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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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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妇女读书会虽然常常邀请卡萝尔参加每周例会,可她总是懒得去,一拖再拖。维达·舍温向她担保说“在妇女读书会这个团体里,人人都亲如手足,它可以使你经常接触到时下普遍流行的各种思潮”。

3月初,老医生韦斯特莱克的太太,活像一只惹人喜爱的小猫,闯进了卡萝尔的小客厅,很委婉地说:“我亲爱的太太,今天下午你可一定要来读书会。这次轮到道森太太主持开会,可怜的她呀早已被吓得要死,特地指定我来府上,请你务必到会,给她壮壮胆。她深信,由于你博览群书,学问高深,一定会使这次会生色不少。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关于英国诗歌的问题。哦,得了!快穿上外套,跟我走!”

“英国诗歌?真的吗?我倒是乐意叨陪末座呢。真想不到你们也在念诗呀。”

“哦,我们还不算太落后吧!”

韦斯特莱克太太偕同卡萝尔莅会时,卢克·道森太太两眼呆滞地直瞅着她们,看她的样子真是可怜极了。这位太太的丈夫道森先生是镇上的首富,她那件昂贵的海狸呢缎子长袍,挂着各式各样黑褐色珠子镶成的饰物;袍子又宽又大,就是有两个像她那么大的身材一块穿也不嫌小。她伫立在十九张折叠椅跟前,一个劲儿来回搓手;在她的前厅里挂着一张摄于1890年、早已褪了色的明尼哈哈大瀑布的照片,一张道森先生的放大彩色照片,还有一盏球形台灯,安放在一个类似停尸所里的那种大理石柱子上,台灯罩子上是一幅泼墨的山间放牧图。

她大声嚷道:“噢哟哟,肯尼科特太太呀,这会儿我真傻眼了。她们就是要我来主持这次讨论会,我说,请你快点儿帮帮我的忙,好吗?”

卡萝尔开口问道:“你们今天要讨论的,是哪一位诗人呀?”听她的口气,就像她在图书馆问读者“你们打算借什么书呀?”

“当然咯,都是英国诗人嘛。”

“恐怕不可能是自古至今的所有英国诗人吧?”

“这怎……怎么不可能呢。今年我们要读的是所有的欧洲各国文学。读书会订了一本很好的杂志,叫作《文化须知》,我们也就照葫芦画瓢了。去年,我们的题目是《〈圣经〉里的男男女女》,明年我们也许会讨论有关《装潢和瓷器》的问题。我的天哪,要讨论所有这些新文化的课题,真叫人忙得不亦乐乎,但是获益匪浅。这么说来,你今天想必乐意帮帮我们的忙了?”

在路上,卡萝尔下决心要利用妇女读书会作为改造戈镇的工具。她心里立刻充满了巨大的热忱,喃喃自语道:“这些家庭妇女可真了不起,尽管在家里干活儿累得要命,居然还对诗发生了那么大的兴趣,太不简单啦。赶明儿我要跟她们一起共事,我乐意为她们效劳,不拘是什么事儿都行!”

可是到了那里,卡萝尔的满腔热忱顿时凉了半截,眼看着这十三位女士一到,二话不说,先把套鞋脱下,个个都是膘肥腰粗,各自就座。有人嘴里在嚼着薄荷糖,有人在揩擦自己的手指头,有人则叠手坐着,仿佛想刹住胡思乱想,正在定下心来,恭请这位肉眼看得到的诗神来做有助于她们文雅的演讲。她们和蔼可亲地频频向卡萝尔含笑点头。卡萝尔也尽量以晚辈的身份侍候她们,但还是感到信心不足。她的椅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孤零零地搁在最前面。这是一张教堂祈祷室里的座椅,硬石板的椅面很滑溜,而且一直在吱吱嘎嘎作响,随时都会塌下来。要不是她两只手臂交叠环抱着洗耳恭听,恐怕早就坐不稳了。

这时,她心里真恨不得把椅子一脚踢翻,溜跑了。如果真的这样做的话,肯定会举座哗然的。

她看见维达·舍温正目不转睛地瞅着她,她拧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好像是一个进了教堂还在吵闹不休的顽童一样,一直等到变得比较老实一点以后,才又开始听主人讲话。

道森太太叹了一口气,煞有介事地致开幕词说:“今天承蒙诸位光临,实在叫人高兴。我知道列位女士都已准备好许许多多非常有趣的论文。我说,今天我们要讨论的题目是‘诗人’,这的的确确是蛮有味儿的题目。大家知道,诗人能够激发人们高尚的思想情操。其实吗,本利克牧师不是也这样说过:有些诗人给予人们的灵感,就跟许多牧师给予人们的灵感一样多。现在,我们将会很高兴地听到……”

说完,可怜的道森太太苦笑了一下,因为紧张而直喘粗气,慌手慌脚地在那张橡木小桌子上找她的眼镜,然后继续说道:

“那我们就先请詹森太太讲‘莎士比亚与密尔顿’。”

詹森太太说,莎士比亚生于公元1564年,死于公元1616年。他在英国伦敦,艾冯河畔的斯特拉福镇108都住过。斯特拉福镇是个可爱的小市镇,那儿有许许多多值得一看的古董宝贝和古色古香的房子,很多美国客人都喜欢到那里去观光一番。许多人都认为莎士比亚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剧作家,同时也是一位卓越的诗人。对于他的身世生平,人们知之甚少,但是这并没有什么关系,反正人们就是喜欢读他的剧本,其中有几部最有名的作品,现在她就要开始对其评论一番了。

在莎士比亚所有的剧本当中,《威尼斯商人》也许可以说是最著名的一个。它写的是一个优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对一个女人的聪明智慧做出了很高的评价。单是这一点,不管是一个妇女团体也好,还是那些对妇女参政运动不敢苟同的人也好,都应该予以特别重视才对。(全场大笑)至于詹森太太本人呢,她当然也巴不得自己成为剧中的女主角鲍西亚。这个剧本的剧情,就是写一个名叫夏洛克的犹太人,不愿把他的女儿嫁给威尼斯的一位绅士安东尼奥……

伦纳德·沃伦太太身材瘦小,脸色苍白,有一点儿神经质。身为妇女读书会会长,同时也是基督教公理会牧师的夫人,她先是报了一遍拜伦、司各特109、穆尔110、彭斯111诸诗人的生卒年月,接下去说:

“彭斯小时候是个穷孩子,根本享受不到我们现在这种优越的环境。他只能跑到古老的苏格兰乡村教堂去听牧师很有胆识的讲道,如今在所谓先进的各大城市的气势宏伟的红砖教堂里,恐怕再也听不到那么有劲的讲道了。彭斯也得不到像我们现在所受过的良好教育,得不到学习拉丁文以及接触其他思想知识宝藏的机会,而现在我们美国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不论贫富贵贱,都享有这么多的好机会,可惜,我的老天哪,他们就是熟视无睹,根本不善于加以利用。那时候,彭斯不得不刻苦用功,虽然一度也上了坏朋友的当,沾上了一些不良习惯。可是从道德观点来看,我们认为彭斯是个好学生,肯上进,自学成才,恰好跟拜伦那种落拓不羁的所谓的贵族生活方式形成鲜明对照。至于拜伦的那些情况,我刚才已经给大家介绍过,这会儿就不多讲了。尽管当时的什么子爵、伯爵等贵族都认为彭斯出身低贱,压根儿瞧不起他,但我们这儿的许多人倒很喜欢他的诗,特别是他写的关于耗子和其他乡村题材的诗,我认为具有一种朴素无华的美,哦,非常抱歉,由于时间有限,他的诗,我恐怕就来不及向大家一一介绍了。”

乔治·埃特温·莫特太太花了十分钟光景,介绍丁尼生和勃朗宁112

纳特·希克斯太太,尽管脸孔长得有点儿歪,但还是一个温柔得出奇的女人,对前几位做的精彩的读书报告简直诚惶诚恐,当时卡萝尔心里真想跟她亲吻一下。希克斯太太以《论其他英国诗人》为题胡诌了一通,好歹也算应付了这一天的苦差事。所谓其他作品值得一读的诗人,就是柯勒律治113、华兹华斯、雪莱114、葛雷115、海曼斯116夫人和吉卜林。

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应邀朗诵了一首退场时唱的《赞美诗》117和《拉拉·鲁克》118片断。在全场喝彩叫好以后,她又给大家加唱了《我昔日的情人》。

戈镇关于诗人问题的讨论已经告一段落,下个星期准备讨论的题目是《英国小说和散文》。

道森太太对大家说:“现在我们就对刚才宣读过的那些论文进行讨论。我相信大家都乐于听到我们未来的新会员肯尼科特太太的高见,肯尼科特太太对文学有很高的造诣,一定能给我们提出许许多多意见,是的,许许多多宝贵的意见。”

卡萝尔反复嘱咐自己不要“过于傲气”。她一直坚信,这些太太们尽管家里活儿很重,但仍然能抓紧时间来研究英国诗,她们这种精神,本该使她感动得掉眼泪。但是,她们却非常自满,认为她们已经帮了彭斯一个大忙。她们并不觉得现在来做研究“为时已晚”了。她们认为自己对文化吗,好像已经撒上了一把盐,腌过了,就像火腿一样可以挂起来啦。道森太太的这一番敦促,终于使她从恍恍惚惚的疑窦中猛醒过来。这时,她简直惊慌失措,不知道该怎么样说,才不至于伤她们的面子。

钱普·佩里太太俯过身子来,抚摸了一下她的手,低声帖耳说:“亲爱的,看起来你好像很累。你要是不想讲,索性不讲就得了。”

一股热乎乎的暖流,仿佛从卡萝尔的心窝里流过。她站了起来,字斟句酌,彬彬有礼地说:

“我在这儿只想提一个建议,就是——我虽然知道你们各位已订好了具体的讨论计划,不过,我还是向大家进言,我觉得今天的讨论会就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与其等到明年再去讨论别的题目,我看还不如回过头来,把上面那些诗人详详细细研究一番。特别是要多多引证诗人们自己的诗句——虽然他们的身世生平,不用说,是很有趣的,但是,如同沃伦太太所说,从道德方面来看,也是有很大教益的。依我看,也许还有好几位诗人今天并没有提到,比方说,像济慈119、马修·安诺德120,罗塞蒂121和史文朋122等人,似乎都值得介绍一下。史文朋作品里所写的,和我们在美丽的中西部所过的欢乐生活,真可以说是一个对照呢……”

她发现纳伦德·沃伦太太并不表示赞同。为了要引起这位太太的注意,卡萝尔就故意装作不知道,继续说下去:

“恐怕你也许没有发现,史文朋好像倾向于坦率,一点儿都不含蓄,所以,不论是你,还是我们,都觉得不太喜欢。你说是这样的吗,沃伦太太?”

这位牧师太太回答说:“是啊,肯尼科特太太,你可真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呀。当然咯,史文朋的作品,我从来没有读过,不过,几年前,他正在出风头的时候,我记得沃伦先生说起过那位史文朋,说不定,他说的也许是奥斯卡·王尔德123?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反正我记不真了。当时他说,尽管有许许多多所谓的知识分子拿腔作势,假装在史文朋的作品里找到了美,但如果没有出自心灵深处的启示,那么,对这种作品绝对谈不上感受到真正的美。尽管这样,我们还是觉得你的意见非常非常之好,虽然我们来年讨论的题目可能早已定为《装潢和瓷器》,但我认为,制订研究规划委员会不妨另外安排一天时间,全部用来讨论英国诗!说实话,尊敬的主席太太,这——是我的临时动议。”

她们吃过道森太太准备好的咖啡和蛋糕后,便兴高采烈,再也不会因为想到莎士比亚的死心里觉得郁郁不乐了。她们对卡萝尔说,今天看到她亲自莅会,都感到非常高兴。会员资格审查委员会全体委员躲到小客厅去,开了三分钟会,就把卡萝尔吸收为正式会员了。

于是,她再也不摆出屈尊俯就的样子了。

她可要一心一意和她们打成一片。她们的心眼儿是那么好。有了她们的帮助,她的宏愿也许会得到实现。她要消除乡间懒怠习俗的运动,好歹真的开始了!那么,她究竟是在哪一项改革中才能初显身手呢?会后闲谈时,乔治·埃特温·莫特太太说,目前市政厅大楼似乎跟繁荣的戈镇已经极不相配。纳特·希克斯太太则怯生生地说,希望能让年轻的小伙子们去那里开舞会,因为目前各社团所组织的舞会都不对外开放,很不方便。改建市政厅大楼!那可真是个好主意呀!卡萝尔急急忙忙赶回家去了。

她还没意识到戈镇早已成为一个地方自治的城市了。她从肯尼科特那里了解到它是由市长、市议会和警卫部门来管理的。这么一来,她就成了城里人,不用说,她很高兴。

整个晚上,她是一个无比自豪、热爱乡土的戈镇市民。

第二天上午,她去市政厅大楼那里实地考察了一番。她记得市政厅外观寒碜,一点儿都不显眼。那是一座有着猪肝一样的暗红色的木头房子,离大街只有半个街区的距离,正面有一道用楔形鱼鳞板搭成的护墙,窗子也很肮脏。从那里,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一大片空地和毗邻的纳特·希克斯的成衣铺。市政厅的房子虽然比隔壁的木匠铺大,可是建筑结构远没有后者坚固美观。

这时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她径自走进了门廊。一边是市法院,看上去很像一所乡村小学;另一边则是志愿者救火会,里面停放着一辆“福特”牌救火车,还有一些游行检阅时佩戴的亮闪闪的漂亮盔帽。长廊的尽头是一座邋里邋遢的监狱,总共只有两间牢房,这会儿虽然空着,却照样散发出阿摩尼亚的气味和混浊的臭味。整个二层楼,是一个大房间,一点儿装饰都没有,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折叠椅和粘满石灰的灰浆搅拌箱,还有庆祝7月4日124独立纪念日的彩车架子,上面堆满了烂掉了的石膏支架和褪了色的红白蓝三色旗,尽头是一个空荡荡的蹩脚的舞台。这个房间的确相当宽敞,在这儿开纳特·希克斯太太所说的那种交际舞会,不消说是绰绰有余的。不过,卡萝尔心向往之的东西,远比舞会重要得多呢。

午后,她匆匆赶到公共图书馆去。

图书馆每星期只开放三个下午和四个晚上。它设在一所旧房子里,地方还算够用,但是一点儿都不惹人注目。在卡萝尔心目中,应该要有一些比现在更加舒适的阅览室,一些专供儿童坐用的椅子,一整套馆藏的复制艺术品,还有一位年轻而又勇于革新的图书馆馆员。

她斥责自己说:“刹住那股总想改革一切的狂热劲儿!就这个图书馆来说,我应该心满意足啦!完全可以从市政厅大楼入手做起。这个图书馆的确还不错,至少说不算太差劲……我所碰到的每一个人,难道我都能看出他们既刁猾、又愚蠢吗?难道我净是给学校、商店和政府等找毛病吗?难道永远都不会有满足和安宁的一天吗?”

她摇摇头,仿佛正在把身上的水珠抖掉似的,然后急匆匆地走进图书馆。这时候,她显得分外年轻、秀逸而又和蔼可亲。她的皮大衣已敞开,身上穿着一套蓝衣服,围着一条鲜艳的、薄如蝉翼的透明纱巾,看上去也很素净大方,脚上穿的是一双红皮靴,由于踩过雪地,皮面已有些毛糙了。维利茨小姐两眼直瞅着她,卡萝尔却笑吟吟地迎上前去说:“真是太遗憾了,昨天在妇女读书会上没看到你呢。维达还说你也许会来的。”

“哦,你也去妇女读书会了。你觉得有劲儿吗?”

“那还用说吗!谈到诗人的那几篇报告,真是好极了。”卡萝尔毫不迟疑地撒了一个大谎,“不过,我又觉得她们应该请你也提出一篇有关诗的报告来才好!”

“哦,当然咯,我跟她们那拨人可不一样。我哪来的闲工夫去参加妇女读书会的活动?她们既然乐意请毫无文学修养的太太们做文学报告,那么,我干吗还要发什么牢骚呢?我算老几,才不过是镇上一个小小的雇员罢了!”

“不,你说到哪儿去了!你是唯一一个……一个……哦,你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告诉我,嗯,控制读书会的,到底是哪些人呀?”

这时正有一个淡黄色头发的男孩子来借书,维利茨小姐在《密西西比河下游的弗兰克》那本书的封里使劲儿盖上一个日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好像她在他脑门上盖了一个警告的戳子似的,然后叹了一口气,说:

“我这个人吗,既不喜欢抛头露面,也不喜欢见了人就品头论足。维达是我的一个最好的朋友,又是一位那么出色的教师,整个戈镇,没有一个人的头脑比她更开明、更进步了,可是,我觉得,不拘是谁当会长或是当委员,维达·舍温少不了总要躲在幕后出点子。虽然她老是吹捧我,常常夸我在图书馆的工作做得有声有色,但我发现她们并不怎么要我去做读书报告,尽管有一次莱曼·卡斯太太主动告诉我,说她认为我所写的那篇论《英国各大教堂》的报告是所有报告中最饶有趣味的一篇。在那一年,我们讨论的题目是‘英法两国之行及其建筑艺术’。可是,莫特太太和沃伦太太,她们二位,当然是读书会的重要台柱,一个是督学的太太,一个是公理会牧师的太太,她们理应如此,实际上,她们俩也都有文化教养,不过——不,你就不妨把我看作不屑一顾的小人物吧。我也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呀!”

“你真是太谦虚了。我要把这件事说给维达听。哦,我不知道能不能再打扰你一下,指给我看所有杂志都陈列在哪儿?”

卡萝尔如愿以偿了。她兴冲冲地跟着维利茨来到了一个跟老奶奶的阁楼差不多的房间,她在那里找到了有关室内装饰和城市建设的各种期刊,此外还有六年内的各期《地理杂志》。维利茨小姐请她独个儿浏览欣赏,然后就走开了。卡萝尔盘着两腿,坐在地板上,埋在杂志堆里,一面哼哼唱唱,一面嚓嚓嚓地一页页翻阅着,她心里真不知有多高兴!

她找到了新英格兰各地街道的一些图片:壮丽的法尔默思,迷人的康科德、斯托克布里奇、法明顿和希尔豪斯林荫大道。长岛林冈郊外宛如神话世界一般的瑰丽风光。英国德文郡风味的农舍,埃塞克斯式庄园,还有约克郡的乡间山路和阳光和煦的港口。在吉达125的一个阿拉伯村庄——看上去,就像一个五光十色的珠宝盒。加利福尼亚州有一个市镇,它的那一条大街的两侧,原先都是一排排光秃秃的砖头房子和乱糟糟的小棚屋,如今一眼望去,已是拱廊环绕和园花庭树的林荫大道了。

她暗自思忖,她那执着的信念并不见得就是头脑发热:一个偏僻的美国小镇,不仅可以成为惹人喜爱的市镇,同时也将有利于人们买小麦和卖犁头。她坐在那里沉思默想,用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敲着脸颊。她眼前仿佛看到戈镇有一幢乔治风格的市政厅大会堂:红砖墙,白百叶窗,扇形气窗,宽敞的门厅和弯曲的楼梯。在她的心目中,它不仅是整个戈镇,而且也是周围乡村人人心驰神往的大家庭。市政厅大会堂应该包括法庭大厅(她还没有决定是否把监狱也列入在内),收藏各种最优秀的版画的公共图书馆,专供农妇们使用的休息室和标准厨房、剧场、讲演室、免费入场的舞厅、农政科以及健身房。正如中世纪许多村庄簇拥在古堡周围一样,她仿佛看到了,以市政厅大会堂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崭新的乔治风格的市镇,若论优美雅致的景色,并不见得比安纳波利斯126或是华盛顿策马驰骋过的花木掩映的亚历山德里亚127逊色。

妇女读书会要使上面这些理想变成现实,想必不会碰到多大困难,因为读书会里有好几位会员,她们丈夫的手里就掌握着戈镇的政治经济命脉。她觉得她这个设想是切实可行的,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

仅仅半个钟头工夫,她就把一个围着铁丝网的种土豆的菜园子变成了一个围着栅栏的蔷薇园。她急急忙忙奔去,把刚才发现的这个奇迹告诉了妇女读书会会长沃伦太太。

卡萝尔是在那天下午两点三刻走出家门的,四点半的时候,她正沉醉在对一个乔治风格的市镇的憧憬之中。五点差一刻,她已来到了一身清贫的公理会牧师住邸。热情可嘉的卡萝尔向伦纳德·沃伦太太说话时滔滔不绝,就像夏天的一场大雨浇在年深月久的灰屋顶上,令人有点儿招架不住。到了差两分五点的时候,一个新市镇,即要求家家户户都有小院子和屋顶窗的方案已经提出来了,可是五点才过两分钟,整个市镇一下子就像巴比伦一样夷为平地了。

沃伦太太身子直挺挺地坐在一张威廉-玛丽式的安乐椅里:椅子后面是一长排松木书架,上面摆着多卷本《讲道集》、《〈圣经〉诠释》和《巴勒斯坦地方志》等,这些书的灰色封皮上布满了棕色斑点。她穿的一双很干净的黑鞋子,搁在一块碎布条编成的小地毯上,她本人的神态如同她身后面的背景一样端庄沉着。沃伦太太只是洗耳恭听,一概不加评论,一直等到卡萝尔说完,她才八面玲珑地回答说:

“是啊,我认为,您的设想很好,有朝一日总会得到实现的。我说,毫无疑问——像您所说的这样的村子,有朝一日总会在大草原上出现。不过,要是您允许我提一点儿小小的意见的话,我倒是觉得,您出的主意很不对头,因为道理很简单,市政厅大会堂并不是一个适当的起点,妇女读书会也不是合适的工具。归根到底,只有教会才是社会真正的心脏。大概您也知道,我的丈夫主张各派教会应该联合起来——他在明尼苏达州公理会范围内相当有影响。他希望看到福音派新教会内各分支通通联合起来,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团体,来对抗天主教和基督教科学派,并对各种提倡道德和禁酒的运动适当加以引导。到了那时候,也许联合教会可以提供一座漂亮的房子,作为各社团的活动场所,说不定还可以拨出一幢灰泥和半砖木结构的房子,那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雕像和各种令人赏心悦目的装饰品,我觉得一般老百姓就是喜欢这样的房子,至于你刚才所说的那种拓殖时期的旧式普通建筑,他们压根儿不感兴趣。我说,这么一来,那里就成为一个进行各种寓有教育意义的娱乐活动的理想中心,也不至于让一般老百姓通通落到政客们的手心里去了。”

“我说恐怕要花上三四十年的时间,那些教会才能联合起来吧。”卡萝尔天真地说。

“要不了那么久的,如今,事态发展是很快的。所以说,另做别的打算,也许将是一大错误呢。”

过了两天,卡萝尔遇到了乔治·埃德温·莫特督学的太太,这时她的那股子热忱又死灰复燃了。

莫特太太说:“就个人来说,我光是家务都忙不过来,我在家里还得忙着做衣服,真是够呛,但是,如果妇女读书会的其他会员关心一下我提出的这个问题,那简直是太好了。其实,我要说的就只不过是这么一件事情:千重要,万重要,造一幢新校舍最重要。莫特先生说,目前的校舍太小,挤得要命。”

卡萝尔立刻跑去看旧校舍。原来小学和中学已经合二为一,挤在一间潮湿的黄砖头房子里,窗子又窄又小,很像古时候监狱的气窗——这个校舍就是一条充满了憎恨和强迫训练的囚船。卡萝尔打心眼里深深同意莫特太太的这个要求,有两天时间把自己的工作都给这件事让路了。后来,她决定要同时兴建校舍和市政厅大会堂,作为新生的戈镇的中心。

她硬着头皮来到了戴夫·戴尔太太家里。那是一座铅灰色的房子,四周爬满了藤萝,如今已入冬,叶子全掉完了,还有一道宽大的门廊,离地只有一英尺高,这房子一点儿特色都没有,卡萝尔几乎完全不认识了。至于屋子里的陈设,她更记不清了。只是戴尔太太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还是那个老样子。戴尔太太和卡萝尔、豪兰太太、麦加农太太、维达·舍温一样,她们都是沟通芳华俱乐部和那个严肃的妇女读书会之间的桥梁——她跟久恩尼塔·海多克截然不同,久恩尼塔实在犯不着常常自称“胸无点墨”,并且扬言说“自己宁可坐班房,死也不给读书会写什么馊报告”。戴尔太太出来接见卡萝尔时,身上穿着一套日本女人和服,显得更加富于女性美。她的肌肤白嫩柔细,难免叫人顿生非分之想。过去好几次在午后喝咖啡时,她常常表现得很粗鲁无礼,而现在却一迭声地把卡萝尔叫作“亲爱的”,并且还死乞白赖地要卡萝尔叫她的小名“莫德”。卡萝尔简直闹不明白,为什么她在这种充满了爽身粉味的气氛下反而觉得很不舒服,但她赶紧把话题转到她的新计划上。

莫德·戴尔太太也承认目前市政厅房子“不那么漂亮”,可是,正如她的先生戴夫所说,在州政府还没有拨出专款以前,即使有什么好主意也是白搭。戴夫说,在建造新的市政厅大会堂的同时,还要造一个民防训练所。根据戴夫的看法,“那些整天在弹子房鬼混的年轻小伙子,都是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他们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接受全面的军事训练。要把他们培养成为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至于应该在建造市政厅大会堂的同时兴建新校舍一事,没想到戴尔太太却完全表示反对:

“哦,原来是莫特太太要你替她的那个建校痴梦疲于奔命!为了这件小事,她老是在人们面前唠唠叨叨,让大伙儿听得都烦死了。说穿了,她心里一直在反复琢磨的,实际上就是要有一间大办公室,好让她的那位秃头的心肝儿宝贝乔治先生坐在里面,摆臭架子呗。当然咯,对于莫特太太,我一直很钦佩,也很喜欢她。她呀头脑特别灵,尽管她有时候总是爱管闲事,竭力想要左右妇女读书会,不过,我还是要说清楚,我们大家对她的没完没了的唠唠叨叨,简直是讨厌透了。你看,我们做小娃娃的时候就用的那栋老校舍不是好得很吗?我恨透了这些自封的女政客,你说呢?”

3月里的头一个星期,露出了春天的信息,也在卡萝尔心田里激起了千层浪花——她渴望着到湖畔、旷野和田间小路上去徘徊徜徉。这时,积雪都已融化了,只是在树根周围偶尔还剩下少许破絮般的残雪。一日之间温差极大,时而寒风刺骨,时而暖人肌肤。卡萝尔刚要相信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北陲照样会有温暖如春的天气时,天上却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了,如同在舞台上用碎纸吹刮起的暴风雪一样突然。这一场风雪还算不上很大,但强劲的西北风却把她的信念一股脑儿都刮走了。她心中曾经憧憬着一个美丽的市镇,到了夏天,家家户户门前还要有绿幽幽的草地,如今,她的这两个希望都已化为乌有。

可是,过了一星期以后,虽然到处还可以见到一堆堆半融化的残雪,春讯无疑已来临了。她根据世世代代留传下来的经验,从空气、天色和大地的极其细微的暗示中,意识到春天快要来到。天气不会像一个星期以前那样,突然变得灼热难受,尘土飞扬,而是使人产生一种懒洋洋的感觉,乳白色的阳光也显得格外柔和。小河里的水从每一条深巷后街边沿汩汩地流过去,豪兰家院子里的酸苹果树上,像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一只叫春的知更鸟。人们都笑逐颜开地说:“看样子冬天真的快要过去了。冰化了,路面可要干了,马上可以坐汽车兜风去了,真不知道今年夏天我们会钓到多少鲈鱼,今年的庄稼该不错吧。”

每到晚上,肯尼科特总是翻来覆去地说,“我们最好不要过早地把厚绒内衣脱掉,或者把防风窗板去得太早,说不定过两天还会冷一阵子,千万千万小心着凉。不知道存煤还够不够用呢?”

卡萝尔身上那种旺盛的生命力,终于把她渴望改革的意图给压了下去。她急忙走出去,跟碧雅一起商量有关春季大扫除的事儿。她参加妇女读书会的第二次例会时,对改造戈镇的事只字不提。她毕恭毕敬地听着有关狄更斯、萨克雷128、简·奥斯丁129、乔治·爱略特130、司各特、哈代131、兰姆132、德·昆西133和汉弗莱·华德夫人134等人的统计数字,看来就是这些人组成了英国小说家和散文家的阵容。

只是在她实地考察了农妇休息室以后,卡萝尔心中的那股狂热劲儿才又重新燃烧起来。平日里她也不时从外面看见过这间由仓库改成的休息室,那些庄稼汉在谈买卖的时候,他们的娘儿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她曾经听维达·舍温和沃伦太太得意扬扬地说,这间农妇休息室之所以能够建立,并且还得到市议会的经费,全是妇女读书会的功德。可是,直到今年3月的这一天,她才头一遭走进了这间农妇休息室。

她是心血来潮才突然闯进去的。她先向那里的女管理员点点头。那个女人被称作诺德尔奎斯特太太,长得胖乎乎的,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寡妇。卡萝尔也朝着坐在摇椅里轻轻晃动着的两个农妇点点头。那间休息室像是一家旧货铺,专售破旧家具——里面摆的是摇摇欲坠的摇椅;七歪八斜的麦秸秆扎成的椅子;一张桌面上抓痕累累的松木桌子;一块粘满砂砾的草垫子;陈旧不堪的钢版印刷画上,依稀可见挤牛奶的姑娘们正在柳荫底下谈情说爱;彩色石印画上,红艳艳的玫瑰和鱼儿早已褪了色;此外还有一只专供农妇们热午饭用的煤油炉。临街的那个窗子,已被破破烂烂的网眼窗帘,还有一丛丛天竺葵和橡皮树挡住,光线显得很暗。

她听诺德尔奎斯特太太说,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农妇在使用这个休息室,她们“都是感激涕零,多谢镇上的太太们心眼儿好,给她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好地方,而且这儿一切的一切又不用花钱”,她心里暗自捉摸,“呸!什么好心眼儿!还不是那些太太们一心为自己的丈夫着想,要跟庄稼人多做生意呗。说到底,是便于做买卖,赚大钱罢了。这儿乱七八糟,有多么惊人!这个休息室,应该是镇上最富于吸引力的地方,可以让那些在大草原上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农妇们心里得到一点儿安慰。不用说,这儿应该窗明几净,好让她们一览无余,看看城市里的繁忙景象。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建立一个比较像样的休息室——一个地地道道的俱乐部!是啊!我不是早已把它列入了乔治风格的市政厅大会堂的一部分了吗?”

于是,卡萝尔在参加妇女读书会的第三次例会时,把会上的平静气氛给破坏了——那天主要讨论斯堪的纳维亚、俄国和波兰的文学,沃伦太太就俄国所谓教会崇拜偶像的这种邪说发了言。甚至还没有等到端上咖啡和热面包卷,卡萝尔就抓住钱普·佩里太太做文章了。佩里太太是拓荒时代的那一辈人,心肠好,气量大,她给妇女读书会里的那些摩登的年轻少奶奶们增添了一点儿古色古香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光彩。卡萝尔滔滔不绝地把她的计划一股脑儿都谈出来了。佩里太太点点头,摸摸卡萝尔的手,但是到最后,她却叹了一口气说:

“亲爱的,我巴不得同意你的计划呢。我想,你一定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吧,虽然我们很少看见你到浸礼会来!不过,我觉得你的心儿太软啦。想当年钱普和我从索克镇135赶着牛车,跟随一长溜车队,来到了戈弗·普雷赖136时,这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呀,拢共只有一道栅栏,一两个士兵,几间圆木小屋罢了。那时候,我们要一点儿咸肉和火药,就得派一个人骑着马儿到外面张罗。真不知道此人究竟能不能回来,说不定就在回家的路上被土著印第安人一枪打死了。那时节,我们,这些娘儿们——当然咯,起初我们都是种庄稼的——从来没有指望过要有什么休息室来着。我的天哪,那时我们要是有一间像她们这样的休息室,简直就是进了天堂呢!当时我们家的房子,顶上铺的是茅草,一下雨像漏斗,漏得一塌糊涂,只有架子底下才算是干的。”

“后来我们这个镇慢慢发展起来了。那时新建的市政厅会堂,我们觉得也挺漂亮,够神气啦。至于兴建舞厅吗,我认为根本毫无必要。我说现在跳的舞,哪能跟过去相提并论呢。从前,我们跳的舞都是很文雅的,照样也玩得很痛快,不像时下的年轻人,紧紧搂在一块儿,大跳‘火鸡摇摆舞’。真是吓死人!但是,我说,如果他们一定要充耳不闻基督所说的小姑娘宜端庄的圣训,那么,他们还不如到‘派西亚斯骑士团’和‘共济会’那儿去,反正也可以凑合着玩玩,虽然那儿有些会员是不大欢迎外人和雇工去参加他们的舞会的。至于你刚才所说的什么农政科和家政示范活动,当然我更看不出有什么举办的必要了。在我做闺女的时候,男孩子就得凭力气、流大汗学会种庄稼,每一个小闺女都要会烧饭、炒菜,要不然,老娘就会骂她,罚她跪在地上呢!再说,现在瓦卡明不是有一位县里的专员吗?他也许两个星期来这里一趟,传授科学的耕种方法,可以说很够用了,我的老伴钱普说,人人都有这样的看法。”

“至于演讲厅嘛,我们不是有很多教堂吗?听一次好的老式布道,远比听一大堆谁都不想知道的什么天文地理,还有什么书本上的大道理,等等,要实惠得多,这个妇女读书会所讨论的异端邪说够多的啦,也可以说是数典忘祖。你说要把整个市镇改成拓殖时期的建筑风格,是啊,漂亮的东西我也很喜欢呢,一直到今天,我仍然给自己的衬裙下摆镶上缎带,尽管钱普·佩里那个老家伙见了总是耻笑我!可我一直在心里嘀咕,我们这些老八辈儿恐怕压根儿不愿意看到自己辛辛苦苦造起来的市镇通通被拆掉,再去造一个我们一点儿都不喜欢的德国佬故事书里的那种玩意儿。难道你不觉得我们这个戈镇很美吗?这里有这么多的树木和草坪,这么多的舒舒服服的房子、暖气、电灯、电话,还有混凝土人行道,其他一切的一切,连双城来的人,都说我们这里是个美丽的市镇呢!”

卡萝尔假惺惺地说,戈镇的确富有阿尔及尔137的色彩和巴黎狂欢节最后一天138那种欢乐气氛。

可是第二天下午,卡萝尔又跟面粉厂老板娘——鹰钩鼻莱曼·卡斯太太干起仗来了。

卡斯太太家的那个客厅,属于主张用家具摆设塞得满满的维多利亚派,而道森太太家的那个客厅却属于崇尚简朴的维多利亚派。卡斯家客厅的陈设布置,有两大原则:第一,每一件东西一定要跟某种实物大致相似,比方说,一张摇椅,它的靠背就要像里拉139,仿皮面椅座看上去要和绒布差不多,两个扶手上要雕刻着苏格兰长老会的狮徽,而且在摇椅的想不到的部位还要有球形和旋涡形,以及盾牌和长矛形状的各种装饰。第二,室内的每一英寸,都要摆满东西,即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也行。

卡斯家的客厅墙壁上,贴着一些不太高明的图画,画的是白桦树、卖报的小孩、小狗仔以及圣诞节前夕的礼拜堂尖塔;还有一只瓷碟子,上面绘着明尼阿波利斯博览会全景;有几个烧焦了的不知是哪一个部族的印第安酋长的木雕头像;一条以三色紫罗兰为衬饰的颇有诗情画意的格言条幅;一幅开满玫瑰的庭园画;还有两面校旗,那是代表卡斯家的两个儿子所就读的学校,一个是奇科皮·福尔斯商学院,另一个是麦吉利卡迪大学。一张小方桌上,摆着一只镀着金边的彩绘细瓷小盒,专门存放名片;一本家用《圣经》;一部吉恩·斯特拉顿·波特夫人140新近完成的小说《格兰特回忆录》;一个雕成瑞士农舍形状的木头储钱盒;一个磨光了的石决明外壳,里面放着一枚黑色大头针、一个空线轴;一只镀上金色的拖鞋,鞋尖上面盖着“纽约州特洛伊城游览留念”字样,里面有一小块天鹅绒针插;此外还有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红色玻璃缸,它的表面上有许许多多凸出来的小疵点。

卡斯太太劈头提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所有的名贵的艺术品,一定要让你看看。”

卡萝尔说明来意以后,她尖声地说道:

“我明白。你认为新英格兰的乡镇和拓殖时期风格的房子,比我们这里中西部市镇的房子要好看得多。你有这种看法,我很高兴。你一定乐于知道,我就是在佛蒙特州出生的呢。”

“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把戈镇改造成……”

“哦,不必啦,上帝保佑!我们压根儿花不起这么多的钱。目前税捐已经够高了。我们应该尽量撙节开支,别让市议会多花一个子儿。哦,你不觉得韦斯特莱克太太宣读的她写的关于托尔斯泰141的论文很出色吗?她指出他的荒诞的社会主义思想垮台了,我可真高兴呀。”

卡斯太太所说的话,跟肯尼科特当天晚上所说的如出一辙。在今后二十年以内,无论市议会也好,还是戈镇也好,都不会同意拨款兴建新的市政厅大会堂。

卡萝尔本来根本不想向维达·舍温透露自己的计划,她的那种老大姐的说话口吻,使卡萝尔感到有点儿害怕;维达也许会耻笑她,甚至还可能把她的计划改头换面,当作她自己的。可是卡萝尔偏偏又没有别的办法。维达来喝茶的时候,卡萝尔就情不自禁地把她的乌托邦扼要说了一下。

维达很会安慰人,但又当机立断地说:

“亲爱的,你几乎完全想错了。我真巴不得看到你的计划如期实现:一个地地道道的花园市镇,再也不怕强劲的北风袭击,但只怕是行不通吧。读书会里的那些少奶奶能成得了什么大事呢?”

“可是她们的丈夫都是镇上最有势力的人物。戈镇的命运都是操纵在他们手里呀。”

“不过,整个戈镇可不是都听读书会的姑爷们的使唤。你可知道,当初我们请求市议会拨款在抽水站四周种上藤蔓篱栅,曾经遇到过多少麻烦?不管你对戈镇的妇女看法如何,她们思想的进步性,毕竟要比那些男人高出一倍呢。”

“难道说对于镇子那么丑陋的面貌,戈镇的男人们就视而不见吗?”

“他们可并不觉得它丑。你又有什么办法来证明它丑呢?这是各人爱好不同的问题。一位波士顿建筑师所喜欢的东西,他们干吗也一定要喜欢呢?”

“他们就是喜欢做些无关紧要的买卖!”

“哦,那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不管怎么样,最最要紧的是,你就得根据我们现有的情况,先从内部入手,而不是把人家的思想从外面引进来。千万不要硬给内心套上一层外壳。那是要不得的!美丽的外壳必须从内心深处慢慢生长出来,只有这样,后者才能得到充分表现。那就是说——需要等待。要是我们一个劲儿缠住市议会,再过上十年时,也许他们会拨出专款来建造新校舍。”

“我才不相信镇上那些大人物真的会吝啬到不肯拿出几块钱来造一所房子,想一想!无论跳舞、演讲、演戏,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在集体化的形式下进行!”

“你要是敢在本镇商人面前提一提‘集体化’这个名词,他们准会动私刑,宰了你!本来他们怕的就是邮购商店,更怕天底下有人发起什么庄稼人集体化运动。”

“才这么一点儿风,就叫他们的钱包瑟瑟发抖!天底下哪儿都一样呀!我可不像小说里所描写的那样神通广大,会搞什么侦听录音器,或者擎着火炬游行演讲。我这里纯粹是庸人挡道。哦,我知道我真是太傻了。我心里想的是威尼斯,人却住在阿尔汉格尔斯克142,责怪北冰洋上海水的色彩不够柔美。可是尽管这样,谁都无法叫我心里不向往威尼斯,有朝一日我总会从这儿逃走的,得了,我不想再说什么啦。”

她伸开两手,摆了一摆,仿佛再也不敢想入非非了。

5月初,小麦长出了绿草一般的新苗,玉米和土豆也开始下种了,原野里发出嗡嗡的响声,好像有人在低声哼着农忙小调。一连下了两天雨,镇上大街小巷,几乎遍地泥泞,先不说难看,实在是叫人不好走路。大街上到处都是一片连一片的黑黝黝的水洼,家家户户门前的人行道旁、停车坪上,也都渗出黑乎乎的臭水来。天气闷热得真是够呛,但在阴惨惨的天色衬托下,整个戈镇显得光秃秃的。既没有白雪覆盖,也没有摇曳的枝柯掩映,大大小小的房子愁眉苦脸地匍匐在地上,它们丑陋无比的真面目,纤毫毕现了。

卡萝尔拖着脚步走回家去,看着雨鞋上的污泥,裙摆上的脏点,不禁觉得恶心起来。她走过莱曼·卡斯家门口,那座尖顶的深红色大房子显得格外难看。她蹬过一个坑坑洼洼的黄水塘!不,她不相信这一大片烂泥地就是她自己的家。她的家,和她的美丽的市镇,已在她心里萌生,可谓大功告成。只要找一个人来跟她共享其成就行了。可维达偏偏不愿意,肯尼科特就更不用提了。

她心目中的这一世外桃源,怎么也得有人来跟她分享一下才好!

她突然想起了盖伊·波洛克。

她一转念,觉得不行——他这个人过于小心谨慎。眼前她需要的是一个像她一样年轻而又冒冒失失的精灵,可惜她永远都找不到。欢乐的青春岁月,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只好认输。

当天晚上,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认为那样做重建戈镇的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不到十分钟,她已到了道森家门口拉那个老式门铃了。道森太太把门儿打开一条缝儿,探出脑袋往外张望着。卡萝尔亲了一下她的脸腮,欢蹦乱跳地走进了那个阴森森的小客厅。

“噢哟哟,我这个老花眼看到了你真高兴!”道森先生笑嘻嘻地说,放下手里的报纸,又把他的眼镜架子往额角上一推。

“你看来很激动呢。”道森太太叹了一口气说。

“是呀,我的确很激动!道森先生,你不是个百万富翁吗?”

道森先生像大公鸡一样昂起头来,叽里咕噜地说:“是啊,我想,我要是好好利用一下我所有的证券、抵押进来的农庄,以及我在梅萨贝的铁矿、北部木材和林地开垦方面的投资,拢共加在一起,差不多将近二百万之多。我的每一个子儿,都是辛辛苦苦赚来的,我压根儿都没想到外面去乱花乱扔呢……”

“可我想把你的产业拿走大半!”

道森夫妇彼此交换眼色,好像觉得她开的这个玩笑很有意思。接着,道森先生就像鸟儿似的嘁嘁喳喳地说:“你可要比本利克牧师还差劲!他每次向我敲竹杠,从来都没有超过十块钱呀!”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的子女都在双城,早已长大成人,过着相当富裕的日子。难道说你们不想在死后留个好名声,甘心默默无闻吗?你们干吗不独出心裁,做一点儿有意义的事呢?为什么不想把整个戈镇改建一番呢?找一个有名的建筑师来设计一个适合大草原的理想市镇。说不定他还会想出来一种崭新的建筑形式,到时候就把这些东摇西晃的房子一股脑儿都拆掉……”

道森先生这才闹明白,她刚才确实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就哭丧着脸说:“哎呀呀,乖乖,那少说也得要花上个三四百万块!”

“可光你一个人,不就可以拿出来二百万吗!”

“我?要我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拿出来给那些懒惰透顶,一辈子都不晓得节省的穷光蛋造房子吗?这并不是说我这个人太小气。只要找得到女佣人,我的老伴总是雇上一个来帮忙干活儿的。但是,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都自己动手,你看,累得我们十个手指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可现在却要把钱通通浪掷在那一拨流氓身上!”

“哦!请你先别生气!我的意见——只不过是——哦,当然咯,不会要你把钱全部拿出来,不过,我想,只要你领头签个名,别人自然都会跟上来了。要是他们能听到你在谈一个更加漂亮的市镇……”

“哦,你这个孩子,馊主意倒是不少呢。说实话,戈镇到底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它很不错吗。我常常听到那些走南闯北的人说,戈镇是美国中西部最最美的地方。那么好的市镇,能迎合任何人的口味,当然咯,也能迎合我们老两口。再说吗,老伴和我正合计着,打算到帕萨迪纳143去置一幢平房,干脆就迁到那里去住了。”

卡萝尔在街上碰到了迈尔斯·伯恩斯塔姆。再次不期而遇,两人都很高兴。伯恩斯塔姆嘴上留着一撮强盗胡子,工装裤上下全是污泥,看起来他比任何一个年轻小伙子都要忠实可靠,是她正在物色中的可以跟她并肩作战的伙伴。卡萝尔便把刚才自己在道森家的事情经过给他说了一些,仿佛是在说一件趣闻。

伯恩斯塔姆却大发牢骚说:“俺说,俺跟道森那个老家伙一辈子都说不到一块儿。他呀,这个爱财如命的吸血鬼,什么侵吞地皮,什么行贿收买,样样都在行。不过,你出的点子也很不对头。嘿,说到底,你还不算是他们那一拨人。你一心要为戈镇做一点儿事,可俺——并不是那么想的!俺心里想的,就是要戈镇为自己做一点儿事。俺们并不想要道森老头的钱——哪怕是他捐赠的也不要,他拿出钱来,总是有附带条件的。俺们要从他那里把钱夺回来,因为他的那些钱都是属于俺们的。你可得要更坚定、更顽强才行。快到俺们这些乐乐呵呵的无业游民这里来吧。有朝一日,俺们总会自己教育自己,不再做游民,到时候一切的一切全都掌握在俺们手里,俺们一定会把事情搞得好好的。”

他从她的战友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工人。她压根儿不喜欢“乐乐呵呵的游民”的独裁统治。

她走到市郊时,就把伯恩斯塔姆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把市政厅大会堂的问题暂时搁在一边。她忽然想起了一个非常令人激动的新问题:对于这些傻里傻气的穷人,工作确实做得太少了。

大草原上的春天,并不像一个处女那么迟疑不决,恰恰相反,它竟是那么没羞没臊,一晃眼就过去了。几天以前,路上还是一片泥泞,这会儿却是尘土飞扬,简直叫人迷眼,路旁的水坑已经干涸,变成乌油油的黑土,闪闪发亮,看上去好像是一块块龟裂了的漆皮。

妇女读书会研究计划委员会开会,要确定秋冬两季的讨论题目。卡萝尔急匆匆赶去,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持会议的那位女士——埃拉·斯托博迪小姐穿了一件银灰色长袍,开口就问在座的各位有没有新问题要提出来讨论。

卡萝尔站了起来,建议妇女读书会应当好好帮助镇上的穷人。她是那么正确,总是会提出时髦的主张。她说,她并不想单纯周济那些穷人,而是要给他们一种自助的机会,成立一个就业辅导处,指导妇女如何替婴儿洗澡,如何烹调可口的菜肴,可能的话,再设法用公款兴建一个收容所。“你觉得我提出的这个计划如何,沃伦太太?”卡萝尔最后这样说。

沃伦太太身为牧师的妻子,说话公道,从不含糊。这时,她开口回答说:

“我深信,在座各位听了肯尼科特太太刚才发表的那些感想,一定会从心底里表示赞同。大家都知道,救贫扶困,不但是一种高尚的义务,而且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不过,我还得加以说明一下,我们要是不把它看作是一种布施、一种周济,那简直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乐善好施——本来也是真正的基督徒和教会的最主要的点缀品!而且还被写进《圣经》里去了,作为我们处世为人的指南。《圣经》上就是这样说,‘信心、希望、布施。’又说,‘你们要永远帮助穷人。’这就说得很透彻了,那些所谓的科学计划是绝不能一下子就把‘布施’这个名词废除掉的,嘿,永远办不到!难道说这样不是更好吗?我真不敢想象,要是我们连助人为乐的权利都被剥夺殆尽了,那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什么意思?再说,这些懒鬼如果知道他们正在接受的是人家的施舍,而不是他们有权利应得到的东西,他们也会更加感激涕零了。”

“这些先不去谈它啦,”埃拉·斯托博迪小姐用好像是从鼻孔里发出来的声音,哼哧哼哧地说,“肯尼科特太太,他们是在诳骗你!真正的贫困,此地根本不存在。就拿你刚才提到的斯坦霍夫太太来说,凡是我们家女佣人洗不了的衣服,我通通都送给她洗——光是去年一年,我准保交给了她不少于十块钱的活儿!我可以十拿九稳地说,爸爸绝对不会同意拨款修建收容所的。爸爸说这些人都是骗子,特别是那些佃农装腔作势地说他们手头拮据得很,买不起种子和机器。爸爸说,他们明明借了人家的钱,就是赖着不想还债罢了。他说,他实在于心不忍,所以也没有取消抵押人的赎回权,要知道这也是使他们遵守法律的唯一办法。”

“不妨再想想看,我们还给了那些人多少衣服呢!”杰克逊·埃尔德太太也说话了。

卡萝尔连忙插嘴说:“是呀,不错。我正想要谈谈送衣服的问题。要是发给贫民的是旧衣服,我们应不应该先把那些旧衣服补好,尽可能弄得像样一点,拿得出手?不知在座的各位意见如何?我建议下次圣诞节捐赠衣服时,我们还是组织聚在一块儿缝补衣服,修整帽子,使他们……”

“我的天哪,他们跟我们相比,有的是时间呀。他们只要东西能到手,不管是好是坏,就应该心满意足、朝天叩头了。我手边的事儿可多呢,哪来的闲工夫坐下来,一针一针地给那个懒婆娘沃普尼太太缝补衣服!”埃拉·斯托博迪小姐怒气冲冲地说。

她们个个都瞪着眼儿看卡萝尔。可卡萝尔心里想的是,沃普尼太太的丈夫不久前被火车轧死了,还撇下了十个孩子呢。

但是这会儿玛丽·埃伦·威尔克斯太太正在莞尔微笑。威尔克斯太太开了一家古玩铺,还有一家兼售杂志的书店,而且又担任了“基督教科学派”那个小小教会里的读经师。她的话儿可讲得最明白了:

“这一拨人只要能领悟‘基督教科学派’的宗旨,懂得我们大家都是上帝的子女,任何事情都伤害不了我们的话,那么,他们就不会误入歧途,更不会穷愁潦倒了。”

杰克逊·埃尔德太太也来帮腔说:“我也觉得,这个读书会所做的事情够多了,比如说,植树呀,灭蝇呀,还有创办什么农妇休息室,等等,不用说,还有我们已经谈到的,就是要建议铁路局在车站附近开辟一个停车场!”

“是呀,我也有同感!”那位主持会议的女士说。她忐忑不安地看了舍温小姐一眼,“维达,你有什么高见吗?”

维达很乖觉地向所有会员逐个点头微笑,然后打开了话匣子说:“哦,我觉得目前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搞什么新的玩意儿。不过,今天能听到卡萝尔的宝贵意见,我们都感到非常荣幸。哦,我说有一件事儿我们还得马上做出决定来。我认为,明尼阿波利斯各俱乐部想从双城再选出一位州联合会会长,这件事我们就要联合起来表示反对。她们提名的是那位埃德加·波特伯里太太,我知道,有人认为她是个聪明而又有趣的演说家,不过,我个人却觉得她很肤浅,简直是个空谈家。我想写信给莱克·奥吉巴瓦沙俱乐部,表示她们那里要是支持沃伦太太做第二副会长,我们就支持他们的哈格尔顿太太(哈格尔顿太太也是那么一个可爱而又有教养的女人)做会长,不知道大家对我这种做法有什么意见?”

“对,对!我们就是应该给明尼阿波利斯那一拨人一点颜色看看!”埃拉·斯托博迪小姐尖酸刻薄地说,“哦,再说,我们还得反对由波特伯里太太出面呼吁的全州妇女都要明确支持妇女参政的这个运动。本来妇女在政治上就是没有地位的。那些骇人听闻的阴谋和互相吹嘘,政界所有吓人的丑闻,还有什么人身攻击、流言蜚语,等等,妇女要是卷进去,肯定会失去她们原有的那种优雅而又可爱的魅力。”

在座的所有人——只有一位例外——都连连点头表示赞同。她们撇开规定的议程,纷纷议论埃德加·波特伯里太太的丈夫,谈波特伯里太太的收入,谈波特伯里太太的小轿车,谈波特伯里太太的公馆,谈波特伯里太太的演讲派头,谈波特伯里太太的晚礼服——中国旗袍,谈波特伯里太太的各式发型,还谈波特伯里太太在州妇女俱乐部联合会动辄训人的那种绝对优势。

读书会研究计划委员会在散会前,总共只花了三分钟时间,从《文化须知》杂志上所建议的两个题目,即《装潢和瓷器》和《〈圣经〉的文学性》中选择了一个,作为明年讨论的题目。这时却又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肯尼科特大夫太太又出来打岔,卖弄聪明了。她说:“我们在礼拜堂和主日学校老是念《圣经》,你们不觉得有点儿太多了吗?”

伦纳德·沃伦太太一听这话,就觉得有点儿不是味,禁不住气呼呼地说:“哎哟哟!我怎么都没想到,有人觉得我们对《圣经》念得太多呢!我想,既然这部了不起的古书两千多年来都经得住异教徒的攻击,那还不值得我们‘走马看花’浏览一下吗?”

“哦,我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卡萝尔赶紧回避说,但正由于她确有这个意思,就很难把话说得太清楚,“可是我希望,与其把我们自己仅仅局限于《圣经》,或者是有关亚当兄弟144风格的轶事——《文化须知》似乎都把它看成家具陈设中的重要特征,还不如研究一些如雨后春笋般产生的,真正激动人心的思想概念,无论是化学、人类学或是劳工问题,都可以吗——这些问题都将包含着非常重大的意义。”

所有在座的人都在彬彬有礼地清自己的嗓子。

那位主持开会的女士问道:“诸位还有什么问题要提出讨论吗?有没有人赞同维达·舍温的提议,把《装潢和瓷器》列为下次讨论的议程?”

这个提议终于得到一致同意而通过了。

“输掉,已是定局了!”卡萝尔在举手表决时喃喃自语道。

难道说她真的相信,她能在这堵平庸无能的、空空如也的墙下播下自由主义的种子吗?她怎么会头脑发昏到这个程度,竟然异想天开,要在一道如此平滑、光亮,同时让人们在里面美滋滋地睡大觉的墙下播种什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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