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唯别而已
书名:很奇怪的他 作者:孙智
第二十六章 唯别而已
把圣美安顿好以后,我独自来到水车边。
这座水车是三年前建造的,在我去广州工作之前。我依然记得,当时本来设计的是纯水车,依靠流水的力量推动轮轴,实现吸水的目的。后来我跟父亲提议,担心河流的驱动力不够,所以才另外附加了一个转向式风车。五片风叶都是我亲手打造,当时是6月,天气十分炎热,我光着上身在草地上敲钉,不到十分钟,下巴上就挂满了汗水。
隔上一会儿,我就到河里泡上一泡,又回到草地上继续工作。一天站下来,肩膀会火辣辣地痛,回到家里,感觉看什么东西都是黑的。完成整个工程后,我被晒脱了几层皮。
三年过去了,风车还是很正常地在运行。我在水车边站了很久,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样子,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圣美。
她换了一套衣服,是黄色的T恤和蓝色的牛仔裤。
我偷偷看她的脸色,似乎很正常。
圣美走近我,说:“小鱼先生在看河流吗?”
我说:“是的。圣美……圣美小姐不休息了吗?”
她说:“我们现在去山里好吗?”
我愣了:“去山里干什么?”
她说:“说起来真叫人难为情,本来呢,我们应该明天才回去的。可是,我担心明天回去只能坐到很晚的航班,身体太累的话,会影响公司的工作。”
“这样啊。”
“我们进山去看看长辈,顺便也可以跟长辈告辞。所以呢,我才会换一套衣服。”
“哦。等我一下好吗?天气太热了,我想到水里站一会儿。”
她说:“好的。”
我慢慢走进水里,一步一步向河中央走去。
圣美说:“小鱼先生要小心,河流很湍急的。”
我对她笑了笑,说:“圣美小姐,我从小就在这条河里长大,现在水很浅,最深的地方只淹到我的胸膛。”
我没有骗她,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河水确实只淹到我的胸膛。我抱住一颗巨大的鹅卵石,向她挥了挥手,湍急的河水冲刷而过。在这样的天气里,有这样一条河流给人浸泡,真是上天的恩赐。我双手抱着鹅卵石,抱了很久,最后,担心圣美被太阳晒得太厉害,才踉踉跄跄走回岸上。
我说:“圣美小姐,我们不用去看爸爸妈妈了,直接上车吧。说实在的,这里没有水也没有电,我住得很不习惯,我想回去了。城市,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她说:“可是这样对待长辈是很失礼的事。”
我说:“他们不会怪罪的,走吧。”
我把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放在脸盆里,然后给爸爸妈妈留了张便笺在八仙桌上。
便笺上写着:爹爹妈妈,我回去了。家乡真是好,我喜欢村子,也喜欢祖屋。我会回来的。
为了防止风把便笺吹走,我取了一块墨玉镇纸压在了上面。
来的时候行李很重,走的时候就只有两个旅行包了。圣美背着一个,我肩头挎着一个。到了那辆天籁旁边,我们把包放进行李箱。圣美坐到后排,舒舒服服地躺下来,伸了个懒腰说:“真是疲倦啊!我想睡觉了。”
半山腰升起一抹炊烟的时候,我启动了汽车。
山路是村民自发修的,所以很崎岖,我小心地驾驶着,担心吵到她,所以开了两个多小时,才回到那棵菩提树旁。
微风吹过,树叶婆娑摇摆。我凝视着那棵大树,停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重新启动汽车。
上了高速公路后,速度提升起来,汽车又快又稳地奔驰着,眼前的香水座晃都不晃一下。通过倒视镜我看着圣美,她睡得很安稳,我放心了。
我拿出电话,给晨曦打了过去。
“晨曦,帮我订两张晚上的机票。”
晨曦说:“总得去我家吃过饭再走吧。”
“下次吧,累了。”
“你没把爸爸妈妈一起接过来吗?”
“他们不喜欢到外面。”
“有了媳妇忘记爹娘,你这个人呀!”
我笑了笑,说:“我这就把身份证号码告诉你,你记下来,等我到杭州直接去你那里拿机票。”
一路顺利。
回到杭州是下午六点,还了车,拿到机票,时间到了六点半。
飞机是八点四十五分的,必须提前一个小时登机,从杭州去萧山机场差不多是四十分钟,办理登机手续要二十分钟,时间真是拿捏得很准确。现代社会,讲究的就是效率。
我和圣美匆匆忙忙地赶路,直到在飞机上坐下来后,才放下心来。我们不约而同地拍了拍胸口,然后相视而笑。
空乘小姐推着饮料车经过的时候,我要了桑葚汁,她要了雪碧。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我问她:“圣美小姐还要睡觉吗?”
她低着头说:“要碰杯吗?”
我们碰了一下,我说:“我喝桑葚汁,你喝雪碧。”
我说:“关于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声音突然变高了些,“是这样的,圣美小姐,一个男人应该要开创一番事业,老是依靠圣美小姐照顾真是很丢人的事,说起这样的事,我真是感到难为情。”
我喝了一口饮料,笑着说:“作为一个在广州打拼的男人,我应该给自己树立一个目标。比如,我可以去开创一家国际贸易公司;比如,我也可以开一家工厂,反正不能像现在这样不做正经事,专门靠投机赚钱。总之,可以大展宏图,那才是我想做的事。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有自己的实体企业了。”
“小鱼先生真是充满斗志呀……”
我笑了起来:“哈哈!我这次给财神捐了那么多钱,财神一定会保佑我的,财神能够听到我的祈祷!哈哈!哈哈!”
她说:“小鱼先生要做什么呢?”
我呆了呆,说:“开店!开公司!我要办企业!所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感谢圣美小姐这么久以来的照顾!那么……”
我深深吸了口气,梗着脖子看着前方,说:“圣美小姐,我要把我的全部热情奉献给我的创业伙伴!所以,为了以身作则,我决定搬到店里去住。”
“圣美小姐,请支持我的雄心吧!”
“圣美小姐?”
“圣美小姐……”
我转头看着她,她靠在窗户上,又睡着了。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座位里,不时要空乘小姐给我加水。气馁的感觉就像在水里泡了十天,刚刚趴在岸上,除了呼吸只能呼吸。
我突然想起欣然,也许她离开我是对的,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王八蛋,不管怎么努力,怎么忍耐,怎么忏悔,怎么祷告,终究还是个王八蛋,十恶不赦。
我看着通道另一侧的绿头发小妞在听MP3,从她的穿戴看,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弄潮儿。我随手取下她的一只耳机,问:“帅妞,在听什么歌?”
她笑了笑:“莫文蔚的,听过吗?”
我问她:“耳线够长吗?分享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
我说:“我给你友谊,又多又好。”
她笑了:“倒不是逼你交出友谊,我是怕一人一边,就把通道拦住了。”
我说:“管那么多干吗?谁会在乎通道被拦住?有谁在乎?这里是头等舱,我们有权拦住它。”
她递了一只耳机过来,于是,我和她一人一边听起了歌,细细的连线正好把通道拦了起来。
我闭着眼睛听着莫文蔚的歌。
听到后面依稀也能辨出几句歌词:
情感是偶发的事件
……
努力爱一个人和幸福并无关联
小心啊,爱与不爱之间
离得不是太远。
……
越是相爱的两个人
越是容易让彼此疼
疲惫了放手了不值得不要了
……
真是让人不服气啊
在这样的心情下,听到这样的歌词真是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感觉自己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听任耳机掉了下去,晃晃悠悠荡向对面。
绿发姑娘机敏地握住了飘过去的耳机,冲我笑了笑,然后塞回自己的耳朵,闭上眼睛不再理我。
等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飞机早就升上了半空,正在云中高速穿行。这一次,我不但没有吃口香糖,甚至连什么时候起飞的都不知道。看来,飞行的不适应感觉也没什么。
过了很久,我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先祖文定公留下来的一些笔记。背到“声色本物外,至理原降衷,君子存在我,披图慨于中”时,我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圣美一直在睡觉。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她从未醒过一次,即使是我和绿毛姑娘说话的时候。在这样的时候,我十分怀念被她敲打的感觉。
飞机降落,然后我们坐车回家,一路上她都在睡觉。推开家门,入眼的是两座大理石浮雕。我们仅仅才离开三天,一进门,一种依恋的感觉就包围了我。
她没和我说话,自己去洗澡了。我用手摸了摸玄关那里的地板,又摸了摸壁橱,然后顺着墙壁,用手指轻轻拂过沙发、酒柜、餐桌……
我取下冰箱顶上的便条纸,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很快我就写好了一张便条:圣美小姐,我知道您追求完美,不容有一丝不洁,作为我这样一个污秽的人,是没有资格让您照顾的。所以呢,我应该离开您的视线,从您的生活中消失。
我把它贴在冰箱上,看了又看,感觉不太妥当。
于是,我把它扯下来丢进垃圾桶,重新写了一张:
圣美,谢谢你圆了我的梦。你让我的父母感觉开心,这可不是作为儿子的我可以做到的。关于城市,我有自己的看法,我认为完全可以征服它,所以没必要麻烦圣美了。
这张字条的命运同样是被扔进垃圾桶。
我写下了最后一张字条:圣美小姐,我厌倦这样的生活了,不想有被管束的压抑感。真是抱歉,我第二次违反了契约,我很快会忘记这一切的。您自己多保重。
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基本上,我是没有自己的行李的,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干净,把每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放在衣柜里。在衣柜的下面,放着那五件衬衫,那可是我的终极财产。
我想了又想,没有拿走它们。我拉上房门,走过客厅,然后打开大门,听大门在我身后发出关门的闷响。离开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憨厚的保安。
我对他点点头,笑了笑,离开了帝景苑。
走在大街上,我四处游荡,每隔一分钟就看一下手机。
感觉到自己累了,我就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想给明灿打个电话,又担心使用电话别人就打不进来。
我一直看着手机屏幕,直到时间显示为四点。
我叹了口气,拨响了明灿村支部的电话。
“是谁啊?这么晚打电话来,还叫不叫人活了?!真是有毛病!”对面传来火气十足的声音。
我平静地说:“转明灿同志。”
对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恭敬起来:“请问您是?”
我说:“让明灿同志接电话。”
“是!是!您稍等!我这就去他家!”对方一阵慌乱,从电话里可以听到椅子被弄翻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电话里传来声音:“您好,明灿同志过来了。明灿!快接!说话要有礼貌!”
明灿战战兢兢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您……您好。”
我笑了笑,说:“明灿,天亮了就来广州。”
“啊!”明灿呆了好半天,“是你呀!”
我笑笑,说:“刚才接电话的人态度太恶劣,我怕他不肯帮我去喊你,所以顺手调戏一下他。”
明灿憋住笑,说:“是村支书的侄子,专门负责看电话的。”
我问他:“你能来吗?”
他说:“没问题,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
我说:“不要带行李了,过来再买。”
我刚想挂断电话,对面传来那个人的声音:“您亲自打电话来,辛苦了。”
我沉吟片刻,说:“同志,以后接电话态度要好一点嘛,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嘛,要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嘛。”
他哽咽着说:“您百忙之中还能教育我,我太感动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做好自己的工作的。”我随口勉励了他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台阶上等到天明,然后找了个茶楼吃了一顿,就去找那家字画店的老板。
看得出来,店老板也想早点儿回乡养老,所以谈了半个小时我们就达成协议,连铺子带货物,我一共给他七十五万元。
明灿找上门来的时候,我们正要签订转让协议。看着明灿风尘仆仆的脸,我心里一动,说:“明灿,这间铺子划在你名下吧。”
明灿愣了:“为什么?”
我说:“我整天漂来漂去的,也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以后你专门来打理这间铺子。难不成我还怕你吞了我的钱不成?”
明灿点了点头。
我们花了七天时间重新把铺子装修,拆掉了原来的地板砖,换成粗糙古朴的青石,又装了三台空调,加了台吸湿机。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请装修公司,都是我和明灿亲自做的。
两个学古汉语的人,两个会背古诗的人,想把体力活儿干好的时候,一样可以干得很出色。我们又装了两万多元的灯,让整个铺子看上去典雅却不杂一丝浮华。
在这七天时间里,我没日没夜地干,全心全意地工作,饿了,就随便找几块面包吃,累了困了,就直接躺在地板上睡。每天一睁开眼,具备思考能力的时候,我就抱起一块青石,用自己的两个膝盖把它稳住立在地上,然后用锉刀将它的边缘抹平。
实在没活儿干的时候,我就跪在地板上,用抹布把每一寸地面都擦一遍。
第七天的傍晚,夜风清爽,华灯初上,我和明灿把铺子的玻璃大门擦完,两块抹布在玻璃门边缘碰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我们的铺子终于诞生了。
站在大门外,看着明亮、整洁的铺子,明灿高兴得流出了眼泪。
他问我:“明天就可以做生意了吗?”
我说:“没错,明天就开门做生意。明灿,努力!”
明灿坚毅地点了点头。
我想给黄华生打个电话报喜,拿出电话拨过去,才发现电话已经停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停机了。我拿着手机贴在耳朵边,怔怔地站在大街上。我想扔掉它,扔得越远越好,却抬不起手,想跑,想沿着大路跑下去,一直跑,却没法迈动自己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