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梦的材料来源 四 典型案例
书名:天体运行论 作者:弗洛伊德
第五章 梦的材料来源 四 典型案例
精神分析治疗的实践经验告诉我,每个梦都是不同的。每个梦都有不同的情节,并且与做梦者个人的经历紧密联系,因此可以演化出千变万化的解释。但是,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把一部分梦单独地归纳分类。这些梦很容易在神经症患者的身上集中出现。我们可以通过归类分析的方法,在更深广的层面上找到梦的来源。
(一)裸体的梦
本节讨论的,仅限于那些梦见自己“赤裸而感到羞愧、窘迫,希望逃避却寸步难行”的例子。我相信,这样的梦大多数人都体验过。它的实质在于,梦中产生了一种带有羞愧性质的痛苦情绪,且产生了逃避裸体尴尬的欲望。
我们首先需要重点关注的特点是,做梦者的周围总是一些面目模糊的陌生人。他们在梦中没有表示反对,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旁边的裸露者。他们往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或者是一副很严肃、很呆板的样子。按照正常的逻辑,旁观者应该表现出吃惊、嘲弄或者愤怒才是。做梦者的窘迫与旁观者的冷漠,构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对于这种看似矛盾的情形,我的理解是:做梦者自己的情况在梦中如实地保留了下来,而本应该出现的“吃惊、嘲弄或者愤怒”的表情却被欲望的满足改变了,从而使梦的两个部分变得很不协调。实质上,这是一个由于欲望得到满足而部分伪装了的梦。由于“第二种力量”(可能是道德约束的力量)的压制作用,梦的形式发生了改变。因此,这部分看上去不可理解的内容,实际上蕴涵了某种意义。
裸露欲望经常会在强迫症、偏执型妄想等神经症患者的身上出现。在神经症患者、偏执狂妄想症患者的案例中,医生经常会追溯到童年时期向异性伙伴裸露身体的经历。奇怪的是,与童年时期性兴趣有关的对象都不再出现在梦中。旁观者只出现在妄想症中。这意味着梦中出现的“一群陌生人”,实际上暗指了做梦者只想对自己熟悉的人裸露的欲望。
需要注意的是,做梦者关于“赤裸”的表述都很模糊。他们会报告说,“我穿着内衣”,但这种衣不蔽体的情景却总是非常模糊。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尚未严重到令人羞愧的程度。更有甚者,军人会以违反军队风纪来代替裸露:“我没有系领带”、“我走在街上的时候忘记了带佩刀,恰好几位军官迎面走了过来”。这种奇特的情形值得我们认真思索。
裸体的欲望可以追溯到我们的儿童时期。天真无邪的儿童都有一种裸露的欲望。小时候,我们不会为自己的赤裸而感到羞耻。很多儿童甚至以裸露身体为乐——或许,这是他们很自然的一种生活方式。但这种行为会受到成人的呵斥,“咳,你真不像话,以后不许再这样子了。”随着年龄的增长,裸露与性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道德上的羞耻心和焦虑感约束着我们,裸露身体的欲望也就被压抑了。裸露身体的梦实际上满足了我们的这种欲望。
做梦者梦到了自己成年时期衣衫不整的形象,是理解这类梦的核心。由于以往无数次记忆的叠加或者梦的稽查作用,这种形象总是显得模糊不清。在梦中,稽查作用的痕迹非常明显——裸露的梦伴生了一种痛苦的情绪体验。这表现了欲望与压抑及之间的冲突——潜意识里希望裸露,稽查作用则竭力加以遏制。如果要避免痛苦,这类梦就不会出现了。
我们可以尝试着从文学作品里找到类似的描述。哥特弗里德·凯勒尔在《年轻的海因里希》里面写道:“亲爱的李,我希望在你的亲身体验中,永远不要像奥德赛那样,满身尘土,赤裸地出现在瑙西佳和她的女伴眼前。我来告诉你这样的事情是如何发生的。试想,如果你独处他乡,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如果你历尽沧桑,孤苦伶仃,你总会在某个晚上梦见自己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见到了自己的亲人。但你同时会发现自己衣衫褴褛,风尘仆仆而且近乎赤裸。你会突然陷入羞愧和恐怖中,想找件衣服遮掩身体或者躲起来。这时候,你却突然被惊醒了。”
正如作者在其作品里披露的那样,人类内心深处最深邃的人性其实植根于童年时期那些被遗忘了的冲动。这些被压抑和禁止的冲动,会躲在人的合理欲望中,借机进入梦里。这种梦的结局,总会伴生一种严重的焦虑。
我在前面提到的那个“上楼的时候动弹不得”的梦,同样是一个裸露的梦。这些梦的材料都是源自于我两岁之前的保姆G——母亲告诉我,那位又老又丑的保姆精明严厉,经常因为卫生问题责备我。梦中的那位保姆实际上是G的化身。女仆骂我弄脏了地毯的经历,诱发了我的童年记忆。这些童年时期的记忆一直潜伏在我的潜意识里。它们才是我的裸露梦的真正来源。
(二)亲人死亡的梦
有这样一类梦,做梦者梦见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等至亲死去,自己无动于衷或者深感悲痛,甚至在梦中落泪。那些“无动于衷”的梦没有在这里分析的必要。它们中出现的亲人死亡一般是个幌子,实际上隐藏了其他的欲望。读者们可以参照前面那位女孩梦见自己的外甥死亡的例子。
我们着重分析那些“深感悲痛”的梦例。在这些梦中,做梦者希望自己的亲人死去——这肯定是与理性状态下的认识不符。联想到前面提到的某妇人梦见“女儿躺在木箱中”的梦,我们发现梦中表现出来的可能是很久之前(15年前)的欲望。更有甚者,这种欲望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这些欲望已经被抛弃、屏蔽或者压抑了。梦见自己的亲人死去,可能确实反映了我们在童年某段时期希望亲人死去的想法。这个结论听上去有些骇人听闻,相信所有的读者都会拒绝接受这个结论。下面,我们尝试着找些证据,证实那些已经被遗忘了的童年欲望。
首先考虑儿童与兄弟姐妹的关系。一般情况下,我们会默认这是一种互相友爱的关系。但实际上,正如很多成人兄弟姐妹反目成仇一样,童年时期的兄弟姐妹之间也存在着大量的矛盾。儿童都是自私的——他们会为了自己的需求,不顾一切地跟所有的伙伴抢夺、竞争。兄弟姐妹们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对象——哥哥姐姐虐待弟弟妹妹,抢他们的玩具;弟弟妹妹则对压迫者敢怒不敢言,既害怕又嫉妒。
最明显的例子是,长子在见到新出生的弟弟或妹妹时,会坚定地说:“他(她)不应该到我家来。”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新出生的孩子会抢走父母对自己的爱,会分享原本属于自己的玩具和食物。我曾经听说过一个两岁的女孩试图掐死婴儿的故事。由此可见,儿童的嫉妒心非常明显和强烈。当然,这种嫉妒心最容易发生在年龄相差不大的孩子之间。如果孩子足够大,这种嫉妒的本能就可能被关心所代替。
我曾经仔细地观察过自己的一个小外甥:他15个月大的时候,家里添了一个女孩。每次当大人们提到小女孩时,他总会插嘴说:“她太小!她太小!”等到几个月后,他又改变了攻击的策略。他经常提醒大家说,这个女孩没有长牙齿。我认为,在小外甥言语能力的范围内,他正在努力地阻止妹妹受到大人们的关注,防止她抢走家人对自己的爱。
我的一位女病人从4岁开始就经常做这样一个梦:包括她和哥哥姐姐在内的一大群儿童在操场上嬉戏,然后突然间其他人都长出了翅膀,消失在天空中。这实际上就是一个希望哥哥姐姐死亡的梦。在孩子的眼里,死亡就像“长了翅膀飞走”一样。可能是受到操场上蝴蝶飞舞的情景启发,她梦见自己的哥哥姐姐飞走了,自己却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这种梦的例子很多。实际上,在我的病人们做过的“兄弟姐妹死亡”的梦中,多数都带有强烈的敌意。
这种解释确实太骇人听闻了,很多人会反驳说:“您怎么能把天使般纯洁的孩子设想成希望自己的兄弟姐妹死去的恶人?”这些人其实忽略了小孩子关于“死”的概念——他们不会把死亡与尸体、坟墓等恐怖的现象联系起来。在他们的眼里,死亡很可能仅仅意味着“走开”。因此,儿童的这种想法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穷凶极恶。梦里表达的,仅仅是他们的欲望而已。
如果上面的描述已经解释清楚了儿童“兄弟姐妹死亡”的梦,那么,我们该如何解释希望父母死去的欲望呢?父母全身心地爱着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被孩子憎恨呢?
我注意到,在梦中死去的双亲大多是自己的同性——男孩梦见死者是父亲,女孩则梦见死者是母亲。这种倾向提示我们,童年时期已经有了一种性的偏爱——男孩把自己的父亲看做情敌,女孩则仇视自己的母亲。这与我们接受的道德文化观念完全相反,又像是一种荒诞不经的观点。我的日常观察经验证明,这种对同性父母的敌意是确实存在的。这种关系可以用“俄狄浦斯情结”来解释。
远古的神话故事或民间传说中,总有这样的情节:父亲大权在握而且冷酷无情。由于父亲各方面的专制,男孩迫不及待地希望自己能取而代之。其中,俄狄浦斯的传说描述了最为类似的情形——“俄狄浦斯是底比斯国王拉伊俄斯和王后伊俄卡斯忒的儿子。国王夫妇曾经接到神谕——他们的儿子将会是杀害父亲的凶手,因此他们抛弃了这个刚出生的小王子。俄狄浦斯被人救活,并在另外一个城邦做了国王。某一天,他在底比斯城外遇到了自己的生父,并因为一言不合而动手杀死了他。随后他成为底比斯城的王,并娶了母亲伊俄卡斯忒。这一切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随着真相大白,俄狄浦斯最终自毁双目并离家出走。”俄狄浦斯王的故事是人类命运的悲剧——悲剧的动人之处,可能恰恰源自我们内心的共鸣——人力不能胜天。它也许暗合了我们童年的欲望。
从很小的时候起,儿童就萌发了性冲动。女孩的最初感情指向自己的父亲,男孩则指向自己的母亲。这样,父母就分别成为了男孩和女孩的竞争对手。而且,父母也一般会对自己的子女有所偏爱——父亲溺爱女儿,母亲宠爱儿子。孩子对于父母的偏爱非常敏感,对不喜欢自己的一方表现出反抗。对于他们来说,父母死去(走开)就是一种选择。一位8岁的女孩经常会趁母亲离开饭桌的机会,坐到母亲的位置上说:“我现在就是妈妈了!你还需要蔬菜吗,卡尔(父亲的名字——编译者注)?”这个女孩似乎在坦白地说,“妈妈已经走了,我现在变成了爸爸的妻子了。”女孩用这样的方式满足了自己的欲望。
“俄狄浦斯式”的假设已经在神经症患者的身上得到了证实。根据我的经验,神经症患者的童年时期,父母在其心理生活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其中,憎恨同性父亲或母亲是最主要的因素,也成为日后致病的重要原因。接下来,我们分析几个真实的案例。
我曾经接待过这样一位奇怪的病人。治疗期间,她的症状表现出了不同的精神状态。她最早表现出一种非常混乱的兴奋,对自己的母亲表现出异常的厌恶,不允许她走近自己。紧接着,她出现了一种神志清醒但相当冷漠的状态。这种状态下,她做了大量与母亲去世有关的梦——有时梦见自己参加一位老妇人的葬礼;有时梦见自己与姐姐一起身穿丧服坐在桌子旁边。我的解释是:在她病情的第一阶段,“第一种力量”突破了“第二种力量”的稽查,导致她潜意识里对母亲的敌意明显地表现出来。当病情好转后,这种敌意就只能够在梦中表现出来。
另一位患有强迫性神经症的病人出现了另外的情形。他因为害怕自己会杀害别人而不敢上街。他每天都在设想证据,以便证明自己在城内可能发生的凶杀案中是无辜的。我的分析发现,这种强迫观念来自于他企图杀害父亲的冲动。当父亲病重去世后,他出现了强迫性自责,这种自责也转移到了陌生人的身上。实际上,这种冲动在他7岁的时候就已经表现了出来。这两个例子都能够很好地证明了“俄狄浦斯情结”的存在。
最后,附带说明这类“亲人死亡”的梦的两个特点。第一,这种被压抑的欲望竟然避开了稽查作用,原封不动地进入了梦中。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我认为,有两种可能性促成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欲望本身太荒诞不经了,以至于稽查机制“做梦也想不到”,从而对它毫无防范;这种欲望与白天残留下来的经验结合,变成了替亲人忧虑的形式,从而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第二,这类梦中总是不可避免地带有痛苦的情绪体验。只有当稽查作用部分(或完全)失灵的时候,焦虑梦就产生了;同样,因躯体刺激引发的焦虑感,势必大大加强稽查作用。因此可以推断,稽查作用恪尽职守,是为了防止焦虑或其他形式的痛苦情绪的发生。
(三)飞翔或者跌落的梦
精神分析的过程中,很多癔症患者报告了诸如“在空中飞翔”或者“从高处跌下来”的梦。很多学者们认为,这些梦是由于躯体刺激(如触觉或肺部运动)引起的。但通过分析这些梦的材料,我有理由断定:躯体刺激只是梦的一部分内容,而不是梦的来源,这些梦实际上来源于童年经验的重复。
生活中,长辈们通常会这样逗弄孩子:高举着小孩做俯冲动作,让孩子从自己的腿上滑下来,或者让他们身体悬空地“飞翔”;孩子们也会乐此不疲地配合。孩子们还热衷于玩荡秋千、滑滑梯、坐跷跷板之类的游戏。这些运动类游戏让孩子第一次领略到了失重、害怕和眩晕。当他们成年后,很可能把这些嬉笑蹦跳的动作带入梦中,那些依附于这些体验的感情则转变为焦虑。
为什么说躯体刺激不足以解释这类梦的来源呢?理由很简单,只有在满足心灵需要的时候,运动刺激才能够进入梦中,反之则被忽略。通过对神经症患者病症的分析,我发现这些梦与童年经验之间建立了某种联系。在漫长的人生中,这些游戏的回忆可能被附加了一些特殊的含义。当然,这种附加的含义会因人而异。
很抱歉的是,我本人从来没做过这种飞翔或者跌落的梦。我所知道的那些神经症患者的梦中,很多案例的隐藏的内容尚未完全搞清楚。因此可以说,我对这类梦意义的解释远远谈不上深刻。本文中提出的,只能是一种不成熟的假说,有待进一步的验证。
(四)考试的梦
中学时期顺利通过升学考试的人,大多会很焦虑地梦见自己考试不及格,或者梦见自己需要补考。大学毕业生则梦见自己没有通过毕业考试,未能拿到学位。这是一类典型的“考试”梦。
从学校里毕业出来,意味着我们不会再受到父母、老师的惩罚。但是,每当做错了事情,或者接手一件棘手的事情时,我们就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为“做不好事情”而受到惩罚。这时候,我们在童年时受到惩罚的痛苦记忆一下子活跃起来——尤其是在人生两次关键性考试的“黑暗日子”里,这种体验更是刻骨铭心。这种白天残留下来的念头,往往驱使着我们梦见了升学考试和学位考试。
斯特科尔曾经注意到,只有顺利通过考试的人才会做这种梦,落榜的人却不会。我们不妨这样理解:这种焦虑的考试梦似乎在搜寻过去的某种“焦虑的”情况;实际上,这种情况是极不符合逻辑或者与事实不符的。梦正是利用了这种不合理性,不断地安慰我们:“不要害怕做不好以后的事情。你看,考试之前是多么的焦虑,结果不都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吗?”
我做过的“考试”梦就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例子。读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通过法医学考试,在植物学、动物学和化学考试中则是很侥幸地及格。巧合的是,我从来不会做关于法医学考试的梦,反而经常梦见后面三种让我焦虑不已的考试。我曾经经常做关于历史学考试的梦,梦见自己考得非常好。实际上,我当时在答卷上做了些手脚,暗示老师手下留情。那位菩萨心肠的老师就这样放过了我。这种焦虑的情绪体验一直保留了下来,并得以在我的梦中出现。一位神经症病人也曾经告诉我类似的例子。他侥幸通过了第一次升学考试,但在后来的军校考试中失败了。结果,他的梦里经常会出现升学考试的事情,考军校的事情则从来没有出现过。
前不久,我对这类梦有了更新的认识。我们经常在梦中为自己辩解:“我实际上已经通过了这些考试,而且已经功成名就了!”我最近发现,这些话不仅仅是简单的安慰之词,而且表示出了一种自责。它可以理解为:“我现在已经老了,时日无多,但还是不得不去做这些幼稚无聊的事情。”这种安慰与自责的混合体,构成了这类“考试的”梦“隐藏的内容”。如果我的推论成立的话,我们就可以解释梦中出现的那些“愚蠢的”、“幼稚的”词汇了。很遗憾,限于相关素材的匮乏,我的解释只能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