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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书名:大街 作者:辛克莱·刘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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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卡萝尔心里很想踩着轻快的脚步,跑到草坪上去教那些小羊羔跳一种富有教育意义的舞蹈,但她发现在那里的并不是小羊羔,而是一群狼。它们从四面八方越逼越近,叫她无路可走。她的四周都是阴森可怖的狼牙和带着嘲笑的眼睛。

她已成为被人暗地里讥笑的对象,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恨不得从这儿逃走,躲到大城市里各扫门前雪的习俗中去。她曾经经常对肯尼科特说,“不妨让我到圣保罗去住几天吧。”但是现在,连她自己都不敢说这句话了,她怕她的丈夫一个劲儿盘问。

还想改造这个乡镇吗?现在她但求能够得到人们的宽容!

她不敢正面看人家。一个星期以前她觉得镇上居民的举止态度还挺有意思,但现在一见到他们,她就红着脸躲开了。从他们的“早上好”的语调里,她听到了一种残酷的窃笑声。

有一天,她在奥利·詹森的食品杂货店跟久恩尼塔·海多克邂逅。她用巴结的口吻说:“哦,你好!噢哟哟,这里芹菜太好啦!”

“是呀,看上去挺新鲜。哈里要求礼拜天一定要吃芹菜,这个家伙真讨厌。”

卡萝尔飞也似的从店里溜出来,心中好不欢喜:“她没有当面嘲笑我!……是呀,没有……”

不到一个星期,她的心情总算恢复平静了,她不再感到心境不安,羞愧难言,别人仿佛也不再背地里叽叽喳喳说她坏话了。但是,她见人就躲的习惯仍然改不了。她在大街上走路的时候,脑袋总是耷拉着。有一次,她发现麦加农太太——要不然就是戴尔太太吧——正在前头走,她马上转过身,走到街对面,假装在全神贯注地看一块广告牌。她像在台上做戏一样,时时刻刻都要想到她已看到的每一个人,也还要想到她看不到的暗中投来的轻蔑的目光。

她这才相信维达·舍温所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不论她是走进一家铺子,还是打扫屋背后的门廊,或者是伫立在小客厅的凸窗跟前,总有人在窥视着她。从前,她总是大摇大摆、得意扬扬地走在大街上径直回家去。如今她乜斜着眼睛走过沿街的每一幢房子,平安抵达家门后,觉得自己仿佛是从冷嘲热讽的敌人的营垒里突围出来的似的。尽管她自己也知道像她这样神经过敏确实荒唐可笑,但她还是感到惶惶不可终日。她看到,有人在偷偷看她以后,又把窗帘轻轻地拉回原处。有些老娘们两脚已跨进自己家门,又溜出来,侧转脑袋瞪着两眼瞅她,在寒冬腊月寂静无声的静谧中,她还可以听见她们踮起脚尖窸窸窣窣在门廊里走路的声音。有时候,她趁着寒冷的暮霭匆匆走过大街,把人们那些探照灯般的目光暂时忘却,松了一口气,伫立在朦胧夜色掩映下的淡黄色窗口的时候,蓦然发现一簇白雪覆盖着的灌木丛里刷的一声探出一个围着头巾的脑袋,一个劲儿监视着她,吓得她大惊失色。

她觉得自己未免过于认真了,乡下人见到人,都要愣头愣脑瞧上一会儿。想到这一层,她就心平气和了,并且对自己推断问题的态度还觉得很满意哩。可是转天早上,她走进卢德尔梅耶的铺子,就碰了一鼻子灰。卢德尔梅耶,店伙计,还有那位神经质的戴夫·戴尔太太正在闲扯淡,咯咯地笑着,一看见她进来,马上敛起笑容,显得非常尴尬,开始前言不搭后语地谈小葱、鲜姜和大蒜。卡萝尔心想恐怕是她使他们如此狼狈不堪。那天晚上,肯尼科特带她去拜访古里古怪的莱曼·卡斯夫妇,主人一看见他们突然光临就慌了神。肯尼科特又像开玩笑、又像生气地说:“你们干什么这样鬼头鬼脑的,卡斯?”卡斯两口子只是贼眉鼠眼地傻笑着。

除了戴夫·戴尔、萨姆·克拉克和雷米埃·伍瑟斯庞以外,其他的商人是不是欢迎她,卡萝尔心里毫无把握,她知道自己老是怀疑人家寒暄时带着刺儿,但这个疑心病她就是改不了,所以也无法从萎靡不振的心理状态中振奋起来。对于那些商人的优越感,她时而愤愤不平,时而退缩不前。那些商人并没意识到他们在她面前的举止太粗鲁无礼,他们的用意就是要她明白:他们虽然是开铺子的,但是生意亨通,什么“某某医生的太太”,根本不放在他们眼里。他们动不动就说:“人都是圆颅方趾吗,谁也不见得比别人差,说不定还比别人强一点儿。”可是,碰到那些收成不好的乡巴佬来赊东西的时候,他们就不讲这种话了。那些开铺子的掌柜——北方佬,他们的脾气都特别乖戾,奥利·詹森、卢德尔梅耶和格斯·达尔,明明是来自“欧洲”,却乐意被人看作北方佬。出生在新罕布什尔的詹姆斯·麦迪逊·豪兰,还有出生在瑞典的奥利·詹森,两人都常常咕噜咕噜地对顾客说,“我可不知道你问的东西还有没有呢”,或者说,“哦,请你别指望我在中午以前送到府上”。借以证明:他们是自由的美国公民。

顾客们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免不了也要回敬几句。久恩尼塔·海多克就很风趣地说:“你一定要在十二点以前送到,要不然我就揪你那个新来的送货员的头发。”但是卡萝尔过去就没有胆量开这种熟不拘礼的玩笑,现在她心里更明白,她一辈子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了。这种胆怯的心理,久而久之使她养成了到阿克塞尔·埃格的铺子买东西的习惯。

阿克塞尔在镇上虽不受人敬重,但也不会有人对他粗野无礼。他至今还是一个外来人,而他也甘之如饴。他这个人做事既不灵活,遇事也不好奇。他的店堂比十字路口的任何一家商店都要乱七八糟。店里的商品,除了阿克塞尔本人以外,谁都无法找到。就拿童袜这一类货品来说,有一部分放在售货架上,用一块单子盖着,一部分放在一个装松脆姜饼的洋铁筒里,剩下来的就通通堆在一只面粉桶上,好像是一窝子黑头蛇似的,而面粉桶的四周,则摆着一些扫帚,挪威文版《圣经》、鲈鱼干、几箱杏子,还有一双半伐木工人穿的橡胶底的皮靴。店堂里挤满了斯堪的纳维亚农妇,她们头上包着围巾,身上穿着老式的淡黄略带褐色的羊腿肚皮做的短外套,兀自站在那里,正等着她们的丈夫回来。她们说的是挪威语或者是瑞典语,茫然不知所措地直瞅着卡萝尔。卡萝尔看见她们,心里舒坦一些,至少她们并没有在低声贴耳地说她是一个喜欢装腔作势的娘儿们。

可是,她却认为阿克塞尔·埃格的铺子“很美,而且富于罗曼蒂克情调”。

现在她感到最最坐立不安的,还是自己的穿着。

有一次,她上街买东西,居然放胆穿上了那套崭新的黄黑两色绣花领口的方格子花样的衣服,这一下子无异于邀请戈镇上的男女老少(他们对别的什么都不感兴趣,只知道一味打听新衣服的价钱)一块儿来对她评头品足了。不错,她的这套衣服的确很漂亮,线条花纹特别优美动人,戈镇人所穿的那种橙黄色的和粉红色的长袍子简直没法望其项背。博加特寡妇从她的门廊里瞪大眼睛直瞅着,仿佛在说:“哦,像她那样的衣服,我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在专售纽扣针线的杂货铺里,麦加农太太突然拦住卡萝尔说:“我的天哪,你这身衣服真帅,价钱一定贵得吓人吧?”有一群男孩子正在药房门前瞎转悠,一看见她走过来,就说:“嘿,胖娘儿们,让我们在你后背上下盘棋,好不好?”卡萝尔听了实在受不了,在顽童的窃笑声中,她拉起皮大衣罩住新衣服,把大衣扣子也给扣了起来。

现在是谁最使她感到恼怒呢?不是别人,正是那一伙瞪着大眼睛看她的花花公子,浮浪子弟。

她一直以为,乡下自然景色优美,空气新鲜,又有可供垂钓和游泳的湖泊,比人工修造的大城市更加有益于健康,但是,只要她一瞥见那群年纪在十四到二十岁之间的男孩子闲荡在戴尔药房门前的情景,她就感到恶心。那些男孩子抽着烟卷,展示着“花里胡哨”的时兴皮鞋、紫色领带和镶着钻石般纽扣的短外套,嘴里吹着口哨,赶上有少女路过那里,他们总是像猫一样咪咪地叫:“噢哟哟,你这个迷人的小姑娘!”

她看到他们在德尔·斯纳弗林理发馆后面的一个臭气冲天的房间里聚赌打弹子球,在“鱼肉熏制工场”里呼幺喝六地掷骰子,要不就团团围住明尼玛喜旅馆酒吧间的侍者伯特·泰比,听他讲“有味儿”的故事。每当玫瑰宫电影院银幕上出现一个爱情镜头,她就听到他们一个劲儿咂嘴唇的声音。在希腊糖果店的柜台跟前,他们一面吃烂香蕉、酸樱桃、掼奶油和果子冻冰淇淋,一面彼此尖声喊叫:“嘿,不要打搅我!”“去你妈的蛋,瞧,你差点儿把杯子给打翻了。”“老子玩命去了。”“嘿,要是你那臭烘烘的烟卷再沾一下我的冰淇淋,我就剥你的皮!”“哦,巴蒂,昨儿晚上你和蒂丽·麦圭尔跳舞惬意吗?紧紧地搂着她,伙计,是吗?”

卡萝尔在对美国小说钻研了一番以后,才发觉这些正是美国青少年唯一所能表现出来的有趣的赳赳武夫的作风;远离贫民窟和矿工宿营区的青少年,都是娇生惯养、没有幸福的。过去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如今她心怀恻隐而又不夹杂个人感情地仔细观察了那些青少年。她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还会惹她生气呢。

现在她才恍然大悟,他们对她的情况早已了如指掌,他们一直在等着看她出洋相,以便捧腹大笑一番。哪一个女学生在经过他们的那些观察所时,都不像肯尼科特医生太太那样满脸羞红。她一知道他们在啧啧称赞地瞅着她那刚刚踩过雪地的套鞋的同时,必定是在仔细琢磨她的小腿时,就觉得害羞死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青春的闪光,整个戈镇也一点儿都没有青春的气息,她想到这里简直伤心透了。他们生来就老于世故,冷若冰霜,喜欢吹毛求疵,专揭别人的隐私。

有一天,她无意中听到赛伊·博加特和厄尔·海多克的谈话,更加使她深深感到:这些青年人都是未老先衰、冷酷无情的。

寒勒斯·N·博加特,是隔街相望的那位笃信上帝的寡妇的儿子,今年十四五岁光景。赛伊·博加特的德行,卡萝尔早已领教过了。她刚到戈镇的第一天晚上,赛伊就呼朋引伴,带领一批顽童特地找上门来搞恶作剧。他乒乒乓乓地拼命敲着一块废弃不用的汽车挡泥板,他的那一拨同伙,模仿小狼崽呜呜呜地嗥叫着。肯尼科特感到受宠若惊,连忙跑出去,赏给他们一块大洋。赛伊见钱眼开,恶作剧越搞越得劲儿。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一班人马,又来到了医生家门口。这一回,他们乒乒乓乓地玩命敲着三块汽车挡泥板,敲的敲,喊的喊,闹得震耳欲聋。肯尼科特正在刮胡子,只好搁一搁,走出来敷衍他们。赛伊用尖里尖气的调门说:“嘿,这一回你非得给我们两块钱哪。”两块钱他又到手了。一星期后,赛伊竟然把打更用的梆子安装在卡萝尔家小客厅的窗子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发出一阵阵笃笃笃的声响来,吓得卡萝尔魂不附体,尖声大叫。在随后的四个月里,她还亲眼看见赛伊一手勒死过一只猫,偷摘人家的瓜果,向肯尼科特院子里扔烂西红柿,在绿莹莹的草坪上开了几股滑雪跑道,并且还听见他大讲特讲生孩子的奥秘,真是令人惊骇。实际上,赛伊·博加特好比是博物馆里的一个标本,体现了一个小乡镇、一所校风严明的公学、一种富于真挚的幽默感的国民传统,还体现了一位虔诚的母亲,如何把一块勇敢而又聪明的好料子捏成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孩子王。

卡萝尔心里很怕他。有一回,赛伊唆使他的那头杂种狗向她家的小猫猛扑过去,她装作没有看见,更不用说出来拦阻了。

肯尼科特家的汽车房,是一个小棚屋,里面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油漆罐、修理工具、剪草机和几把老掉牙的用干草扎成的小扫帚。屋顶上有一个阁楼,已被赛伊·博加特和哈里的弟弟厄尔·海多克占用,成为他们出没无常的老窝。赶上家长要给他们吃鞭子,他们就逃到那里,聚在一块儿抽烟卷,并且筹划秘密结社。他们只要从棚屋的边墙登上梯子,就能爬进那个阁楼了。

1月下旬的某天早晨,就是在维达向卡萝尔透露真情以后的两三个星期,卡萝尔上那个阁楼去找一把锤子,她踩着地上的雪,没让人听出脚步声。可她却听到阁楼上有人在说话:

“喂,俺们……俺们到湖边去,从别人的捕捉机里偷几只麝香鼠,明白吗?”赛伊·博加特打着呵欠说。

“好吗?要俺们的耳朵给人揪掉不成!”厄尔·海多克咕哝着说。

“他妈的,这些烟卷儿真棒!俺们还拖着鼻涕的时候常常抽玉米须和干草籽,你还记不记得?”

“哼,想它干什么?”

有人在吐痰。接着是一阵沉默。

“你说说,厄尔,俺娘告诉我说,抽烟要得肺病呢。”

“胡扯淡!你老娘可真怪。”

“那可也是。”停了一会儿,“不过她说,她认识的一个抽烟的小伙子果真得了肺病。”

“胡说八道,肯尼科特大夫没有跟这位城里小姐结婚之前,还不是一直在嚼烟叶吗?他也常常随地吐痰,嘿!吐得可真不赖!能从十英尺远的地方不偏左、不偏右,正好吐在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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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这位来自圣保罗的城里小姐来说,这可是刚听到的一条最新的新闻。

“你说,她这个人怎么样?”厄尔继续问道。

“啊?说的是谁呀?”

“你这个机灵鬼,当然知道俺在说谁呢。”

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沉重地撞击木板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沉默,末了才传来赛伊的令人发腻的说话声音:

“你说肯尼科特太太吗?哦,依俺看,她很好。”伫立在阁楼下面的卡萝尔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一次,她给俺一大块蛋糕,可是俺妈偏要说她眼睛长到额角上去了。真是活见鬼!俺妈动不动就谈她,一天到晚不离口。俺妈说肯尼科特太太要是能像关心自己的穿着一样关心她的男人,那位医生的脸儿也就不至于那么削尖了。”

又有人在吐痰。又冷场了一阵。

“哼,久恩尼塔也老在议论她,”厄尔开了腔,“她说肯尼科特太太自以为对天底下的样样事情都懂得。久恩尼塔说她每次看到肯尼科特太太昂首阔步地从大街上走过,露出‘快看快看,我是一个多么漂亮的女人!’的神气,她禁不住要大笑起来,几乎肚皮都要笑破了。不过,他妈的,俺可不听久恩尼塔的那一套,她这个人净爱挑剔人,真是卑鄙透顶。”

“俺妈逢人就说,她听肯尼科特太太亲口说从前在圣保罗做事时,每周赚四十块钱;可是俺妈说她知道她每周只不过赚十八块钱,俺妈说等她在这儿待了一阵子之后,就不会那样东跑西走,到处转悠,净出洋相了,她是那样自高自大,总以为人家远远不如她,其实,人家知道的要比她多得多。人家都在暗地里笑话她。”

“喂,你们看见过肯尼科特太太在家里穷忙活的那副样儿吗?那天晚上,俺从她家门口走过,她忘了把窗帘放下来,俺就看她忙这忙那足足有十分钟光景。嗨,简直能把你笑死。她独个儿在家,要把挂在墙上的一个镜框摆得正正的,准有五分钟之久。她伸出十指尖尖的小手来,把镜框扶扶正,她那样子,叫人见了酸溜溜的,仿佛在说,瞧我这纤巧的小指头,哎哟哟,我还不是很俏吗?他妈的,简直叫你笑掉了牙!”

“不过,俺还是要说,厄尔,不管怎么样,她人长得的确很漂亮。她的那些漂亮的衣着一定是结婚时买的。你们大概从来没见过她的那些低领口袒胸露脖子的衣服,还有她的贴身内衣吧?有一次,她的衣服就晾在绳子上,俺上下左右看了个够。嘿,她连脚踝也长得实在好看哪。”

听到这里,卡萝尔扭头逃走了。

镇上男女老少都在议论她,甚至对她的衣着穿戴,她的模样儿都不肯放过,而她自己却一直蒙在鼓里。她仿佛觉得自己就像赤条条地被人拖着过大街一样。

天刚刚黑下来,她就把窗帘拉下来,和窗台接平,一条缝儿都不留,尽管这样,她仍然能感觉到人们从窗帘外投来的冷嘲热讽的目光。

她的丈夫曾经按照当地的古老风俗嚼过烟叶,这在她看来俗不可耐,并且对此耿耿于怀,她越是想把它忘掉,越是忘不了。虽然同样都是恶习陋俗,但她宁愿丈夫耽于赌博或犬马声色。因为这样,她的恢宏胸襟也许还会包涵他。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哪一部小说里有嚼过烟叶的令人倾倒的主人公。她可以肯定地说,他的这种表现说明他充其量不过是一个胆大包天、放浪形骸的西部人罢了。她竭力把他跟电影银幕上那些胸脯长毛的英雄好汉相提并论。在朦朦胧胧的苍茫暮色中,她躺在长沙发里,身子好像缩成一团的苍白柔软的东西。她的心中在进行激烈的斗争,最后她的这种想法完全屈居下风。她暗自思忖:他吐痰的技术,也根本不能跟那些奔驰在丛山之间的森林骑手相提并论!只不过说明他跟戈镇人是同气相求,同声相应——他和裁缝师傅纳特·希克斯与酒吧间侍者伯特·泰比都是一路货。

“但是,那种恶习,他为了我的缘故早就改掉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我们大家都一样,从某些地方来说就是不洁之物吗。我把自己想象得太崇高、太伟大了,但是,我每天跟大家一样,也免不了要吃喝拉撒睡。我并不是圆柱纪念碑上冷静的、苗条的女神。像那样的女神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过!至于他的那个恶习,他为了我早就改掉了。现在他支持我,相信镇上每个人都喜欢我。他一直稳如磐石,毫不动摇——在戈镇这场逼我发疯的卑鄙透顶的风暴中,他也是如此……这场风暴必然要逼得我发疯!”

整个晚上,她唱苏格兰民间歌谣给肯尼科特听。当她发现他正在嚼一支还没有点燃的雪茄烟的时候,她想起他的秘密,脸上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她不禁反躬自问:“我嫁给了他,是不是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呢?”(她在这里援引的字句和在心中念念有词的语调,是跟千百万女人——不管是挤牛奶的女工,还是恶作剧的皇后——以前所使用过的毫无二致,而且,今后亿万女人也仍然还要使用)她把心中的疑虑搁下,没有给予解答。

肯尼科特带着她往北走,来到了林海之中的拉克·基·迈特,这是奥杰布华族印第安人保留地的门户,位于白雪皑皑的大湖畔,是个四周环绕着挪威松树的沙窝小村子。如果说结婚时匆匆一瞥不算的话,卡萝尔现在是头一次跟她的婆婆见面。肯尼科特老太太文静端庄,自幼受到良好的家教。她住的是一所木板小房子,房间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虽然只有几张摆着又破又硬靠垫的笨头笨脑的摇椅,但是如同主人的风度一样,依然令人感到素雅大方。她老人家直至今日还像孩子那样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向卡萝尔打听了不少有关书籍和城市等的问题。她喃喃自语:

“威尔是一个好小子,干起活来不怕苦,不叫累,但是,他似乎太严肃了,你可要好好开导开导他,好歹让他活泼一些。昨天晚上,我听见你们两口子在笑那个挽着篮子沿村兜卖的印第安老头儿。我正躺在床上,听到你们哈哈大笑,连我心里也乐开了花呢。”

卡萝尔置身于这个和睦友爱的家庭生活气氛中,便把不久前接二连三遇到的倒霉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她觉得,肯尼科特娘儿俩完全可以依赖,现在她可不是孤军奋战了。看到肯尼科特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的情景,她对自己的丈夫也开始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他这个人实事求是,是的,做事特别稳健,简直没话说。他根本不会跟人开玩笑,不过,他却乐意让卡萝尔一个劲儿逗着他玩儿。他继承了他母亲的许多好品德:相信人,鄙视包打听,而且心灵纯洁,为人刚正不阿。

在拉克·基·迈特住了两整天,卡萝尔增强了自信心。回到戈镇,她心情十分平静,但也还有余悸,正如一个重病人,刚服了一帖灵药,剧痛立时消失,为大病初愈而感到欢天喜地一般。

数九寒天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北风呜呜地呼号着,一大块一大块乌黑的和银白的云从空中疾驰而去。在这瞬息即逝的明朗时刻里,大地上的万物仿佛都在慌慌张张地活动着。肯尼科特夫妇,一路上冒着砭人肌骨的寒风,踩着深雪一步一步挣扎着往前走去。肯尼科特心里还是很高兴。他大声跟洛伦·惠勒打招呼说:“我不在家的这几天,想来你很好吧?”那位编辑也冲着肯尼科特大声嚷着:“哦,你一出门就这么久,现在你的病人个个都没事啦!”然后煞有介事地进行采访,打算把他们这次远行的经过刊登在《戈镇无畏周报》上。杰克逊·埃尔德大声喊道:“喂,伙计!你说说北边的情况怎么样?”麦加农太太也从自己家的门廊里向他们频频招手。

“他们看见我们都很高兴,这里的人们还算看得起我们。这些人对生活都感到很满足。为什么我偏偏不能感到满足呢?但是,难道说我就一辈子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听别人说一声,‘喂,伙计,’就心满意足了吗?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在大街上大喊大叫,而我呢,只想在嵌着镶板的客厅里听小提琴曲子。这究竟是为什么?”

维达·舍温往往是在放学后过来串串门,至今已有十几次了。她很懂分寸,但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有趣的事儿。她走遍镇上各个角落,拣来了许多恭维话来巴结讨好卡萝尔,比方说:韦斯特莱克医生太太说卡萝尔是一个“很可爱,聪明伶俐而又有文化修养的年轻女人”啦,克拉克五金店的焊白铁活儿的师傅布雷德·比米斯,斩钉截铁地说她“一点儿都不挑剔,看上去怪和蔼可亲的”,等等。

但是,卡萝尔还是不能将她视为知己。她觉得难过的是,这个局外人对她受委屈的事儿了如指掌。这会儿维达按捺不住,暗示说:“你老是东想西想的,想得太多了,乖乖。现在要振作起来。镇上的乡亲们几乎都不再议论你了。跟我一块儿去妇女读书会吧。她们那儿有最好的报告,还有那么有趣的时事讨论会。”

维达的一再要求,虽然使卡萝尔觉得盛情难却,但她还是对此兴趣不大,没有欣然应允。

现在,碧雅·索伦森才真正是她的知心朋友。

不管卡萝尔认为自己对下层阶级心肠是多么软,她的出身教养却使她相信用人总是下贱的,低人一等的。可是她发现碧雅跟她在大学里所喜爱的那些少女非常相像,作为一个女友来说,碧雅比芳华俱乐部里的那些少奶奶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呢。久而久之,她们俩就像两个亲密的小娃娃在一起游戏似的做家务活。碧雅天真地认为卡萝尔是戈镇的一位最美丽、最文雅的太太,她常常尖声大叫:“我的天呀,你的帽子真漂亮!”要不然,就说,“我想那些太太们一看见你的头发梳得这么好看,准会眼红得要死!”渗透在这些话里的,并不是一个仆人的卑微心理,或是一个家奴的虚情假意,恰恰相反,是一个刚进大学的新生对高年级同学的无限赞美之情。

她们两人在一起拟订菜单。开头两人都保持各自不同的身份,卡萝尔端坐在厨房里桌子的上座,碧雅站在洗涤槽旁边,或者在揩擦炉灶。后来,两个人一块儿坐到桌子跟前,碧雅一面咯咯笑着,一面还在讲述那个送冰的伙计死乞白赖地要跟她亲嘴;卡萝尔呢,也在暗自思忖:“谁都知道,论医术,我的肯尼科特先生可比麦加农大夫高明得多。”卡萝尔上街买东西回来,碧雅三脚两步,连忙赶到门厅,帮她脱去外套,一个劲儿捋着她冻僵了的手,并且还问她,“今天镇上逛商场的人多不多?”

卡萝尔每次外出回来,碧雅必定赶来向她嘘寒问暖一番。

她就这样深居简出,落落寡合地度过了好几个星期,从表面上看,生活一点儿都没有变样。除了维达以外,谁也不晓得她内心的苦闷。即使在最最心灰意懒的日子里,她还是照旧跟在大街上和店铺里碰见的女人闲聊天,但是芳华俱乐部那里,如果没有肯尼科特陪伴,她是不会去的。只有在上街买东西,或者在午后进行礼节性访问时,她才不得不抛头露面,让镇上的人品评一番。那时,莱曼·卡斯太太或是乔治·埃德温·莫特太太,手上总戴着干净的手套,拿着一块小手绢和海豹皮面的名片盒,脸上挂着一丝虽然满意、可又冷冰冰的笑容,坐在椅子边沿上,开口问她:“你觉得戈镇很有意思吗?”每当晚上他们到海多克家或戴尔家做客的时候,她总是躲在肯尼科特背后,活像是一个新进门的小媳妇。

现在,她过的是无依无靠的生活。肯尼科特陪着一个病人到罗彻斯特动手术去了,恐怕要离家两三天。本来她也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快的地方,她想不妨让自己婚后紧张的心理松弛一下,让自己暂时变成一个满脑子罗曼蒂克的少女。可是,肯尼科特走了以后,家里空虚得叫人害怕。今天下午,碧雅也出去了,大概是找她表姐蒂娜喝咖啡,谈“男朋友”去了。今天又是芳华俱乐部举行每月一次的聚餐和桥牌晚会的日子,但卡萝尔就是没有胆量去参加。

她孤身只影待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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