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书名:鞑靼人沙漠 作者:迪诺·布扎蒂

字:

第三十章

卧室里,德罗戈坐在一把很大的椅子上。这是一个很美妙的傍晚,清新的空气从窗口飘进来。他有气无力地望着天空,天色越来越蓝,紫红色的峡谷和山头依然沉浸于阳光中。城堡已经很遥远,连它周围的那些大山也看不到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幸福的夜晚,哪怕是一个命运一般的人,也应该认为这是一个不错的时刻。乔瓦尼想到了黄昏时的城市,想到了对美好季节的焦急甜蜜的想望,沿着河边大道漫步的成双成对的年轻伴侣,从打开的窗口传来的钢琴弹奏的和弦,远方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他想象着从北方荒原上敌人营地打来的炮火,城堡上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灯笼,大战前夕那不寻常的不眠之夜。所有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有理由心存想望,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理由,所有的人都在想望,只有他一个人除外。

下面,大房间里,一个人开始唱起来,然后是两个人的合唱,他们唱的是一种民间的情歌。瓦蓝瓦蓝的天空中两三个星星在闪烁。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德罗戈一个人,勤务兵到下面去了,他想去喝上一杯,角落和家具下面好像有一些可疑的影子集聚在那里。有那么一刻,乔瓦尼好像再也忍不住了(反正没有一个人能看到他,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知道),德罗戈少校有那么一刻感到,他的心灵被痛苦紧张压得喘不过气来,马上就要号啕大哭。

就在这时,从内心深处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可怕而清晰的新念头:死亡。

他觉得,时间前进的步伐好像已经停止,好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停住了。最近一个时期以来眩晕越来越严重,后来,眩晕突然之间消失了,世界好像停在一种漫无边际的冷漠中再也不动了,好像钟表的指针只是在空转。德罗戈前进的道路终止了,这时他好像来到荒凉寂寥的海边,灰蒙蒙的大海漫无边际,空空荡荡,四周既没有一座房舍,也没有一棵树、一个人,一切都陷入永恒不变的远古时空之中。

他感到,一个黑影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向他奔来,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现在看来,只是几个小时的事了,也许是几周,或者几个月。可是,就要面临死亡之时,就算是几个月或者几周也太微不足道了。就这样,这一生化为一个笑柄了结了,在这场本来是令人骄傲的赌博中,彻底赌输了。

室外,天空变成了深蓝色,但西边仍然有一丝阳光,照耀着大山的紫色边缘。黑暗已经透进他的房间,只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家具的令人胆寒的轮廓,泛着白光的床,以及德罗戈的发亮的军刀。他知道,就是挪到军刀那里他也不可能做到了。

他就这样被包围在一片漆黑之中,吉他伴奏的悦耳歌声仍然从楼下传来。乔瓦尼·德罗戈这时感到,内心深处产生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希望。在这个世界上,他孤零零一个人,而且有病,他像令人讨厌的负担一样被赶出城堡,他落到了所有人的后面,他萎靡虚弱,但他仍冒昧地想象,所有的一切也许并没有结束,因为也许他的重要机会真的会到来,为之付出整整一生的最后那场战斗会真的到来。

最后的敌人正在迎面向乔瓦尼·德罗戈走来。那不是像他一样的人,不是像他一样因欲望和痛苦而忍受折磨的人,不是有血有肉可以伤害的人,不是有一张脸可以观察的人,而是一个全能的、可恶的生灵。不可能再在围墙之上战斗了,不可能再在人们赞扬的喊叫声中在春天的蓝色晴空下战斗了,没有朋友们站在身边,朋友们哪怕看上他一眼也可以使他的心重新振作起来,没有枪声和火药的刺鼻味道,荣耀的前景也无踪无影了。所有的一切将发生于一个不知名的小旅馆的一个房间里,在烛光下,在活生生的孤寂之中。不再为在阳光明媚的春日上午戴着花环在年轻女人的微笑中凯旋而战斗了。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个人将对他说,他是好样的。

唉,这是一场比他过去所希望的战斗还要艰苦的战斗,就是老战士也不愿去尝试。因为,在野外,在用自己依然年轻健壮的身体参加的激烈混战中,在嘹亮的冲锋号声中,冲锋陷阵而死更为美好。当然,由于受伤而在忍受长时间的折磨后在一个医院的大病房中去世确实很痛苦。在家里的床上,在亲友们的哀哭声中、昏暗的灯光下和装药的瓶瓶罐罐之间死去也很可悲。但是,没有任何情况比如此而死更为难以忍受了:在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不知名的小村庄,在一个小旅店的一张普普通通的床上——村庄、旅店和那张床又是那么陈旧、那么丑陋,在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一个亲人的情况下默默无闻地走了。

“鼓起勇气,德罗戈,这是最后一张牌,要像一名战士一样去面对死亡,你的错误的一生至少还是应该完美地结束。最终也要向命运挑战,没有一个人再赞扬你,没有一个人将说你是英雄,或者类似的什么名分,可是,正是这样才值得。迈步跨过去,站到阴影边上,笔直地站着,像阅兵时那样笔直地站着,而且面带微笑,如果还能够笑的话。在所有这些之后,良心就不会再感到那么沉重了,上帝将会饶恕你。”

乔瓦尼对自己说,这是一种祈祷,他感到生命的最后一道环正在将自己箍紧。从过去的事情组成的那个痛苦的深井中,从破灭的希望中,从忍受过的厄运中,涌出一股强大的力量,那是他从来不曾想望过的一股力量。一种无法形容的兴奋向乔瓦尼·德罗戈袭来,他突然发现,他现在完全平静下来,几乎是急于重新开始去迎接挑战。是的,人们不能在一生中强求得到所有的一切,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西梅奥尼的情况又怎么说呢?现在,德罗戈将努力做给你看一看。

德罗戈,要鼓起勇气。他试着鼓足劲,极力挺住,想逗一逗这种可怕的想法。他用尽全身心的力气,不顾一切地振作起来,像是出发去作战,以他一个人的力量去对付一个兵团。过去的恐惧很快消失了,梦魇退缩了,死亡不再那么令人毛骨悚然,变成一件简简单单的事,一件符合自然规律的事。乔瓦尼·德罗戈少校忍受了疾病和时日的折磨,这个可怜的人用力冲向那扇黑色的大门,他感觉到,两扇门好像不必推就自己打开了,让他一步就迈到了室外。

这样说来,对城堡斜坡下面的局势的担忧,在北方沙漠荒原上的巡逻,为晋升而付出的代价,漫长的等待,对他来说,统统都一钱不值了。甚至也不必嫉妒安古斯蒂纳了。是的,安古斯蒂纳是在暴风雪中死在了山顶,是因他自己的过失而死的,但他是很体面地去世的。在德罗戈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像他这样遭受疾病折磨,又被放逐于这些陌生人当中,要想像一名战士一样悲壮地死去可以说是野心太大了。

唯一的遗憾是,他不得不带着这一可怜巴巴的躯体前往另一个世界,他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皮肤煞白而松弛。德罗戈想,安古斯蒂纳死的时候身体完好无损,尽管已经好多年过去了,在德罗戈的心目中,安古斯蒂纳的形象依然清清楚楚,还是身材高挑,年轻优雅,面庞英俊,讨女人们喜欢,这就是这个人的优势所在。可是,谁能知道,一旦过了那道黑门之后,他德罗戈是不是也不可能再恢复原来的样子;他原来说不上英俊(因为他一直就并不英俊),但很年轻,很精干。德罗戈像一个孩子一样对自己说,这是多么高兴啊,因为他感到极度的自由自在,感到极度的愉快。

然而,很快他又想到,所有这一切是不是在骗人?他的勇气是不是只是一种自我陶醉?是不是只是由于美丽的黄昏、清新的空气、躯体疼痛的暂时消失和下面传来的歌声?是不是再过几分钟,再过一小时,他又不得不再成为以前的那个虚弱的、败兵一样的德罗戈?

不,德罗戈,不要再想了,现在不必再埋怨了,最重要的事已经完成。尽管疼痛又向你袭来,尽管歌声已经停止因而不能再安慰你,而是相反,那带着臭味的浓雾今天夜里还会笼罩过来,尽管如此,一切仍将是原先的一切。最重要的事已经完成,人们再也不能蒙骗你了。

房间里已经很暗,只有用力分辨才能看到那张白乎乎的床,其余的一切全是一片漆黑。再过一会儿,月亮就应该升上天空了。

德罗戈,你是还能来得及看到它呢,还是在此之前就不得不走了呢?房间的门轻轻地响了一声,也许是一阵风吹进来,只是不宁静的春天之夜一股空气流动的声响。也许正好相反,是她进来了,迈着轻轻的脚步进来了,现在正在向德罗戈的椅子走来。乔瓦尼打起精神,坐直上身,用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向窗外再看上一眼,仅仅只是短短的一眼,看一看他最后能够看到的不多的几颗星星。然后,在黑暗中,尽管没有一个人看他,他轻轻地笑了。

原版介绍:迪诺·布扎蒂

生平

迪诺·布扎蒂1906年10月16日出生于贝鲁诺市附近圣佩莱格里诺镇的一座16世纪的别墅中,这座别墅是他家族的财产。他父母后来到米兰定居,住在圣马可广场12号。他的父亲朱利奥·切萨雷是帕维亚大学和米兰博科尼大学的国际法教授,母亲阿尔芭·曼托瓦尼跟她丈夫一样,也来自威尼托地区,是执政官巴多埃尔·帕尔特奇帕齐奥家族的后代。

1916年,迪诺·布扎蒂进入米兰帕里尼中学学习,1919年转入高级中学。从青年时期开始,这位未来的作家就显现出了他未来创作的兴趣、主题和激情,并坚持终身:大山、绘画、诗歌,他的日记可以证明这一点。这一日记——仅在1966年到1970年之间有短暂的中断——记录了他整整一生对这些的感受和思索。1920年夏天,他第一次到多洛米蒂山区游览,后来曾多次游览这一山区。同时,他被阿瑟·拉克姆的富有想象力的插图所吸引,开始写作和画画。他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并迷上了埃及文物学。同年12月,写出了他的第一篇文学作品:《山里的歌》。依然是在1920年,他的父亲因胰腺肿瘤去世,年仅14岁的他开始担心自己也会患上这种疾病。

1924年,布扎蒂通过高中毕业考试后注册进入大学法律系学习,1928年10月30日毕业,毕业论文的题目是《政教条约的法律本质》。几个月前,在米兰特利埃兵营服役后,他已被《晚邮报》录用,报道社会新闻。1931年,他开始为《伦巴第人民》周刊撰稿,写的是戏剧短评和短篇小说,首先是画插图和素描。1933年,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山里的巴尔纳博》出版,两年后出版了《老林中的秘密》。1939年1月,他将《鞑靼人沙漠》的手稿交给他的朋友阿尔图罗·布兰比拉,请他转交莱奥·隆加内西,后者正在为里佐利出版社准备一套题为“文艺女神的沙发”的新丛书。由于因德罗·蒙塔内利的推荐,隆加内西同意出版布扎蒂的这本新小说。但是,隆加内西在一封信中要求作者换掉原来的书名《城堡》,以避免对已经近在眼前的战争的任何影射。1939年4月12日,布扎蒂乘“哥伦布”号船来到那波利,准备作为《晚邮报》的特派记者和摄影记者前往亚迪斯亚贝巴。第二年,他作为前线记者乘坐“大河”号巡洋舰再次从那波利离港。就这样,他参加了——尽管只是作为见证人——撒丁岛的泰乌拉达角战役,马塔潘角战役和在苏尔特发生的两次冲突,向报社发回了他的报道。1945年4月25日是解放日,这一天的《晚邮报》头版刊登了《值得纪念的时刻的报道》,这篇文章也应该是他写的。

同一年,《熊入侵西西里的著名事件》出版,插图是作者自己画的。《烟斗书》同年出版,这是一本“幽默幻想教育小书”,插图为19世纪风格,是同他的姐夫埃佩·拉马佐蒂合作的成果。1949年,短篇小说集《斯卡拉歌剧院的恐怖》出版。同年6月,他被《晚邮报》派去报道“环意大利自行车赛”。有关这一活动的报道后来由克劳迪奥·马拉比尼结集于1981年出版。1950年,出版家内里·波扎将88篇短篇作品结集为《恰恰就在此时》出了第一版,这本书收集的是布扎蒂的笔记、短评、短篇小说和消遣性作品等。四年后蒙达多里出版社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巴利维尔纳的倒台》,布扎蒂因此书同维琴佐·卡尔达雷利并列获得“那波利奖”。

1955年,阿尔贝·加缪为法国观众改编了剧本《临床案例》,由乔治·维塔利导演在巴黎演出。同年10月1日,由卢恰诺·卡伊利作曲的音乐剧《架高的铁路》在贝加莫市上演。1957年1月,布扎蒂取代莱奥纳尔多·博尔杰塞担任《晚邮报》的艺术评论员。同时他也为《星期日邮报》工作,主要处理标题和解说。布扎蒂写了一些诗,这些诗后来被收入诗集《皮克上尉及其他诗歌》。1958年,《绘图故事》出版,11月27日在米兰市麻葛王画廊举办他的个人绘画展时向公众推出了这本书。

他的作品继续在剧场演出,在电台广播,在电视台播出。1961年6月8日,母亲去世,两年后他将这一内心的伤痛写成随笔收入《两个司机》。后来的几年中,他作为报社外派记者到过很多地方,比如东京、耶路撒冷、纽约、华盛顿和布拉格等。在布拉格,他参观了卡夫卡故居,评论界经常把他与这位作家相提并论。布扎蒂的书、他的展览以及他的作品的上演等消息越来越多地见诸报端。1970年,因他在1969年夏天就人类登上月球在《晚邮报》发表的文章而被授予“马里奥·马萨伊”新闻奖。这一年3月10日,法国电视台播出了保罗·帕维奥翻译的《一只见过上帝的狗》,即他的同名短篇小说的翻译作品。9月在威尼斯的运河画廊展出了他画的向圣里塔还愿的奉献物的画作。

1971年2月27日,根据布扎蒂的短篇小说《我们不等别的》改编的独幕三场剧《喷泉》在的里雅斯特市上演,导演是马里奥·布加内利。同年,戛尔赞蒂出版社出版了布扎蒂的带解说词的还愿画作《瓦尔·莫雷尔的奇迹》。11月8日,《今日》周报发表了就“信仰的永恒需求”对布扎蒂的长篇采访。11月在罗马的空间画廊展出了他的画作,同时介绍了评论他的作品的书,书名为《画家布扎蒂》。蒙达多里出版社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说和随笔集《艰难之夜》。这可能是作者自己最后编辑出版的一本著作。12月1日,回到老家圣佩莱格里诺做“最后的告别”,七天后,《晚邮报》发表了他的最后一篇随笔《树木》。同一天住进米兰的圣母像医院。1972年1月28日,外面下起暴风雪,布扎蒂以他在小说《鞑靼人沙漠》中塑造的那个著名人物的那种勇敢的尊严在米兰与世长辞。

作品

布扎蒂的作品尽管五花八门,体裁多样,各不相同,但经常出现一个主题:大山,它作为一个不变的元素既出现于文字作品之中,也出现于绘画中,而且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也配了很多没有发表过的插图。在《山里的巴尔纳博》(1933年)中,多洛米蒂山作为描写的对象和主体出现于叙述之中。布扎蒂似乎是将大山与他的令人不安的孤独结合到了一起,把大山作为这样一个地方:不管是属于什么阶级和等级的人,当他出生在世开始生命之旅时,他就在时间的黑夜中将根扎到这个地方了。

分析布扎蒂的所有作品后可以说,他的每一本书都与另一本书相互关联,因为它们表现的是人的一生的不同阶段:在无处不在的时间长河中,作家抽出历史的一个碎片进行阐述,将这一碎片扩展开来,形成一部长篇小说。小说的主角——其出身从未明确说明——被安排到将导致主角最后死亡的故事情节之中。每一个接下来的阶段都是一种新经历的开始。这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选择,这一选择在写作《山里的巴尔纳博》时就已经成熟,这部小说已经包含了随后的两部小说《老林中的秘密》(1935年)和《鞑靼人沙漠》(1940年)的主题:他的儿童时代的密林和成年时的“可怜的荒原”。由密林和大山构成的过去同沙漠中的等待之间的关联已经出现于一些短篇小说中,这些小说大部分收入《七信使》于1942年出版。由此也开始了对一种行程的描绘,即对持续的生活史的描绘。然而,对另一部历史的描绘也由此起步,这一历史就是作家自己写作进程的历史。作为记者,布扎蒂处于必须记录所发生的事件的位置,他在批判事件的消极方面的同时记录了这些事件,同时也扩展了所写的东西的道义责任。为完成这一任务,他选择了这样一种格调:使“死亡魔鬼”无限膨胀,使人的扭曲无限膨胀,这种扭曲使人的原始的纯洁丧失殆尽。

布扎蒂最著名的一部长篇小说是1940年出版的《鞑靼人沙漠》,是莱奥·隆加内西主编的一套丛书中的一部,这套丛书收集了“意大利和外国文学作品中最具特色的著作、伟大的和微不足道的人物的传记和回忆、有关昨天和今天的事件和幻想的故事”。布扎蒂将手稿交给这位出版家时只有33岁。从1928年起,他已经在为《晚邮报》工作,这一工作使“时间在流逝”的感觉深深扎根于他的心底:他看到同事们在白白等待奇迹中变老,那是从记者这一严苛的职业中出现的奇迹,这一职业将他的同事们孤立起来,使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局限于一张书桌四周。这部小说中的“沙漠”恰恰就是在报社这一城堡中的生活所构成的历史,这一城堡所能够给予的奇迹就是忍受孤寂,孤寂就是那里的习性和天命。

为儿童写的童话《熊入侵西西里的著名事件》(1945年)只不过是在虚假的外衣掩饰下重复了《山里的巴尔纳博》的幻想、《鞑靼人沙漠》的那种等待的气氛、生活的行程、战斗中的死亡和精神与道义方面的抗争。因此,这根本不是一本那么天真的书,它证实了布扎蒂内心的和实质性的追求,即试图探索一条将各种文学体裁混合起来的道路。就在同一年,《烟斗书》也出版了,这本书是布扎蒂同埃佩·拉马佐蒂合作完成的。这本书的结构使得可以列举实际存在的和幻想中的所有各种烟斗。另外,插图同描述相互配合,内容更显丰富,细节更为突出。在让动物、风和自然界的各种东西像人一样讲话之后,布扎蒂现在极力也要赋予外表上没有生命的东西以生命。因此,描写烟斗的超现实的方式成了布扎蒂的梦幻性的标志,成了他改变自己的艺术表现方式的标志;在他的各种表现方式、对人和世界的断语中都体现出了这种改变。

在《斯卡拉歌剧院的恐怖》(1949年)中,布扎蒂的“审视恶习”和对死亡的觉醒将大山、神秘和纯洁的王国抛到一边,转而反映人声鼎沸、汽车奔流的米兰的沙龙中发生的事。他能以批判的眼光描写和观察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笼罩意大利的那种氛围、资产阶级的妥协、破坏性的暴力事件,其间占主导地位的是怪诞和讥讽的格调,是冷峻而极为清晰的节奏,是新闻报道的义务掩盖下的道义和伦理力量。

对所从事的职业、如何解释世界的思考、笔记和反思,成为1950年出版的《恰恰就在此时》的组成部分,这本书收集了很多杂记、笔记、短篇小说,这些作为长篇小说的零星片段、自我对话和内心与外界的共鸣被结集为一书。这本书的叙述形式多种多样,由此开始走上恰恰像戏剧对白那样的对话性结构的道路,内心独白变成了动作、表演台词和演出剧本等形式。在《巴利维尔纳的倒台》(1954年)中,故事总是产生于由具体元素构成的一个核心事件,一方面,这一核心事件导致奇异的扭曲,另一方面,通向与社会道义、伦理和理性等职责相关联的领域。这时,他的眼光尽管也经常回到起源,但主要是转向未来,转向极力替代旧上帝的科学幻想式的假想。

这些小说虽然极为零碎,但无论如何总是通向意义的全面统一,正如1958年所再次证明的那样,这一年布扎蒂将他的最有意义的作品结集为《短篇小说60篇》出版。在这里也显现了一个信息,即关于集中于科学研究中的新危险的信息,这正是1960年的长篇小说《伟大肖像》创作的根由。这部关于“有生命的机器”的小说描写的是距写这部小说不太远的未来的情形,描写了一个“爱情”故事——这在布扎蒂的作品中是第一次。大科学家恩德里亚德不可思议地深深爱上了一台机器,这台机器是他的第一位去世的妻子的翻版。1963年出版的小说《相爱一场》叙述了一个表面上有所不同的故事,即关于一些男人希望得到真实爱情的故事,这些男人有相近的职业,抱有与尘世、金钱、社会地位相关的欲望。

布扎蒂的这些小说的主题也反映在他的诗作中,在这些诗作中,他利用他的歌剧作品中也出现的音乐、词汇、拟声似的声响、打击乐似的有含义的节奏等等来丰富人物的思想、呼声和形象。绘画、故事、诗歌和音乐的相互渗透在《绘图故事》(1958年)和《连环画诗篇》(1969年)中变成了相互重叠,最后在《瓦尔·莫雷尔的奇迹》(1971年)那样的连环画中也是如此。最后,所有这一切将会使行动的语言更为丰富,这样的语言将成为布扎蒂的大量戏剧作品的主要格调。1966年,另一部短篇小说集《魔法外套》出版,其中作为附录的是一篇不太长的小说《现代地狱纪游》,这成为阅读布扎蒂这部作品的一把钥匙,他的这一作品首先描写的是他周围的现实。希望进行沟通的愿望也表现在所用的语言方面,他的语言总是平实、易于理解的,是“新闻用语”,是一种所有人都可以接受,甚至孩子们也能接受的“俗语”。

最后一部短篇小说集《神秘商店》(1968年)是因作者自己所说的一种愿望而诞生的,即让读者更好地了解他所写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些短篇小说应该被认为是围绕着预先选择的一些主题持续努力而产生的作品,这些主题涉及的是苦恼、失败和死亡、玄奥的诱惑、梦和回忆、对表面上看来似乎正常的事物背后的超现实和神秘性的探索。在这部小说中,布扎蒂使用了口头语言的词汇,既非讲究的、也不是矫揉造作的词汇,即我们每天交流时所用的词汇。通常所用的词汇、口头语言和一目了然的简洁句子,在合乎情理的界限被突破,因果之间的逻辑关系不再那么突出,对自然规律的相信丧失殆尽,最终好像成为难以理解的、不确实的、荒唐的东西之后,也可以获得极为有效和极具魅力的效果。

《神秘商店》一书之后出版的几本书是为报纸写的“报道” 结集而成的文集,作家在其中置于最突出的地位的是,提请所有的人要注意他们的不完美,提请他们的目光要超越物质的和社会的局限。1971年9月出版了《艰难之夜》,去世后不多几个月,《人间报道》(1972年)也出版发行。他的调查性报道后来结集为《意大利的奥秘》(1978年)、《迪诺·布扎蒂关于环意大利自行车赛的报道》(1981年)和《犯罪新闻》(1984年)出版。他的创作生涯中的最后一些作品于1985年出版,这是从他的笔记本中摘出的一些笔记,结集为《兵团清晨出发》,另外就是他写给他的朋友阿尔图罗·布兰比拉的信件(《致布兰比拉的信》),再一次展现了他最关注和坚持的主题——首先是穿越表象挖掘出的秘密,布扎蒂始终努力从种种事物和各色人等中挖掘这些秘密。

命运

在20世纪的意大利舞台上,布扎蒂这位人物和他的活动起初确实被置于孤立、自闭,有时是被轻视的地位。这是一位很少有人认真看待的作家,这首先是由于最明显的苛求,即作品应该是书面信息而不是白纸上显露出的风格构成的装饰。他的作品的重要意义真的是法国评论界发现并突出报道的,布扎蒂是在法国出手册的第一位意大利作家。意大利评论界则相反,倾向于给他的作品贴上介于新闻报道和寓言之间的“小小说”的标签,或者说,实际上就是认为,他所写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布扎蒂在《现代地狱纪游》中也说:“人们知道,评论家们一旦要把一位艺术家放进分类的一个格子中时,他们总是想要让他改变主意。”不管怎么说,最使他生气的评价是,认为他是某种“卡夫卡的竞争对手”。他在1965年3月31日的一篇随笔中写道:“从我开始写作的时候起,卡夫卡就成了我的十字架刑具。某些人从我的长短篇小说、戏剧作品中不会找不到一些与这位波希米亚作家的相似之处、派生关系、模仿或者甚至是厚颜无耻的剽窃。我就是发一份电报,或者填写一份报税单,一些评论家也揭露说有什么可恶的相似之处。”

因此,一直到1965年,尽管发表了大量谈话,首先是在报纸和刊物上多次发表的谈话,但评论界真的仍然不认为布扎蒂的文学“信息”有什么重要价值。《相爱一场》出版后,很多人甚至对他大加抨击,指责他故意要写这样一本书,它的发行可以像发行歌曲磁带那样引起轰动。可是,早在1960年,布扎蒂就出版了格言集《尊敬的先生,我们不喜欢……》,作者在这本书中告诉读者和评论界,他们依然不懂他的作品,他感到有必要说出事情的真相。同样的想法在《现代地狱纪游》中也可以看出来,首先是在《博施作品全集》导言中可以看出来,这是一篇被忽视的文章,但它对于了解布扎蒂的道义和文学话题来说极为重要。所有这一切至少会让人觉得有点儿奇怪,特别是他的被翻译成多种语言的第三部小说《鞑靼人沙漠》引起轰动之后。由于作者在这部著作中对人类学的法则的偏爱和他在表面上对历史、对意识形态、对现实主义、对现代神话的漠不关心等等原因,以及他本人拒绝属于任何团体和流派,所有这些使他被封闭于一种低等文学流派之中。确实,在他去世后情况变了,评论界和读者的关注正在把布扎蒂在我国20世纪文学史上应该占据的地位归还给他,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也正是如此。

作品目录 <h4>迪诺·布扎蒂的作品</h4> <h5>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h5>

《山里的巴尔纳博》,Treves-Treccani-Tumminelli出版社,米兰-罗马,1933年(后来是:Garzanti出版社,米兰,1949年;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9年)。

《老林中的秘密》,Treves-Treccani-Tumminelli出版社,米兰-罗马,1935年(后来是:Garzanti出版社,米兰,1957年;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9年)。

《鞑靼人沙漠》,Rizzoli出版社,米兰-罗马,1940年(后来是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45年)。

《七信使》,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42年。

《熊入侵西西里的著名事件》,Rizzoli出版社,米兰,1945年(后来是:Martello出版社,米兰,1958年;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7年)。

《烟斗书》,与G. Ramazzotti合著,两位作者绘插图,Antonioli出版社,米兰,1945年(后来是Martello出版社,米兰,1966年)。

《斯卡拉歌剧院的恐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49年。

《恰恰就在此时》,Neri Pozza出版社,维琴察,1950年(增订版第二版,1955年;第三版,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3年)。

《巴利维尔纳的倒台》,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54年。

《魔术演练》,短篇小说18篇,Rebellato出版社,帕多瓦,1958年。

《短篇小说60篇》,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58年。

《绘图故事》,M. Oriani和A. Ravegnani编,All’insegna dei Re Magi出版社,米兰,1958年(L. Viganò编的新版本,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13年)。

《尊敬的先生,我们不喜欢……》,Siné绘插图,Elmo出版社,米兰,1960年(后改名为《我们不喜欢……》,D. Porzio序言,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5年)。

《伟大肖像》,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0年。

《相爱一场》,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3年。

《魔法外套及其他短篇小说50篇》,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6年。

《神秘商店》,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8年。

《连环画诗篇》,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9年。

《艰难之夜》,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1年。

《瓦尔·莫雷尔的奇迹》,Garzanti出版社,米兰,1971年(收入第一版《一个女圣人的新奇迹》书目,Naviglio出版社,米兰,1970年;后以《为了受到的恩惠》之名出版,GEI出版社,米兰,1983年;此后仍以《瓦尔·莫雷尔的奇迹》之名出版,I. Montanelli前言,L. Viganò后记,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12年)。

《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G. Gramigna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5年(《子午圈》文集)。

《短篇小说180篇》,C. Della Corte前言,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82年。

《兵团清晨出发》,I. Montanelli前言,以及G. Piovene写的一篇介绍,Frassinelli出版社,米兰,1985年。

《短篇小说精选》,F. Roncoroni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0年。

《斯克罗杰先生的怪异圣诞节和其他故事》,D. Porzio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0年。

《斗兽者》,C. Marabini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1年(增补版的书名为《迪诺·布扎蒂的斗兽者》,L. Viganò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15年)。

《选集》,G. Carnazzi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8年(《子午圈》文集)。

<h5>诗歌</h5>

《皮克上尉及其他诗歌》,Neri Pozza出版社,维琴察,1965年(后改名为《诗歌》,Neri Pozza出版社,维琴察,1982年)。

《请问,去主教座堂怎么走?》,收入G. Pirelli和C. Orsi的《米兰》一书中,Alfieri出版社,米兰,1965年(后收入《小诗两组》中,Neri Pozza出版社,维琴察,1967年;之后又收入《诗歌》中,见前)。

《三声敲门声》,《咖啡》杂志,第5期,1965年(后收入《小诗两组》中,见前;之后又收入《诗歌》中,见前)。

<h5>剧本</h5>

《反对穷人的骚乱》,《电影》手册,罗马,1946年。

《临床案例》,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53年。

《一位著名音乐家的悲惨结局》,《消息邮报》,1955年11月3—4日。

《家里仅她一人》,《意大利画报》,1958年5月,75~80页。

《窗户》,《消息邮报》,1959年6月13—14日。

《部里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戏剧》,1960年4月,15~48页。

《斗篷》,《戏剧》,1960年6月,37~47页。

《提词员》,《1960年时装资料集》,米兰,1960年。

《一个要去美洲的男人》,《戏剧》,1962年6月,5~37页(后改名为《一个要去美洲的男人。一个姑娘就要来》,Bietti出版社,米兰,1968年)。

《一个声名狼藉的纵队》,《戏剧》,1962年12月,33~61页。

《一个资产者的结局》,Bietti出版社,米兰,1968年。

《增长》,《秘密文件》,VI,19期,1972年7—9月,73~85页(1961年的独幕剧,有L. Pascutti的评介)。

《临床案例和另外几出独幕剧》,G. Davico Bonino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85年(“戏剧和电影奥斯卡”丛书)。

《剧本》,G. Davico Bonino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06年(收集了作者的全部剧作)。

<h5>音乐剧作品</h5>

《架高的铁路》(6个故事组成的音乐剧,Luciano Chailly作曲,1955年10月1日在贝加莫市上演),Rotonda出版社,贝加莫,1955年(后由Ferriani出版社出版,米兰,1960年)。

《刑事诉讼》(独幕滑稽剧,Luciano Chailly作曲,1959年9月30日在科莫市奥尔莫别墅剧场上演),Ricordi出版社,米兰,1959年。

《斗篷》(独幕歌剧,Luciano Chailly作曲,1960年佛罗伦萨五月音乐节期间于5月11日在葡萄架剧场上演),Ricordi出版社,米兰,1960年。

《有人敲门》(独幕电视歌剧,Riccardo Malipiero作曲,电视台1962年2月为“1961年意大利奖”活动播出;1963年在热那亚演出),Suvini-Zerboni出版社,米兰,1963年。

《已被禁止》(独幕歌剧,Luciano Chailly作曲,1962—1963年演出季在米兰斯卡拉小剧场上演),Ricordi出版社,米兰,1963年。

此外,迪诺·布扎蒂还为很多重要音乐剧画了不少布景,其中主要有前面提到的Luciano Chailly作曲的《斗篷》(葡萄架剧场,佛罗伦萨,1960年)、《已被禁止》(斯卡拉小剧场,米兰,1963年)和Igor Stravinskij的《扑克游戏》(斯卡拉歌剧院,米兰,1960年)。

<h5>新闻报道集</h5>

《人间报道》,D. Porzio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2年。

《意大利的奥秘》,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8年。

《迪诺·布扎蒂关于环意大利自行车赛的报道》,C. Marabini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81年。

《犯罪新闻》,O. Del Buono编,Theoria出版社,罗马-那波利,1984年。

《玻璃山》,E. Camanni编,Vivalda出版社,都灵,1989年。

《喷火者-海战报道》,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92年。

《迪诺·布扎蒂的犯罪新闻报道》,两卷,L.Viganò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02年。

《新闻报道精编》,两卷,L.Viganò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03年。

《仅有大蛋糕还不够》,两卷,L .Viganò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04年。

《多洛米蒂山上:1932-1970年的作品》,M. A. Ferrari编,Domus出版社,罗扎诺,2005年。

《山区的不法之徒》,两卷,L.Viganò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2010年。

<h5>序言和其他作品</h5>

《战斗形成的肖像》,载AA. VV. 《战争初期的故事》,A. Cappellini编,Rizzoli出版社,米兰-罗马,1942年,39~50页。

《威尔第的困难》,载AA. VV.《朱塞佩·威尔第》,F. Abbiati编,米兰,年代不详(但事发于1951年),79~81页(纪念威尔第逝世50周年时在斯卡拉歌剧院公布)。

G. Supino作品序言,《伽拉忒亚的真实故事》,Ceschina出版社,瓦雷塞-米兰,1962年。

《米兰》,载AA.VV.《梭镖形长筒靴-意大利烹饪之旅》,P. Accolti和G. A. Cibotto编,Canesi出版社,罗马,年代不详(但事发于1964年),75~81页。

《罗斯特拉特是如何建成的》,载AA.VV.《意大利容忍时》,G. Fusco编,Canesi出版社,罗马,1965年,101~106页。

《最后审判的大师》,《博施全集》前言,有M. Ginotti的详细注解,Rizzoli出版社,1966年(《艺术经典》)。

A. Pigna作品序言,《穿便衣的百万富翁》,Mursia出版社,米兰,1966年。

《周末》,载F. S. Borri《米兰的雄伟公墓》,E. Marazzi的书画刻印艺术,Mrazzi出版社,米兰,1966年,71~75页。

A. Giannini作品序言,《专利》,并有D. Buzzati的13幅插图,Longanesi出版社,米兰,1967年。

M. R. James作品序言,《被撕碎的心》,Bompiani出版社,米兰,1967年(《压迫神经》)。

《两个朋友的证明》,载A. Brambilla的《日记》,F. Brambilla Ageno和A. Brambilla编,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7年。

《插图和照片》,载《(1915—1918年)〈星期日邮报〉所刊阿基莱·贝尔特拉梅的卡尔索高原和的里雅斯特》,All’insegna del pesce d’oro出版社,米兰,1968年,10~16页。

D. Manzella作品序言,《准确的会合》,Bietti出版社,米兰,1968年。

W. Disney作品序言,《唐老鸭的生活和美元》,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68年。

A. Sala作品导言,《正确的方向》,Rusconi出版社,米兰,1970年。

《高贵的再见》,W. Bonatti作品导言,《伟大的时日》,Mondadori出版社,米兰,1971年。

E. R. Burroughs作品序言,《人猿泰山》,Giunti出版社,佛罗伦萨,1971年。

A. Pasetti作品序言,《蜥蜴的时刻》,Bietti出版社,米兰,1971年。

《秘密报纸》,有G. Schiavi的前言,《晚邮报》基金会,Rizzoli出版社,米兰,2006年。

<h5>信件</h5>

迪诺·布扎蒂,《致布兰比拉的信》,L. Simonelli编,De Agostini出版社,诺瓦拉,1985年(参见M. Depaoli,《布扎蒂的底色》,载《手稿》,卷VII, 19号,1990年2月,101~108页)。

——《夜里的儿子。未公开的迪诺·布扎蒂致阿尔图罗·布兰比拉的信》,M. Depaoli编,载《手稿》,卷VIII, 23号,1991年6月,50~67页。

——N. Giannetto,《卡尔维诺与布扎蒂的来往信件》,载《布扎蒂研究》,I,1996年,99~112页。

——《〈就我所写的那些东西通常使我极为烦恼……〉:布扎蒂就姜弗兰切斯基关于他的一本书写的一封没有公开过的信件》,载《布扎蒂研究》,II,1997年,164~172页。

——《〈已到最后一章……〉:迪诺·布扎蒂关于弗兰科·曼德利对〈相爱一场〉的评论的一封珍贵信件》,载《布扎蒂研究》,VI, 2001年,95~98页。

再版后记

今年夏天,后浪出版公司的马国维先生来电说,想再版拙译迪诺·布扎蒂的《鞑靼人沙漠》,考虑到这本小说是十多年前翻译的,即决定再校对一遍。校对之后,对于在职期间老同事们常说的一句话感触更深了:翻译是一个让人永远感到后悔的工作。一般情况是,译好觉得满意后即交稿付印,但成品出来后再读白纸黑字的某些词句时常常会自谴:当初怎么会这样译!这次再校对过程中也经常如此自谴,不仅有的地方用词不当,意思表达不到位,没有把原文的内涵和风格表现出来,甚至有的地方理解错误,将意思译错。深感做到不仅达意,而且传神,把原作的思想、感情、神韵、风格用中文呈现于读者眼前,绝非易事,做到译文出神入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在这次校对中,首先发现的是,原先翻译时一些字句理解错误,虽然从中文译文看不出来,却意思大变,对原作损伤不小。一开始,主角离家上任时,他的感觉是,“最好的时日,青春时光可能就这样结束了”,以前译为“天气似乎好了起来,青春时期可能就这样结束了”。原文中“青春时光”就是“最好的时日”,是同一个东西,原译不仅没有体现出来,而且将原文的tempo(意为时间、光阴、时代、天气等)译成了天气,一个主语成了两个主语,一句分成了两句,这双重的错译使原文那种感叹的意味和对命运的暗示丧失殆尽。德罗戈给妈妈写信时想到,妈妈可能认为,他会有些朋友:“但愿是些亲切友好的同伴”,错译为“也许是些不太肥胖的朋友”,将原文的magari看作了magri,前者是但愿的意思,后者是消瘦的意思。一个字母之差,意思满拧,而且情理不通,可见翻译时慎之又慎是多么重要。第十章德罗戈听到水流声,本来应该是,这“是我们日常生活的词语……需要我们去理解,我们却永远不可能弄明白”,原译为“似乎可以听清的词语,却始终不可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将递进的两句合为一句,淡而无味。而且“听清”与“词语”的搭配也不合逻辑。第十一章写到德罗戈的一个梦,这个梦十分重要,同后面描写安古斯蒂纳的死亡紧密相关:“这一夜也将同过去的所有夜晚完全一样,如果德罗戈真的一夜没有做梦的话。他梦到,他回到了童年时代”。原译为这一夜同过去的夜晚完全一样,他“没有做梦”。将虚拟式动词当成了陈述式,因此就把如果没有做梦错为“没有做梦”,紧接着的“他想起了童年时代”就好像不是梦而只是回忆了。后面写到安古斯蒂纳死亡情景时,又重复了这些梦境。如果不是梦而只是回忆,德罗戈的回忆与安古斯蒂纳的死亡何干?这一错译难免让读者摸不着头脑,造成混乱,而译为“他梦到,他回到了童年时代”,所有的一切一清二楚,作家那种梦幻的特色则可以体现出来。十二章写到拉扎里去找那匹马时,“他吃惊地发现,那匹马并不是他的”,原译为“令人吃惊的是,那不是他的马”。都是“吃惊”,他本人的吃惊与令人吃惊意思完全不同,表达的效果也大不相同。十五章去勘定边界时,安古斯蒂纳中尉说,“一切在于,要比他们先抵达”,原译却成了“完全可以比他们先抵达”,将动词看错,意思全错。中尉头顶的山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动静”,原译为“沉默了很长时间”,都是表达没有声响,但原译容易让读者误解为敌人不说话了,而实际是说周围一片寂静,与接下来的只能听到雪落之声衔接自然。十六章有一处将山顶“已经黑黢黢的”,错为“已经盖了一层白雪”。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颠倒黑白,当初是怎么错的,现在怎么也想不明白,真是鬼使神差,贻笑大方。发现这些错误后怎能不自谴,怎能不感叹:当初怎么能这样译呢?这不仅是明显的硬伤,更是对原著的损害,对作者的伤害,对中文读者的不负责任,也是一种伤害。现在能够改正这些错译,应该感谢后浪公司提供了这一机会,同时也借此机会向当时出版此书的重庆出版社和读者表示歉意。

在这次校对过程中深深感到,即使清除了这些硬伤,也只是做到了基本意思不错,与准确地把原著的全部信息完整地反映出来的要求还相距甚远。意思不错只是底线,还需要把原作的思想、内涵、神韵、风格反映出来,把原作字里行间那些没有明显写出来的东西体现出来,这就要表达到位,不能欠火候。德罗戈离家时,他想的是,这是他的“真正的生活的起点”,原译为“真正的生活开始的一天”,没有把他满抱希望的心理反映出来,而希望是造成他的终生悲剧的决定性因素,译文火候欠缺。他想回城,要大夫开证明,大夫问他是不是就说不能适应高海拔环境时,他回答说“就这样写吧”,原译没有“写”字,他的无奈就没有反映出来。他看到沙漠上的那匹马时,结论是“不该丧失这个机会”,原译的“不能浪费时间”,没有反映出他的急切心态。蒙蒂带队勘定边界时,他想让安古斯蒂纳吃尽苦头,心想“我将让你看个明白”,原译为“让你看到”, 没有呈现出他咬牙切齿的狰狞面目,也是火候不到。德罗戈最后才感到,在时间的飞逝面前“毫无自卫之力”,原译为“毫无办法”,显然不到位。小说结尾的最后一句是,“在黑暗中,尽管没有一个人看他,他轻轻地笑了”,比原译的“在黑暗中,他轻轻笑起来,尽管没有一个人看他”更有些味道。

有时仅是一字之差,意趣大变,甚至谬之千里,所以需要认真琢磨。德罗戈起初觉得来日方长,所以认为不必“匆忙决断”,似比原译的“匆忙行事”更为贴切。城堡那个哨兵等待拉扎里回答口令时,被冷酷的中士监督,他感到再等下去似乎就“太轻率了”,同原译“不够慎重”意思差别不大,但用肯定词比否定词似乎更能显出他的焦虑。少校称赞他的学生一枪击中拉扎里时说莫雷托“绝不会失手”,比原译的“绝不会错”更能体现他的沾沾自喜和冷酷。德罗戈多年后体力尚好,能骑马,但“严重的是”,他没有那种愿望了。原译的“重要的是”意思不错,但意趣不同。书面作品不同于当面交谈,语气需要用感叹词来体现,翻译时稍不注意就会造成欠缺。十二章写到德罗戈和特隆克看到北方荒原的黑影时,后者说不是毛絮,德罗戈马上问:“这么说来可能是什么呢?”原译没有“呢”字,但加上之后更可显出他的语气和他的急切和疑惑。德罗戈为调回城市去找那个将军,后者谈的却是城堡应该裁员。他问德罗戈,城堡的人“关于这一点”会说什么。德罗戈心不在焉,反问“关于什么”,将军的回答是:“就是我们正在谈的事啊!”原译没有最后的“啊”字,但有了这个字后,将军的口气更明显,他那副不可一世的官僚面孔暴露无遗。像这样一些不甚明显的字词,一不小心就会造成错失,使原作蒙受损伤。这次校对后又对中文审读了一遍即发走,编辑赵波先生数次来电,询问个别字句。于是再次审读,又发现了一些错误和可以改进的地方。最后这次审读时,更多地是以读者的眼光去阅读译文的,因此更能发现问题。翻译和一切文字工作一样,可以反复修改,没有止境,即使这样,错误和不妥之处依然难免,只好等待方家指教并请读者见谅了。

《鞑靼人沙漠》用平平常常的语言叙述了德罗戈的悲剧,故事十分简单,没有迂回曲折的情节,读起来甚至有些沉闷。他抱着希望来到城堡,遇到的却是无边的沉闷和孤寂,年轻时好像时间流逝很慢,老年期却突然来临,幻想尚未放弃,死神却已站在眼前。他耗费生命,期待某种事情发生,却一直是白白等待。希望,或者说信念是他的精神支柱,但信念与努力在荒诞的现实面前轻飘无力,他只能在希望就在眼前时结束自己的性命,了无痕迹。这是作家对人的生存的思考,这种思考是从字里行间反映出来的,翻译时也需在字里行间把这种思考反映出来。德罗戈最后被逼离开城堡来到那个不知名的小旅店,这就是他的最后时刻。在楼下悦耳的歌声中,他“用尽全身心的力气”,“用力冲向那扇黑色的大门”,“两扇门好像不必推就自己打开了”。读者从这些字句中会对德罗戈是怎么死的得出自己的结论,对作家讲的这个在希望就要实现之际被逼撤退后默默结束性命的故事会有自己的体味,现实的荒唐,命运的无常,难免会涌上心头,跟着作家对人生进行一番思考,波澜不惊的故事也可惊心动魄。译文如果能够起到这样的作用就谢天谢地了。

如前所述,翻译是一种让人事后后悔不迭的工作,这就需要认真、谨慎,反复打磨,精雕细刻,要能耐得住寂寞,坐得了冷板凳,不能急于求成,大而化之。但只有这样的态度还不够,尚需译者有灵敏的语感,有语言分析的能力、逻辑分析的能力、理解和联想的能力、审美判断的能力和表达的能力。只有对原作有了透彻的理解,深切的体会,才能做到信,达和雅就需要灵活的母语表达能力了。要做到信,也不仅只靠语感和理解力,还需对原作所反映的那个社会有深入的了解。即使如此,也还有些东西让人莫衷一是,因为毕竟是两种不同的语境、两种不同的文化。刘姥姥在荣国府吃个母猪不抬头,是能吃一头母猪,还是像母猪一样吃起来不抬头?外国人翻译难免莫衷一是或者出错。陕西有肉夹馍,明明是馍夹肉,外国人也会莫名其妙。人行横道红灯时,南京人说:“不好走。”北方小伙说:“好好的路,怎么不好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其实,最难的大部分是陕西道。同一个国家还有这样的误会和模棱两可,何况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之间?意文centro(中心)这个词不难理解,处理拉扎里的尸体时,中士看透了少校的冷酷,有一句内心的感叹。原文只有这个名词加个形容词magnfico,没有动词。原译为“真是个好靶子”,校对时改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将centro理解为靶子似也不错,但这是一句不满之词,讽刺这是少校教出的好射手的“杰作”,一枪射杀,正中命门,显然改后的句子更符合原作的意蕴。罗马东北约百公里处有个城市叫里耶蒂,市内一广场有一个半米高、直径一米多的花岗石圆台,上面刻有意大利地图,旁边墙上大理石板写有各种文字,第一行是Centro d’Italia,英文是Centre of Italy,中文是“义大利中部”。意大利因种种原因分为南、北方和中部三个地区,因此,中文翻译似乎不错。其实大错,应该是意大利的中心点,准确术语是“意大利大地原点”或“意大利大地基准点”,就像我国陕西泾阳县永乐镇石际寺村的那个标志。一个简单又常见的centro也会造成牛奶路一样的错译,翻译时确实陷阱遍布。意大利还有“Ho presente”这样的句子,Ho是“我有……”,presente作为名词是“现在、在场者”,形容词是“现在的、出场的”。这个句子显然不合语法,无法理解。但人家就这样讲,就这样写,已经约定俗成,其意思是“我知道”。因此,翻译不只靠理解力,还要有广泛的知识,对原作所描写的社会及其风俗习惯、人情世故、村言俚语等等相当熟悉才行。理解只是第一步,更难的是表达,译者需要谨言慎行,把握分寸,拿捏准确,只有能够在两种文字间游走自如,才能将原作者要表达的东西完整准确地反映出来,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这说起来似乎不难,实际并非如此。因为翻译是一项复杂的工程,需要查字典、了解原作、剖析内容、了解作者、研究背景、查阅参考材料,然后才好下笔。开始翻译后也不可能势如破竹,一泻千里,总会有些地方被卡住,一个词、一句话,左也不是,右也不好,踟蹰不前,一筹莫展,大费周章。译好之后也不是马上可以交稿了事,需要反复修改润色。这次校对《鞑靼人沙漠》时,每天睡觉前都要默想一遍:今天校过的哪些地方尚有不妥需要改进?一天晚上,突然想到,是不是将原文中的compagno译成了“同志”或“战友”?因为这个词太常见了,很容易不过脑子译为“同志”。在意大利,法西斯分子之间互称compagno,显然与我们常说的“同志”不能等同,汉语中的战友一词也有很强烈的色彩,翻译时必须慎重考虑。次日起床后只好仔细查找,根据不同的场景,分别改为“同伴”或“同事”。一部小说,一篇散文,一首诗,要十个人翻译会有十种结果,百人翻译百种结果,完全相同绝不可能,总有差别,各有千秋,要成为公认的最好的一个,绝非易事。“事因经过始知难”,这次翻译、修改《鞑靼人沙漠》后,对陆游的这一感叹更有了深刻的体会。有些人觉得,好像写作高于翻译,前者是自己创作,是白纸上写出黑字,是“无中生有”,而翻译则是把别人已经创造出的东西“移”过来,只能算“模仿”,评职称时翻译作品就不被视为成果,只有论文才算数。无中生有的创作确实很难,但是,要表达别人的思想而不是自己思想的翻译工作也不易,甚至难上加难,因为你不能按自己的思路随心所欲地表达,只能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原作者的创造物,有如戴着脚镣跳舞。这首先需要与原作者进行复杂的交流,心有灵犀一点通,然后才能在理解原作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翻译虽然可以称为模仿,但这种模仿必须传神,不是一个词、一个句子照字典的解释移过来即可,而是先把原作“化”为自己的东西,这个过程不是物理的、机械的过程,而是思维转化的复杂过程,不然就会把罗丹的《思想者》“模仿”成一个打瞌睡的家伙,蒙娜丽莎的永恒微笑成为乱飞的媚眼,那就成了失败的“模仿”。

絮絮叨叨写了这些同《鞑靼人沙漠》的修改或有关系或关系不直接的话,别无他意,只求各界能够理解翻译的苦衷和艰难,把翻译也看作一种创造性劳动,给予一定的重视,希望有关组织和协会能够真正代表翻译工作者的利益,像消费者协会同媒体、工商局、商家联络交涉那样帮助翻译工作者,成为他们的“娘家”,促进翻译事业的发展,也希望读者能够理解、体谅,如此而已。创建人类共同体是我们的目标,没有交流和理解,这一目标难以实现,翻译就是在建造交流和理解之桥,无疑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一个重要环节,理应重视。

刘儒庭2017年岁末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