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蜘蛛vs黄蜂
书名:我和厄尔以及将死的女孩 作者:杰西·安德鲁斯
第二十二章 蜘蛛vs黄蜂
以上就是我跟瑞秋住进同一家医院的始末。不过,我们的病房分处两区,她的病房在化疗区,我的则在“摔断胳膊再感染”区。看上去,没人说得清我那只摔断的手臂怎么会感染,于是没过多久,我便闭嘴不再打听。我担心我会发觉护士们也不清楚其他一些基本的医学常识,比如皮肤缘何而来,或者如何做手术。
无论怎样,没错,我那只骨折的手臂感染了,于是我发起了高烧。一切都意味着我要在医院里待上好一阵子,而这又意味着会有访客前来探病。每个探病的宾客都有话要讲。
妈妈
●真让人心疼,可怜的宝贝。
●我们马上就来接你出院。
●噢,我家让人心疼又勇气满满的儿子。
●你一定闷死了吧?
●给,我从你的房间和书房里随意挑了些书。
●我把这些书搁在上次带来的那摞书上了啊。
●功课不要落下哦。
●一旦感觉有异,一定要告诉护士。
●如果有一丁点头痛,一定要立刻传呼护士,因为说不定是脑膜炎呢。
●我说了啊,说不定是脑膜炎。
●脑膜炎可是一种致命的脑部疾病,住院期间有时你更容易……
●算了,我不想吓到你。
●只不过,如果你有一丁点头痛,记得叫护士。
●我这话是有点大惊小怪,但说真的,记得叫护士。
●你的手机能用吧?
●让我看看它能不能用。
妈妈带着格蕾琴
●我们想来看看你,给你打打气。
●格蕾琴,你想跟你哥哥说点什么吗?
●格蕾琴,乖乖配合个十五分钟会死吗?!
●格蕾琴,这可不是在玩游戏。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种时候你居然还闹别扭。
●去外面等着。你真的太差劲了,差劲得一塌糊涂,真希望我知道是什么缘故。再过五分钟我就出来。
●上帝啊!
妈妈带着格蕾丝
●格蕾丝画了一幅画给你!
●画的是猫咪斯蒂文斯哟!
●画的是什么?哦。
●是只熊。
●格蕾丝画了一只好漂亮的熊给你。
厄尔
●你怎么样?
●我跟教你的几个老师打听了一下。
●你有篇文章之类的东西要写。
●你得把某本书上的一堆问题答完。
●哈罗德夫人说,不要担心周五的测试。等你回校,她会跟你聊的,她也祝你早日痊愈。
●库巴利先生想让你在住院期间做测验,但我不清楚怎么考得成,所以我建议你别操心。
●网飞公司(Netflix)把《穆赫兰道》给你寄过来了,所以我先看了看片。
●那片真是胡来啊胡来,不开玩笑。
●只要你一出院,我们就一起看。
●真他妈的太疯狂了。
●讲了些“女同”之类的事。
●瞧瞧你。
●等到出院,你保准是副弱不禁风的衰样。
●一天到晚在床上躺着。
●还干吗了?还干吗了?
●哦,我又去看你女朋友了。
●现在她的头秃得一塌糊涂。
●她看上去真像没戴头盔的达斯·维达35。
●化疗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子。
●她问我要我们上次给她看的电影,所以我给了她几部。
●记不清楚是哪几部了,反正我大概给了她十部左右。
●哇哦。
●你到底在吼什么啊?
●你是认真的吗?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见鬼,赶紧定定神。
●你马上给我镇定下来。
●哥们儿,现在那姑娘体内有一大堆该死的化学物质,得有人好生哄哄她,给她几部片她开心得要死。
●算了,我的意思是说,她也没有开心得要死,但她的脸上有了笑容,也算有起色吧。所以别在我面前叽叽歪歪,劝我改主意。
●是的,这就没错,镇定。
●他妈的,你觉得我会拒绝一个得了癌症、时日不多的姑娘吗?
●该死。
●要是遇上这种事,盖恩斯老爹会认定是“情有可原”,对吧?
●真该死。
●瞧。
●你确实蠢得不像话,但我深有同感。
●你知道,我也不高兴把这些烂片给人家看。
●但你总不能拒绝这姑娘吧?
●我确实深有同感,但怎么说呢,你不懂她有多喜欢我们那些蠢片。
●所以不要跟我叽叽歪歪。
●好啦,我要走了。
●早日康复,小子。
爸爸
●啧啧。
●你今天看起来容光焕发嘛!
●不,我知道。我只是开个玩笑。
●不,这样肯定不太好玩。
●不过,你的日子确实过得挺逍遥,对吧?
●随时有电视看、有人带吃的给你,还有堆成山的书呢。
●不是所有待在医院里的病号都有这种好日子过的。
●当初我在亚马孙流域住院,患者都被安置在同一间屋里。病患可没有电视,只能盯着趴在茅草屋顶上等待捕食猎物的毛茸茸的大蜘蛛。它离我们的脸大约只有八英尺。
●那蜘蛛的大小跟拳头差不多。
●牙上的毒液闪闪发光。
●每一只都长着成百只小小的黑眼睛,在夜晚依稀闪烁。
●它们还跟黄蜂恶斗!
●黑暗中,有时黄蜂会扑向蜘蛛,双方在搏斗中扭打着跌到地上,又是叮咬又是扑打……
●好吧。好吧。
●仅供参考而已。
厄尔与德里克一道
●怎么样?
●怎么样啊?格雷格。
●德里克说,嘿,厄尔,医院里有糖吃吗?
●没错,我可得说清楚,如果没糖吃,我就拍拍屁股走人。
●我们给你带了些彩虹糖和果味糖。
●本来有三包,但我吃了一包。
●是啊。
●嘿,让我在你的石膏上签个名。
●要是你不爱吃这些口味,你可以都还给我们。
●好啦……哈哈!
●该死,德里克,你他妈的在搞什么?
●咪咪。
●不是吧?你居然在格雷格的石膏上画了一对光溜溜的“咪咪”。
●不,这可不行,别跟我扯什么“没事”。
●你真衰。
●见鬼。
●我们闪人啦。
麦迪逊
●哈喽!
●我和我的胸部跟你同处一室!
是啊,麦迪逊·哈德纳去医院探望了我。事实上,我才不要继续像个傻子一样一条条列要点,我要好好讲讲麦迪逊来探病的经过。刚才有一阵,规规矩矩的写法让我腻歪,但现在列提纲的写法也让我腻歪。还真是进退两难哪,对吧?
如果读完本书以后,你到我家下毒手要我的命,我真的不怪你。
显而易见,麦迪逊并没有大大咧咧地说:“我是个迷死人的大美人,我还跟你同处一室呢。”但我的理解便是如此。她大可以不来探病,因此当她出现在门口,一头秀发剪了个短短的、性感的发型,身穿一件吊带衫,看上去艳光四射,我哑口无言呆了整整三十秒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无心痛地意识到,长时间待在医院里让我愈加像团面糊,而且已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嗨,外星人研究员。”
“唔。”我说。
“我听说,你在出外勤的时候被外星人弄折了胳膊。”
有那么一会儿,我没回过神来她是什么意思,还担心这句话有点种族歧视,是针对厄尔的兄弟。但那只是因为我脑子不清楚。我明白,“辣妹害人思维短路”这种老掉牙的说法很烦人,不过说实在的,辣妹确实让人思维短路,仿佛她们会莫名其妙地散发神经毒气。不管怎么样,最后我终于记起她在说些什么了。
“噢,是啊。”
“哦?”
“刚才我忘了我讲的笑话。”
“你忘了?”
“嗯,我的胳膊折了。我在到处收集呕吐物。”
“没错,你就是这么告诉我们的。”
“是啊,当时某外星人激动万分地分享他的呕吐物,疯狂地到处乱抖触角,所以出了事。”
“听上去好危险。”
“真正的科学便是如此:极其危险。至少这个外星人感觉很内疚,所以让一个外星人兄弟来探望我。他的外星人兄弟在我的石膏上画了一个神秘的象形符号。来瞧瞧。在感动人心、无比优美的外星语言中,它代表的是‘我心悲戚,令千月无光’。不幸的是,对我们来说,它看上去就像一对‘咪咪’。”
说实话吧,没有哪个女孩会对乱涂的“咪咪”感兴趣。之前我已经提过,我的花招只对上了年纪的女人和相貌平平的女孩奏效。在辣妹面前,我就是个草包。但麦迪逊咯咯轻笑了一声,也许,那甚至并非出于客气。
紧接着,麦迪逊轻启涂着口红的朱唇说了几句话,我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嘿,刚才我去探望瑞秋,她正在看你拍的电影。”
过了片刻,我才回过神来。突然,我觉得心头一紧。
“哦。嗯……是的。嗯嗯。”
“什么?”
“不,这……嗯,是的。噢。”
“格雷格,出什么事了?”
“不,没什么。嗯,我的意思是,没问题。”
“她真的很喜欢呢。”
“是……嗯,哪一部?”
我浑身冒汗,简直连耳朵也淌满了汗水。除此之外,头发仿佛正竭力连根拔起,从我的头上逃之夭夭。
“她不肯告诉我!她甚至不肯让我看。我一进屋,她就把它关掉了。”
好吧。好歹松了一口气。
“噢。”
“她还说,她不能把这些片给任何人看。”
好吧。感谢上帝。我还在抓狂——我正在想,麦迪逊知道我与厄尔拍电影,她一定会告诉其他人。用不了多久,这事就会变成人人心知肚明的、透着几分诡异的“秘密”。但麦迪逊的话进一步证明瑞秋明白我对电影的感受,又多多少少让人觉得有些安慰。
“她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和厄尔不想让人知道那些电影的事。”
瑞秋真的知悉我的心思,这一点毋庸置疑。真让人佩服。她不在拍电影这一行,但她居然花了许多功夫听我讲。依我看,她体会到了我对某些事情的感受。无法否认的一点是:当有人对你如此知根知底时,感觉其实挺贴心的。我逼着自己放松些。
“是啊。”我说,“我们在这事上是有点神神道道,堪称完美主义者吧。”
麦迪逊没有吭声,但她凝望我的眼神让我也不禁闭上了嘴。于是我们双双沉默了片刻。随后她说:“你对瑞秋真够朋友。我觉得,你如此力挺她,真是十分了不起。”
不幸的是,“辣妹神经毒气”正在此刻开始奏效。具体地说,我进入了“过度谦虚”模式。世上最蠢、最没用的玩意莫过于“过度谦虚”模式。一旦进入这种模式,你就非要跟捧你的人争个高下,以显示你多么虚怀若谷。说白了,你非要使出浑身解数说服别人,让人家同意你是个蠢货。
我简直活像蠢话界的托马斯·爱迪生。
总之,当时麦迪逊说:“你对瑞秋真够朋友。我觉得,你如此力挺她,真是十分了不起。”
显而易见,最佳回应理应是:“嗯,是吗?”
“你真该听听她是怎么夸你的。”
“我也算不上力挺她吧?”
“格雷格,说什么胡话呢?”
“不……我说不好。我到她家探访,一天到晚聊的都是自己。我都扮演不好倾听者的角色。”
“嗯,反正她很开心。”
“她也没有那么开心吧?”
“格雷格,确实是嘛。”
“嗯,我真的有点怀疑。”
“你不是开玩笑?”
“没开玩笑。”
“格雷格,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你是个很棒的朋友。”
“好吧,也许她只是撒个谎。”
“你认为她在撒谎?她为什么要撒谎?”
“唔。”
“格雷格。噢,我的上帝。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在跟我争。她爱死你拍的电影了,而你尽管不肯让其他人看那些电影,还是把片子给了她,这本身就非常了不起。给我乖乖闭上嘴。”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为什么要撒谎,夸你够意思?格雷格,太没道理了。”
“我说不好,女生很怪。”
“才没有。是你很怪。”
“不,怪的是你。”
“不,怪的是你,我才是唯一的正常人。”
这句话逗得麦迪逊突然笑出了声。
“哦,上帝啊,格雷格,你真怪到家了,我就喜欢你这么怪。”
记得我在上文说过什么吗?麦迪逊这类女孩恰似在林间悠然漫步的大象,有时会不小心踩死几只花栗鼠,自己却毫无察觉。目前正是这种时刻。因为老实说,我心中理性的一面深知一则亘古不变的实情:麦迪逊·哈德纳永远永远也不会跟我耳鬓厮磨。但那只是我心中理性的一面。谁心中没有傻里傻气、无理性的一面呢,又有谁能摆脱它?你永远也无法完全扑灭那一星半点傻兮兮的希望之火:尽管她可以跟本校任何一名男生约会(更不用提大学男生),尽管你看上去一副衰样,一吃起来就停不下,动不动就鼻塞,每天说一大堆蠢话,仿佛一家“蠢话”公司花钱雇了你,你依然希望这个女孩也许会喜欢你。
所以当那个女孩说“你真怪到家了,我就喜欢你这么怪”时,你也许感觉心花怒放,感觉如沐春风,但那只不过是你的大脑里正在发生古怪的化学过程。与此同时,你却被一头大象一脚踩了个稀烂。
当时麦迪逊一定发现我呆若木鸡,因为她立刻掉开了话头。
“不管怎样,我只是想祝你早日康复,呃……还有,你如此力挺她,我觉得很了不起。”她马上补了一句,“即使你不这么认为,但你确实让她很开心。”
“依我猜,她喜欢怪咖。”
“格雷格,我们都喜欢怪咖。”
我这只花栗鼠肝脑涂地,内脏在林间地面上零零落落,仿佛片片比萨和薯块。最操蛋的一点是:感觉棒极了。
当只花栗鼠真是天下最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