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第三十章
一
9月初的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弗恩·马林斯冲进屋子来,发出一阵尖厉的声音,对卡萝尔唠唠叨叨地说:“下星期二就要开学啦!我在还没有被关进樊笼之前,得再痛痛快快地玩一次。今天下午我们到湖边去野餐。肯尼科特太太,你也一块儿去吧。说不定,肯尼科特大夫也会同意参加吧?赛伊·博加特也要去呢,他还是个小鬼,不过人倒是挺活泼的。”
“我想大夫恐怕去不了,”卡萝尔不慌不忙地说,“他说过今天下午要下乡出诊去。不过,我倒是很乐意去呢。”
“那敢情好!还有谁——我们也可以邀去呢?”
“戴尔太太待人接物可好呢,也许她可以跟你做伴儿。说不定,戴夫也乐意去呢,只要他店里走得开的话。”
“那么埃里克·瓦尔博格,怎么样?我觉得他比镇上这些年轻小伙子要时髦得多。看来你也很喜欢他,是不是?”
这么一来,卡萝尔、弗恩、埃里克、赛伊·博加特以及戴尔夫妇发起的野餐会,是非搞不可了。
他们坐上了汽车,径直来到了明尼玛喜湖南岸的白桦树林子。戴夫·戴尔的一言一语,一招一式,简直就像是个滑稽的小丑。他一会儿汪汪地学狗叫,一会儿手一扬,大跳快步舞,一会儿戴上了卡萝尔的女式小帽子,一会儿又让一只蚂蚁悄悄地沿着弗恩的脖子根爬去。等到下水游泳的时候——女人们把车窗两侧的帘子放下来,羞答答地在里面更换衣服,男人们就到灌木丛后面去脱衣服,嘴里一直在不停地乱嚷嚷:“谢天谢地,千万不要碰上有毒的野藤上的刺儿。”戴夫不仅一个劲儿向大家泼水,而且还扎猛子,钻到深水里去摸他老婆的脚踝。一经他开了头,不用说,人们也就群起效尤了。埃里克从前看过轻歌舞剧团里的古希腊舞蹈节目,所以他也就刻意模仿,表演了一番。等他们都坐下来,围着铺在草地上的车毯共进野餐的时候,赛伊早已爬到了树上,往他们头上扔橡树子。
但是卡萝尔并没有跟他们一起闹。
她经过了一番梳妆打扮,头发上是向两边分开梳的发型,身上穿着一套水手式服装,还系上了一个天蓝色的大蝴蝶结,下面是亚麻布的短裙子和白色的帆布鞋,因而显得异常年轻。她照了一下镜子,看到自己的丰姿简直跟大学时代一模一样——她的脖子依然光洁晶莹,就是锁骨也不大看得出来。但她还是尽量不让自己喜悦的心情显露出来。刚才游泳的时候,她对沁人心脾的湖水觉得特别适意,但是一见到赛伊的恶作剧和戴夫的恣意胡闹就觉得很反感。至于埃里克的舞蹈,她倒是非常欣赏,事实上,他也绝不会像赛伊或戴夫那样大煞风景。这会儿她恨不得他能走到自己的身边来,但事实上他并没有走过来。他的那种轻松活泼的高兴劲儿,显然深受戴尔夫妇喜爱。莫德老是瞅着他,晚饭后大声对他说:“快过来,坐在我身边,你这个嘎小子!”没料到埃里克甘心情愿做一个嘎小子,跑过去坐在莫德身边,而且还乐呵呵地参加了莫德、戴夫和赛伊正在玩的一种并不十分高明的游戏,那就是说,大家都拼命要把别人的盘子里的冷切牛舌片给抢过来。卡萝尔一见到这种情景,也就退避三舍了。看来莫德游泳以后好像有点儿头晕。她公然扬言说“肯尼科特大夫特地为我制定食谱,真是受益无穷”,但是不一会儿,她却又低声贴耳地独个儿对埃里克说她自己特别多愁善感,一听到别人说了一句带刺的话儿就受不了,又说她特别需要认识一些令人愉快的朋友。
而埃里克确实是令人愉快的。
卡萝尔聊以自慰地说:“不管我有多少缺点,但可以肯定说,我从来没有忌妒心。至于莫德——我的确很喜欢她,她总是那么招人喜爱。但我心里也在纳闷,她似乎有点儿喜欢勾引男人,来博取他们的欢心。她这个有夫之妇跟埃里克在一起闹着玩儿,哦,她两眼盯住埃里克,竟然那样脉脉含情,那样神魂颠倒,而又保持着维多利亚时期274中产阶级的派头。这真叫人恶心!”
赛伊·博加特仰天躺在一棵巨大的白桦树隆起的树根之间,一面抽烟斗,一面嘲笑弗恩,老是不客气地向她打招呼说:再过一个星期,他又要回到中学去当学生了,她当然就是他的老师,不过他在班上照样要对她挤眉弄眼的。莫德·戴尔撺掇埃里克“陪着她一起到湖边去,观赏一下那些可爱的小鲦鱼”。剩下卡萝尔一人,就只好跟戴夫待在一起。戴夫就拼命讲埃拉·斯托博迪喜欢吃巧克力薄荷糖之类的可笑的事情,无非是叫她乐一乐罢了。哪知道就在这时,卡萝尔却看见莫德·戴尔一手抓住了埃里克的肩膀——恐怕是为了走路时不绊跤吧。
“真叫人恶心!”她暗自思忖道。
赛伊·博加特用他那只红通通的手掌按住了弗恩那只紧张不安的手,她一下子跳起来,似乎有点儿生气地尖声叫了起来:“快撒手!”哪知道他却在龇牙咧嘴地狞笑,还在来回摆弄自己的烟斗——一个骨瘦嶙峋、其貌不扬、年仅二十岁的小色鬼。
“真叫人恶心!”
莫德和埃里克一走回来,就又各自另找伴儿去了。这时,埃里克就对卡萝尔喃喃低语说:“岸边有一条小船,我们溜走划船去,好吗?”
“那别人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呢?”卡萝尔不免有些担心地问。这时,她看见莫德·戴夫用充满占有欲的眼睛睃了埃里克一眼。“好极了!我们这就走吧!”卡萝尔说。
她得意扬扬地对其他人大声嚷道:“再见啦,各位!我们一到中国,就给你们打电报。”
当卡萝尔看到落日的余晖倾泻在灰蒙蒙的湖面上,湖面上又响起了咿啊咿啊的桨声,觉得自己恍如置身仙境的时候,刚才她心中对赛伊和莫德的恼怒不知怎么的便抛到九霄云外了。埃里克好像非常自负地对她频频微笑着。卡萝尔仔细地打量着他——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没有穿外套。她显然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各种男性特征:他那平坦的两肋,他那瘦削的双腿以及他划桨时那种轻松自如的神情。他们俩在一起谈论有关图书馆和电影的问题。他抿着嘴在哼《马车,从天上下来》275,她就轻轻地跟着一起唱。微风轻飏,吹皱了玛瑙般的湖水,一眼望去,层层涟漪宛如精工细雕的饰有波状花纹的铠甲。微风轻拂,给小船送来了凉意。卡萝尔连忙把水手式服装的领子竖了起来,别让自己的脖子裸露在外面。
“越来越凉啦。恐怕我们就得往回走啦。”她说。
“这会儿干吗急着要回去呢。说不定他们还在瞎胡闹。我们就贴着湖边划吧。”
“可是你自己也喜欢‘瞎胡闹’呢!刚才莫德跟你不是玩得够痛快的吗?”
“哎哟哟!我不过跟她在岸边一起走走,闲扯什么钓鱼的事儿!”
这时,她心里才如释重负似的,反而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好友莫德了。“你要知道,我只不过是逗着玩儿罢了!”
“这会儿我倒有了好主意!小船不妨停在这儿,我们就坐在岸边,那儿有一小簇榛树丛,正好给我们挡风呢,我们还可以观看湖上的夕照。它就像是一炉熔化了的铅。可惜一眨眼就看不见了!我们两个实在不想回去,听他们胡扯淡!”
“那就不用说了,不过……”随后,卡萝尔再也没有说什么话,埃里克却使劲儿把船向岸边划去。砰的一声小船的龙骨撞上了石头。他站在船头的座位上,向她伸出手来。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见水波在轻轻荡漾的声音。她慢慢地站了起来,慢慢地跨过旧船舱底的积水,无限信赖地抓住了他的手。他们默默无言地坐在一根早已发白了的圆木头上。一碧金黄的薄暮小景,预示着深秋时节已到。菩提树上的枝叶,正在他们周围簌簌发响。
“我真恨不得……才好!这会儿您还觉得冷吗?”他低声耳语地问道。
“有一点儿。”她浑身颤抖着,但这并不是因为冷的缘故。
“我真恨不得我们能蜷缩在那一堆枯树叶里,欣赏黄昏时分的湖上景色。”
“我心里也巴不得这样呢。”听她回答的口气,仿佛有一种默契似的,认为他只不过是说着玩的。
“正如诗人们常常说的——肌肤黝黑的湖上女神和农牧之神。”
“不。我再也算不上是什么湖上女神了。我太老啦……埃里克,你看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变成了一个脸色蜡黄的乡下老太婆?”
“哪儿的话,您呀……比大家都还年轻哩……您的一双眼睛,就跟小姑娘的一模一样。它们是那样……哦,我要说的是,就像您对一切事物都很信任一样。虽然您是那样循循善诱地教导我,说不定我也只不过比您小一两岁,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的年龄要比您大得多呢。”
“你比我还小四五岁呢!”
“不管怎么说,直到今天,您还有那么天真的眼眸,那么娇嫩的脸颊——该死的,不知怎么的,我一见到您,真想大喊大叫:瞧您那样赤手空拳,压根儿没法保护自己啊。我心里很想来保护您,可惜您好像又根本用不着我来保护!”
“难道说我还年轻吗?是真的吗?要说实话,你可不要骗我呀!”她平日里说起话来最严肃不过了,但现在既然她已经被这个志趣相投的男人当作一个小姑娘,所以她说话时也就一下子撒起娇来。瞧她说话时的声调和神态,简直就像个小孩子,噘着嘴巴,又羞答答地扮了一个笑脸。
“是呀,您当然还很年轻!”
“你有这样的看法可真好啊……哦,埃里克!”
“您乐意跟我一块儿玩吗?能常常见面吗?”
“也许可以吧。”
“您真的乐意躺在一堆枯树叶里,抬头望着满天的星星吗?”
“我想还是像现在这样坐着的好!”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哦……埃里克,我们该往回走啦。”
“为什么?”
“这是社会上的礼俗,现在恐怕也来不及给你细讲了!”
“我知道。我们就得往回走啦。不过,像我们刚才这样‘私奔’,您觉得很高兴,是吗?”
“是的。”她泰然自若,而又完全率真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但她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他伸出胳膊去搂住她的腰,显得非常唐突。可她并没有表示反感。她觉得反正无所谓。现在她觉得,他既不是农家出身的裁缝,又不是未来的艺术家,也不是难以解决的社会纠纷,更不是一种危险的根源。反正他就是他,至于说到他本人以及他的个性,卡萝尔却不知怎么的都感到很满意。现在埃里克跟她靠得这么近,她又一次把他的头看了个清楚;而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也把他那脖子的线条、扁平的红腮、鼻子的侧面,还有微微凹下去的太阳穴勾勒得格外鲜明突出。他们俩往小船走去的时候,与其说是一对羞羞答答或是忸怩不安的情侣,倒不如说是两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埃里克把她托举起来,送到了船头上。
在他划船的时候,卡萝尔语重心长地说:“埃里克,你要好好工作,你应当出人头地。可惜你现在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那你就得自己去争取!参加函授,专门学习绘画课程,这些课程本身也许不会有多大价值,但毕竟可以教会你画画!”
一回到野餐的那个地方,她就发觉天色已黑,这么说来,他们两人走开的时间是够长的了。
“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她心里正在纳闷。
大家都跟他们两人开玩笑,而且显得有些不耐烦:“喂,你们到底躲到哪儿去了?”“你们这一对谈得那么投机,真是没法说了!”弄得埃里克和卡萝尔都很尴尬,本想回敬他们几句,但是话一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缩回去了。在回家的路上,卡萝尔一直觉得很不自在。有一回,赛伊居然也大胆放肆地对她一个劲儿挤眉弄眼。就是那个赛伊,从前在汽车间阁楼上偷看过她的小阿飞,现在竟然认为她是跟他一块儿胡作非为的同伙——尽管她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害怕,一会儿又高兴,真可以说是喜怒无常,但她心里知道,肯尼科特只要一看她的脸色,准保猜得出她的这次“奇遇”。
她进屋时的神态,好像显得既尴尬,但又很不服气似的。
她的丈夫正迷迷糊糊地在灯下打盹儿,一听到她的脚步声,就冲着她说:“喂,怎么样,玩得痛快吗?”
她一时答不上话来。他只是瞅了她一眼,却毫无嗔怪之意。他给自己的手表上好弦,就打着呵欠,说出了他的那句口头禅:“哪……哦……该上床睡觉去了。”
事情就算这样糊弄过去了,但她心里也并不觉得高兴,恐怕还有点失望呢。
二
第二天,博加特太太就急匆匆地跑来串门了。瞧她那副神气,活像是一只老母鸡,正在四处细心啄寻面包屑似的。她满脸堆笑,让人一看就知道是虚情假意。
“听我的小子赛伊说,昨儿个你们去野餐,玩得可有劲儿了,你不觉得很好玩吗?”
“哦,很有意思。我在游泳的时候还跟赛伊比过高低呢。可他一下子就把我甩得远远的。哦,他的身体真棒!”
“可怜的孩子,他也想去打仗,简直快想疯了呢,可还是走不了。听说,那个埃里克·瓦尔博格也去野餐了,是吗?”
“是的,不错。”
“依我看,他这个后生真的长得很漂亮,他们还说他很聪明呢。大概你也喜欢他吧?”
“看来他还非常有礼貌呢。”
“听我的小子赛伊说,你和埃里克还一块儿去划船。哎哟哟,想必一定很惬意吧?”
“可也是呀,只可惜我怎么也没法叫瓦尔博格先生开口说一句话。本来我想向他打听一下,希克斯先生给我丈夫做的那套便服现在做得怎么样了,哪知道他只管自个儿唱歌。不过,在湖上划划船,唱唱歌,当然很惬意。这些完全出于纯朴的感情,令人感到多么快活!可是镇上的人并不想举办像野餐会那样有益于身心健康的活动——而是一味喜欢嚼舌根,搬弄是非,博加特太太,你觉得是吗?”
“是的……是的。”
博加特太太一下子愣住了,几乎答不上话来。她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无边的帽子,她那邋里邋遢的样子,简直没法用言语来形容。卡萝尔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心想:不管她耍弄什么鬼花招,我都随时予以回击。果然不出所料,这个死老太婆又开始来探她的口风了,“今后您还打算多搞几次野餐会吗?”
卡萝尔马上回敬说:“这个我可一点儿还没有想到呢!哦……好像休哭了,我得上去看看他。”
可是一上楼,她突然想起那天她跟埃里克一起从铁路轨道那里走回镇上,恰好被博加特太太看见的场景。她一想到这里,浑身就打了个寒噤,心里不免感到惴惴不安。
两天以后,她在芳华俱乐部里跟莫德·戴尔和久恩尼塔·海多克促膝谈心。这时,她觉得好像大家都在瞅着她,可又有点儿拿不准,不过,偶尔碰上她心里充满无限力量的时候,也就根本不把它放在心上了。现在她完全可以起来反抗镇上的人一味窥探别人私事的那种陋习,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哪怕模模糊糊的,但还是可以起来反抗的——某种重要力量。
为了离家出走,就得明确:一是从何处出逃,二是逃往何方。卡萝尔虽然知道她自己巴不得离开戈镇、大街以及跟它有关的一切东西,可就是不知道该走到哪里去。现在她好歹有了一个目标,这个目标既不是埃里克·瓦尔博格,也不是对埃里克的爱。她一直暗自深信,她并没有爱上埃里克,只不过是“喜欢他,指望他能有点儿出息”罢了。可是,她毕竟从埃里克身上发现了她渴望已久的青春,同时知道青春也在热情地召唤她。在她心中梦寐以求的,并不是埃里克,而是无处不在的——比如说,在教室里、在画室里在办公室以及在反对现实社会秩序的集会上所洋溢着的那种欢乐的青春。但是,这种无处不在的欢乐的青春,却跟埃里克何等相似呀。
她想了整整一个星期,就有那么多的事情——高尚而又有益的事情——要向他尽情倾诉。她开始承认:只要他不在自己身边,她就觉得很孤单,心中不免有点儿害怕。
野餐会过后才一个星期,卡萝尔在浸礼会的晚餐会上就又看到了埃里克。她是跟肯尼科特和贝西舅妈一起去的,那天晚餐安排在教堂的地下室里,餐桌都是用叉形支架搭成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油布。埃里克正在帮默特尔·卡斯一起斟咖啡,再由女招待给来宾端过去。今天,教友们身上那种虔诚的神情早已一扫而光。孩子们在桌子下面使劲翻筋斗,教堂长老皮尔逊牧师冲着女宾们大声招呼道:“各位大姐,琼斯教友在哪儿?今儿晚上他怎么还没有来呀?……哦,快叫佩里大姐给你一个盘子,让他们给你多盛一点儿牡蛎饼!”
看来埃里克也忙活得很欢。他跟着默特尔一起哈哈大笑,趁她在斟咖啡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的胳膊肘。那些女招待过来端咖啡的时候,他好像开玩笑似的向她们深深一鞠躬。默特尔一见到他如此滑稽古怪,不由得完全为之倾倒。但在那些太太中间,就数卡萝尔仪态最大方,正坐在房间的另一头仔细观察默特尔,简直越看越恨她,不过转念一想,觉得又犯不着为这区区小事生气。“瞧那个乡下姑娘就像个泥塑木雕似的,我干吗要跟她争风吃醋呢!”但她到头来还是怒气难消。她也很讨厌埃里克,幸灾乐祸地看他如何笨头笨脑地大献殷勤——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丑态百出”。他简直可以说热情过了头,就像一个俄国舞星那样去奉承巴结皮尔逊牧师,结果反而招来了一阵冷笑,叫卡萝尔看了既感到痛快,又着实替他难过。后来,埃里克拼命想同时跟三个姑娘搭讪,却一不小心把杯子掉在地上,居然像娘儿们那样大惊失色,叫了一声:“我的妈呀!”只见那三个姑娘显得非常轻蔑,偷偷地互换了一下眼色,卡萝尔不知怎的又很同情他,更不用说为他心疼了。
起初她真有点儿恨他,后来一看见他的两只眼睛好像老是在想博得人们的青睐,不禁又感到他确实很可怜。她发现这跟自己不久前的判断显然大有出入。在野餐会上,她认为莫德·戴尔跟埃里克搞得太热火,暗中咒骂道:“唉,这些太太真可恶,没羞没臊的,拼命勾引小伙子。”可在这次晚餐会上,莫德自告奋勇当了女招待,来回穿梭,忙着给来宾端蛋糕,而且对那些老太太也特别和蔼可亲,但是见了埃里克,却根本没有理睬。轮到她自己进晚餐的时候,居然还跑过来跟肯尼科特夫妇坐在一起。平日里人们总认为莫德这个女人风流韵事不少,但此时此刻卡萝尔却亲眼看到她并没有跟镇上的小白脸说上一句话,而是净找那个老实巴交的肯尼科特攀谈,这不是太滑稽了吗?
卡萝尔回过头来想再看埃里克一眼,却发现博加特太太在瞪着两眼盯着她。她一想到这一下给那个喜欢偷看别人秘密的博加特太太抓住了把柄,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啊,我在干什么呀?难道说我爱上埃里克了吗?成了一个不安分的妻子了吗?难道这就是我吗?我心中殷殷为念的是青春,并不是他——我认为,我可不能因为渴望青春再来——而破坏自己的生活。我非得马上断念,越快越好!”
她在回家的路上对肯尼科特说:“威尔!我想出门几天。你乐意也到芝加哥去逛逛吗?”
“那儿的天气现在还很热呢。大城市只有冬天才好玩。你干吗要去那儿?”
“我想去看看那里的人。我也要找一点儿刺激呢。”
“你也要找刺激吗?”他和颜悦色地说,“哪一个给你出的点子呀?你大概是从一本描写那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阔太太的蠢小说里学来‘刺激’这个词儿的。什么刺激不刺激!说正经的,别开玩笑,我实在是工作脱不开身。”
“那么,我就自己一个人走,好吗?”
“嗯……你知道,问题当然不是在于钱。而是休该怎么办?”
“交给贝西舅妈,反正只有几天时间。”
“扔下孩子不管,我可不赞成。交给舅妈他们,我不放心。”
“这么说来,你就是不赞成……”
“我老实跟你说:我认为最好等大战结束以后再说。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来一次长途旅行。所以说,我不赞成你现在就出门旅行去。”
肯尼科特就这么把她一下子推给了埃里克。
三
清晨三点钟,卡萝尔突然一下子惊醒了,就像她父亲在给一个凶恶的骗子判刑一样,卡萝尔冷冰冰地自言自语道:
“这种恋爱该有多么可怜而又庸俗。”
没有闪光,也没有反抗。一个自命不凡的小妇人,跟一个沾沾自喜的小男人躲在墙角里窃窃私语。
不,他可不是那种人。他人非常好,而且很有志气。他什么都没有错。他看我的时候,他的两只眼睛多可爱!多可爱,实在是可爱啊。
她一想到自己的罗曼史竟会如此可怜巴巴,就不由得怜悯起自己来了。她叹了一口气,暗自寻思道,在这个灰暗而又严峻的时刻里,她觉得埃里克似乎显得很庸俗。
后来,她心里真是恨不得起来造反,把肚子里所有的仇恨全都发泄出来:“我的爱情越是微不足道,大街的罪孽也就越发深重,这说明我多么渴望着往外出逃。反正上哪儿都一样!只要能逃掉,天大的污辱我都不管了。这都是大街对我造的孽。当初来这里的时候,我有一颗炽热的心,向往崇高的理想,准备好好工作,可现在——反正我上哪儿都成。”
“我刚来的时候很信得过他们,但他们却抄起了沉闷乏味的生活这个鞭子来狠揍我。他们不知道,而且他们也不会了解,他们这种自鸣得意的沉闷乏味的生活是多么折磨人,就像伤口被蚂蚁噬咬着或是被八月里的骄阳曝晒着一样。”
“那么庸俗!多么可怜!卡萝尔呀,你本来是个心灵纯洁、步态轻盈的姑娘!现在却偷偷地躲进阴暗的角落傻笑,在教堂的晚餐会上甚至感情冲动,一味忌妒别人!”
次日吃早餐的时候,她心中的苦恼,经过一夜噩梦的惊扰,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剩下来的只是一种紧张不安的犹豫情绪。
四
芳华俱乐部的那些阔佬和太太,平时很少到浸礼会和卫理公会共进晚餐,只有威利斯·伍德福特夫妇、狄龙夫妇、钱普·佩里夫妇、肉铺子掌柜奥利森、白铁匠布雷德·比米斯和皮尔逊牧师这些市井小民,经常在那里碰碰头,聊聊天,解解闷。但上流社会的那些头面人物,全都到圣公会去参加草坪宴会。他们自以为高人一等,对会外的教友虽然还很客气,却总不免有一点儿冷淡。
这个季度的最后一次草坪宴会,轮到哈里·海多克夫妇主办。宴会上有光彩夺目的日本灯笼,有牌桌,有鸡肉馅饼,还有那不勒斯冰淇淋。这时埃里克再也不是个外人了。他正和属于那个“圈子里”的人——戴尔夫妇、默特尔·卡斯、盖伊·波洛克和杰克逊·埃尔德夫妇一起吃冰淇淋。海多克夫妇俩依然昂首阔步,根本不理睬他,但别人却没有回避他。卡萝尔觉得,埃里克怎么也不可能跻身于本镇的上流社会,因为他直到现在还是对打猎、驾车、玩扑克牌不感兴趣。但是,他却以自己活泼而又快乐的天性博得了人们的青睐——虽然这些天性在他身上远不是最最主要的东西。
这时候卡萝尔已被他们招引过去了,所以就只好三言两语地谈谈天气,敷衍一番。
默特尔对埃里克大声嚷道:“走吧!我们干吗要跟这些老家伙凑在一起呢。我要给你介绍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姑娘认识,她是刚从瓦卡明来的,正在玛丽·豪兰那里做客。”
卡萝尔看到他慨然应允去见那位瓦卡明的来客,又看到他跟默特尔喁喁私语地在一起散步。她实在按捺不住,就转过身去,对韦斯特莱克太太说:“瓦尔博格和默特尔这一对儿——简直是难舍难分呢。”
韦斯特莱克太太怪好奇似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才咕哝着说:“是呀,一点儿都不错。”
“我干吗要说这种话,难道我真的疯了?”她回头一想,不免又感到有些不安。
她一想到在这里还得交际应酬一番,就转过身去跟久恩尼塔·海多克说:“您在草坪上悬挂了日本灯笼,真是太好看了。”话音刚落,却看到埃里克正悄悄地走过来。尽管他只不过是两手插在口袋独自散步,甚至根本也没有偷看她一眼,但她却心照不宣:这会儿是他在召唤她。二话没说,她就从久恩尼塔身边溜走了。他也紧走两步,迎面赶了上来。她冷冷地朝他点点头(她对自己这种冷冷的表情真是感到得意极了)。
“卡萝尔!刚才我得到了一个呱呱叫的好机会!我觉得,这个机会也许比到东部去学艺术不知要好多少倍。”默特尔·卡斯说,“昨天晚上,我顺便去串门的时候,跟默特尔的父亲谈了很长时间,他老人家说正在物色一个年轻小伙子到面粉厂去工作,学会全厂的业务,说不定将来能当上总经理呢。我在家种过庄稼,不用说对小麦多少也懂得一些,后来在柯卢当裁缝觉得腻味了,曾经在当地一家面粉厂也干了两个月的活儿。您觉得面粉厂这个工作怎么样?不久前您说过,不论什么工作,只要是艺术家亲自动手做的,就都具有艺术美。而面粉厂这个东西——也是有关千家万户的——您觉得这种工作怎么样?”
“别忙!别忙!”
唉,这个容易动心的小伙子,大概被莱曼·卡斯和他的灰黄脸女儿的花言巧语拉到他们那儿去了。可是话又得说回来,她怎么能凭这个理由就去反对他们的计划呢?“我一定要说老实话。我可不能只顾自己的虚荣心,毁了他的锦绣前程。”
不过她又想不出什么高招来,只好转过身去对他这样说:
“怎么能叫我替你做主呢?这是你自己的事。将来你愿意成为一个像莱曼·卡斯那样的人,还是愿意成为这么一个——比方说,就像我那样……的人!你先等一等再说!你可千万不能再对我溜须拍马。要说老实话。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太重要了。”
“我懂了。我心里觉得自己好像很像您呢!我的意思是说:我也要起来造反。”
“说得对,我们俩实在很相像呢。”她神情严肃地说。
“可是我对我的计划能不能实现把握还不大。老实说,我还不大会画画。我虽然觉得自己对纺织物相当感兴趣,但自从跟您结识以后,我已不再想搞什么服装设计了。不过,当了面粉厂老板以后,我手里有的是钱——就可以买书,买钢琴,不愁出门旅行去啦。”
“我不客气地跟你说,你要知道,默特尔之所以对你这么热乎,说穿了,并不是因为她父亲的厂子里正要物色一个聪明而又年轻的小伙子,你知道不知道,一旦她把你弄到手,归她占有以后,还要干些什么呢?嘿,你等着瞧吧,她准要逼着你上教堂做礼拜,叫你一言一行都要温文尔雅呢!”
他瞪了她一眼说:“我不知道,我想说不定就会这样吧。”
“你这个人实在太没有主心骨啦!”
“那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就好比是一条出了水面的鱼!千万不要像博加特太太那样瞎叨叨!您不妨想想看,我这个‘没有主心骨’又是怎么来的呢——我是从农场到裁缝铺,又从裁缝铺到了书本上的,我压根儿没有念过什么书,所以说,我就一心想要多看点儿书!说不定很快我就会失败的。哦,我知道也许我这个人不大稳当吧。但是,在面粉厂这个职位——还有默特尔的问题上,我可并不是没有主心骨的。我知道自己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原来我心里想要的——就是您!”
“得了,得了,哦,请你住嘴!”
“我要的就是您!我早已长大成人,再也不是小学生了。我要的就是您。如果说我跟默特尔相好,那也只不过是为了要把您忘掉。”
“得了,快住嘴!”
“其实没有主心骨的,还是您自己!尽管您会说,会玩儿,可是好像心里有鬼,总是害怕得要命。要是您和我都已穷愁潦倒,我呢,不得不去给人家挖阴沟——这对我来说无所谓,可您准受不了。我心里在想您一定会喜欢我的,可您就是不敢承认。要是刚才您不讥笑默特尔和面粉厂的话,本来我就不该对您说这种话的。如果说我现在不去接受像那样好的差使,您以为我就会心甘情愿地照您的话去做一个默默无闻的裁缝吗?像您现在这样的态度,难道说就很公平吗?”
“不。我想当然不公平。”
“那您喜欢我,是吗?”
“是的——不!请你住嘴!我再也不能多说了。”
“这儿不便说话,是吗?海多克太太正瞅着我们呢。”
“不,到哪儿都不行。埃里克啊,我很喜欢你,但我心里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他们呀!害怕主宰我的一切——戈镇……亲爱的孩子,我们都在说傻话呀!要知道我好歹是个贤妻良母呀,而你呢——哦,才不过是一个黄口小儿。”
“可您确实很喜欢我!我要想方设法使您爱上我!”
她满不在乎地瞥了他一眼,就走开了,尽管她的步态显得十分从容不迫,但实际上却是狼狈出逃。
在回家的路上,肯尼科特嘟嘟囔囔地说:“你跟瓦尔博格那个家伙好像相当亲密!”
“哦,我们是相当亲密。他对默特尔·卡斯很感兴趣,我就跟他介绍,说默特尔可是个好姑娘。”
卡萝尔一走进自己的房间,不由得大吃一惊,“我怎么就撒起谎来了呢。要知道从前我是心灵纯洁而又充满自信的,可现在呢?我却要编造谎话,脑子里都是模模糊糊的想法和欲念。”
她连忙走进肯尼科特的房间,坐在他的床沿上。他睡眼惺忪地从暖和的被窝和四周镶着齿轮缘饰的枕头里伸出一只手来抚摸着她。
“威尔,说真的,我应该到圣保罗或芝加哥等地去。”
“我说,头几天我们不是早就说定了吗!你等着吧,将来总要出远门,真的像个样儿地观光旅游去。”他摇摇头,好像睡意顿时消失殆尽,“临睡前,快来亲我一下吧。”
她将身子低下去——好像是在尽义务。他紧紧地贴着她的嘴唇真有好半天呢。“你再也不喜欢这个老头子了,是不是?”
他像哄孩子似的问。随后,他坐了起来,怪不好意思地用手搂住她那纤细的腰肢。
“当然,我很喜欢你咯。”这话连她自己听起来,也觉得好像淡而无味。她真巴不得自己说话时能像灵巧的女人那样细声细气。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叹了一口气说:“看你这样疲累,我心里真难过。看起来好像是——哦,当然,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太棒。”
“是的……那么,你不觉得我……你还认为我应该在戈镇待下去吗?”
“我这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这会儿就没话可谈啦!”
这时一个小巧玲珑、身穿白衣,但又战战兢兢的人影儿在移动——她蹑手蹑脚地又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可实在说服不了威尔,硬是要他允许我出门去旅行。他是那么固执己见,而我又不能离开他,独自谋生去。到外面去,恐怕早已不习惯了。可他一个劲儿在逼着我,真不知道他要逼我去干什么呀。实在太可怕了。”
“听,那边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那个鼾声如雷的男人,难道就是我的丈夫吗?难道说婚礼仪式一结束,他就名正言顺地成了我的丈夫吗?”
“不。我并不想叫他伤心。我偏偏要爱他呢。可是一想到埃里克,不知怎么的我就爱不起他来了。难道说我是太诚实——一种荒唐可笑的颠倒过来的诚实——一个不忠实的人所表现出来的忠实吗?可惜我不能像那些男人那样,把自己的心同时分成好几瓣。我对于埃里克——我的孩子埃里克,他是那么需要我,而我呢,简直对他是太专一了。”
“跟人私通,就像赌输了还债一样——比合法夫妻更要一丝不苟地守信用,因为它不是靠法律来强制人服从的。”
“这些全都是胡说八道!我根本一点儿都不喜欢埃里克!不管是哪一个男人,也都不喜欢。我要独自待在一个女人的天地里——在那里,没有大街,没有政客,没有商人,而且没有那样的男人,在他们的眼睛里会突然闪耀着饥不择食的光芒,以及只有已婚的女人们最了解的那种极不真诚的神情……”
“要是埃里克在这里,要是他能安静地坐在这里,跟我谈谈心,那我恐怕就会安然入睡了。”
“我实在太累了。要是能睡着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