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8节。
书名:罪与罚 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7章第8节。
〔9〕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儿误引了果戈理的喜剧《婚事》中所提到的海军准尉窦尔卡,其实是指可笑的海军准尉佩图霍夫(第2幕第8场)。
〔10〕 票面一卢布的纸币。
〔11〕 指相信超自然的、神秘的力量的人。
〔12〕 法语:祭文。
〔13〕 法语:亲爱的朋友。
〔14〕 法语:又自然又真挚。
〔15〕 西斯廷教堂以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雕刻家兼画家米开朗琪罗的天顶画及其他艺术家们的壁画著称。
〔16〕 游乐场中一种下流的舞。
〔17〕 法语:到处都有好人?
〔18〕 法语:闲扯得够了!
〔19〕 法语:再见,我亲爱的。
〔20〕 法语:太太。
〔21〕 这是一句反话。
〔22〕 法语:任何理论都一样。
〔23〕 19世纪上半叶,游乐园里的音乐厅和音乐台都称做“沃克扎尔”。
〔24〕 教会的一个夏季节日,即耶稣复活节后第五十天。
〔25〕 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儿借用这个名字意含讽刺。
〔26〕 罗马城发源地的七丘之一,上有卡庇托林神殿,是元老院和民众大会聚会场所。
〔27〕 拉丁文:毫无价值。
〔28〕 大卫·利文斯敦(1813—1873),英国“旅行家”,传教士。这里是指他的著作《赞比西河游记》,该书于1865年在伦敦出版。
〔29〕 在19世纪60年代的俄国,妇女受了教育,只能得到两种职业:助产士或教师。
尾 声 一
西伯利亚。在宽阔、荒凉的河岸上有一座城市,这是俄罗斯行政中心之一。城市里有个要塞,要塞里有个监狱。二级流放苦役犯罗季昂·拉斯柯尔尼科夫,在这个监狱里已经关了九个月。自从他犯罪以来,差不多已经一年半过去了。
审判他的案件没有遇到多大困难。犯人确切地毫不含糊地坚决不改变自己的口供,不搞乱案情,不狡辩,也不歪曲事实,没有忘记一个最微小的细节。他毫无遗漏地供述了谋杀的经过:说明了在被杀害的老太婆手里发现的一件押品的秘密(一块木片和一块薄铁);详细地供述了,他怎样拿到她的钥匙,说明了这些钥匙和那只箱子的式样,箱子里装满了什么东西,甚至还列举了箱子里的几件东西;解释了丽扎韦塔被杀害的谜;供述了柯赫是怎样来的,怎样敲门,而继他之后又来了一个大学生,重述了他们的谈话;他,一个罪犯,后来怎样跑下楼去,听见了米柯尔卡和米季卡的尖叫声;他怎样躲在一套空房间里,怎样回到了家里,最后,他指出那块石头在沃兹涅先斯克大街上一个院子的大门附近。东西和一个钱袋都在石头底下找到了。一句话,案情是明白清楚的。然而他把钱袋和东西都藏在石头底下,没有动用过,这却使侦查员和法官感到很惊奇。他们最觉得奇怪的是,他不但记不得这些他自己抢来的赃物是些什么东西,甚至弄不清楚有多少件。他一次也没有打开过钱袋,甚至不知道里面放着多少钱(钱袋里有三百十七个银卢布和三个二十戈比的铜币;由于在石头底下藏了很久,面上几张票面最大的钞票已损坏得很厉害),说实在的,这种情况是不可思议的。他们努力侦查了很久:被告对其他一切都直认不讳,为什么独独在这一点上撒了谎?末了,有几个人(特别是一些心理学家)甚至认为这是很可能的:他确实没有看过钱袋,所以不知道钱袋里藏着什么东西。因为他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东西,所以他把钱袋埋藏在石头底下;但是他们立刻由此得出了结论:他犯这桩罪一定是由于一时精神错乱,可以说,由于病态的杀人狂和抢劫狂,没有更进一层的目的或谋财企图。这恰好跟最近流行的一时精神错乱的理论相吻合。在我们的时代,这个理论常常被用来解释某些犯罪者的犯罪原因。而且有许多证人、医生左西莫夫、他从前的同学、女房东和一个女仆都一致详细地证明拉斯柯尔尼科夫很久以来就患着忧郁症。这一切使这个结论得到了充分的根据:拉斯柯尔尼科夫压根儿不像一般的凶手,不像一般的强盗和抢劫犯,但是这里必有另外的原因。使坚持这个意见的人感到极大遗憾的是,罪犯本人几乎并不试图为自己辩护;是什么动机促使他杀人和抢劫的,对这个最后的质问他回答得毫不含糊,完全符合实际情况,说原因是他的境况恶劣、贫穷和无依无靠;是他希望在被杀害者那里至少要抢劫到三千卢布来保障自己初入社会的生活。由于自己那轻率的和犹豫畏缩的性格,加上贫困和失意,他决意杀人。问到什么是他自首的原因,他直率地回答说,他彻底悔悟了。这些话差不多说得很粗鲁……但是就他所犯的罪来说,判决比意料之中的更宽大,也许正是由于犯人不但不想申辩,而且甚至仿佛故意夸大了自己罪状的结果。这些奇怪的和特殊的情况都被考虑进去了。犯人在犯罪前那病态的心理和贫困的状况都是无可置疑的。他没有使用赃物被认为一部分是由于有悔悟之意,另一部分是由于犯罪时精神失常。无意中杀死丽扎韦塔这个案情甚至成为证实这个最后假说的例证:一个人犯了两桩谋杀案,同时他忘记门开着!最后,正当案件被一个精神沮丧的狂热信徒(尼古拉)自称为凶手的假供词搞得异常混乱,此外,对真正的凶手不但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而且甚至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信守诺言)的时候,他去投案自首了,这一切大大有助于对被告的从轻判刑。
此外,又完全意想不到地出现了十分有利于被告的其他事情。前大学生拉祖米兴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并提出了证据,证明犯人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曾经拿自己仅有的一些钱帮助过大学里一个穷苦的害肺病的同学,维持他的生活几乎达半年之久。当那个同学病故的时候,拉斯柯尔尼科夫又照顾这个亡友(后者几乎从十三岁起就出卖劳动力来养活自己的父亲)还活着的体弱多病的老父,后来又送这个老人进医院去治病,他死后,又替他料理后事。这些事情对拉斯柯尔尼科夫命运的决定发生了某种有利的影响。拉斯柯尔尼科夫以前的女房东,已经病故的未婚妻的母亲,寡妇扎尔尼采娜也作证说,他们还住在五角街附近另一所房子里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失火了,拉斯柯尔尼科夫从一个已经着火的房间里救出了两个幼儿,因此被火烧伤了。这个事实曾经过详细调查,许多人已予以充分证实。总之,考虑到他投案自首和一些有助于减刑的事实,犯人只被判服二级苦役八年。
还在开始审讯的时候,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母亲就病了。杜尼雅和拉祖米兴设法在开庭期间让她离开彼得堡。拉祖米兴选择了沿铁路的一个离彼得堡不远的市镇,以便能经常注意开庭的一切情况,同时争取尽可能多的机会去跟阿甫陀季雅·罗曼诺夫娜会面。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的病是一种奇怪的神经病,同时还发生了一种类似精神错乱的现象,如果不是全部,那么至少是部分。杜尼雅跟哥哥见了最后一面后回到家里,就发觉了母亲病势严重,身子发烧,不省人事。当天晚上,她跟拉祖米兴商量好,如果她问起哥哥来,应该怎样回答,甚至跟他共同编了一套谎言来哄骗母亲,说拉斯柯尔尼科夫出远门去了,到边疆去了,他受私人的委托去办理一件事,往后会得到金钱和名誉的。可是他们感到惊异的是,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本人不论当时或以后都没有问起过拉斯柯尔尼科夫。相反,她自己却谈起儿子突然出门的事来;她流着泪告诉他们说,他怎样来向她告别过;她又暗示,说什么只有她才知道许多很重要的秘密;什么罗佳有许多强大的敌人,所以他甚至不得不躲藏起来。至于他的前程,她也认为只要某些仇视的情况不复存在,无疑是光明的。她要拉祖米兴相信,她的儿子将来甚至会成为一个政治家。他那篇文章和他那杰出的文才就是证明。她把那篇文章反复阅读,有时甚至大声朗读,连在睡觉的时候也几乎不离手;可是现在罗佳在哪儿,她几乎不问,大家显然都跟她避而不谈这件事——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引起她的怀疑了。有几件事,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奇怪地绝口不谈,这终于引起了他们的忧虑。比方说,她甚至并不埋怨他不给她写信,可是从前她住在县城里的时候,终日希望和期待的是快些接到爱子罗佳的来信。这种情况简直不便说明,杜尼雅因此十分不安;她有一种想法,认为母亲大概预感到儿子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她害怕问,免得知道更可怕的事。不管怎样,杜尼雅已经清楚地看到,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精神失常了。
不过,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两次:她自己把话岔到这上面去了,因此回答她时,不能不提到罗佳现在在什么地方;当他们迫不得已回答得大概不能使她满意并引起了她的怀疑的时候,她忽然变得异常伤心、忧闷不乐、沉默寡言,这样的心情持续了很久。杜尼雅终于看出,很难瞒过她了,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某些事情最好绝口不谈;但是情况越来越清楚:可怜的母亲猜疑到一件可怕的事了。同时杜尼雅也想起哥哥的话来,说什么在最后决定命运的前一天,也就是跟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发生了那一幕后的夜里,母亲听到了她的梦话:当时她有没有听出什么来呢?有时经过几天甚至几个星期忧闷不乐、沉默寡言和暗自流泪之后,不知怎的,病人常常歇斯底里地活跃起来,她忽然大声地说话,几乎不停地谈到自己的儿子,谈到自己的希望和未来……她的幻想有时是很怪的。他们都安慰她,附和她(说不定她自己也已经看得很清楚,他们都在附和她,不过安慰安慰她罢了),但她还是谈下去……自首后,过了五个月,犯人被判决了。拉祖米兴一有机会,就去探监。索尼雅也去探监。离别的日子终于到来了。杜尼雅向哥哥发誓,说这次离别不会是永久的;拉祖米兴也这么说。这个计划在拉祖米兴那年轻而狂热的头脑里确定下来了:决心在三四年内尽可能打下未来的社会地位的基础,甚至要积蓄些钱,迁到西伯利亚去,那里天然资源很丰富,但工人、办事人员和资本很缺少;在罗佳将去的那个城市里定居下来……他们一同开始过新的生活。他们离别时都哭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在最后几天陷入了沉思中,他详细地探问母亲的情况,经常为她忧虑不安。他甚至为她十分烦恼,这使杜尼雅不安起来。他得知母亲心情反常的详细情况后,变得忧闷不乐了。不知为什么,他对索尼雅总是不大说话。索尼雅利用斯维德里加依洛夫送给她的一笔钱,早已置办了行装,准备跟随一批包括拉斯柯尔尼科夫在内的流放犯同行。她从来没有跟拉斯柯尔尼科夫谈起过这件事;但是双方都知道,事情将会是这样。临别时,妹妹和拉祖米兴都热烈地证明,以后他出狱时他们在一起将会多么快乐啊。他对这些话只报以怪异的微笑,并预料母亲的病情不久会恶化。末了,他和索尼雅一同上路了。
两个月后,杜涅奇卡跟拉祖米兴结婚了。婚礼冷冷清清的。但是来宾中间有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和左西莫夫。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拉祖米兴的神态像是一个意志坚决的人。杜尼雅盲目地相信,他能够实现自己的一切计划,而且不能不相信:这个人显示了铁的意志。顺便说说,他又上大学去听课,以便修毕大学课程。他们俩都不断地作出未来的计划;他们俩决定于五年后迁到西伯利亚去。在那个时候以前,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索尼雅身上……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兴高采烈地为女儿跟拉祖米兴结婚祝福;可是他们结了婚后,她似乎变得更抑郁、更忧虑了。为了使她快乐,拉祖米兴还顺便告诉她关于拉斯柯尔尼科夫帮助过一个大学生及其年迈体弱的父亲的事;又告诉她,罗佳去年为了救两个幼儿而被火烧伤了,甚至还害了一场病。这两个消息使得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本来已经失常的精神几乎异常兴奋。她不断地谈到这两件事,而且在街上还逢人便说(虽然杜尼雅经常伴随着她)。在公共马车上、在铺子里,只要有人听,她就大谈自己的儿子,大谈他的文章,大谈他怎样帮助过一个大学生,怎样在失火时被火烧伤了,等等。杜涅奇卡甚至没法阻止她。这除了引起这种病态的精神兴奋的危险外,也有使人想起在受审中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姓名和议论这一案件之虞。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甚至打听到了从烈火中救出的两个幼儿的母亲的地址,一定要去拜访她。她的忧虑不安终于达到了极点。她有时突然哭了起来,经常患病,高烧发得神志昏迷。有一天清晨,她直截了当地说,照她算来,罗佳不久应该回来了;又说,她记得,跟她分别时他说过,九个月后,得等待他回来。她把屋子里的一切东西都收拾了一下,准备迎接他,把准备给他住的屋子(她自己住的一间)腾了出来,抹家具啦,擦地板啦,换上新的窗帷啦,等等。杜尼雅心里很担忧,但是她默不作声,甚至帮助母亲布置屋子来迎接哥哥。在不断的幻想中、在欢乐的梦中流着泪度过了不安的一天后,夜里她病了,到第二天早晨发高烧,神志昏迷。热病发作了。过了两星期,她死了。她在神志昏迷中吐露了一些话,从这些话中可以得出结论,她对儿子的可怕的命运的猜疑甚至要比他们所想象的严重得多。
拉斯柯尔尼科夫过了很久才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虽然从他来到西伯利亚的时候起,就跟彼得堡通信了。这是由索尼雅来处理的。她每月按时写信给在彼得堡的拉祖米兴,而且每月按时接到从彼得堡寄来的回信。杜尼雅和拉祖米兴开头都觉得索尼雅的信写得枯燥乏味,不能令人满意;但是后来他们俩都认为,她的信写得不能再好了,因为从这些来信中,他们到底对不幸的哥哥的命运有了全面而正确的了解。索尼雅在信上所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的生活琐事,最简单明了地描写了拉斯柯尔尼科夫的苦役生活的全部情况。信上没有谈过她本人的希望,也没有预测过未来,更没有流露过自己的情感。她并不想解释他的精神状态和他一般的内心生活,只写了一些事实,也就是他本人的话,他的健康状况,在见面时他有什么愿望,要求她干些什么,托她办一些什么事,等等。这一切事情她都写得异常详细。不幸的哥哥的形象到底显现出来了,被描绘得正确而又清楚;这不会有错儿,因为全都是可信的事实。
杜尼雅和她的丈夫从这些消息中看不出有什么可高兴的事,特别是在开头。索尼雅屡次告诉他们,说他常常忧闷不乐,沉默寡言,她每次接到信,把信上所写的一切消息都告诉他,但他几乎一点也不感兴趣;他有时问起母亲;当她看到他已经觉察出真相的时候,她终于把母亲去世的消息告诉了他。使她感到惊异的是,母亲的噩耗甚至似乎没有使他感到巨大的震惊,她觉得从外表上看来至少是这样。她顺便还告诉他们说,虽然他似乎常常深思得出神,并且好像跟一切人隔绝了似的,但是对自己的新生活却抱着十分坦率和实事求是的态度;他十分了解自己的处境,并不希望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改善的可能,也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处在他的境地,必然如此),虽然置身于跟从前大不相同的环境中,但几乎没有一件事使他感到奇怪。她在信上说,他的健康状况尚佳。他去干活,不偷懒,也不多做。他对饭菜毫不在乎,但是,除了星期日和节日,平日的饭菜是十分粗劣的,所以他终于乐意接受索尼雅给他的几个钱,以便每天能喝杯茶;至于其余的事情,他请求她不必操心,他坚决地说,为他这一切操心只有使他不快。此外,索尼雅还说,他在监狱里跟其余囚犯同住一个牢房,她没有见过他们牢房内部的情形,但是她断定,那儿一定很挤、凌乱、不卫生;并说,他睡在板床上,身子下面垫了一条毛毡,他再也不要别的东西了。但他过着这么简单而贫苦的生活,根本不是按照某种预定的计划或意图,只不过是由于对自己的命运不关心和表面上的冷淡而已。索尼雅坦率地写道,特别是在开头,他不仅不喜欢她去探望,甚至几乎讨厌她,不高兴说话,而且对她态度粗暴,但她的探望到底使他习惯了,甚至差不多成为一件不可缺少的事了,所以有几天她因病不能去探望他,他甚至感到很苦闷。每逢节日,她在监狱大门口或在警卫室跟他见面,他被带到那儿跟她会见几分钟;平日他出去干活,她就到干活的地方或到工场里,或到砖厂里,或到额尔齐斯河上的棚子里去看他。至于她自己,索尼雅说,她在城市里甚至已经有了几个熟人和几个可依靠的人;她在做裁缝,因为城市里几乎没有做时装的女裁缝,所以……她在许多家庭里甚至成为一个不可缺少的人了;只是她没有提到,通过她,拉斯柯尔尼科夫也得到了长官的照顾,他的苦役被减轻了,等等。最后传来了一个消息(杜尼雅在索尼雅最近几次的来信中甚至察觉出某种特别的焦虑和不安),说什么他避开一切人,又说什么监狱里的苦役犯都不喜欢他;他一连几天不说话,脸色很苍白。忽然,在最近的一封来信里,索尼雅说,他病势严重,躺在医院的囚犯病室里……
尾 声 二
他已经病了很久;但是摧残他的健康的不是苦役生活的恐怖,不是苦工,不是粗劣的饭菜,不是剃光头,不是用布片缝成的囚衣。啊,对他来说,这些苦难和折磨算得了什么!相反,他甚至高兴干活:活干得疲劳了,他至少可以得到几小时安宁的睡眠。对于他,饭菜——这些浮着蟑螂的清水菜汤,那又算得了什么?从前,当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常常连清水菜汤也喝不到呢。他的衣服是暖和的,适合于他的生活方式。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上的镣铐。他因为剃光了头和穿着用两种料子拼做成的囚衣而觉得害臊吗?可是他没脸见谁呢?他没脸见索尼雅吗?索尼雅很怕他,他没脸见她吗?
那么为什么呢?他见到索尼雅,甚至也觉得害臊,因此他用鄙薄而粗暴的态度对待她,使她很痛苦。可他不是因为剃光了头和戴上了镣铐而感到害臊,而是因为他的自尊心受了重创;使他害病的也是那受了重创的自尊心。假如他能够认为自己有罪,他会感到何等幸福啊!那时他什么都能忍受,甚至于羞耻和屈辱也能忍受。但是他严格地检查了自己的行为,他那颗变得冷酷的良心在他以前的行为中,除了人人都能发生的极平常的失策以外,找不出任何特别可怕的罪行。他所以觉得害臊,正是因为他拉斯柯尔尼科夫,由于非人的意志所能左右的命中注定,才这么无缘无故地、不可挽救地、麻木地、糊里糊涂地毁灭了。如果他多少想要使自己良心上过得去,那他就得服从或屈服于某种“荒谬的”判决。
如今无端的、没有目的的忧虑,往后一无所获的不断牺牲——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面临的命运。再过八年,他才三十二岁,又能够开始新的生活,这对他有什么意义呢!他为什么要活下去?抱着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努力奋斗?活着是为了求生存吗?可是从前他无数次甘愿为一个理想,为一个希望,甚至为一个幻想而献出生命。他总是觉得仅仅求生存是不够的;他往往有更高的要求。也许只是由于自己那些欲望的力量,当时他就把自己看作比别人能享有更多权利的人。
要是命运能赐给他悔恨——一种撕心的、驱走睡眠的沉痛的悔恨——就好了!这种悔恨难以忍受的痛苦,使他心里产生自缢和投河的念头。啊,他多么愿意这样干啊!痛苦与眼泪——难道这也是生活。但是他对自己的犯罪并无悔悟之意。
至少他能恨自己的愚蠢,如同他恨自己以前使他身入囹圄的那些荒唐而又最愚蠢的行为一样。可是如今在狱中,在空闲的时候,他又检查并深刻地反省了自己以前的一切行为,却根本否认这些行为像他以前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所感觉到的那么愚蠢和荒唐。
“在哪一点上,在哪一点上,”他心里想,“我的思想要比这个世界诞生以来所产生的为数不少、互相抵触的其他思想和理论更愚蠢?只要抱不偏不倚的、目光远大而不囿于习俗的观点来看问题,那么,不消说,我的思想根本就不是那么……奇怪的了。唉,否定者和不值几文钱的哲人们,你们为什么半途而废呢!”
“为什么他们认为我的行为是那么荒唐呢?”他自言自语。“这是因为我的行为是暴行吗?暴行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啊?我问心无愧。当然,我犯了刑事罪;不错,我犯了法,杀了人,那么你们就依法惩办我好啦!……当然,如果是这样,那么许多不能继承权力而自己夺取了权力的人类的恩人们甚至一开始行动,就应该被处死了。可是那些人成功了,所以他们是正义的;可是我失败了,因此,我没有权利让自己采取这个行动。”
他仅仅在这一点上服罪了:他失败了,所以他去自首了,仅仅在这一点上他服罪了。
他也由于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痛苦:他当时为什么不自杀?当时他为什么站在岸边不投河,而宁愿去自首?难道活命的愿望是这么强烈,以致难以克服吗?怕死的斯维德里加依洛夫不是克服了吗?
他常常苦恼地这样自问,而且不能理解,也许,当他站在河边的时候,他对自身和自己的信念深刻的虚假已经有了预感。他不知道这种预感可能就是他一生中未来的转变、日后再生和日后会产生新的人生观的预兆。
他宁愿认为这也许仅仅是一种本能的重负,他不能卸除这种重负,也无力越过它(由于意志薄弱和卑微)。他瞧瞧同一监狱里的苦役犯们,不觉奇怪起来;他们也多么爱生活,多么珍惜生活啊!他觉得,正是在监狱里,他们比在自由时更爱、更珍惜、更重视生活。其中有些人,比方说,那些流浪汉,什么样的可怕的痛苦和残酷的折磨没有经受过!对于他们,一道阳光、一座蓊郁的森林、一股藏在没人知道的荒僻地方的冷泉,难道有很重大的意义吗?一个流浪汉在两年多前发现了这股冷泉,他会像要会见情人那样梦想再见这股冷泉吗?他会梦见这股冷泉、它四周那绿油油的草地和在树丛里啭鸣的鸟儿吗?他继续观察,看到了许多更难解释的事例。
当然,在监狱里他周围的人们中间,他没有看到的事情还很多呢,而且他压根儿不愿看到。他似乎眼睛朝下过着日子;他极其厌恶地不忍看。但是有许多事情到底使他感到了惊奇,他似乎不由地注意到了他先前没有猜想到过的事情。总之,使他最感惊奇的是,他和这些人中间横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他和他们似乎不是同一类的人。他和他们彼此互不信任,并以仇人相见。他知道并了解这种隔阂的一般的原因:但是这些原因还不是真的这么深刻而且显著的时候,他决不肯承认。在狱中也有一些波兰籍流放犯,他们都是政治犯。这些波兰籍流放犯简直把那些人看作无知识的奴仆,并且瞧不起他们;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却不能这样看待他们:他清楚地看到,这些无知识的人在许多方面都要比这些波兰人聪明得多。这里也有俄罗斯人——一个前军官和两个神学校学生,他们也十分鄙视这些人;拉斯柯尔尼科夫也清楚地看出了他们的错误。
他本人也不是受人欢迎的,他们都对他敬而远之。后来他们甚至对他发生了恶感——为什么呢?原因他可说不上来。那些罪比他严重得多的人都鄙视他,嘲笑他,嘲笑他犯罪。
“你是个老爷!”他们对他说。“你带着斧头去的吧;这压根儿不是老爷干的事。”
大斋期〔1〕第二周轮到他跟同牢房的许多囚犯一起去戒斋。他同别的囚犯们一起上教堂做祷告去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有一次竟然发生了争执;众人都动怒起来,一齐攻击他。
“你是个无神派!你不信上帝!”他们向他吆喝道。“应该杀死你。”
他从来不跟他们谈上帝和宗教,但是他们却要把他当作一个无神派加以杀害;他不做声,也不反驳他们。有一个苦役犯怒不可遏地向他猛扑过来;拉斯柯尔尼科夫沉着而默不作声地等着他:他没有扬过一下眉毛,脸上的肌肉也没有抖动过一下。看守赶紧把他和行凶的人们隔离了——要不然真的会发生流血惨剧。
还有一个问题他也没有解决:为什么他们都那么喜欢索尼雅?她并不奉承他们;他们都难得见到她,有时只在干活的时候才见着她;为了看看他,她常常上干活的地方去逗留一会儿。然而大家都已经认识她了,知道她是跟随他而来的,知道她怎样过着日子,住在哪儿。她没送过钱给他们,也没有特别为他们效劳过。只有一次,在圣诞节,她给监狱里的囚犯们送去了馅饼和白面包。但是他们和索尼雅之间逐渐建立起了某些更为密切的关系:她代他们给他们的亲属写信,并代他们把信寄出。他们的亲属上城里来,照他们的嘱咐,把带给他们的东西,甚至金钱都交给索尼雅。他们的妻子或情人都知道她,都来找她。当她到干活的地方去找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时候,或者跟出发去干活的一批囚犯在路上相遇的时候,他们都脱帽向她招呼:“索菲雅·谢苗诺夫娜,妈妈,你是我们的母亲,温柔的、可爱的母亲!”那些粗野的、脸上刺了印的苦役犯对这个瘦小的女子说。她微笑着,向他们鞠躬行礼,大家都喜欢她对他们微笑,爱看她的步态,回过头来看她怎样走路,夸赞她,甚至夸赞她那瘦小的身材,甚至不知道夸赞她什么。他们害了病,甚至去找她治疗。
斋期的最后几天和复活节周,他都卧病在医院里。病已经痊愈时,他记起了他还在发烧和神志昏迷中所做的梦。他在病中梦见,仿佛全世界遭了一场可怕的、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鼠疫,这是从亚洲内地蔓延到欧洲大陆的。所有的人大概都要死亡,只有几个,很少几个特殊人物才能幸免。发现了一种侵入人体的新的微生物——旋毛虫,但是这些微生物是天生有智慧和意志的精灵。身体内有了这种微生物的人马上就会鬼魂附体,疯疯癫癫的。可是从来、从来没有人像这种病人那样把自己看作聪明而且坚信真理的人。从来没有人把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科学结论、自己的道德信念和信仰看作不可动摇的真理。成批的村庄、成批的城市和人民都被传染了,发疯了。大家都惶恐不安,互不了解。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掌握了真理,看着别人而感到难受,捶打自己的胸膛,哭泣、痛心。他们不知道如何判断,对于什么是恶,什么是善的问题,意见不一。他们不知道,谁有罪,谁无辜。人们怀着一种无法理解的仇恨,互相残杀。他们调集了大批军队互相火并,可是军队还在行军途中,突然自相残杀起来,队伍乱了,战士们都互相殴斗,刺啊、砍啊、咬啊、吃啊。在所有城市里都成天警钟大鸣:召集所有的人,但是谁召集他们,召集他们来干什么,却无人知道,人心惶惶。日常的活计都停顿了,因为每个人都提出自己的意见,提出自己的改良计划,他们的意见都不一致;农业荒废了。人们在某处聚成一堆,大家同意干一件什么事,一致发誓:生死与共,决不分离,——可是他们立刻干起完全违反刚才所建议的事来,彼此开始归罪于对方,互相殴斗和厮杀。发生了火灾和饥荒。所有的人和一切东西都毁了。瘟疫流行起来,蔓延得越来越广。全世界只有几个人能获救,这是几个纯洁的特殊人物,他们负有创造新的人种的新生活的使命,使大地更新和净化,但是谁也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些人,谁也没有听到过他们的话语和声音。
拉斯柯尔尼科夫所以感到苦恼,是因为这种荒谬的谵语这么令人悲怆和痛苦地在他心里萦回,以致在热病中所梦见的这一切情景那么长久地不能消失。已经是复活节后的第二周;是暖和而明朗的春天了,囚犯病室的窗子都打开了(窗子上都装了铁栅栏,看守在窗下巡逻)。在他患病期间,索尼雅只能在囚犯病房里探望过他两次;每次都必须请求批准,而这是很困难的。但她常常到医院院子里去,站在窗下,特别是在傍晚;有时只在院子里站立片刻,甚至老远望着囚犯病房的窗口。一天傍晚,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的拉斯柯尔尼科夫睡着了;醒来后,他无意中走到了窗前,突然远远地看见索尼雅站在医院大门口。她站着,仿佛等待着什么似的。这当儿仿佛有个什么东西猛扎了一下他的心窝,他不觉一怔,急忙从窗前走开了。第二天,索尼雅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他发觉自己不安地在等她。他终于出院了。回到了监狱,囚犯们都告诉他,说索菲雅·谢苗诺夫娜病了,躺在家里,不能出来。
他心里焦躁不安,托人去探问她的病。他不久就得知,她的病并无危险。索尼雅也知道他在惦念她,关怀她,就给他捎去了一张用铅笔写的便条,告诉他,说她的病好得多了,她不过稍微受了些凉,不久,不多久就会到他干活的地方去看他。当他读着这张便条的时候,他的心剧烈而痛苦地跳动着。
又是一个晴朗而暖和的日子。大清早,六点钟,他到河岸上干活去了。在那儿一座棚子里砌了一个烧雪花石膏的窑,他在那儿捣石膏。去那儿干活的共有三个人。一个囚犯同看守一道上要塞领什么工具去了;另一个囚犯准备着木柴,并把它们堆在窑里。拉斯柯尔尼科夫从棚子里走了出来,往岸边走去,坐在棚子旁边一堆圆木上面,开始眺望那条宽阔、荒凉的河流。从高高的岸上望去,周围一片广大的土地尽收眼底。一阵歌声远远地从对岸飘来,隐约可闻。那儿,在一片沐浴在阳光里的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牧民的帐篷像一个个隐约可见的黑点。那里是自由的,居住着另一种人,他们同这儿的人完全不一样,在那儿时间仿佛停滞不前,仿佛亚伯拉罕的时代〔2〕和他的畜群还没有过去。拉斯柯尔尼科夫坐着,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的心思进入了梦境和深思中;他没有想什么,但是一种忧虑使他不安而又痛苦。
索尼雅忽然在他身边出现了。她悄悄地走到了他跟前,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时间还很早哪。清晨的寒气还没有消散。她披了一件寒碜的、带风帽的旧斗篷,扎着一块绿头巾。她还是病容满面,消瘦、苍白、清癯。她亲切而愉快地对他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怯生生地向他伸过手去。
她总是怯生生地向他伸过手去,有时甚至根本不跟他握手,仿佛害怕他会拒绝她似的。他总是好像厌恶地握她的手,仿佛见到她,总是觉得不愉快似的。她来看望他的时候,他有时顽固地一言不发。有时她非常怕他,怀着沉痛的心情回去了。可是现在他们的手不分开了;他倏地瞥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说,埋下眼睛尽望着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人看见他们。这当儿看守掉转脸去了。
这是怎样发生的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突然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攫住了他,仿佛把他扔到了她的脚边。他哭了起来,抱住了她的双膝。在开头一刹那间,她吓得要死,面无人色。她跳开了,望着他,哆嗦起来。但是,在那一刹那间,她立刻全都明白了。在她眼睛里闪射出无限幸福的光辉;她明白了,她已经毫不怀疑了,他爱她,无限深挚地爱她,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们都想说话,可是都说不出来。他们眼眶里都含着泪水。他们俩都脸色苍白,身体瘦弱;但是在这两张病容满面、苍白的脸上已经闪烁着新的未来和充满再生和开始新生活的希望的曙光。爱情使他们获得了再生,对那一颗心来说,这一颗心蕴藏着无穷尽的生命的源泉。
他们决心等待,决心忍耐。他们还得等待七年;而在那个时候以前,还会有多少难受的痛苦和多少无限的幸福啊!但是他获得了再生。他知道这点,作为一个再生的人充分地体会到这点,而她呢——她只是为着使他活下去而活着。
那天晚上,牢房的门已经锁上了,拉斯柯尔尼科夫躺在板床上想念她。这一天他甚至觉得,仿佛从前所有跟他敌对的苦役犯都用另一种目光看他了。他自己甚至跟他们谈起话来,他们都亲切地回答他。他现在记起了这些事,不是应当这样吗:现在一切不是都应当改变了吗?
他想念她。他回想起来了,他怎样老是使她痛苦,伤她的心;他想起了她那苍白、消瘦的脸,但是现在这些回忆几乎没有使他感到痛苦:他知道,他现在应当用什么样的无限深挚的爱情来补偿她所受的一切痛苦。
这一切、一切过去了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呢!现在,在初次的精神振奋中,他觉得一切,甚至他的犯罪,甚至判刑和流放都是身外的、奇怪的,甚至仿佛不是他亲身的遭遇。可是这天晚上,他不能久久地不断地想任何事情,也不能全神贯注地想一件什么事;而且现在他不可能有意识地解决什么;他只有这样的感觉。生活代替了理论,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应该在意识里形成了。
在他的枕头底下放着一本《新约》。他无意识地把它拿了出来。这是她的书,就是她曾经念拉撒路复活一章给他听的那本书。刚开始服苦役的时候,他以为,她会向他宣传宗教而使他痛苦,会对他讲述《新约》,会把书硬塞给他。可是她一次也没有讲述过《新约》,甚至一次也没有劝过他读《新约》,这使他大为诧异。在患病之前不久,他自己向她要求过这本书。她默默地给他带来了书。直到现在他还没有把它打开过。
现在他也没有打开过书,可是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现在她的信仰不能成为我的信仰吗?她的感情、她的愿望至少……”
这一天她也很激动,在夜里她甚至又病了。可是她是那么幸福,几乎为自己的幸福而惊慌不安。七年,只不过七年!在他们的幸福的开头,有时他们俩都愿意把这七年当作七天。他甚至不知道,他不可能无代价地得到新的生活,必须为它付出重大的代价,往后必须为它作出重大的功绩……可是一个新的故事,一个人逐渐再生的故事,一个他逐渐洗心革面、逐渐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熟悉新的、直到如今根本还没有人知道的现实的故事正在开始。这个故事可以作为一部新的小说的题材——可是我们现在的这部小说到此结束了。
本章注释
〔1〕 复活节前的斋期,教会的春季节日。
〔2〕 亚伯拉罕时代是远古的“幸福的”原始时代,据《圣经》上记载,亚伯拉罕是古代犹太人的族长,带领族人和畜群在巴勒斯坦放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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