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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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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她被处决那夜,我是坐在凉廊的椅子上度过的。凉廊位置很高,能看清下面的水道,相形之下,附近的屋顶很低,坐在那里能看到日出之前的第一缕晨光。时间慢慢流动,我没有睡,也没有想。或许我想起什么了,但我不记得我想的是什么,或者是谁。我早就起来等待这一刻的降临。这一刻是黎明前的黑暗,通宵滥赌的赌徒在这一刻押下最后的赌注,彻夜缠绵的恋人在这一刻延续最后的亲密,而虔诚的教徒则在晨钟响起之前的这一刻祈祷。

屋子里寂静无声,我走下楼梯,来到底层,走到外面的木板码头上。流水无心地扑打着我们的凤尾船,我走到木板的最末端,直到水道就在我下面流淌。天还没有亮,但空气中已经有黎明的气息。我能感觉得到,黎明就像一个巨大的绞盘,慢慢将太阳拉上来,直到它在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我低头看着流水。我依然很害怕它。尽管我知道它可能没有一座房子那么深,但我仍觉得它深不可测。我确实应该害怕。我曾经掉进水里。我知道淹死可能是人世间最可怕的死法。

但艾琳娜·克鲁西奇将不会被淹死。他们划船将她带到奥方诺河中央时,她将会听到流水扑打木船的空洞声音。虽然莫洛的甜饼会让她昏昏欲睡,她将会感觉到越来越惊慌,但她将不会知道自己被黑暗的深水吞没。因为当她到了那里,她将会坐在神甫旁边,双手被绑起来,静静等待死亡,而她身后的刽子手将会出其不意地用一条绳索套上她的头,勒住她的脖子,使劲勒上两三次,直到她断气,直到她香消玉殒。绞刑当然算不了什么。死刑有很多种,见效快慢也不同,它既可能很慢,也可能很快——砍头有可能只砍下血迹淋漓的一半,绞刑也可能突然之间便奏效。这全看刽子手的技巧和经验。他们向我们承诺派最好的刽子手去行刑。她将会挣扎着要呼吸,但这种激烈的挣扎很快便会结束。

沉没到深处的将只有她的身体。艾琳娜·克鲁西奇将会在那之前就走了。

这是莫洛的美食、我小姐的哀求和献身给我们换来的结果。她最后终究没有得到释放。罗雷丹没有欺骗我们。他确实已经尽力了,但他自己也说,换在别的时间也许结果会不一样。时局紧张,蛊惑人心的罪行当然会得到严惩。将不会有人幸灾乐祸,将不会有人在旁边观看。

至于她死后的事情,嗯,我虽然站在这里,却想起了阿雷蒂诺在罗马给我念过的一首诗,心下感到很宽慰。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和我都刚认识小姐不久,他经常到厨房和下人打成一片。哎,他当时标致得像个娘们儿,胆大包天,聪明过人,趾高气扬,而且热情奔放。当时我还年轻,虽然痛恨身材畸形的自己无法像他那样意气风发,但也觉得反叛教会,甚至反叛上帝的想法深得我心。我还记得他的声音,粗哑而响亮。

从夏天到冬天,富人

在天堂里,穷人在地狱里

那些等待圣灵的人都是盲目的白痴

因为斋戒、赦免和我们的神甫

只会搜刮民膏民脂

献给那些道貌岸然的修道士

“喂,布西诺!如果真的是这样,你说谁才应该怕死呢?是那些富人还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你想想看。如果人死了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而是毁灭了,没有灵魂了,那会怎么样呢?天哪,我敢说有很多人会为此而庆幸。”

我敢说很早之前他心里就有这种异教徒的想法了,但至于他现在大肆赞美上帝,我认为倒不仅仅是为了沽名钓誉而已。革命是年轻人的幻想,生活前面有很多事情会改变人们的想法。我已经不再年轻,可是我依然想起了那首诗,依然想起了写下那首诗的人,我在想如果死后没有灵魂,那是否意味着也没有痛苦。

空气温煦而迷蒙。我前面的天空染满了粉红色和淡紫色,极其鲜艳,此时此刻,这朝霞看上去也太过灿烂了——就像罗马的那个早晨,我从小姐的房子出发去找那个枢机主教的早上。当时死了那么多人。成千上万人……像那块马赛克地板上的碎片。

这时挣扎应该停止了。绞刑应该结束了。她应该也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了。

那我们呢?我们现在是什么人?

“布西诺?”

我没听到开门的声音,所以她的声音虽然很安静,但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她穿着睡衣,一头长长的秀发凌乱地披在身后。她当然也睡不着,通宵未眠。她拿着一个陶瓷酒杯。“莫洛给你做了这个,加热了的甜酒。”

“他起床了?”

“他们都起来了。我想他们都没睡。”

我喝了一口。很甜,很暖。跟水完全两样。过了一会,她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屋子里有人在哭泣。加碧艾拉。她当然应该悲伤,再也没有人会缓解她在月经期间锥心的疼痛了。

“结束了。”我说。

“是的,结束了。进去吧,我们回去睡一会儿。”

但好像还没有结束。没有完全结束。

我睡着了,但不知道睡了多久,因为当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将我唤醒时,天色好像依然是清晨。我迷迷糊糊间走到门口,打开门,见到加碧艾拉惊奇而兴奋的脸。天哪,天哪,会不会是他们放过她了呢?会不会是我们得救了呢?

“你一定要去,布西诺。她在楼下的码头上。莫洛出去倒垃圾的时候看到她。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小姐已经在那边了,但你一定要去。”

我的双腿累得发软,我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摔倒,我的腿真没用。我先走到客厅的凉廊,因为我在那里能看清下面的情况。小姐站在码头上,几乎就在我的正下方,她冻僵了似的纹丝不动。她前面是一个小孩子。她的头发是白色的,她身后是耀眼的朝阳。她脚下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

我冲下楼梯,穿门而出。小姐的手在身后摆了摆,让我别走近。我站住了。那孩子抬头一望,接着又低下头。

小姐的声音极其温柔。“……这么早,从那么远过来,一定很累。谁带你来的呢?你有没有见过太阳从海上升起呀?”

但那孩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阳光中眨眼。

“你肯定饿了。我们家里有新鲜的面包和甜酱。”

她还是什么都不说。她母亲过去装成一个瞎子,现在她自己则装成聋子。她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能够面对诱惑而不动声色。一般的小孩子做不到这一点。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小姐的裙边,走到她面前。

她的个子比我小,她的双腿在过去几个星期长得更结实了。我敢说她在用这双结实的腿来支撑她的意志。天哪,她跟她妈妈太像了。再次看到她真让我心痛,但也让我非常、非常快乐。她的眼睛看着我,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很严肃地看了我片刻,然后又望向别处。至少她肯让我站在这里。

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走了,去拿点吃的过来。”

我点点头。“把那个刻着字的高脚杯也拿出来,”我轻声说,“阿尔波利尼第一次送给你当礼物的那个。”

她的脚步向屋里走去。

我端详着面前这个小精灵。她的嘴角有点脏,好像最近吃了什么黏的东西,她额头上有一块污渍。也许她在肮脏的船板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就这样。在一头茂密的白色头发映衬之下,她的脸颊显得很胖,好像嘴巴里面含着两个大泡泡,她的嘴则嘟嘟的。天哪,她太可爱了。我能看见她在一座宫殿的屋顶上,胖乎乎的身体插着小小的翅膀,她的野性变成了淘气,举起圣母的裙摆,一齐朝天堂飘去。提香要是把她画下来,肯定能从那些抠门的修女手中赚到一大堆金币。如果他把这个场景画下来,画中会不会有天真呢?这我可不知道。但画中肯定有坚韧。有疑虑。我敢说她到这里来,肯定也是她母亲的主意。

她当然比谁都清楚这座房子里面不会有孩子,除非有人送一个过来。她当然清楚如果有人送一个孩子给我们,这个孩子会得到什么样的宠爱和照顾。她只有一个曾祖父,和一个长眠在大海深处的母亲。这是艾琳娜·克鲁西奇的遗愿。我知道她是托付给我的,我将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从现在开始,直到我死去。这是我理应遭受的惩罚。

这是对我的惩罚,也是对我们的恩典。

小姐兴奋得非常紧张,差点把玻璃杯摔破。篮子里的面包是温热的,大约有十来个小小的圆面包。我拿起一个,放到她面前,因为这面包香得足以诱惑洗礼者约翰走出荒野。她想吃,我看得出来。只是不肯伸手来接。但这次她的脑袋稍微动了一下。

我放下篮子,拿起四五个面包球。它们太软了,不适合用来变戏法,但我还是玩了起来。我将它们抛到空中,直到我们身边弥漫着新鲜面包的香味。这时她在看着,脸色很兴奋。

我让一个掉下去。它掉在她的脚边。我把其他的收起来,然后捡起它,郑重其事地拿给她。她的手伸了出来,接住了面包。她先是把面包拿在手里,我以为她只会这样拿着,但她随即把面包塞进嘴里,一口吞进去。

她嚼着面包,我说:“看,我还有个东西送给你。”我抬起手,跟小姐要过高脚杯。“看到吗?旁边这里,这些字?很好玩吧?你曾爷爷也会做这样的东西吧?”

她轻轻点头。

“这是给你的。他把它留在我们这里。你明白吗?看。看这些字。这是你的名字。菲—娅—梅—塔。”

我听到身后传来小姐急促的呼吸声。

孩子热切地看向我指着的地方。她虽然很小,认不得那些字,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名字叫什么。

“这是给你的。给你在这里的时候用来喝东西的。如果想要,你可以拿着它。不过你得小心点,因为它很容易打碎。但我想你已经知道玻璃很容易打碎了。”

她点点头,伸出手来拿它,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它,好像她捧着的是一件有生命的东西,然后盯着字母看。看到她眼睛一亮,我知道她将会很快就能认得这些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杯子还给我。

“好了,那我们进去吧?”

我拿起她的包,她跟着我们走进了屋子。

[完]

作者说明

为了写这本书,我对威尼斯做了深入的研究。虽然主要角色,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和布西诺·托多尔蒂是我虚构的,但古代威尼斯(就像劫难之前的罗马)的妓女很出名,少数妓女养侏儒、鹦鹉、狗和别的宠物。

小说中其他角色有些是真实的人物。画家提香和作家皮埃特罗·阿雷蒂诺当时都在威尼斯生活;建筑家雅科波·桑索维诺也是,城里多数美丽的文艺复兴风格建筑都是他建的;不过在小说的背景年代中,他那些最出名的工程才刚刚开始。

在漫长而辉煌的艺术生涯中,提香画下了不少裸女,最出名的一幅画着一个女人和一条小狗躺在床上,背景中还有两个婢女。这幅画的背景是一个他自己的房间,16世纪30年代中期,这幅画好像一直在他的画室里。它在1538年流落到乌比诺,被当时乌比诺公爵的法定继承人所购进。自此它有了名字,叫“乌比诺的维纳斯”。虽然艺术史家对这幅画的含义有所争议,但提香所用的模特很可能是一个威尼斯的妓女。现在这幅画悬挂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博物馆里面。

皮埃特罗·阿雷蒂诺在他的祖国之外没那么著名。他的外号叫“讽刺王子”,写了很多讽刺文章,赢得了很多朋友,也树立了很多敌人。他和众多妓女的交往是出了名的,尤为特立独行的一点是,他既写宗教作品,也写色情文学。16世纪20年代中期,他的朋友朱利奥·罗马诺和马肯托尼约·莱蒙迪制作过春宫图,名为《体位》,一共十六幅画,阿雷蒂诺为了表示支持,给春宫图配了题为《插图十四行》的诗歌,这在罗马的上流社会引起了轰动,是一个巨大的丑闻。这些春宫图的原本没有传世,但不列颠博物馆藏有几份残卷。后来出现了原版插画的木刻临摹版本,虽然画工粗劣,但依旧刻上了阿雷蒂诺的诗歌,自16世纪之后,这些木刻画受到专喜古代性用品的收藏家的热烈追捧。然而,这十六幅画中,有两幅和相应的诗歌一起失传了。阿雷蒂诺后来又写了一本书叫Ragionamenti,也是一本色情书,里面有一部分谈到如何培训妓女,这本书在16世纪30年代出版。阿雷蒂诺于1556年去世,去世前几年,当局列出了禁毁书目,阿雷蒂诺的著作也在其中。

至于威尼斯的犹太人居住区,据传有个犹太人在16世纪30年代中期皈依了基督教,他的名字叫阿舍尔·米舒尔兰,是当地犹太人头目的儿子。因为我找到的相关史料很少,所以我给这个改宗信仰基督教的犹太人起了另外一个名字,当然也给了他另外一种生活。

说到疏浚船……她是一个叫艾琳娜·克鲁西奇的女人,外号叫疏浚船,这个外号更加出名。当时审判庭的记录真的有提到这个人。她是个声望很好的医师,有一点残疾,视力也很差。我找到一些零碎记录着她的故事的史料,这些史料和她的名字让我很感兴趣。不过我在很大程度上虚构了她的性格和她的命运,因为真正的疏浚船尽管受到当局的压制,但活到很老。实际上,在惩罚巫术这件事上,威尼斯比很多国家都要宽容,现存的资料没有提到曾经有人被当众烧死。然而,若有人犯了死罪,则会在夜间被悄悄地投进奥方诺河淹死。

坦白说,虽然威尼斯确实曾有妓女花名册(一本带点讽刺意味的小册子,上面有关于这些妓女的相貌和索价的评论),但我把它的出现提前了几年。

这些是我对历史有意的改动。若有其他错误——我预先道歉了——则是因为我再喜欢那个时期,研究得再多,终究也只是个小说家,而不是一个历史学家。

致谢

如果没有很多人的激励,我无法完成这本小说。

研究文艺复兴的历史学家劳洛·马丁尼斯学问渊博,给我富有启发的指点,在此深表谢忱。感谢我原来的艺术老师伯伦尼斯·古德温、席拉·黑尔和提香最近的传记作家,他们锐利的眼光以及对威尼斯的热爱使我少犯了很多错误。汤姆·莎士比亚帮我创造了布西诺这个栩栩如生的角色。吉利安·斯洛夫、伊琳·库因、迈克尔·克里斯托弗和詹妮莎·拉斯金全都是我的好旅伴。在威尼斯,伊斯蒂拉·威尔登给我提供了最完美的写作场所。在伦敦,不列颠图书馆和瓦尔伯格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为我的研究提供了最大限度的便利。

我还想感谢时代华纳英国公司和美国兰登书屋的所有人,谢谢他们的鼓励和支持,特别是我的代理人克拉尔·亚历山大以及多年的编辑和好友列尼·古丁斯。

尤其要感谢的是我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儿,祖儿和乔尔吉娅,她们忍受了无尽的威尼斯历史、文艺复兴时期的天主教以及性政治学课程,她们一直很幽默,极少表现出厌烦。有时候我为这个故事而兴奋,忘记做饭给她们吃,她们主动给我做晚饭。

但最后,我的爱和感激归于特兹·班特利,他在知识上陪伴我走过了这段丰富多彩、有时危机四伏的过去之旅。他的才智、敏感和洞察力帮助我的抱负变得更加远大。

译者附记

本书作者莎拉·杜楠特是英国作家,2000年访问佛罗伦萨以后,对文艺复兴时期产生强烈兴趣,于是放弃早年赖以成名的悬疑读物,转而改写历史小说,在2003年推出了以16世纪初的佛罗伦萨为背景的作品《维纳斯的诞生》。

这部初试牛刀之作大获成功,在英美登上各种图书畅销榜,引起了国内出版商的关注。2004年,世纪文景买了中文简体版权,把翻译的任务交给我。翌年5月出版的《维纳斯的诞生》是我第一部译作,也是我持续至今的文学翻译生涯的起点。由于这个缘故,我对莎拉·杜楠特的作品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所以当《烟花散尽》的原版在2006年上市时,正在世纪文景上班的我第一时间让同事买下了版权,并继续承担了翻译工作。《烟花散尽》是我第五部翻译作品,它在2007年5月出版以后不久,我便从世纪文景辞职,所以算是我的自由职业生涯的开端。

和《维纳斯的诞生》一样,《烟花散尽》也是一个富于历史、文化、艺术趣味的故事,但比起引人入胜的情节,更有吸引力的是莎拉·杜楠特绮靡华丽的文风,我以为。但愿我的译本能让你,亲爱的读者,有相同的体会。

新版的译文和旧版略有不同。我修正了个别翻译错误,调整了一些句子,以便提供更为流畅的阅读体验。限于时间和精力,容或有当改未改的欠妥之处;如果你愿意指教,我随时恭候,并在此先行致谢。

李继宏

lijihong@hotmail.com

2016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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