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名:烟花散尽 作者:莎拉・杜楠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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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罗马,1527年

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在永恒的上帝之城城墙上撞开大洞,半是饥饿、半已疯狂的士兵潮水般涌进,急欲洗劫和报复;当这件荒谬绝伦的事情发生时,我家小姐菲娅梅塔·比安基尼正在修眉毛,给嘴唇咬上颜色。

那些年,意大利是欧洲半数野心勃勃的国家群雄逐鹿之地。战难如同秋收,年年都有;冬天缔结的盟约,开春便告破裂;有很多地方,当地女人隔年便会生下又一批侵略者的后代。托上帝的庇护,我们在伟大而光荣的罗马城过着愉快的生活,但时局动荡,乃至最圣洁的神父也会结成肮脏的联盟;而有着梅第奇血统的教皇总是热衷权术多过宗教事务。

这次恐怖袭击之前几天,罗马依然无法相信灭亡迫在眉睫。流言像恶臭一样传遍街巷。坚守这座城市堡垒的,是一支强大的西班牙军队,他们的凶残在新世界的野蛮人身上初露锋芒;德国路德教徒的部队一路南下,强奸修女,吮吸她们的乳汁,但也在他们手下吃了败仗。然而,当贵族伦佐·切里领着罗马城的防卫军,走遍全城,征集志愿者参与防御时,同样是这些嗜血的勇士,却变成了一些半死的家伙,跪地前行,屁眼贴近地面,将他们沿途吃下的腐烂食物和劣质红酒都排泄出来。这些士兵连举起枪支的力量都没有了,没有大炮助阵,更没有足够强壮的罗马人参加战斗,但即使如此,敌人也是非常值得同情,因为他们若试图架梯往上爬,将可能会被我们的尿液和谩骂淹死。谈论战役总比亲自拼杀要来得快乐,再说,想到撒尿和虚张声势便能击退敌人,少数身无长物的浑水摸鱼之辈就兴奋不已,其中包括我们的马童,他隔天下午就离开了。

两天之后,敌人兵临城下,小姐派我去把他找回来。

在夜晚的街道上,我们这座声名狼藉的喧嚣城市像蛤蜊一样紧闭起来。那些足够有钱的人已经雇佣了私人卫队,其他人则只能锁上房门和破烂的窗户聊以自慰。别看我走路摇摇晃晃,步伐又小,我的方向感总是像回家的鸽子般准确,因为我早就记住了罗马城的大街小巷。小姐曾经接待过一位客人,他是商船船长,他误认为我的畸形是禀赋特异的标志,许下承诺,说如果我能带他漂洋过海,找到印度群岛,就给我一笔财富。但我自幼重复做着一个噩梦,梦中有只巨鸟把我抓起,丢进茫茫大海;因为这个,还有其他原因,对于水我向来敬而远之。

城墙举目可见,但我看不到岗哨,也没见到哨兵。以前,我们从来不需要这些东西,我们荒废的堡垒像足了古董,倒不像防御工事。我手脚并用,爬上一座边塔,双腿被很高的台阶累得直发抖,站了片刻才喘过气来。战壕的石头通道那边,有两个人靠着墙壁打盹。在我之上,在他们上方,我能听到一阵低沉的呻吟,如同人群在教堂念经的低语。我害怕被人发现,但在那一刻很想看个究竟,于是费尽力气,爬上那些凹凸断裂的石块,站到了最上方。

放眼望去,但见身下一片漆黑,几百点烛火闪烁跳动。那低沉的呻吟如同卷过深夜的微风,却原来是士兵的祈祷和梦呓。此情此景,让我难以相信自己居然也曾吹嘘过这支部队战无不胜。当特洛伊人俯视城墙之下,看到希腊人在面前安营扎寨,月色之下,光亮的盾牌闪烁出仇恨的光芒时,他们心中有何感受,我现在全都明白了。我爬回战壕,心中惶恐不安,匆忙之间踢醒了那两名哨兵。近处看,他们的头盔原来是蒙头斗篷,看得出是两个修道士,年纪很小,小得刚好勉强能自行系上缨绶吧,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我站直身子,朝当头那人走过去,将我的脸凑到他面前。他睁开眼,大叫起来,以为敌人派了一个笨头笨脑的无常,笑嘻嘻地来提前索走他的小命。他的惊慌吓醒了同伴。我把手指伸进嘴里,再度怪笑。这次他们两人都尖声惊叫。吓坏修道士让我很高兴,但这个时候,我宁愿他们有勇气跟我对抗。换成一个饥饿的路德教徒,可能会用刺刀将他们劈成两半,而他们恐怕连Dominus vobiscum[1]也来不及喊出口。他们张皇失措地扑向对方,在我的逼问下,挥手让我走向圣灵堂的门口,他们说那里防守的力量最强。我这一辈子做过最聪明的事情就是填饱肚子,但连我也知道,圣灵堂那边,枢机主教阿梅利尼的葡萄园连着战壕,还有个农庄依城墙的石壁而建,正好是全城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我见到我们的军队了,三五成群,散布在那座房子周围。几个滥竽充数的哨兵想拦住我,但我告诉他们,我是来参加战斗的;他们哈哈大笑,放我过去,其中有一个还想一脚把我踢进去,但我早就溜得远远的了。营地中的士兵有一半吓傻了,剩下的一半则喝傻了。我确实没找到我家的马童,但有个想法却更加坚定了——只要这里出现裂口,罗马将会像偷汉的女人向英俊的邻居张开大腿那样,所有的防守形同虚设。

回家之后,我发现小姐在卧室中醒着,便跟她说了我所有的遭遇。她一如既往,依然仔细倾听。我们交谈了片刻,然后,随着夜色渐深,陷入了沉默。我们思绪飘荡,眼下的生活充满了财富和安全带来的温暖,但即将来临的恐怖,却并非我们所能想象得到。

攻城在天刚亮就开始了,当时我们已经忙碌起来。我在黎明之前唤醒了佣人。小姐吩咐他们在贵宾厅摆好大桌子,命令厨师宰杀最肥的猪,着手准备一顿通常用以招待枢机主教和钱庄老板的盛宴。虽然也有人表示不满,但当时,由于她的威严——或者是他们的绝望——似乎任何计划都令人宽慰,哪怕它显得毫无意义。

这座房子已经移除较为奢华的物品:巨大的玛瑙花瓶、银托盘、珐琅盘子、镀金的穆拉纳水晶酒杯,还有最好的亚麻布料,这些都在三四天前被藏起来了,先是包上绣花的真丝壁挂,然后是厚厚的弗兰德斯挂毯,再收进两个箱子。较小的箱子纹饰华美,做工精细,只得再蒙上粗麻布,以免潮蚀。厨师、马童和双胞胎一起出动,才将两个箱子搬到院子里,那里已经掘出一个大洞,就在石板之下,紧挨着仆人共用的厕所。我们将其埋好,再覆盖上刚便溺出来的屎尿(恐惧是最佳的通便药),牵来前几天花高价买来的五头猪,它们在地上翻滚打闹,高兴地发出只有猪在屎里才会有的哼哼声。

贵重的东西都已藏好,小姐取出她的珍稀项链——这条项链,她曾经戴着参加斯特罗齐家的宴会;我记得宴会上有很多骷髅,蜡烛安插在肋骨上,点亮了各个房间;后来还有人咒骂说他家的葡萄酒像鲜血一样又红又浓——给仆人每人两颗圆润的珍珠。剩下的,她告诉他们,如果糟糕的时局过去,箱子安然无损的话,就分发给他们。每当时局动荡,忠心就是越来越昂贵的商品,身为让人既爱又怕的东家,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就这样巧妙地使得每个人觉得如果背叛了她,也等于背叛了自己。至于她把其他珠宝藏在何处,嗯,她可没有透露。

完成这些安排之后,剩下的只是殷实人家的境况,有着一些零碎的装饰品,两架琴,卧室中的一幅虔诚圣母画像,客厅中的一扇木屏风,上面是几个体态丰满的少女。这些装饰配得上她那容易招人怀疑的职业,却没有众多邻居宅邸发出的铜臭味。真的,几个小时后,随着一阵响亮的呼喊声,各处教堂的钟开始鸣叫,一声紧过一声,告诉我们城市的防线已经溃决,其时我们家仅有的气味来自一头猪,它在文火上烤着,汁水慢慢渗了出来。

幸存者讲到这个故事总是带着敬畏,说起城墙的第一道裂口;说起那天,战斗逐渐激烈起来,一阵雾从敌军阵线后方的沼泽升起,浓密如同菜汤,阴沉沉的,笼罩了下方大多数进犯的士兵,致使我军的防御力量无法准确地朝他们开火,而后他们像一支幽灵之师,从雾中呼啸而出,来到我们上方。接下来,尽管我军奋勇搏杀,敌军却势不可挡。减少我军耻辱的是,我们确实干掉了敌军的大人物;当时一支火绳枪射出子弹,在他们的伟大领袖,波旁的查理胸膛轰出圣杯那么大的伤口。后来,金匠本韦努托·切利尼逢人便吹嘘他枪法神准。不过切利尼当时什么都瞎吹一通。要听他说——他总是说个不停,从达官贵人的宅邸到贫民窟的酒馆都能听到他的自吹自擂——人们可能会认为他独力担起保卫罗马城的重任。其实我们该责备的正是他,因为敌军失去了领袖,无人能约束他们的疯狂。他们像大群蟑螂,自第一道裂口席卷进城。我们要是听从防卫军首领切里的建议,拆毁横跨台伯河的桥梁,或许能在特拉斯维莱区困住敌军,争取时间重新组织战斗力量。但罗马存了侥幸的念头,西克斯图桥早早被攻占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敌军了。

就这样,在我们的救世主诞生之后,1527年的5月6日,罗马的第二次浩劫开始了。

人质交不起赎金就干掉,宝贝无法带走就毁坏。如今大家常说德国路德教派的步兵最为凶残。神圣罗马帝国的君主查理五世虽然曾经宣誓当上帝的守护者,却用异教徒的刀剑来穷兵黩武和恐吓敌人。对他们来说,罗马赃物遍地,恰是反基督者的家园;查理五世忘了付酬,正中这些雇佣军下怀,他们烧杀掳掠,疯狂如同对路德教的狂热。每座教堂都是污秽的粪坑,每座修女院都是基督的妓女聚集之地,每个被刺刀干掉的孤儿(他们的身体太小了,不值得浪费子弹)都是从邪魔歪道掌控中得到解放的灵魂。不过,尽管所有这些都是真的,我还是要补充,就我听到的,混杂在惊叫中的咒骂声,西班牙语的和德语的一样多;我还敢担保,当马车和骡子满载金盘和挂毯,终于驶出罗马,前往西班牙的和前往德国的也是一样多。

如果他们在首轮进攻的时候快点行军,少点偷东西,或许能够虏获最大的战利品——教皇本人。但等他们来到梵蒂冈宫殿,教皇克莱门特七世[2]早就提起教袍的下摆,带上十来个仓促间收拾的袋子,装满珠宝和圣物,像被魔鬼追赶般逃往圣安吉罗城堡;眼见追兵将至,吊桥在他身后升起,铁链上却仍挂着十几个神父和官宦,城堡上的人只得将他们甩脱,看着他们摔进下面的护城河。

死亡如此接近,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陷入了恐慌,担忧起自身的灵魂来。有些神职人员明白他们自己的末日迫在眉睫,于是免费听取忏悔和赦免罪行;但也有些神父趁机敲诈,靠出卖宽恕发了小小的横财。也许上帝把他们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因而恰如其分的天谴降落在他们身上:当路德教徒找上门来时,他们像老鼠一样,堵在各处教堂最阴暗的角落,紧紧地攫住鼓起的教袍,先是吐出他们的财宝,然后连内脏都被翻了出来。

远处战斗的喧哗越来越响,我们在家中忙于擦亮餐具,拭净那些次等的玻璃杯。小姐在卧房中,依然聚精会神地打扮自己,完成了最后的妆饰,走下楼去。这时,从她卧房的窗户看出去,能见到有个路过的人匆匆穿过街道。那人边跑边回头望,似乎害怕被身后的狂澜吞没。隔不了多久,我们将会听到附近人们发出的惨叫。是时候组织我们自己的防卫队了。

她走进餐厅时,我已经让仆人在那里会齐。她看上去什么样子我想稍后再说:她倾国倾城,他们全都熟知,但此刻人人自危,无暇欣赏她的美貌。她扫视了一眼。在她左边是阿德里亚娜,她的女佣,正蹲在地上,双手将自己抱得紧紧的,紧得看上去都无法呼吸了。门口是厨子巴尔德萨,他的脸庞和上臂闪着汗水,还有来自烤肉棒的油脂。在刚摆好的桌子末端,站着瘦弱的双胞胎家仆,各自用右手拿着一个玻璃高脚杯,他们外表没有区别,只是颤抖程度不同。

“如果不能拿好高脚杯,就把它放下,萨卡诺,”小姐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我们的客人可不会为座位上有玻璃碎片而感谢你。”

萨卡诺咕哝一声,松开抓住杯脚的手,玻璃杯跌进吉亚科莫空着的左手,后者和平时一样,似乎能预知他兄弟将要做什么。

“布拉福,吉亚科莫,你们负责斟酒。”

“小姐……”

“巴尔德萨?”她只顾转过身,望着他说。

“地窖有三把枪。厨房有个放满刀的抽屉,”他的手擦着裤子,“如果我们每人拿一把……”

“如果你们每人拿一把,告诉我,拜托……你拿什么来切那头猪?”现在她转好身了,直望他的眼睛。

他和她对视。“恕我直言,小姐,你这是疯了。你没听到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吗?现在我们才是猪。他们将会像串猪肉一样将我们串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尽管他们毫无教养,我还是认为他们不至于鲁莽到杀了我们之后,会将我们烤了,吃下去填肚子。”

她身旁的阿德里亚娜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瘫倒在地。我朝她迈上一步,但菲娅梅塔用眼色拦住我。

“起来,阿德里亚娜,”她严厉地说,“大家都知道,当一个女人躺在地上,掀开她的裙子要容易得多。快起来。快点。”

阿德里亚娜站起来,哽咽噎在喉底。她的紧张在房间中颤动。

菲娅梅塔转了下身子,我看得出她既怒又怕。“你们都有病吗?”她的手猛拍在桌子上,震得餐具叮当响。“动动脑子。他们不可能把我们每个人都杀掉。想活下去,既要用计谋,也得用那些钝菜刀——说到这个,你应该知道,我原谅你的粗鲁,巴尔德萨,是因为你的厨艺。”

“我敢说当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其中有一些依然想奸淫烧杀,但也有一些觉得已经够了。地狱连它自己的无常也照烧不误,这种屠城的狂热气氛不但让人恶心,还会让人变疯。所以,我们要拯救他们。我们要开门迎接他们,让他们觉得宾至如归,这是我们最拿手的事情了。而作为回报,虽然他们会拿走餐具、酒杯、地毯、零碎的饰品,和一切能从墙上摘下的东西——肯定会,我们会双手捧上,可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他们会饶了我们的性命。其中重要的因素是,当你经年在外,有座房子可以当成家,不仅是极大的安慰,也是个可以存放战利品的安全处所,而且,唯一比美貌妓女更好的,正是厨艺精湛的厨师。我提醒你们,这两种人,我们这里都有。”

随后鸦雀无声,我几乎能听到另外一群听众的掌声:他们是神职人员、钱庄老板或者博学鸿儒,都是有权有势的人,酒饱饭足,陶醉于一个美貌女子的辩论艺术,尤其是当粗鲁和优雅混为一体时——而这正是小姐所拥有的天分。但现在无人喝彩。他们相信她吗?在我听来,她的话有足够的说服力。没关系。只要他们都留下就好。还没有人动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有人想这么做的话,门在那边。”

她等待。

最后,厨子转过身,瓮声说:“那边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想有一桌好菜,我需要女佣帮忙。”

“她还不能帮你。你还是让他们兄弟俩中的一个打下手吧。萨卡诺,别焦躁。你们就分开一会。吉亚科莫,你准备烛火。我希望天黑的时候,所有烛架都摆上蜡烛。你,阿德里亚娜,把最好的衣服穿上。去我的衣柜,拿那件高领的蓝色连衣裙,搭配缎面鞋子。扑点胭脂在你脸上——只要一点点。你要显得很有风情,但又不风骚。还有,别费上一整天。”

这个女孩又高兴又害怕,朝楼梯走去。各人纷纷走出房间,菲娅梅塔坐在桌子的主位上。现在,借着照耀她脸庞的光线,我看得出她流了挺多汗。

“安排得很好,”我低声说,“现在没人会离开啦。”

她耸耸肩,合上双眼。“他们有可能会在这里丧命。”

我们坐着,倾听了片刻。外面的吵闹声仍在变得更响。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很快会愈演愈烈。

反正忧虑总是难免的。我直接说了出来:“我们能做得到吗?”

她摇摇头。“谁知道呢?如果流言所传非虚,他们确实既累又饿,那么我们可能还有机会。但愿来的是西班牙人。我还没有见过杀人成狂的西班牙人。如果来的是路德教徒,那么我们只好手持《玫瑰经》,准备殉道啦。不过我将会先吞一肚子珠宝,把它们带走。”

“然后怎样呢?到了地狱再把它们拉出来,贿赂无常?”

她的笑声像希望的火焰般升起。“布西诺,你忘记我是招待枢机主教的名妓了。我得到的赦免,至少能让我安然渡过炼狱。”

“服侍招待枢机主教的名妓的侏儒会在哪儿呢?”

“你那么小,可以藏在忏悔者的衣服下面啦,”她说。此时从吵闹中传出一个短暂的声音,是几个零碎但能听得清的单词:“Casas de la gente nobile…Estamos quí[3]”。

看来敌军到了。如果上帝慈悲,来的正是那些说幸运属于魔鬼、上帝自顾不暇的人。我只知道那天的罗马是命运的游乐场,当人们开始将尸体扔进阴沟,惨遭横祸的无辜灵魂和侥幸逃脱的罪人一样多。至于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我留待别人去评说。

小姐站起来,抚平裙子,就如一个盛装的女人起身接待访客。“但愿他们的队长离得不远。我可不想这身最好的金丝锦缎浪费在一群无人约束的士兵身上。你去看看阿德里亚娜。如果她看起来像良家少女,可能会比像仆人活得长久一些。不过,太像处女也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我朝楼梯走去。

“布西诺。”

我转过身。

“你还记得怎么变戏法吗?”

“有些东西,只要你学会时年龄足够小,就永远不会忘记,”我说,“你想我拿什么来变戏法呢?”

她微笑说:“我们的生命怎么样?”

他们的到来,比我们的料想要慢。但是强奸和抢劫是耗费时间的事情,而且可供他们肆虐的人和地方有那么多呢。等到我站在屋顶上,看着他们涌进楼下的街道,已是日暮时分。他们咆哮着冲到街道拐弯处,开路的有九个或者十个,刀剑都拔出鞘了,衣服脱掉一半,嘴巴像黑洞般张开,身体狂野地抖动着,仿佛他们是木偶,为魔鬼所操控,随着他的调子起舞。他们之后又来了十几个,拉着一辆堆得高高的马车,他们之后不远处有个骑马的男人,不过就算他是队长,显然也不再从前方带队了。

他们来到我们前面的广场,停了下来。城里到处是有钱人家,全都朱门紧锁,窗牖不开。这些人中有几个蠢蠢欲动。罗马有比他们扫荡过的凋敝乡村更甘醇的美酒,他们肯定已经灌下很多桶。后面有个大块头发出一声嚎叫,从马车抓起斧头,双臂高举,有点趔趄地跑向街道拐角处香料商人的房子,斧头随后砸上窗框。人们能听到爆裂声在那座屋子中回荡,还有屋里随之激起的阵阵惊叫。其他人听到叫声,像飞蛾扑火般猛冲而上。有十来个人花了十分钟,劈开一条进去的路。他们身后其他人则扫视广场周围的其他人家。我从屋顶溜下去呼唤小姐,这时那个军官差不多下马了。但下面的场地已经空无一人,我回到屋檐时,刚好听到大门在身下打开,看见她走进广场昏暗的光线中。

她从门板之后现身,他们见到什么呢?菲娅梅塔·比安基尼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得到太多的赞美,其中很多赞美真实得足以装进那个大箱子,埋在一堆畜粪之下。但我们暂时先不多说,以她面对那些男人的眼光来看。她高高地站着,仪态端方,如同那些将要骑马俯视人群的贵妇人,而且她很美丽。她的肌肤光滑白皙如同雪花石膏。在这座城市,富有的单身汉必须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哪怕他们走上街道时教袍下的鸡巴硬得旗杆似的;而她的金丝胸衣把乳房托起,完美地显露出这座城市所能容忍的魅惑。

她的明眸是绿色的,双唇红润,脸颊各自扑了一层桃红色。但尤为出众的是她的秀发。因为小姐的头发有如春潮初涨的金色河流,颜色变幻如同奔腾的河水,还饰以白合金与向日葵,涂了蜂蜜和红棕色——很奇怪,但也很自然,真是出于上帝的惠赐,而非化妆盒的功效。并且,由于她手上既无戒指,家中也无丈夫,接客的时候她会散披长发任其垂下;如此一来,在意兴方酣的夜晚,每当她咯咯娇笑或者假装愠怒地扭转脑袋,这一幕茂密的秀发就会随之飞起,人们如果站得够近,肯定会感到目眩神迷。

所以,是的,她一出场,这些散发着尸臭和酒味的乡巴佬,这些粗脚大手的乡巴佬,全都停下了脚步。当时罗马是一个美女遍地的城市,因为民风开放,很多美女变得更加迷人,而她们之中任何一个,都能让男人垂涎三尺。但小姐机变百出,却很少人能比得上。

“晚上好,各位西班牙的兵大哥。你们一路上辛苦了,欢迎来到我们伟大的城市。”她声音洪亮,跟为数众多的西班牙商人和游方的修道士学了一口西班牙语。上等妓女精通多种语言,而罗马最多这种人。“你们的队长呢?”

那个骑马穿过广场的人转了过来,但其他人离得更近。听到她的声音,他们不再发愣,开始朝她走来,最前面那人淫笑着,兴高采烈地伸出双臂,手中的刀更显得他狰狞可怖。

“我是队长,”他的声音很粗,身后的人起哄怪叫,“你肯定是教皇的婊子。”

他几乎就压在她头上。她没有动,只是把身子挺得更高一点,离他可能只有两英寸。“先生,婊子你已经得到了。这里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的家。它为尚未体会到罗马的待客之道的人提供食物和住宿。”

他闷哼一声,盯着她,好像这些话把他弄糊涂了。另外三个人从他身后走过来,杀气腾腾。这时那个队长下马了,穿过刚才聚集起来的那几个人。屋顶上,萨卡诺在我身旁,他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我开始担心他抓着的枪。人们很难在罗马城里找出一对更英俊的兄弟,但吉亚科莫和萨卡诺这对孪生兄弟心灵相通,将他们分开总是会很危险。但马童不在,我们也没选择。

另外一个脸上沾满黑色炮灰的士兵推开同伴,走向小姐,这次走得更近。他的手伸向她的身体。她纹丝不动地站着,眼见它就要碰到她的胸部,她像夜间的燕子般迅速地甩起右手,将他的手挡开。他发出又愤怒又疼痛的叫声。

“对不起,先生,”她说,左手敏捷地抽出一条绣花丝质手巾,向他递出。“你的手很脏。等你洗过之后,我会乐意和你认识的。拜托啦——收下这块手帕。”

他拿过去,稍微擦了几下,又转向她。但他究竟是将手帕交还,还是再拭擦几下,我就不知道了;因为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害怕,手一滑,碰到了萨卡诺,他误以为这是行动的信号。很幸运,射出的子弹远远高过他们的脑袋。他们的眼光向上看来。屋顶上一字排开的,是三把枪,六根潦草地伪装成枪管的扫帚长柄,指着下面的街道。屋子上空还有子弹的烟雾,看上去更加戒备森严。关于这一刻,我们的意见并不一致,她和我。我说虽然她还没输掉这场游戏,枪声会让他们好好想一想。她的观点是,不用鸣枪,她也能征服他们。而结局是,他们犹豫的时间足够让队长走到前面来。

他只有她那么高,但非常瘦,甚至脸上也是骨头多过肉;而且,虽然他梳洗之后年轻了十岁,眼神却从未变得柔和一些。杀戮使人苍老,即使杀人者年纪尚轻。他的皮带下塞着一张潦草的城市地图。从马车的大小看来,这张地图让他们比那些盲目乱撞的人得到更多的财宝。这人和他的手下得到的赃物,已经足够让他们致富;但由于身份和计谋,他将可以挑选那些最珍贵的东西。其中之一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天哪,”她微笑着说,“请原谅我的仆人。他们太想保护自家小姐了。我是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小姐,很荣幸能邀请你和你的手下到我家用餐。布西诺!”她虽然在喊我,眼睛却从未离开队长的脸。“你听到吗?来的是朋友,现在用不着武器了。将它们从屋顶扔下来,你们回到厨房去。”

我们从命了。三支枪和六把扫帚丢在下面的石路上。我们这点可怜的诡计引来那些士兵的哄堂大笑。

“各位先生,我们有如下菜式供你们享用:松露乳猪,烤阉鸡,盐渍梭子鱼,最好的蒜泥香肠——你们简直想不到它们有多大……”

他们的笑声变成欢呼声,小姐随着他们,也笑起来,不过没有得意忘形,依然清楚她身前是一群狼虎之徒。“接下来是杏仁饼、牛奶冻,各种糖渍水果,别提还有我们酒窖最好的佳酿了。我们有质量上等的香油蜂蜡蜡烛,美妙的琴乐,这可连教皇本人也欣赏的哟;等你们酒饱饭足,你们可以在各个房间和下面的马厩就寝,床铺是新鲜的干草铺上干净的亚麻布。至于供阁下享用的,队长,”——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会——“有一张雕花大床,和软得像云朵般的鹅绒被褥。只要你们愿意住下,我们的房子就是你们的家。你们离开的时候,可以随意带走里面所有的东西。我们的要求呢,就是请求你们挡住那些可能会跟着而来的人。”

我敢说,他要是出身高贵的话,可能会和以前那些人一样,和她攀谈起来。说不定他一直梦想有这样的机会呢。嗯,现在她俏生生地出现了。那些人都在望着他。他杀的人可能不是最多的——发号施令的人自然也较少需要亲自动手,但他很聪明,乃至能指挥他们。至少,他们目前还听他的。不过这可能跟从敞开的房门飘到广场的烤猪香味有关。甚至连在屋顶上的我也敢说见到了他们嘴唇上的口水。

他点点头,环顾身边的人,咧嘴笑起来。“罗马的待客之道!记得我跟你们说过的话吗?”他高声说,周围轰然相应。“把马车拉进院子里,把武器收起来。今晚我们就接受比安基尼小姐的招待,睡在柔软的床铺上。我们要让她知道,西班牙的风度配得上罗马的财富。”

说完他转过身,朝她伸出手。虽然和先前那人一样,这只手也是沾满血污,她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在它里面,鞠了个躬。

至于我,嗯,我又变戏法了。等到我们的客人狼吞虎咽完毕,我拿出六个装发油的铜罐子充当圆球,在烛光中抛起来;它们都钻了孔,但散发出麝香的香味却不那么提神,因为很多人张口打嗝,呼出难闻的气息。对侏儒来说,醉酒的男人可能是最糟糕的敌人,因为他们的好奇很容易变成暴力,但这些家伙手刃的人已经够多了,至少有那么一阵,他们只想看我表演。所以他们为我的技艺鼓掌叫好,朝我扮出的各种鬼脸发笑;我头戴一条手巾折成的教皇帽子,大摇大摆绕着房间走,祝福那些上前触碰我的长袍的人,他们捧腹大笑,每个人都醉意醺然,欢声喧闹,全然不知道错过了别的什么。所以,阿德里亚娜保住了处子之身,厨子保住了他的菜刀,我们的小姐则保住了她的珍珠项链和最好的穆拉纳[4]玻璃酒杯。至少那天晚上是这样的。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活了下来。夜色未尽,杀人的欲望又回来了。有两个人在餐桌上激烈地争吵起来。在我们家,我们见过一些红衣主教和外交使臣,为了当晚能和小姐共枕同眠而打赌输掉整座小城镇的财富;但此前还没有见过有谁为了争用玻璃杯或者银杯喝酒而怄气。没过几秒钟,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已经掐住另外一个人的喉咙,而对手则用刀猛扎他。等到队长衣裳不整、长剑出鞘从楼上的卧房下来,打斗已经结束了,他们两个都躺在地上,血液汩汩冒出,和摊摊红酒混在一起。他们醉得太厉害,看上去不像已经身亡,而是睡着了;要是他们天亮还能醒过来,我敢说他们都会想不起这场打斗。我们将他们卷在旧床单里面,颠簸着拖下楼梯,丢进地窖最冰冷的角落。而上面,宴会依旧欢闹。

他们终究闹够了。院子里,连猪都睡了,它们肥大的躯体在我们藏起来的财宝上翻覆打鼾。屋子里的气味也差不多。到处散发着胃气和尿液的臭味,每个房间都挤满了打呼噜的男人,有些在毛毯里,有些在干草上,有些就躺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他们虽是敌人,眼下也还算信守承诺。我们的门户上了锁和门闩,几个守门的士兵昏昏欲睡,他们身旁是一些空酒壶。厨房里,厨子睡在水槽之下,而阿德里亚娜和双胞胎兄弟则在食品储藏室,将他们各自的美丽锁在里面,以免当晚受到伤害。我坐在桌子上,捡起一些猪骨头的碎块,教小姐的鹦鹉用西班牙语骂人。当晚早些时候,我让它免遭烧烤,可惜它没有因此感谢我。外面,这座城市传出的刺耳声音如同地狱的合唱:遥远的枪炮声混杂着时断时续的惊喊和嚎叫。

夜死寂,不知道什么时候,恐怖逼近了,邻近房子有个男人开始尖叫,先是一阵痛苦的叫喊,喊声拉得很长,接着是呻吟和吆喝,再接着是又一声尖叫,又是一声,仿佛有人逐一砍掉他的四肢。那些把家门锁上的人可就得受罪了。富商会把金币藏在哪里呢?他的妻子会把珠宝藏在哪里呢?人们得挨上几刀,才告诉他们去哪里找呢?如果连手指都没有了,要宝石戒指干什么呢?

就在此时,边门传来一阵敲击声。

“布西诺?阿德里亚娜?开门。天哪……”声音很急促,接着是一阵更加急促的咳嗽。

有个守门士兵咒骂起来,随后又继续打呼噜。我打开门,阿斯卡尼约扑倒在我怀里,胸膛不断起伏,脸上汗珠闪烁。我扶他到长凳上,他灌下一些兑了水的葡萄酒,身体颤抖着,酒从杯中泼洒出来。“天哪,布西诺,”看到厨房乱糟糟的,他说,“这里怎么回事?”

“我们被占领了,”我轻声说,给他割了一块剩下的肉,“还招待了敌人。”

“菲娅梅塔呢?”

“在楼上陪那些西班牙兵的队长。她利用美貌来换取保护。”

阿斯卡尼约大笑,不过笑声呛在喉咙里,咳嗽了好一会,说不出话来。“你觉得要是死神来了,她会不会也先跟他干一次啊?”和罗马的任何男人一样,阿斯卡尼约也垂涎小姐。他是这座城市最了不起的雕版家马肯托尼约·莱蒙迪的助手,后者也算是个人物,偶尔会光顾小姐的宴会;和他主人一样,阿斯卡尼约也清楚这个世界的门道。曾经有多少个夜晚,那个重要人物和美人上了床,而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喝点残酒,谈论丑闻和政治局势,直到夜色深沉。虽然罗马正在因为它的世俗和堕落受到惩罚,但对于那些聪明才智之士来说,它是个充满奇迹和活力的地方。只是好景不再……

“你走了多远的路过来啊?”

“从贾巴斯蒂塔·罗萨的画室过来。那些路德教恶魔拿走了所有东西。我差点不能活着走出来。一路上,我是肚子贴着地面过来的。我现在知道世界在你看来是什么样子了。”

他又开始咳嗽。我重新斟满他的杯子,高举给他。他原本是乡下人,说到将字母放进活字雕版,他的头脑很好使,手指也很灵巧。和我一样,聪明让他过上了出乎想象的生活。罗马的饱学之士均庋藏有他家主人的书;该作坊还刻有一些艺术家的画,那些艺术家可是教皇本人邀请,为其神圣居所雕梁画栋的。但纳佛那广场的帕斯基诺雕像上那些讽刺时局的招贴,也正是这家出版机构印制的;几年前,某套雕版被认为淫秽得连恶魔也会觉得不堪入目,所以阿斯卡尼约和他的主人受到了罗马监狱的热情招待,两人的胸部都落下了毛病。有人开玩笑,说他们现在化淡墨水用的是自己的痰液。但他们的遭遇远不止如此悲惨。到最后,他们谋生的手段再也不是印制新闻,而是靠传播些小道消息。所以他们早就无钱无势,再也成不了别人的眼中钉。

“老天爷,你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事情吗?简直是人间地狱。城里一半地方遭到洗劫。那些血腥的野蛮人。他们拿走了贾巴斯蒂塔所有的东西,然后烧掉他的画。我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挨打,像一头驴子,将自家的财宝搬上他们的马车。哎!他们真该死!”水槽下面的厨子发出一声呻吟,将地板上的一根木勺踢开,阿斯卡尼约像离开水的鱼那样跳起来。“我跟你说,布西诺,我们都要死了。你知道他们在街道上是怎么说的吗?”

“说这是上帝对我们的罪行的审判?”

他点点头。“那些肮脏的德国异教徒一边捣毁祭坛、洗劫教堂,一边背诵所多玛和蛾摩拉被毁的经文[5] 。我跟你说,上次那个疯子把圣保禄的塑像吊起来,大声咒骂教皇,我可全都看到了。”

“看哪,这个所多玛的混蛋。因为你的罪行,罗马将会崩坏。”我暗自在心下说。这件事已经流传了几个月,说的是有个疯子,头发红得像火焰,赤裸的身体发出恶臭,从乡下来,爬上了圣保禄石像的肩膀,一手拿着人头骷髅,一手拿着十字架,大声咒骂教皇行为卑劣,预言十四天之内,罗马将会有破城之灾。预见未来可能是一门神圣的艺术,但这次预言并不准确:过了两个月他还在监狱里。“什么?你真的认为罗马如果改风易俗,这就不会发生吗?阿斯卡尼约,你应该多看看你们自己印的那些小道消息传单。这个地方堕落腐化已经几十年。比起他前面那十几个挥霍无度的教皇,克莱蒙特教皇不见得更加罪大恶极。我们受难并非因为信仰不诚,而是因为政治不成熟。这个君主并非对任何人的挑衅都会忍气吞声,如果有教皇,尤其是梅第奇家族出身的教皇,胆敢跟他对着干,总免不了有卵蛋被捏扁的危险。”

他听了我的话,闷声笑起来,又喝了一大口酒。惨叫声再次响起。又是那个商人?或者这次是那个开钱庄的?又或者是那个肥胖的公证官?那人的房子甚至比他的肚子还大,赚的钱都是从流向教皇金库的赃款截留的。以往在街道上,他的声音像一头被阉过的山羊的叫声,但痛苦的时候,大家的惨叫声差不多。

阿斯卡尼约吓得直哆嗦。“布西诺,你拥有的东西哪件珍贵到你不想放弃啊?”

“只有我的卵蛋,”我说,将两个小姐的罐子抛向空中。

“你的回答总是这么聪明啊?怪不得她喜欢你。你虽然是个又小又丑的醉鬼,但我知道,就算是现在,罗马城里也有一打人愿意倾家荡产来换你的运气。你是个幸运的家伙。”

“幸运个屁,”我说。真是奇怪,现在我们离死亡如此之近,反而推心置腹起来。“连我妈妈第一眼看到我也吓晕过去。”我咧嘴怪笑。

他看我看了好一会,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评论你,布西诺。从你扭曲的四肢和肥大的脑袋看来,你是个傲慢的小混蛋。你知道阿雷蒂诺过去怎么说你吗?他说你的存在是对罗马的考验,因为你的丑陋比它所有的美丽还要真实。我奇怪他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你知道的,他也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他最后一次发布预言、咒骂教皇时,也说了的。”

“他也刚好不在这里。否者现在两边的人会放火烧他的鸡巴。”

阿斯卡尼约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慢慢趴到桌子上,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不堪承受。曾经,人们能在深夜发现他俯身在机器之上,匆忙地搬弄那些油墨未干的传单,让城中人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他也曾一直喜欢印制那些传单;我敢说那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份参与到城里的政治生活去。但监房的恶臭已经掏空了他的热切,让他充满痛苦。他发出一声闷哼,站了起来。“我得走了。”但他还在颤抖。

“你可以留在这里,至少再留一会儿。”

“算了,我不能……我,我要走了。”

“你要回去印刷作坊?”

“我,我不知道。”这时他站起来,转身便走,异常紧张,战战兢兢,眼睛四下扫视。外面,我们邻居的惨叫已经变成凄恻的呻吟,时断时续。“等这些事情结束,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让我臭烘烘的身体离开这里,在别的地方另谋生计,为我自己好好过日子。”

但我们身边的好日子正在流逝。他再一次环顾房间。“你应该跟我走,布西诺。你懂心算,那些变戏法的手指用来排版会很灵活的。考虑一下。就算你能渡过这个难关,再漂亮的婊子也只能红几年。我觉得这对我们都合适。我有钱,凭你对偏僻道路的了解,我敢说今天晚上,你能找到一条路让我们安全地出去。”

屋里传来一阵声音。有人起来了,在走动。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阿斯卡尼约已经在房门口了。他又是浑身冒汗,呼吸粗重。我把他送到大门,因为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算是我的朋友,我告诉他一条密道,穿过圣灵堂大门,附近就是城墙。那里昨天还是城墙,但现在是个洞开的裂口。如果他能走到那边,也许还有机会。

外面,广场上漆黑一片,空荡荡的。“祝你好运。”我说。

他低头贴着墙面走,眼见他转过街角,我想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心下一阵难过。

我回到厨房,发现有件东西摆在地上,就在桌子下面。那件东西肯定是他站起来要走时从衣服里面掉下来的。我蹲下身,拿起一个布袋。袋里滑出一本小书,猩红色的,封着皮面:彼特拉克[6]的十四行诗。封皮很完美,装饰着黄金字母,书角包着白银,还有一个精美的锁头,锁上面有一排数字。这可是有学问的人收藏的东西,它会给任何出版商在一座新城市带来声望。我本想追上他,但外面的石板路传来了脚步声。结果,我刚把它藏进衣服,小姐就在门口出现了。

她裹着一件丝绸袍子,头发凌乱不堪,散披在身后,嘴角的皮肤被那个队长的胡茬扎得又红又肿。但她的眼睛足够明亮。她有些了不起的天分,其中之一就是喝酒时,装得跟身边的人喝得一样多,所以,等到他们的情欲早就被酒精消解之后,她的头脑依然清晰。

“我听到有声音,”她见到厨房一片狼藉,说,“谁来过了?”

“阿斯卡尼约。他从贾巴蒂斯塔的画室逃走。画家被抓走了,画也被毁啦。”

“啊?那马肯托尼约和他的印刷作坊呢?有他们的消息吗?”

我摇摇头。

“啊,我……”她到桌子旁边,坐在他的位子上,手掌朝下,按在桌面上。她的脑袋慢慢左右扭动,舒展脖子,似乎她刚睡了很久醒来。这个姿势我很熟悉,从前每当要接待重要客人或者夜色已深,她常常喜欢让我爬到凳子上,按摩她的肩膀。但今晚她不想。“阿德里亚娜在哪里?”

我指了指食品储藏室。“和双胞胎缩在里面。他们全都还是处子之身。但我不敢说还能保持多久。我们的队长怎么样?”

“睡一会醒一会,手舞足蹈的,好像还在打仗。”她停下不说。我没问。我从来不问。我觉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常常主动告诉我。“你应该看看他,布西诺——他真是一个西班牙人。太过关心自己的威望,紧张得变脆弱了。也许权力害了他。我想他当首领这么久了,如果有人来顶替他,他恐怕会很高兴。”她微微笑起来,但是笑容中没有情感。我在厨房听到的惨叫声,也肯定穿过卧房的百叶窗传到了她耳里。“污垢外表之下的他很年轻,我担心他保护不了我们多久。我们必须尽快和枢机主教取得联系。那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其他人可能是些说变就变的朋友,但如果他还活着……他在元老会很是支持查理八世的事业,这个君主的部队有足够的理由善待他——我敢肯定他能帮到我们。”

我们隔着桌子,彼此相望,不用说,我们两人都在衡量得失。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走,”我说,因为我们都知道没有别的人能去了。“如果我走快点,或许能在天亮前赶回来。”

她朝旁边看去,似乎仍没有拿定主意,然后她的手伸进衣服,再将拳头放在我前面的桌面上。她松开手,露出几颗红宝石和祖母绿——它们本来是镶嵌着的,她将其撬出来,使得它们边缘有点瑕疵。

“跑腿钱。拿去。这些珠宝是你的了。”

现在广场很安静,我们的邻居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嘴巴被塞得更加严实了。在我周围,罗马正处于烈火与黎明之间;部分城区像火热的煤炭,在黑暗中发出光芒;阵阵黑烟朝东而去,向着的却是一片灰白的天空,预示着又一个杀戮的好日子即将来临。我学阿斯卡尼约那样走动,紧贴地面和墙壁的边缘,然后冲进了宽敞的街道。我经过几具阴沟中的尸体,有一次,身后有个声音响起,但听不清来源,可能是有人做噩梦发出的喊叫。沿街往下走,阴暗中有个人影朝我滚过来,看他动作,似乎是被吓坏了,没有见到我。他擦身而过时,我见到他紧抓着衬衣,手中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可能是他自己的内脏。

枢机主教的公馆在帕勃里斯路,城里人喜欢聚集在那里,张大嘴巴围观盛大的宗教游行前往梵蒂冈,鼓掌致意。这里可都是高尚的街道,人们得衣冠齐整才能从中走过。但越是富裕,灾难越是深重,而尸体的臭味也越重。借着微明的晨光,能看见到处都是身体,有些体残肢缺,纹丝不动,有些抽搐扭曲,轻声呻吟。一小队人有条不紊地穿过这片劫后之地,像乌鸦啄食眼珠和肝脏般,搜索残余的钱物。他们太过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有注意到我。要是罗马不是战场,还是原来的罗马,那我上街时得小心很多。虽然我身形像小孩,人们还是老远就能看到我摇摇晃晃走路的身影;而他们在见到我衣服的金边之前,会对我做出各种各样残酷的恶作剧,有时即使见到之后也是如此。但那天早晨,在战争的混乱中,我看上去只是个小个子,因而既不会让人觊觎,也不受别人的威胁。但我觉得这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我没死。因为我沿途见到有很多小孩被串在刺刀上,或被劈成碎块。这也不是由于我的聪明才智,因为我跨过各色人等的遗体,从衣服——或者从遗留下的东西——判断,他们中有一些人的地位或财富,是我一辈子所不能企及的,可惜他们的天赋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后来,当那些夜里惨叫的人幸存下来,说起他们的故事,说到敌人有一百种方法,能从遭到烧伤毒打的肉体中将黄金挤出来,人们就会明白那些在第一波攻击就遭到屠杀的人其实非常幸运。但当时感觉不是这样的。因为每当我遇到一个死人,总能看见另外一个快断气的,扶着墙壁,望着他自己被砍剩下的腿,或者试着将肠子塞回肚里。

然而,奇怪的是,这场面并不全然恐怖。或者,也许正是因为它这么奇怪,所以并不恐怖。在某些地方,场面看上去几乎有一种壮观的感觉。最邻近梵蒂冈的区域如今由德国人占领,那边的街道上充满了奇装异服。侵略军中很多人都穿上了受害者的衣服,他们还知道该向谁开仗真是奇迹。我见到一些矮小的人披着天鹅绒和毛皮,枪管高高举起,挂着珠宝链子。但真正壮观的是他们的老婆和小孩。雇佣兵的随军妇女很传奇,她们和雇佣兵一起生活,像发情的猫,绕着篝火转动。但这些女人不同。她们是路德教徒,是放荡的异教徒,既受战争驱动,也受上帝激励;她们的孩子是在路上受孕的,在路上吮吸奶水,和他们的父母一样,又瘦又结实,面容瘦削如同木刻画。在她们骨瘦如柴的身体上,缀了珍珠的礼服和天鹅绒裙子活像帐篷般垂下;镶嵌了珠宝的梳子挂在蓬松的头发上;昂贵的丝带飘在她们身后,被鲜血和污泥染成黑色的。这场景看上去就像一支鬼魂的部队载歌载舞,走出地狱。

对男人来说,教会的服饰最是宝贵。我见到不止一个“枢机主教”身穿火红长袍,高帽后倾,手持硕大酒瓶,坐在车上走街串巷——不过没人费劲去穿神父的教袍,因为即使是乱世,也依然有等级观念,而他们的冠冕不够堂皇。异教徒或许视装潢为魔鬼,但当见到真金白银的奢华以后,他们就会变得和魔鬼一样贪婪。那天早上,没有贵重的圣杯或者嵌有珠宝的圣体发光座被丢进污泥加以践踏。塞满阴沟的是碎裂的瓷器和木头,到处是圣母和耶稣塑像的碎片,数量之多,恐怕雕塑工行会花半个世纪也做不出来。也有残留下来的。圣徒安多尼的肋骨或者圣女加大利纳的手指无非是又一根发黄的骨头而已。那天早晨,街道上零星散落着圣徒残留的尸骨,而在前一天,朝圣者可能会跋涉五百英里,前来亲吻它们或祈求赐福。如果说他们在阴沟中上演了什么奇迹,我可没听说过,但随后不久,教会将会用奇迹这个词,来形容它们的归复神位;而那些圣坛重新开放的速度将会比得上所有的商店,速度之快,我敢说,等到又一波愚昧的信徒掏出他们的钱币以求觐见时,他们看到的可能是鱼贩子的大腿骨,或者妓女的指骨。

我们的枢机主教住的,是罗马屈指可数的豪宅。此前好几年,小姐一直是他的心头爱;他对她情深不渝,可以跟新婚丈夫对妻子的感情相提并论。他很聪明,位尊望崇,是教皇的心腹亲信,他既是教会的长老,却也是个政客,取得教会长老的地位之后,他便左右逢源,支持教皇争权夺利,可同时也替罗马帝国的君主说项。他的公正无私众所周知,按理说,这应该能救他一命。按理说……

他的寓所门口有两个持枪的人。我蹦蹦跳跳,向上朝他们走去,咧嘴而笑,欢快地摆动脚步,活像脑袋和身体一样坏掉了。其中一个盯着我,拿刺刀捅我。我发出一声似乎总是能取悦手持武器的人的惊叫,然后张大嘴巴,伸进两根手指,掏出一颗发光的小红宝石,让它躺在我的手掌上。然后我问能否求见枢机主教。先是用蹩脚的德语,接着用西班牙语。有一个连珠炮般吐出几句话,然后突然抓住我,逼我再次张开嘴巴,但他看到我嘴里的东西,赶紧把我放开。我重复了一次那个动作,随后另外一颗珠宝摆在第一颗旁边。我又问了一次。他们每人拿了一颗,让我进去。

从大门的门厅,我能看到里面深深的庭院。主教阁下的一大堆财物已经叠好,随时可以走了,不过看上去不是每一件都很值钱。他,小姐的主教,是个有文化的人,收藏有很多珍贵的工艺品,那些东西的价值在于年份,比同等重量的任何贵金属还值钱。我走进去,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叫喊,但见一尊肌肉饱满的大力神石像自栏杆摔出,撞到下面的石板,头部和左臂立即断开。走廊里,有个衣着肮脏的人脸侧对着我,正在用力擦着地板。他往后坐倒,眼光看着那离身的脑袋。一个哨兵走过去,踢了他一脚,那人侧身倒下。这对主教阁下的忠诚来说也太过了:如果来的是这么一支久未收到酬劳的军队,劫掠的东西是朋友的还是敌人的,显然没有区别。

我看到他站起来,转向我。看他走路的样子,他的双腿好像跟我的一样残疾,但当时,像他那样身份高贵的人,跪地那么久还真是从没经历过。他立刻认出我来,脸上闪过一丝希望——是什么呢?希望我带来一群伟大的罗马士兵,传说中存在于他所沉迷的古代的那些士兵吗?但那希望很快消失了。在罗马寻欢作乐的人中,他属于较为渊博的,外表向来也相当威严。可现在变了。他脑壳上稀疏的头发像干涸土地上的杂草堆,皮肤近乎黄色;他的健康、财富和世俗的至交统统都溜走了。看来向他求助没什么意义。他可能不久于人世了。但虽说他的世界已然崩坏,他的思维仍旧敏捷。

“你家小姐应该知道,再没有谁能提供保护和荫庇了,”他焦急地说,“连教皇本人也被围困。圣彼得宫变成了帝国骑兵的马厩;波旁大公死了,再也没有将领能阻止这场屠杀。唯一的希望是这些部队会自相残杀,等到他们混战一团,我们也许能逃得生命。跟她说,她最好假装虔诚不二,或者另找一个将会更加欣赏她的美貌和聪慧的城市。这个罗马……我们的罗马……已经永远消失了。”他神经兮兮地回头,望着他那分崩离析的生活。“跟她说,在我梦里,她还是抹大拉的玛丽亚,为她自己和我,请求上帝的原谅。”

虽然我已经尽量走得快一些,回家的路仍花费了更长时间。兴许是因为我的绝望,因为没有保护我们的士兵,我们面临的,是任人宰割的前景。世界正在崩塌,但朝霞璀璨,洗劫又是如火如荼。我穿过一些街路,在那些地方,主教的预言正在变成现实,两队士兵正在对垒,准备厮杀。我迅速走动,从隐秘的巷道钻进钻出,累得双腿发麻,我只得停下来,等感觉恢复。在他家和我们家之间,一大群路德教徒紧随西班牙士兵的脚步,因为剩下的东西没有多少值得抢的,他们变得越来越暴戾。为了避开他们,我绕了弯路,朝东走去,路过的地方离马肯托尼约的印刷厂和作坊很近,近得足以看清那个街区的侵略者是不是还在,住在那里的人是被绑架了还是被杀了。等我来到我们自己的街区,太阳已经高高在上,它的炎热让杀气更加蒸腾。入侵我们家的人已经变成保护我们家的人了,西班牙和德国士兵彼此嚎叫扭打。这次我竭尽全力飞奔,所以,当我来到我们的广场,由于麻木的大腿,也由于愈来愈强烈的恐惧感,我浑身颤抖。我们门前的卫兵已经不见了,院子的门户敞开,任何有武器的人都可以进去。

院子里,猪群被赶到墙边;有一群人,包括厨子,在粪便和石 板中挖掘那些箱子。在追逐宝物的狂热中,没人注意到一个侏儒弯腰曲背走进里面。

厨房没有人。我在餐厅找到吉亚科莫和萨卡诺,两人倚墙而坐,到处是碎玻璃和碎陶片。我走上前,吉亚科莫抬起头,但萨卡诺的脑袋依然低垂在身前,他的左胸之下有个伤口,颜色比他穿着的红色天鹅绒外衣要深,但很整洁,所以伤口看上去似乎不严重,也不深,不至于要了他的命。我在吉亚科莫前面站直了,这样就能正视他的眼睛,我问他怎么回事。他看着我,张开嘴巴,但只有一丝鲜血慢慢淌出来。阿德里亚娜则不见踪影。

我朝楼梯走去。楼梯的最下一级趴着一个人,正在颤抖。他又脏又臭,我认出来是我们家的马童。他脸上有一道刀口,似乎吓得灵魂出窍,但他的四肢还是完整的,手指僵硬地拨弄着一颗污秽的珍珠。显然,他诱惑自己相信,通过出卖他的女主人和她的财富,他就能够得到那条项链剩下的珍珠。

“她在哪里?”

他耸耸肩膀。

我朝他脸上吐口水,像狗一样爬着走上楼梯,因为每当我累了,这样就能走得更快一些。

和很多人相比,我依然会说我们受到上帝保佑。要是这座城市能逃过劫难,很多家庭将举办盛大的庆祝宴会,我们家必定也在其中。主要是因为菲娅梅塔·比安基尼就要庆祝她的二十一岁生日了。这时她正是花样年华。自她还是处女,被母亲带来罗马之后,六年来,她陪同城里很多有钱和有文化的人睡过。她从他们身上学到的东西,现在肯定对她有所帮助。原因在于,虽然良家妇女是其丈夫的财产,并且必须从一而终,而公娼则属于所有人,归所有人使用,但小姐一直很幸运,能够选择追求她的人,从而保留了对性事的激情。这和她的聪慧、技巧、人见犹怜的美貌结合在一起,让她在多数妇女拒斥的肉欲方面很有自信。所以,现在就算时运不济,她的职业天赋也肯定能帮她逃过劫难。我快爬上楼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我在门后听到呢喃的声音,很像是圣歌的韵律。我转动把手,原以为门上了锁,可它打开了。

小姐穿着贴身内衣,跪在床前,她的头趴着,被遮住了,我看不见她的脸。她前面是一本《圣经》,书页残破,血迹斑斑。她身旁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那女人的脸像猪皮,嘴里念念有词,后面还有另外一个女人,个子大得多,握着一把厨子用的剪刀。路德教的悍妇——她们就这样带着刀和上帝的言语来到家里。我走进去,她们转过身来,就在我们都吓了一跳的刹那间,我见到地板上散落着许多金色的头发。

拿着剪刀的胖女人朝我走过来,发出叫喊。我把门甩上,滑过她的身旁。小姐发出一声叫喊,她头上的披巾掉了下来。我见到她脸上淌着鲜血,头颅像玉米地收割过后的残株,一些被火烧到发根的地方有黑色的伤疤。她的秀发,那象征美丽与财富的河流,全都消失了。

“啊,别这样。求求你。别伤害他。”她叫着说,双臂像发疯的女人般在身边挥舞。“这是布西诺,就是我说过那个——体贴的、可怜的布西诺,他的外表很丑陋,但他的内心一直很纯洁,仁慈的上帝也会怜悯他的。”

那女人犹疑了一会,盯着我。我对她龇牙咧嘴,迅速咕哝了几句话,她退了一步,被我的怪状吓呆了。

“啊,布西诺,来和我们一起跪下,听听我要说的话。”小姐的手向我伸来,这时她的声音变了,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话,好像跟她交谈的是个白痴。“我一直被巴比伦的婊子迷了心窍,但这几位好心的女士让我见到了真正的基督之道。我们的财富,我们的衣服,我们隐藏起来的宝物,全都献给了上帝。我的灵魂也是。上帝慈悲至极,让我脱离那种邪恶的职业,获得新生。为了告别过去,我将会吞下我的虚荣,吞下所有的珠宝,直到最后一颗。你也来这么做,然后,我们一起来祈祷,再然后,有了基督的宽容,我们就可以开始新的旅程,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的手先是紧紧抓住身上的无袖外衣,接着掩住嘴巴,拼命弄出口水,屈膝跪下,吞下剩余的红宝石和绿宝石,一边呛喉,一边重复耶和华的名字,感谢他拯救了我们。

当天夜里,夜阑更深的时候,我们的客人——新教的教徒——垫着厚厚的舒适鹅绒褥子呼呼入睡;我们——假装虔诚的、该死的教徒——则被安置在猪群空出的畜栏中,从那里悄悄溜了出来。我们匍匐在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已成废墟的罗马城,最终来到圣灵堂那堵裂开的墙壁。第一波猛烈的进攻在那边的石墙上留下很多洞口,在黑暗中,治保人员不可能每个都顾及得到。

从他们涌进来的地方,我们,一个侏儒和一个头发被毁的妓女,垂头丧气地爬了出去。我们彻夜赶路,等到黑暗消退,晨光初现,我们发现自己融进了一群慢慢前进的难民之中,有些人已经身无长物,有些人则背着劫后遗存的一点家当。但他们的运气很快用完,因为天刚亮,凶残的兵痞就来了:这些落伍的士兵没有进城,而是就地打劫分赃。要是小姐被强奸之后秀发和容貌依旧,我敢说她很快便会发现自己又是仰面躺着,而在她身旁的我,不用说,会被用来练习刺刀刀法。但实际情况是,她沾满血污的脑袋和猪栏的臭味将他们挡在安全的距离之外。反正除了一小本彼特拉克的书,我们也没有值得别人觊觎的东西。我们就像虔诚的基督教徒,体内藏着宝贵的东西。

我们尽可能不进食(不吃东西的人,也没什么好拉的——这就是我在那些值得纪念的日子里的全部经验教训),然后,到了第三晚,我们再也忍不住了,离开道路,走进一片树林,找到一条小河,在河边蹲下,直到我们的肠子松动——这虽然不足以让我们再度富裕,但至少也不至于一贫如洗。和失去的相比,这点财富实在是微不足道,但我们毕竟还活着,彼此宽慰,为它感到振奋。当晚,我们享用了野果和泉水——取自我们便溺地方的上游——数着我们的宝贝,总共有十二颗圆润的珍珠、五颗祖母绿、六颗红宝石,最大的一颗,小姐得涂上搽脸用的油膏才能将其吞下食道。天哪,在那些悍妇敲门的时候将自己的未来咽下去,这会是什么感觉呢?那是值得自豪的行为,我这么对她说。树林里的声音对城里人来说很陌生,我们只好在黑暗中相互依靠,尽量将其往好处想。

“确实是。这一行动比你吞下那些廉价的红宝石更加勇敢。还有,”——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阻止了我——“我可不想听到什么布西诺式的笑话,取笑我做这些事情有多么熟练。”

虽然这并不那么好笑,但我累得筋疲力尽,也厌倦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所以一笑起来就无法停下。而我一发笑,笑声马上像跳蚤一样跳到她身上,于是,我们尽管不断要对方安静下来,很快还是笑得捧着肚子,无法自制,仿佛我们用欢乐就能嘲弄命运,就能保证我们活下去。

笑声结束之后,我们因为竭力逃得生命而浑身虚乏,背靠树木,凝望夜空。

“喂,”她终究开口了,“现在怎么办,布西诺?”

现在怎么办?“嗯,你暂时可以当一个特别吓人的修女,”我说,“不过,他们要是看到你把头剃得这么难看,或许会觉得你热切得有点疯了呢。”但尽管我们刚刚才大笑一场,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我感觉到她一阵战栗。阴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她眼里的恐惧清晰可辨,额头上的血迹在白色肌肤的衬托下也很醒目。“或者我们可以等待时来运转,舔舔我们的伤口,等你痊愈之后,再重操旧业。这座城市不会永远被占领,而且永远会有高尚的男人想要你能提供的东西。”

“不回罗马了。”她说。她声音尖锐,既愤怒又害怕。“我不会回那里去了。永远不。怎么样都不。”

我仔细一想,这也好,因为多数男人,特别是曾经沧海的男人,喜欢的是稚嫩得像羊羔的女人,而等到罗马值得我们回去,我们的年纪可能已经大得回去也混不开了。那么就不回罗马。

我耸耸肩,装作欢快地问:“那么去哪里?”

当然,我们两人都知道答案。这片土地到处都是烽火连天,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那是一个富裕而时局稳定的城市,当权的人有钱,也有信用,雇佣了军队之后能支付酬劳。那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既有欣赏美丽的眼睛,也有从事贸易的天赋,聪明的流亡者只要有足够的想象力,就能发财致富。有些人认为它是人世间最了不起的地方,最为繁荣,最为政通人和。可是,因为那些离奇古怪的传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那儿。

但我没得选择。过去这些日子里,她所冒的险、所失去的东西比我要多,而且,如果她需要回家,那么她想回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事的,布西诺,”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害怕,但如果我们能去到那里,我相信能够从头再来。我们以后就是合伙人啦,你和我,我们分担所有东西,花费和收益,彼此照顾。我敢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能够实现。”

我盯着她。我浑身骨头因为逃跑而疼痛。我的肚子饿得干瘪。我想再次睡在床上;我想吃猪肉,而不是闻猪的味道;我想再次跟那些既聪明又残忍的人、那些不仅仅依靠赃物致富的人在一起。但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因为,自从我们彼此遇到之后,这个世界变得温暖多了。

“好吧,”我说,“只要别弄湿我的脚就好。”

她微笑起来,伸手盖住我的手。“别担心,我不会让海水吞掉你的。”

夜里,他们自大陆划船而至。

在梅斯特的码头上,那个矮小而畸形的家伙开始讨价还价。从他们的衣着和干瘪的行囊看来,这一对肯定是远道来客。他说话带有很重的罗马口音,坚持要在夜里渡海,以便避开检疫的巡逻队,这让划船的人有理由要他们三倍渡钱。

这时那个女的插话了。她又高又瘦,裹得像个回教徒,人们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说得一口纯正的本地方言,精明地讨价还价,划船的人完全被说服了,同意把他们准确地送到城里某处人家之后才收钱。

阴云压顶,黑色的海水澎湃不休。他们刚离开陆地,几乎立即就被黑暗包围,唯一的声音来自扑打木舟的海浪。所以有那么一会,他们感觉自己像是朝外海而去,而人们敬畏地谈到的这个水城并不存在,只是需要奇迹的人们幻想出来的地方。但就在夜色最深的地方,前方的地平线传来点点闪烁的微明,宛如水面上美人鱼的头发在月光照耀下反射的光芒。船夫平稳而有力地划桨,微明渐变渐亮,越来越大,随后,第一批房子终于露了出来,在水面上荡漾,形状像极了惨白的墓碑。一条通道进入视线,他们沿彩色的木头指示牌,自外海进去,像是进入了一条入口宽敞的运河,两边耸立着简陋的房屋和仓库,它们的码头摆满了石块和成堆的木材,厚重的平底船沿各处碇泊柱排开。这条运河逶迤几百码,然后融入了一道更为宽广的水域。

船夫让小船向左拐,这时景观开始变化。他们经过一些住宅和一座教堂,教堂正面是砖头所建,森严地向天空伸展而去,前面的院子则平坦而空旷。随后,明月半弯,自云层悄悄溜出,两边出现了一些更大的房子,嵌有图案和镀金的墙面似乎直接从水中耸立而起。那个女人渡过外海时泰然自若,仿佛那是她每天必经的旅途,这时则呆呆坐着。那畸形的人刚好相反,紧紧抓住船的一边,矮小的身体紧张得和动物一样,硕大的脑袋左右摇晃,对所看到的景象既害怕,又不想错过。船夫早就看惯了其他人的惊奇,放慢了速度,希望这景观能让他多赚点小费。这里的水道又宽又暗,像一座非常庞大的华厦里面一条很宽的走廊。虽说夜色已深,依然有几艘小船,它们看上去很奇怪,狭长而灵巧,中央有很小的船舱,船尾则站着一些孤独的人,划着长长的船桨,轻便自如地穿过黑暗的水面。

苍白的银光之下,两边的屋宇变得更加宏伟,活像魔鬼的宫殿,楼高三层或四层,入口低矮,将它们和起伏的大海隔开的,只有数阶石梯。有些房子大门敞开,露出宽敞的内厅,外面则系着细长的小舟,间或点着灯火,照得银色的船头闪闪发光。此刻,那个女人又振奋起来了,眼睛望着上方的楼层,只见成排的尖顶窗户之下,装饰着花纹的石块在月光中显得像绣了蕾丝的织物。多数窗户黯淡无光,因为此时正是夜最深的光景,但少数还有从屋顶垂下的细长烛架在闪烁,摇曳的蜡烛让人见到里面非同寻常的豪富,点亮了巨大的、会产生回声的房间,人们可以看到人影晃动的轮廓,还能听见海水起伏发出的有节奏的声音。

大约每隔五十码或者一百码,屋子间便会有一道缝隙,石头让路给其他水道,这些水道窄得像指缝,黑得像地狱,纷纷流进这条主要的水路。他们穿行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个女人向船夫示意,后者摆桨,将小船划进这些水道中的一条。周围再度暗下来,两边的房子像壁立千仞的峡谷,挡住了月光。他们前进的速度变慢了。上方不远处有一条石板小径,沿着水路伸延而去。此处空气更加闷湿,石头上还残留着白天的余热,也传来了一些气味:腐烂的味道,强烈的尿味,穷人的各种臭味。甚至声音也变了,海水的泼溅声更加空洞,在狭窄的墙与墙之间激荡,简直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经过一些低得伸手便能摸到底部的桥梁。船夫只得更加使劲地划船,猫一样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这些小巷似的水道交接的角度不尽相同,在有些地方,弯道太急,他只得让船停下才能转弯,而他这么做的时候,会高声叫喊,如果前方有人迎头而来,便可避开。有时是别人先在黑暗中喊起来,那声音在黑夜中回荡着渐渐消逝。这里的水上规矩似乎是先出声的人可以先走,而另外那艘船得等着。有些船只在甲板上放了装着蜡烛的玻璃瓶,所以当他们在黑暗中出现时,像是跳舞的萤火虫;但也有些瞎灯暗火,它们经过的唯一痕迹就是水面变黑了。

他们慢慢划过这座迷宫,随后来到一条较为宽广的水道,两边的房子再次豪华起来。前方,一艘狭长的黑色船只朝他们滑来,这次船上悬挂着的是一盏红灯笼,那女人立即精神振奋,走到船尾,以便看得更清楚些。前方那艘船的船尾那人似乎隐身在黑暗中,他的皮肤和衣服都是夜的颜色,但船舱的色彩鲜艳得多,挂有金色的帷幕和流苏。两艘船只越驶越近,能瞥见一个衣着华美的女人,胸部高耸,脖子白得如月光一般,她旁边是个男子的身影,他的手抚弄着她的头发。正当两艘船擦身而过时,一只戴着指环的手伸出来,拉上帷幕,把里面遮住了。在静止的夜间空气中,这动作发出一阵薰衣草和麝香的气味,飘过水面。小船仍在前进,那女人闭上眼睛,头微微翘起,像一个猎人般嗅着那股味道,两艘船彼此经过很久之后,她依然保持了那个姿势,忘我地深深呼吸着。船的另一端,那侏儒密切关注着她。

船夫的声音划破了寂静。“还有多远?”他抱怨说,一想到回去的路,他的手臂就发痛。“你说过就在卡纳雷桥的。”

“我们就快到了,”她说。然后,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很长一段时间了。”随后不久,她让他进入一条较小的水道。水路进去,尽头处的一边是一座三层高的房子,就在他们面前高高耸立,附近有一座破旧的木桥。“这里,这里。我们到地方了,”这时她的声音很兴奋,“你可以让船停靠那些台阶。系船的柱子在左边。”

他走上去,把船系稳。这座房子看上去阴森森的,灰泥剥落,残破的百叶窗紧闭。来的途中潮水一直上涨,海水扑打着最上面的台阶。他将他们的行李丢在潮湿的石头上,粗鲁地要走了船钱,虽然那个侏儒试图劝他留下,等门开了再走,但他置若罔闻,待得他们开始敲门时,他已经消失在一片漆黑中。

他们的拳头敲击木板的声音在周围的空气中回响。“开门,”她说,“我是菲娅梅塔,我回家啦。开门,妈妈。”

他们等着。她又叫起来。这次楼亮起一盏灯光,窗口露出一张脸。

“梅拉格莎?”

一个女人的声音咕哝着回应。

“开门。是我啊。”上面那人似乎犹疑不决,然后关上百叶窗;他们听到有人走下楼的声音。最后,那扇巨大的木板门打开了,露出一个年老的女人。她身形粗壮,因费力而气喘吁吁,手中拿着一支黯淡的蜡烛。

“梅拉格莎!”那女人克制了许久,终于兴奋起来。“是我,菲娅梅塔。”

“菲……菲娅梅塔。圣母在上!我没认出你来。你怎么了?我以为……嗯……我们听说罗马……大家都在谈论那边……我以为你死了。”

“你看我们的样子,生不如死呢。天哪,快帮我们进去。”

那女人挪了挪身体,但让出的空间不够人走进去。

“我妈妈呢?她在睡觉吗?”

梅拉格莎发出一声低吟,仿佛有人打了她一下。“你妈妈……我……上帝保佑,我以为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妈妈……死了。”

“什么?什么时候?怎么死的?我怎么会知道?”

“半年前。我们……我送信给你了。在罗马。”

黑暗中看不到这两个女人的眼睛。

“送信。信里说什么了?”

回答几乎又是一声咕哝而已。“就说……嗯,就说她已经走了。”

她们沉默了好一会。年轻的女人眼睛朝下看,刹那间她似乎犹疑起来,似乎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侏儒走近她,眼睛看着她的脸。她吸了一口气。“要是这样的话,梅拉格莎,你现在住的恐怕是我的房子。”

“不……我是说……”年老的女人结结巴巴地说,“你妈妈……她突然生病了,临死的时候,她说为了报答我替她做的一切,让我留下。”

“啊,见鬼。”她的话说得更加流畅了,像猫毛一样滑不留手。“你练了这么多年,说谎还是糟糕得像个老娼婆。这座房子的租金都是我的血汗钱支付的,我们来就是要当它的主人。布西诺,把我们的行李拿进去。我们的房间在二楼,就在大门上面……”

“不,”那女人庞大的身体挡住了去路,“你不能留下。我……我有一些租客。我……需要钱来维持这个地方。”

“那么他们可以睡在地板上,天亮了就必须走。布西诺。”

侏儒迅速地钻过那个老女人的双腿,碰到了她,把她吓得尖叫,嘴里蹦出一个单词。

“你叫他什么?水老鼠?你应该当心点,梅拉格莎。我站在这里,看到这座房子里面唯一的害虫就是你。”

他们沉默不语。没有人动。然后,老女人突然转过身,咒骂着站到一旁,让他们进去。

就这样,年轻女人和侏儒走进了黑暗中,在他们身后,海水贪婪地舔着台阶。

[1]拉丁文,意为“上帝与你同在”。

[2]Pope Clement VII,即儒略·梅第奇(Giulio de' Medici,1478-1534),1523年当选为教皇。

[3]西班牙文,意思是“这是大户人家……我们来这里”。

[4]Murano,意大利地名,出产高档玻璃制品。

[5]见《圣经· 创世记》。

[6]Francesco Petrarch(1304—1374),意大利诗人,在西方被当成人文主义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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