑儿了。要是我从年轻时候起就开了窍,多去听听音乐会或是逛逛什么艺术画廊等,恐怕现在我也许就够得上你所说的知识分子了吧?”
“哦,我的天,你不要那么自卑!你本来就是知识分子吗!要知道你已经是个非常熟练的医生……”
他心里虽然有话要说,可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半晌,他总算找到了:
“戈镇的那些照片——你真的很喜欢,是不是?”
“是呀,那还用说吗。”
“回去看看咱们那个古老的小镇,也不会大煞风景,是不是?”
“那当然不会。老实说,就像我不久前在这里遇到海多克夫妇时一样,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呢。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请你务必了解我的心情。这并不是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评头品足了。也许我很乐意回去看看那些老朋友,可是,像我这种区区小事,和戈镇节日里应不应该举行酒宴或者店铺里卖不卖羔羊肉——我想总不会有什么特别关系吧。”
他连忙说了一句:“不,不!肯定没有关系!我心里有数。”
“可是我知道,你跟我这么一个事事都要尽善尽美的人住在一起,恐怕是会感到很腻味的。”
他咧着嘴笑了起来。像他这样露齿而笑,她也是挺喜欢的。
五
在华盛顿的所见听闻,使肯尼科特激动异常。他在这里看到了年老的黑人马车夫、海军上将、飞机、国税大厦(他应缴纳的所得税最后就在这里入库)、“罗尔斯-罗伊斯”牌汽车、林黑文特产的牡蛎、最高法院大厅,看到正在参加某一出戏的彩排的纽约剧院的经理、林肯去世时所住的那幢房子、意大利军官的大氅、中午把午餐盒饭卖给机关职员的手推车、切萨皮克运河上的大型豪华游艇以及能同时领到马里兰州牌照的哥伦比亚特区汽车。
她执意要领他去看看她最喜爱的白绿掩映的小别墅以及具有乔治亚风格的住宅建筑。他承认要是以玫瑰红砖墙为衬底,配上扇形气窗和白色百叶窗,当然比油漆过的盒子似的木头房子更加富于浓厚的家庭气氛。他不打自招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些房子一下子叫我想起了老八辈子的圣诞节画片呢。哦,从前你要是一直坚持逼萨姆和我的话,恐怕我们早就跟着你一块儿念念诗或是干些别的什么事儿了。哦,你听着,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杰克·埃尔德已经把他的车子漆成了这种邪门的绿色了?”
六
他们在吃晚饭。
肯尼科特暗示说:“今儿在你领我去看那些地方之前,我心里早已拿定了主意:赶明儿要盖咱们常常议论过的新房子的时候,我就完全按照你的口味去盖。我呢,只是对地基和取暖设备等方面,兴许还有一些实际经验,不过,我知道自己对于建筑艺术,却完全是个门外汉。”
“亲爱的,此刻我也突然吃了一惊,觉得我自己还不是一样一窍不通吗!”
“得了,不管怎么说,反正汽车间和抽水马桶的工程设计由我包了,其他的通通请你费心啦,如果说你——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说你真的乐意干的话。”
“多谢你的美意。”卡萝尔不免有点儿猜疑地说。
“卡丽,你听我说,你也许以为我是在向你求爱,其实根本不是。而且我也并不想要你回到戈镇去!”
她一下子目瞪口呆了。
“这真可以说是一种艰巨的内心斗争。但我好像觉得,除非是你自己愿意回来,否则你对戈镇怎么说也是不能容忍的。当然,我盼望你回来几乎快盼疯了,可我也不愿意向你苦苦哀求。我无非要你知道,我是始终在等着你回来的。每次邮差上门来,我都巴望有你的来信,等我真的收到了一封,却又吓得不敢把它拆开来,我是多么希望你在信里写着很快就会回来。每到黄昏的时候,你知道,去年整整一个夏天,我根本一次也没有去过湖滨别墅。叫我眼巴巴看着人家笑笑闹闹地游泳,而你又不在那里,我简直受不了。所以我就一直待在镇上,天一黑下来,我往往就坐到门廊里去……我……我好像总觉得你只不过是到杂货店买东西去了,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的。我一刻不停地往街上东张西望着,一直到夜深了,仍然不见你回来。这时候,整个屋子里空荡荡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我实在不想进屋去。有的时候,我就在椅子上睡着了,过了半夜才醒过来,而屋子里——哦,真是糟糕透顶!卡丽,你千万要明白,我只不过是要你知道,如果你自己想回来,我心里该有多么高兴。可是现在我也不愿意苦苦哀求你回来。”
“你可真是……这实在太……”
“此外还有一点儿事。我要开诚布公地跟你说,我可不是绝对……嘿……绝对没有一点儿差错的。天底下我最心疼的人,就数你们娘俩了。但是,你有时候对我太冷淡了,我就不免觉得孤单,伤心难过,不用说就会溜了出去……这可是万不得已的。”
她心一软,就连忙给他解围说:“这不要紧。让我们把它忘掉就得了。”
“可是结婚前你好像说过,要是你丈夫做了什么错事,但愿他会告诉你。”
“难道我真的这样说过吗?我可不记得了。现在我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哦,亲爱的,我的确知道,你一直是心心念念惦记着我的幸福。只不过毛病出在这里——因为现在我老是犹豫不决呢。我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那你就什么都不用去想,听着就得了!现在让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不妨先向局里请两星期假。这儿的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了。我们就到查尔斯顿、萨凡纳309,也许还有佛罗里达去玩玩。”
“去度第二个蜜月吗?”她好像有点儿迟疑不决地问。
“不。恐怕还说不上吧。反正就管它叫咱们的第二次谈恋爱吧。现在我可以说是什么要求都没有,只不过想跟你一块到各地去走走。我说,我虽然有像你这么一个富有想象力和步态轻盈的年轻女人作为游伴,可是我过去从来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好造化呀。所以吗——我想也许你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南方走马看花地观光一番吧?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不妨就装成是我的亲妹妹——我另外再给休找一个保姆!我要请一个全华盛顿他妈的最有经验的好保姆!”
七
置身在玛格丽特的别墅里,查尔斯顿炮台附近的棕榈树一览无余,远处港湾里湛蓝湛蓝的波涛尽收眼底——卡萝尔的冷淡态度终于在这里冰消瓦解了。
他们俩正坐在迷人的月光下的阳台上,卡萝尔突然大声嚷道:“你说我要不要跟你一块回戈镇去?你就给我出个主意吧。我心里老是摇摆不定,真是烦死了。”
“不行。你还得自个儿拿定主意。老实说,尽管这次我们是在度蜜月,但我觉得我并不想要叫你回家去。现在还不是这样做的时候。”
她只好瞠目结舌地瞅着他。
“我希望你回戈镇的时候一定要心满意足才好。赶明儿我一定尽力而为,务必使你感到快乐,不过,我也难免常常会有失算的地方。所以现在我并不希望你仓促行事,而是要你对这件事好好考虑一下。”
这时,她才如释重负似的舒了一口气。她至今仍然有机会尽情享受许多难能可贵的自由的乐趣,在她重新投入这个樊笼一般的戈镇以前,也许她还可以到别的地去看看。哦,看来她应该到欧洲去一趟。但现在她对肯尼科特却不由得更加肃然起敬了。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的生平仿佛就是一部小说。现在她才知道,在她的一生中既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也没有富于戏剧性的情节,更没有富于魅力的幸福时刻和勇敢的挑战,但她认为自己的一生仍然相当重要,因为她是一个平凡的女人,但在这个时代,妇女在日常生活中却清晰地表现出反抗的精神。可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威尔·肯尼科特这一生中同样也有一段辛酸史,不过卡萝尔在其中饰演的角色如同肯尼科特在她的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一样,都是不太重要的角色。他也会感到困惑不解和有难言之隐,就像她自己的情感一样错综复杂,而且他也同样渴望得到温暖和同情。
她凝睇远望着变幻无穷的大海,同时又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就这样陷入沉思默想之中。
八
眼下卡萝尔还住在华盛顿,肯尼科特早已回到了戈镇老家。他的来信还是像从前一样干巴巴,不外乎是什么修自来水管呀,什么打野鸭子呀,还有什么费奇罗斯太太得了乳突炎等。
有一次,她在吃午饭的时候,跟一位妇女参政运动领袖谈到了她应不应该回老家去的问题。
这位妇女领袖极不耐烦地说:
“肯尼科特太太,我这个人是极端自私的。我怎么也想象不出你就偏偏离不开你丈夫的道理。我觉得,你的孩子在这里上小学,跟在你们老家的矮棚屋里上学反正都是一个样。”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最好不要回去,是不是?”卡萝尔不由都有点失望地说。
“这对你来说,就是一种严峻的考验:你是像人们所说的来‘征服东部’呢,还是让东部来征服你自己?”
“这个问题就比你们大多数人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要比我当初假装成‘地勤人员’出来改造这个世界时所想象的复杂得多。要‘征服华盛顿’或是要‘征服纽约’,最难的就是千万不能以征服者自居!在从前那些美好日子里,事情还比较简单:当作家的,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的书能卖掉十万册;雕塑家巴不得能在大户人家受到盛情款待;即使像我这样的社会活动家,竟然也想得非常天真可笑,希望有朝一日能竞选到重要的公职,应邀前往各地演说。但我们这些爱管闲事的人,却把事情都给弄得七颠八倒了。最可耻的就是,大家都想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有的社会活动家善于跟有钱的后台人物交往,为了博得他们的欢心,就认为自己的观点得温和一些才好。有的作家也赚了许许多多的钱——真是一些可怜虫,我听说他们还为此向那些专写悲惨结局的衣衫褴褛的小说家赔礼道歉;我也看到过他们把版权卖给电影制片公司,发了一笔大财,他们自己都觉得很难为情。”
“你愿意在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上做出自己的牺牲吗?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一旦出了名,就不会受到你所喜爱的人们的欢迎。你最大的失败就是廉价的成功,在那里,真正具有独立倾向的人,就是那种彻底放弃个人利益,去为忘恩负义的无产阶级服务的人,但他们反过来却会朝他翻白眼。”
卡萝尔为了讨好她,就微微一笑,表示自己确实很愿意做出牺牲,可是又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我担心自己还不够有英雄气概呢。当然咯,我还没有完全离开家,为什么我还没有做出那么惊人的、了不起的……”
“这可不是什么英雄气概的问题。归根到底是有没有忍耐力的问题。你们中西部的思想特别保守,真可以说是双料的清教徒——草原上的清教徒再加上新英格兰的清教徒,你们从外表看坦率粗鲁,很像当年开发西部的拓荒者,但心灵深处至今还像挺立在暴风雪中的普利茅斯港口的岩石那样坚定。你要是想获得成功的话,那只有一个办法,也许这还是一个非常切实可行的办法:你不妨仔细考察一下在你的家庭、教会和银行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问明白它的前因后果,闹清楚这项一成不变的法律究竟是谁最先定下来的。如果说我们妇女都能这样不客气地追查下去,那么,大概要不了两万年,我们的国家就会变成文明之邦了,自然不会像我的那些愤世嫉俗的研究人类学的朋友所断言的,还要等到二十万年以后才会实现……到了那个时候,太太们都很乐于做轻松愉快和卓有成效的家务,并且要求人们认清她们工作的性质。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最危险的一种旁门左道了!”
此刻卡萝尔正在沉思默想:“我就是要回去!赶明儿我要提出许许多多的问题来。从前我常常提问题,总是碰钉子,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尽力而为,问个明白。我要问问埃兹拉·斯托博迪,为什么他要反对铁路国有化;我也要问问戴夫·戴尔,为什么一个药剂师老是喜欢别人管他叫‘医生’;说不定我还要去问问博加特太太,为什么她脸上老是挂着一块好像死老鸹似的寡妇面纱。”
这位妇女运动的领袖挺直了腰板说道:“你还有一点也是叫人羡慕的。你有一个孩子,可以常常搂搂抱抱。那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很大的诱惑。我睡着了,梦里好像梦见过孩子呢——平时我偷偷地溜到公园里去看孩子们玩耍。孩子们在其中玩耍的那个杜邦圆形广场的小公园,简直就像一座红艳艳的罂粟园。那些政敌们都说我压根儿不像个女人!”
卡萝尔不由得一怔,暗自寻思道:“当然咯,休应该呼吸一点乡下的新鲜空气!但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变成一个乡巴佬。我可不让他在大街上东荡西逛……我想,我说到一定做到。”
她在回去的路上是这样想的:“既然我已经开了一个先例,加入了联合会,参加过一次罢工,知道了团结起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说我再也不像从前那样感到害怕了。如果我想要走的话,现在威尔也不会硬要留住我了。有那么一天,我真的会跟他一起到欧洲去的……他要是不去,那我就独自去。”
我曾经跟不怕坐牢的人在一起住过。现在我不妨请迈尔斯·伯恩斯塔姆那种人来吃饭,当然不怕海多克两口子说闲话了……我想这个准可以做到。
赶明儿我要把伊弗特·吉尔贝310的歌声和埃尔曼的小提琴曲一起带回去,不用说,那总比秋天麦田里蟋蟀的声音好听得多。
“现在我既能放声大笑,又能镇静自若……我想我一定可以做到这样。”
她虽然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但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失败了。她对自己的反叛精神感到十分欣慰。那个大草原再也不是烈日下荒芜不堪的土地,它是一只活的黄褐色的野兽——从前她跟它搏斗过,并在搏斗中使它变得越发美丽。就在小镇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她的希望的影子,听到她迈开大步行进的声音,而且还埋下了伟大而神秘的种子。
九
从前卡萝尔那种对戈镇恨之入骨的情绪,现在早已冰释了。在她眼里,戈镇已成为一个日夜忙碌的新市镇。她无限同情地想起了肯尼科特过去曾为戈镇的市民辩护时所说的“他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大好人,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地干活,总是想尽办法要把自己的儿女培养成栋梁之材。”她无限深情地回想起了大街草创时期的那种寒碜劲儿和那些只是临时避避风雨的褐色小棚屋,那些简陋无比、与世隔绝的小棚屋。她觉得实在怪可怜的。她们在妇女读书会上宣读研究论文时附庸风雅,她们在鼓吹“繁荣戈镇运动”时佯装伟大——这一切使她不由得深表同情。此刻她仿佛看见了大草原上尘雾迷漫、夕阳西斜时的大街景色:在一长溜早年开边拓殖的移民栖居过的小棚屋里,人们正鹄望着她倦游归来——他们脸上露出那么凄苦落寞的神情,就像一位老人眼看着至亲好友纷纷谢世,心中很不是滋味似的。她又想起了,肯尼科特和萨姆·克拉克很喜欢听她唱歌,此刻她真恨不能马上奔回去唱给他们听呢。
“最后我终于能用一种比较公允的态度来对待戈镇了。现在我可以说是喜欢它了。”她满怀喜悦地说。
她发觉自己竟然会这么宽宏大量,不免感到自己有点儿了不起。
凌晨三点钟,她突然醒来了,原来是她梦见自己被埃拉·斯托博迪和博加特寡妇百般折磨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我一直想要把戈镇变成一个神话世界。人们至今还用这样的古老传说来赞美自己的家乡好,缅怀幸福的童年,珍惜大学时代的友谊。可我们却把这一切通通都给忘了。我也忘了,大街压根儿不觉得自己孤单可怜。它还自以为是上帝佑护下的人间乐土。现在它并没有在盼望着我回去——它觉得有我无我反正都是一个样。”
可是,到了第二天傍晚时分,她又一次把戈镇看成是自己真正的家——它正在令人炫目的夕照之下等待着她回去。
十
卡萝尔在华盛顿又住了五个月,这才回戈镇去。就在这五个月里,她拼命收集好听的音乐和好看的画,准备一起带回去,以便在今后漫长而又寂静的日子里解闷。
她在华盛顿总共住了将近两年光景。
6月间,卡萝尔动身返回戈镇,这时候,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在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