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面团仔』的太平日子
书名:我和厄尔以及将死的女孩 作者:杰西·安德鲁斯
第二十四章 『面团仔』的太平日子
摔折胳膊是在十月的第二周或第三周;不管怎样,反正我觉得应该是。我可懒得再去查。我必须给你一个不愿去核实的理由吗?也许吧,真没劲。我有可能会托词说,该风波让人心里太难过,可惜的是,既然我大费周章写这本蠢书,刚才那个原因显然说不过去。真正的原因是:我懒。光是想想查找住院文件要花多大劲,我就觉得简直能要人命。所以,我懒得费神。
再说,给事情加个日期显得有点怪,会让这件事变得活像新闻,仿佛我的生活登上了堂堂《匹兹堡邮报》或《纽约时报》。
2011年10月20日
“面团仔”康复出院
电影人心下宽慰,欢宴饕餮
肚皮乱颤招致猫咪袭击
实际上,没错。本书也许使我的生活显得比事实上更加丰富多彩,更加风波不断。书嘛,总难免致力于此。如果把我的生活浓缩成每日头条,你会更清楚我的日子过得有多么无聊又无序。
2011年10月21日
“面团仔”悄然返校
作业堆积成山惹盖恩斯雷霆大怒
多名教师竟未察觉班上学生缺席长达一周
2011年10月22日
寡然无味的一天
连晚餐也是剩菜
2011年10月23日
虚胖少年设法用未折的胳膊练肌肉
举重锻炼:惨不忍睹
电影人脸朝下在地板上一动不动躺了数小时,方才重整旗鼓
2011年10月24日
今日绝无大事
肚皮乱颤再招猫咪袭击
该学生参与了一系列空洞无物、不值一提的对话
也许在往生之后,你会被送到一间巨大的屋子,屋里装满一堆堆旧报纸。报纸由天使记者撰写而成,记录的正是你的一生,跟上文的格式一模一样。那也太令人丧气了吧!但愿其中至少有些标题写的是你生活中的其他人,而不仅仅是你自己。
2011年10月25日
库什纳购买帽子
尴尬地紧盯人家的光头,过一阵也许会变成很烦人的事
戴帽子居然比达斯·维达式光头更让人心酸
2011年10月26日
戒烟的杰克逊于午餐时间发表长篇大论
声称诸多人、物及概念理应“滚他妈的蛋”
长着土拨鼠脸的肥仔朋友:戒烟也许是个错误
2011年10月27日
盖恩斯夫妇就大学问题发起新一轮谈话
据预测,电影人的大学申请将遭遇滑铁卢,盖恩斯夫妇称其成绩“令人失望”
不入流破校被纳入备选之列
我猜我住院期间,爸妈认定:跟我谈谈大学的时候到了。当然,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商量念大学的事宜。第一次是在十一年级期末,老爸走进我房间的那一天。他的脸上满是又羞怯又愤恨的神情——每当妈妈支使他做些烦人的苦差事,他脸上就有这种表情。
“哈喽,儿子。”当时他说。
“嗨。”我说。
“儿子,你有没有兴趣去参加一趟‘大学游’呀?”
“呃,没什么兴趣。”
“唔!”
“没错,我可不想去参观什么大学。”
“不去——你说不想去‘大学游’!我明白了。”
“没错,不去。”
不去“大学游”让爸爸开心坏了,他立即出了我的卧室,好几个月再没提起。尽管在此期间,大学的阴影向我越逼越近,但只要没人提,我当然乐得不理。
不知道为什么,我死活应付不了念大学这件事。我会试着琢磨一下,然后觉得嘴巴发干,腋下出汗,不得不转念去想别的事,通常是在脑海中切换到大自然频道:一群风姿曼妙的羚羊在茫茫草原上嬉戏,或者顽皮的河狸用树枝搭起一个精致的窝;或者是一部特辑,放映的是巴西丛林昆虫拼命互相撕咬的片段。总之,无论什么都行,直到感觉腋下不再像有一窝蜜蜂蜇我。
我说不清念大学为什么会把我吓得如此厉害——其实吧,这真是句弥天大谎。毋庸置疑,我很清楚原因。摸清如何在本森高中度日已然十分辛苦(要弄清楚整个社会环境,要找出一切避人耳目、安生度日的方法),而我基本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跟中学相比,大学要大得多,复杂得多(无论各色团体、人物还是活动,都多得多),因此光是想想要应付那一切,我就吓得魂飞天外。我的意思是,大多数时候,你会跟同学住一个宿舍。他们怎么可能对你视而不见呢?面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你又怎么可能做到清汤寡水、人畜无害,让人转头就忘?简直连个屁也不能在屋里放,必须溜到走廊放。或者你永远憋住不放,但鬼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因此,大学真的很可怕,我简直不愿意去想。可惜爸妈认定大学规划是头等大事,于是在我出院大约一周后,他们仿佛一对巴西丛林昆虫一样出其不意地伏击了我,把我往死里撕咬——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总之很让人烦心。
思来想去,我觉得干脆去念卡内基梅隆大学好了,那是爸爸教书的地方。不过爸妈很怀疑我能否申请得上,因为我的成绩差劲,也根本没什么课外活动。
“你可以向他们展示一下你拍的电影嘛。”妈妈提议道。
这主意真骇人,我不得不装死装了五分钟。在此期间,爸妈总算厌倦了吼我,双双离开了我的卧室。可惜听见我四处走动以后,他们又折返回来,我们不得不继续聊。
最后我们决定:我至少应该同时申请匹兹堡大学。在我看来,匹兹堡大学就是卡内基梅隆大学的同胞血亲,不过块头大一些,也呆一些。妈妈还逼我瞄一眼大学目录——“只是花个一小时坐下翻一翻嘛,好知道有哪些大学。”“又费不了多少功夫,是为了让你弄明白有什么选项,因为有许许多多不同的选项。”“如果你错过了最适合的一个,那不是很遗憾吗?”于是到了最后,我只好屈服——“行啦行啦,上帝啊”。
可惜的是,大学申请指南足有一千四百页,所以要我碰那玩意,休想。不知为何,好几天我都把它放在双肩包里随身带着,每次一眼瞧见它,都有一种腋下发痒的感觉。
有次去医院探访时,我犯了傻,居然跟瑞秋提起了大学申请。她对此兴致十足,于是我们不得不聊了好一会儿,真尴尬。
“显然,休·杰克曼又出健身新招了哟。”我想方设法分散她的注意力,“现在他比以前多了四块腹肌。”
休·杰克曼的腹肌居然没能把瑞秋的心思从大学上勾走,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可惜事实确实如此。
“也就是说,你想去念卡内基梅隆大学?”她说。她支起身子,盯着我的眼神比平常更加专注。
“我是说,跟其他大学比起来,我宁愿去那儿。”我说,“不过我爸妈认为我申请不上,所以我可能会去念匹兹堡大学。”
“你为什么会申请不上?”
“唔,我不知道。要想申请卡内基梅隆,除了漂亮的成绩单,还少不了当个辩论社主席吧。不然的话,总少不了创立一家流浪汉收容所。可我除了瞎混,什么课外活动也没有。”
我看得出,瑞秋恨不得提起我们拍的电影,但她终究没有开口。太棒了,因为我已经做好充分的准备——再次装死。可惜的是,在医院里,用装死这招来转换话题,看来不太行得通,毕竟不合时宜。再说,说不定恰好有人走进病房,结果误以为你已经咽气,接着就把你安置到一张轮椅上,摆到候诊室之类的地方。就好像吉尔伯特,那个坐在轮椅上、也许已经死翘翘的小子一样,本文在两千四百字前提到过他。
“说真的,对于念大学,我唯一的目标是不加入任何一个兄弟会。”我即兴发挥起来,“因为兄弟会的最爱就是挑个肥仔,把他绑上旗杆或者教授的汽车。所以我很担心会遭殃,毕竟那是他们的最爱。也许他们打算用皮带抽我呢。用皮带抽人其实‘基佬’到家了,但如果你说破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发飙的。”
不知道为什么,瑞秋并没有被逗笑。
“你不肥。”她说。
“我挺肥啊。”
“你不肥。”
瑞秋居然跟我唱反调,似乎有点蠢。因此,我使出了前所未有的一招。
“我认识的某人,他可不赞同你的话。”我说,“他的名字叫‘花生酱加肚皮’,再减去其中的‘花生酱’。”
“唔。”瑞秋说。然后我掀起衬衣,对她露出了肚皮。
跟不少肥仔相比,我不算太肥,但我百分百算个胖小子,无疑可以在肚皮上捏出两层“游泳圈”,让它扮成提线木偶讲话。
“对你刚才的说法,我要提出异议。”我的“肚皮”高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它有一口美国南方腔,“你的指控让我备感丢脸和痛苦。另外说一句,你有没有堆得山一样高的墨西哥玉米片可以吃?”
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让我的肚皮跟别人说过话。放下身段耍宝,只求博人家一笑,似乎并不值得。从这一点应该能够看出,当时我是多么想哄瑞秋开心。可惜瑞秋没有笑。
一边凶巴巴地对待你自己的肚皮,一边扮南方口音冲人吼已经够糟了,更糟糕的是,人家甚至根本没有被逗笑。
“要是没有墨西哥玉米片,牛排和蛋糕也马马虎虎将就。”我的肚皮又补上一句,但瑞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你想去卡内基梅隆大学念什么?”她问道。
“鬼才知道。”我说。我还没有放下掀起的衬衣,只盼着她突然回过神来,察觉到我费了吃奶的力气逗她开心。但她似乎没有意识到。
她一声不吭,于是我一直没有住嘴。“我的意思是,反正大部分时候,去念大学时,你也不知道会念哪个专业。所以嘛,干脆选上一大堆课,挑出喜欢的科目,对吧?”
我不得不滔滔不绝,否则她会问起电影的事情——我看得出来。“基本上,跟自助餐差不多,那种贵死人的自助餐,只不过你必须吃光碟子里的东西,不然人家会把你一脚踢出去。从概念上讲,实在有点乱七八糟。如果自助餐厅真出了这种事,那简直难以置信。如果你正在想‘嗯,这些木樨肉有种白垩土的味道’,某个身材魁梧的中国男人却说‘吃光它,不然我们给你判个不及格,还要把你一脚踢出餐馆’,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出色的商业模式。”
没有反应。没有笑得喘不过气,没有微笑。逊毙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依然卷着衬衫衣角,只不过是死不悔改。因为很显然,瑞秋是不会被这招逗乐了。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你要念什么?”
瑞秋显然在把话题朝电影上引。但如果我的话不能逗笑她,管它呢。我决定出手扭转时局。
“不,”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准备念什么?”
瑞秋只是睁大眼紧盯着我。
“我的意思是,去念大学的时候,你准备念哪科?”
瑞秋扭开了头。那一刻我真该早早闭嘴,可惜我没有。
“你申请的是哪所大学?”
瑞秋紧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我则坐在那儿,用我又蠢又肥的肚皮冲着她。正在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我真是个混账家伙。混账到家了,居然问一个濒死的女孩对未来有什么计划。世上最混账的事恐怕莫过于此了。上帝啊。我真想猛抽自己一巴掌,真想用头撞门。
尽管如此,与此同时,我心里依然有些埋怨瑞秋:她怎么能如此忧伤、敌意满满,害得我因为无法哄她开心而难受呢?
换句话说,基本上,我对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很不满。我拉好掀起的衬衣,想要找个办法在不害死人命的前提下结束对话。
“对了,”我说,“我妈妈给了我一本厚得不得了的大学目录。要是你想读,我可以把书给你,其实我正随身带着。”
“今年我不申请大学。”
“唔。”
“要等到我身体好些再申请。”
“计划很周详。”
她还瞪着电视屏幕,看上去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恼火。
“也好,”我说,“因为这本书逊毙了。足有一千四百页,而且每隔几页就扯到某个得州基督教圣地之类的地方。”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吗?即兴瞎扯简直累死人。也许我应该悠着点。但我又觉得非要逗她开怀才行,否则这次探访就一败涂地。因此我再次扬帆起航,仿佛一往无前的航海冒险家。
“再说,那本书惹得我一肚子气,因为它会提醒我:反正哪所好学校我也进不去。比方说,如果翻到全书末尾,你会翻到耶鲁大学,然后就想‘噢耶,耶鲁大学,我要申请这所,因为这是所好学校’。好吧。可惜你转眼就会发觉:原来耶鲁大学要求平均绩点至少在四点六以上。没错,于是你又想,‘真该死,本森高中的平均绩点还达不到四点六呢’。”
瑞秋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不过我感觉跟我的胡扯无关。但我依然决定讲下去——毕竟能消磨时间嘛。其实吧,这正是胡扯的最妙之处,并不在于它很逗趣(不过,瞎扯得好通常就会非常逗趣),最重要的是,它能够消磨时间,免得你开口谈些令人泄气的话题。
“是啊。随后你打电话给耶鲁大学的招生办公室,说:‘耶鲁大学,绩点要求四点六以上是怎么回事啊?’人家会说:‘嗯,没错。知道吧?如果你是个积极性更高一点的学生,你早就会发现普通高中里深藏着‘耶鲁秘密预校’。那里的教师个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死天才。在那种地方,你会取得四点六以上的绩点;在那种地方,你也能学会时间旅行的秘密。嗯,还会把普普通通的家庭用品变活呢。你可以把搅拌机变活!活过来的搅拌机会成为你忠实的仆人,为你取邮件,只不过它常常会一不小心把邮件绞个粉碎,因为它毕竟是一台搅拌机嘛。耶耶耶耶耶耶鲁。’”
“格雷格,你把书留下就好。”
很有可能,她不过是想赶我走。但至少她搭话了,而且态度不差。
“真的吗?”
“除非你想自己留着。”
“才没有。你在开玩笑吧?我恨这书恨得牙痒,太棒了。”
“嗯,我想读一读。”
我从背包里取出书来。丢掉这玩意真让人激动。再说,也许这本书能让瑞秋感觉多了几分生机。
“给你。”
“放在桌子上就行。”
“好啦。”
“好的。”
也许她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一些,但她依然没有开怀大笑,也不太搭理我,于是我有点心急,说道:“我来探病,却没法哄你开心,真是个混账东西。”
“你才不是混账东西。”
“有点混账。”
“嗯,如果你不乐意,其实不用来探望。”
这话听着不太顺耳。因为老实讲,我确实不太想一次又一次来探望她。当初她心情不错的时候,来探病已经颇有压力,现在她病得一塌糊涂,一天到晚窝着一肚子气,真让我不堪重负。举个例吧,我因此心跳过速。我坐在那儿,感觉一颗心咚咚直跳——当心率飙升时,你会有这种感觉。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来探望她,我会感觉更糟糕。
总之一句话,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毁在这些事上了。
“我来探望你,并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来。”我说。因为这话狗屁不通,我又澄清道:“我来探望你,是因为我想来探望。如果我不愿意,那我干吗非要来呢?”
“因为你觉得非来不可。”
说真的,对瑞秋这句话,唯一可行的回应是撒谎。
“我才没觉得非来不可呢。再说,我傻得够呛,又没什么理性。所以有时即使有些必须去做的事情,我也不会乖乖照办。我压根不懂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嘛。”
这个谎撒得不太圆,于是我再接再厉,又从头来过。
“我想来探望你,”我说,“你是我的朋友。”
紧接着,我说:“我喜欢你。”
那些话让人尴尬得不得了。以前我还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次对别人说起,因为这种话势必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不管怎样,她回答道:“谢谢。”至于她的话是否真心,那就不清楚了。
“别谢我。”
“好吧。”
“我的意思是,对不起。太疯狂了,刚才我居然还吼你。”
我想闪人。但我知道,拍拍屁股就走会让我感觉自己很混账。我想,瑞秋对此有所察觉。
“格雷格,我病了。”瑞秋说,“最近我不太能开心得起来。”
“是啊。”
“你可以走了。”
“好的,是啊。”
“我喜欢你来探望我。”
“那就好。”
“也许下次我会感觉好一点。”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感觉好一点。
上帝啊,我恨死了写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