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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书名:雪中的印记 作者:特蕾西·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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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几个小时过去之后,我的鞋子都感到筋疲力尽了。里弗索普太太时不时把我叫回到她身边见见什么人,听听我对某人的看法。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毕竟她从来都不赞成我的看法。

在一个这样的场合下,她让我去拿一杯宾治酒。我正在看一个水晶大酒碗——就跟湖一样大,这时,我再次看到了某人。这次可不像见到亨利和加兰先生那样是让人愉快的惊喜了。此人有长长的栗色头发,贵族气派的容貌。我的血液发冷,停止了流动。我早知道她会在这儿。我早该知道,并且告诉里弗索普太太。

“是你!”阿拉贝拉·贝弗利,也就是维纳威夫人的三妹,冲我发出了一个嘘声。

她还穿着半丧期的衣服,我觉得我的红色裙子如此热烈,像鲜血一样不体面。她算不上好看,但她有着跟她大姐和外甥女一样的好头发,同样的好骨架。我说得毫不夸张,她就像一个鬼魂出现在我面前。我想走过去碰碰她,希望她会因此而在我面前溶解,尽管我的大脑告诉我那是阿拉贝拉·贝弗利,我的心却一直在搜寻奥芮莉亚·维纳威的身影。

她后退着躲开我的手,我的宾治酒溅了出来。

“我本来认不出来你,但是玛丽安娜·汉密尔顿告诉我有人在问奥芮莉亚。所以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你怎么会在利特尔顿勋爵举办的舞会上,而且穿得这么好?”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我看奥芮莉亚的去世根本没有让你感到不安!”

我惊慌极了,脑袋里乌云密布。我能想到的就是她一定不知道奥芮莉亚留给了我财富。她姐姐已经写信给我。她还在惦记着我。如果阿拉贝拉·贝弗利回到萨里,告诉她我混迹于巴斯的上流社会,明显很有钱的样子,他们就会追踪我,他们会追踪我,他们会发现奥芮莉亚的秘密。我的所有旅行计划、所有的防范措施、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我转身想要逃开,但她那细胳膊却抓住了我。

“你去哪儿,你这个小贱妇!你躲什么?你想要我告诉全巴斯人你是什么货色,你从哪儿来吗?”

“我一点不在乎全巴斯的人,太太,您想告诉的话,您请便!”我愤怒得直发抖,厉声说。这就像上次舞会,又来了。只是,这次我试图避开这场难以避免的对质。

“是吗?”她慢慢地说,依旧抓着我,“你为什么这么不在乎名誉,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爬上上流社会的?我很想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是怎么做到的。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可没明白。但她显然已经得出了她的结论。我不知道那结论是什么。

“艾美,这个人在烦扰你吗?”

我最不可能的救星来了。里弗索普太太盯着贝弗利太太,那灰色的眼睛变成了黑色。

“这是贝弗利太太。她是奥芮莉亚的姨妈。”

我咕哝着解释说,显然是没有必要正式介绍了,而且我只想让里弗索普太太明白,奥芮莉亚的秘密正面临危险。

她拉起我的另一只胳膊,有那么一刻,我就被这两个人拽着,好像两个孩子在争夺一个布娃娃。然后,贝弗利太太松了手,我向主人迈近了一步。平常她走路的时候瘦弱得就像一片叶子,颤颤巍巍的,可现在站在身旁的她就像一棵坚实、强壮的橡树。

“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贝弗利太太气急败坏地说。

“当然!”里弗索普太太轻蔑地说,“艾美·雪诺,她离开你姐姐家时一贫如洗,现在看起来很富丽堂皇。有什么不妥吗?”

贝弗利太太打量着对手那美丽的钻石和裸露着的满是皱纹的肩膀,那银白头发上的妖艳的羽毛。然后她看了看我那光鲜的露肩礼服,缀有小珠子的黑色网纱头饰,和摇曳在我头上的玫瑰。我看出来她在衡量。

“我很想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发现她,她不属于高尚的人群。她显然感到很挫败,在发现奥芮莉亚只给她留了适度的一点赠品时,不过现在她好像是找到了进阶的方式……至少是在经济上。”

她脸上的表情时而惊骇,时而愉快,我在哈特威利庄园里常常见到她这种表情。关于贝弗利太太得出来的结论,我开始涌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怀疑。没错,对一个在这个世上既无保护又无财产的年轻单身女子来说,选择只有那么几种,事实上只有一种方式能让她在短期内变得富有。

“高尚的人们,我们?”里弗索普太太冷笑道,“你那高尚的姐姐把艾美扔出去的时候一分钱都没给她,她可侍候了她女儿一辈子!艾美已经矫正了这种情境——相当成功。我为她感到骄傲。”

我想从她的手里脱身。我不介意人们知道我出身寒酸,但我的自尊不允许人们那样看待我。我想要抗议,我是因为奥芮莉亚才变得富有,仅仅因为奥芮莉亚。但这恰好是我不能说的。也许贝弗利太太宁愿把我看成最恶劣的人,这样她也就不会探问我所获得的遗赠了。

“我不知道您的名字,太太。”奥芮莉亚的姨妈说,“您没有按照礼节介绍您自己。不管怎么说,您引以为傲的东西,不一定就符合高贵人士的标准。高贵人士有高贵的历史,所以才有高贵和沉默的表现。”

“啊,您现在需要礼节了,是吗?那好,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阿丽雅德尼·里弗索普。”

就像在里士满的舞会上一样,有一小群人一开始就嗅到了冲突。我能充分地猜测到,里弗索普太太计划了一场好演出。我还想到了加兰先生,他将注意到,每场舞会都将让我成为耻辱的中心。

显然,贝弗利太太知道这个名字。因为她那失色的蓝眼睛睁大了。我仅有的一点名誉就像水滴一样滑进了下水道。里弗索普太太才不管这些,她继续说道:“你想要尊严和沉默,是吗?所以,一旦一个女人老了,她就该把自己关起来,是吗?用面纱把自己盖起来,保持沉默?一旦女人不能做装饰物了,男人就感到丢脸了,是吗?男人就是如此美丽的动物吗?头发永远有弹性、面颊丰满、腹股沟饱满?并不是吧!”

看客们窃笑起来,就像香槟酒的泡沫浮到了表面上。

我所能想到的就是在里士满时因为说了“赤裸”而感到窘迫。但至少我没说过腹股沟。贝弗利太太苍白的双颊顿时变得绯红。

“你是个伪君子,贝弗利太太。”奥芮莉亚的伟大的朋友继续说,“你发现你的避难所是公认的形式,因此你告诉自己你周围人的行事作风就是道德标准,因为它们是社会所认可的。只有弱者才需要这类避难所。所以,回家去吧。告诉他们,艾美现在有钱了。告诉他们,他们别再指望她贫穷、耻辱、身份低微,那都成了历史。她翻身了。”

贝弗利太太点点头。“好,我会告诉他们。您不用担心。”

她身旁多了一个长相没什么特点的矮胖男子,大概是奥芮莉亚的姨父,贝弗利太太转向他,好像哭了起来。他茫然地看了看跟他妻子发生冲突的两个陌生人,便领着他妻子离去了。人群也就散了。

里弗索普太太咯咯地笑了起来。“哈哈!世界太小了,是不是?很不便,不过一切平安无事。”

“她会,她会……”

“姑娘,怎么回事,你舌头打结了?我的宾治酒呢?”

我目瞪口呆,重新添满了仍紧紧握在手里的杯子,递到了她的手中。

“里弗索普太太,如果我是对的,贝弗利太太相信您的意思是,我,我是一个……现在,哈特威利庄园的每个人都认为我是一个……”

“对极了!哈!你看,让人那么快就把你看成坏人多有用!”

“可是,里弗索普太太,人们都在听着呀!这可不是在哈特威利庄园,谣言会传播,整个巴斯……”

“我以为你一点也不在乎全巴斯的人呢。”

“啊,是的,可是……”

她靠近我,用她的晶亮的眼盯牢我的眼睛。

“艾美,别这么天真了。要么这样,要么就让她去琢磨奥芮莉亚给了你遗赠。她的注意力转移了。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是的。”

“你也不在乎巴斯社交圈怎么想,对吧?”

“是的。可是想到让陌生人相信关于我的这么荒谬的事情,还是很痛苦,我的感情在挣扎。”

“去去去,去它的感觉。艾美,你生来就失宠,过去大部分时间也一直蒙受耻辱。你走到哪儿,人们都认为你不对,甚至认为你对奥芮莉亚的奉献也是假的,是为了她的钱!你是一个独自在这社会上旅行的年轻女人,这个社会厌恶女人的独立。你面对的就是责难和误解!那是你负担不起的感情!”

我盯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诚实地说吧,艾美。你改变不了一件事。你喜欢去想,奥芮莉亚把你放到了一个无法忍受的境地,但是你无法回头去过老日子了,甜美、有依靠,却被蹂躏。你回不去了!”她说完便扬长而去。

有那么一会儿,我哑然地站在那儿,看着她离开。然后,我转过身,气冲冲地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我冲上台阶,跑向大走廊和戏院楼厅的大门。我需要夜晚清凉的空气洗净我的羞辱。我不能接受里弗索普太太所说的话。如果可能,我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让奥芮莉亚活过来。难道不是吗?

门口有一群客人,我放慢脚步从他们身旁走过。这个场景从一面镶着精心制作的金叶子的巨大的落地镜里反射出来——几个天真无邪的年轻女孩穿着白色或奶油色的裙子围在她们的妈妈身旁,她们看起来是那么清新,就像是受到庇护的雪花莲。我站在她们的前面,穿着红得像葡萄酒一样充满生气的裙子。我的头发违背了塞西尔的意志,头发和玫瑰都屈从重力,趴了下来。我的脸红红的,眼睛里喷着火。我跟那些女孩年纪相仿,我们的经历却迥然不同。我颤抖着从她们身旁走过,她们看起来如此美丽,白皙,安全。

啊,如果我能选择……在我生命里,我头一次感到,我在跟这个世界谈判,不管我表现得有多么笨拙,我钦佩这样的感觉。我不甜美但独立,我暴躁却自由。我不愿意承认我的现状,但我知道里弗索普太太是对的:我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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