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山村
书名:很奇怪的他 作者:孙智
第二十四章 山村
第二天,我和圣美去了北高峰,我们没有坐缆车,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到山顶的时候,发现山上人不多,我们买了几千块的香烛,烧掉,然后把事先准备好的钱捐献出去。我懒得理会他们的热情招呼,也不想领取什么捐资证明,连一杯茶也没喝,就带着圣美匆匆下山。身后,留下无数道诧异的目光。
圣美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世界上最奇怪的怪物。
我对她微微一笑,说:“觉得捐得太多吗?”
她说:“是的。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我指着山下的庙宇对她说:“每年除夕夜,很多人都会到庙里烧香。你知道吗?要想第一个烧香,最少要捐几十万元。”
我慢慢说着:“第二个烧香的,也要交很多钱,反正按着顺序,每个人想提前烧香,就必须出更多的钱。”
圣美的表情很疑惑:“真是太疯狂了。”
我说:“是啊,真是太软弱了。”
我又说:“不过,我认识一个很有钱的富豪,他的做法有些不同。”
圣美说:“他怎么做呢?”
我说:“他本来是个土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发财了。一个巧合的机会下,他拜了南华寺的住持当师父,后来,他就成了入世修行的佛门弟子了。”
圣美好奇地问:“那他是什么表现呢?”
山上的树林十分葱郁,清新的空气让人陶醉。
我和圣美沿着蜿蜒的山道慢慢向下走去,偶尔,我会摘下一朵野花,插在她的头发上。野花被山风吹落,飘扬而去后,我会再选上一朵,再给她戴上。
圣美说:“你快告诉我啊,难道他不捐款吗?”
我说:“是的,他从不捐献一分钱,他每个月花七天到庙里住着,与庙里的和尚住在一起,扫地煮饭,洗衣参禅。”
圣美正要说什么,我笑了笑:“他的司机就一直守在庙外面,奔驰车一直停在门口。七天一过,他就回城市胡搞。”
圣美哑然。
我又笑:“他还有个爱好就是印经书,每次都会印几万本,把经书送进庙里,他本人也留很多本,见到人就发一本。”
圣美脸上的表情很迷惑:“小鱼先生,可是这能说明什么呢?”
我吸了口气,说:“圣美,大家都是一样的,捐钱也好,去庙里住也好,印经书也好,都是在为自己找个藏身之所。”
圣美说:“是寻找心理平衡吧?”
我笑了:“很多人以为求神拜佛是为了祈求什么,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大家干这些事,根本就是为了让自己感觉舒服点儿。”
圣美说:“我完全听不明白,小鱼先生,不要再给我讲这些疯疯癫癫的话,与其讲这些事,不如多摘几朵花给我编个花环。”
看着她娇艳的面容,又看到她气呼呼的神情,我心神失守,真想握住她的手吻上一吻。
——脑海里刚泛起这个念头,脑袋上就吃了一记狠的。
“小鱼先生,请不要用白痴一样的眼神看我!这个样子,太不体面了!你要记住,像你这样的人,要随时保持清醒的状态。”
我叹了口气,神也好,佛也好,钱也好,名也好,权也好,利也好,远远及不上圣美的栗暴来得真实,不但真实,而且有点痛。
绕过一道弯,一泓潭水忽现在眼前。圣美惊喜万分,欢呼一声跑了过去。她脱掉鞋子,赤着脚跑进水里,然后用水将自己的手臂打湿,头发也被打湿了,明艳的脸蛋上沾了好多水珠。她站在水里,发出了清脆的笑声,眼睛里全是喜悦。
这个样子的她,看起来如同仙女一般。
到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们去车行租了一辆天籁,本来的价格是三百五十元一天,后来圣美出马,再次展现她的风采,硬生生把价格压低了五十元。车行的人苦着脸说整个杭州城也找不出这样的价格。
我真是感到奇怪,中国对圣美来说是外国,杭州对她来说更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可为什么她随随便便去哪里都有压人一头的潜质呢?难不成这是一种天赋?
我们踏上了回家的路程,一路往丽水的方向开着。三个多小时后,就看到一条大河出现在公路旁边,江水浩荡,气势雄浑。圣美关掉车内空调,降下车窗,让迎面而来的风吹着。
她说:“呀!这里真是太美了!小鱼先生,你看,路边有很多枇杷树,上面有很漂亮的果实。”她说得没错,公路上每隔几十米就有枇杷树,时不时还可以看到老乡蹲在马路边,在他们面前的篮子里,堆满了金黄色的枇杷。
按道理说,枇杷应该是五六月的时候成熟,到现在还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也许是老天也在迎接圣美的到来吧。
一个小时后,车拐入一条山道,道路开始变得崎岖起来,马路旁边的老乡也逐渐变少。道路两旁的青山相对而出,路旁长着许多高大的树。旅途变得清凉起来。向前开了几千米,终于看到路边有位大婶在卖枇杷。我把车缓缓停下,说:“圣美,走了这么远的路,只看到一位大婶,我们去把她的枇杷买了吧。”
圣美连话都不答,就高兴地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大婶不会说普通话,一口山音叫人十分难懂。圣美站在她面前做着手势,看样子,双方无法沟通。
我走过去,问大婶:“请问枇杷怎么卖?”
大婶说:“两块钱一斤。”
我问她:“大婶,您怎么不到大路上去卖?这里人很少,站一天也不见得能卖出去。”
大婶说:“我老了,走不了那么多路。”
我看了看,满满一提篮,大概有三十多斤,于是对她说:“大婶,我没东西装,您连篮子一起卖给我们吧。”
大婶高兴极了,连声说好。
我给了她一百元,跟她说不用找了。
大婶还是固执地找了我二十多元,那个编制精巧的竹篮,竟然只算了五元钱。
大婶的钱是放在一块灰色布巾里的,她一层一层打开手帕,一点一点地给我找钱。
大婶消失在山道的尽头以后,我对圣美说:“圣美,你看到没有,我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的,非常值得自豪,比你们韩国人厉害吧?”
圣美哼了一声,说:“哪有你这样的人,大婶就是大婶,跟小鱼先生这样的人可没有关系!小鱼先生,再提醒你一次,你要记住,你是一个没有优点的人,千万要保持这个觉悟。”
我看了看周围,意外地发现了一棵不同的大树。我仔细地看了看,惊喜地说:“呀!是菩提树,在这个地方能看到菩提树,真是太奇怪了。”
我提着篮子,拉上圣美走到那棵菩提树下,坐在草地上。
此时正当夏季,眼前的菩提树枝繁叶茂,浓荫遮日,淡淡的清香四下溢出,让人陶醉。
我和圣美站在树下,快要迷失在这样的氛围里。
微风吹来,一片叶子打着转飘落下来。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圣美。由于我用力过度,把圣美都抱离地面了。
圣美满脸羞红,呵斥我说:“小鱼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又做出这么失礼的事了。难道你没记住吗?这种事情要经我允许!”
我没有回答,紧张地看着那片树叶飘落的方向,小心调整着方位。片刻之后,我终于让那片叶子落在圣美的头发上。
这时候,我才大大呼出一口气:“圣美,如果你能得到一片飘落的菩提叶,你就会一生幸福,永远生活在快乐中。”
圣美看着我:“真是的,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接?”
我摇摇头,没说话。
圣美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得很温柔:“是小鱼先生让给我的吗?只有一片菩提叶的话,小鱼先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去接,就是想要让给我吗?”
她取下头发上的那片菩提叶,仔细看着。
我说:“能看到叶子上有什么图像吗?能看到狮子吼佛像吗?能看到不动明王像吗?”
她摇头:“什么像都看不到,图案很漂亮的。”
她小心地把树叶收了起来,说:“小鱼先生,我会把它藏好的,永远也不会丢失。”
我和她坐在草地上,坐在菩提树下。
她剥枇杷给我吃。我吃好一个,她就剥一个给自己吃,然后又给我剥一个。
她说:“小鱼先生就是在这里长大的吗?很幸福哦。”
我说:“圣美,要是我十二岁那年没有出去读书就好了。我从小就喜欢阅读我的祖先留下来的笔记,我该一直在山里住着,把古书读完,然后学画画。”
圣美板着脸说:“你要是不出去,你就找不到圣美主人了!小鱼先生,你应该带着喜悦的心情接受命运的安排。”
我苦笑:“是的,是的。爹妈真狠心,逼着我出去找到圣美主人。”
父母所在的山村,与其说是一个山村,不如说是一处散落的民居。在这里居住的人家,一共只有二十多户,彼此之间相隔的距离也很远。我家是在山脚下,距离我家最近的一户人家则住在半山,距离至少有五百米。
山村到现在都还没有通电,也没有自来水。基本上,可以用“与世隔绝”来形容这里。
我和圣美到达的时候是傍晚七点,落日的余晖洒在院子的篱笆墙上,拖出斑驳的光影。
我推开院门,走进院里大叫:“爹爹,妈妈,我回来了!”
无人回应。
我走到房门前,门没有上锁,还是如以往那样放了根木棍横在拉手之间。这样做,不是为了防盗贼。事实上,这里没有偷窃的概念——这样做是怕狗和鸡跑进屋里,把房间弄脏。
我推开门,跨过有膝盖那么高的门槛,走进屋内。
圣美跟在我后面,好奇地看着四周。
我又叫了几声,最后又上二楼看了看,依然没人。
家中的陈设还是那么熟悉。
墙壁上挂着很多泛黄的字画,堂屋里摆着几张老旧的藤椅,一坐下去,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正中那条八仙桌,还是那么陈旧,掉了很多漆的桌面依然没有重新刷过;八仙桌的北面是一个神龛,供奉着祖先。
房间的角落都摆着瓷瓶,里面插着百合花,淡淡的清香在房间内弥散着。
我回到堂屋,看到圣美正试探着坐到一张藤椅上。
她那个样子很好笑,就像一只第一次见到绒线球的小猫。
我说:“爹爹妈妈出去了。”
她问:“爹爹妈妈去哪里了呢?”
我说:“不知道。有时候他们会去钓鱼,有时候会去散步。”
圣美说:“散步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吧。”
我沮丧地说:“你不清楚的,他们散步通常会走上十几公里,一般要走五个小时。”
我掏出烟,正想点上一支。
圣美立刻呵斥我:“快出去!家里是不能吸烟的!”
这到底是她的家还是我的家?
我很想问她这个问题,却不敢。最后,我还是走到院子里,靠着篱笆门抽起了烟。
一位老婆婆弓着背从院前走过。
她穿着黑色的衣裳,头上还缠着布巾。我灭掉烟,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婆婆,您知道我爹爹妈妈去哪里了吗?”
婆婆看了我好久,才说:“呀,这不是小鱼吗?长这么大了。我昨天抱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呢。”
我说:“婆婆,您要去哪里?我扶您去。”
婆婆说:“我回家呢,就在前面,不用你送。”
我问:“婆婆,我的爹爹妈妈去哪里了,您知道吗?”
婆婆说:“去山里了,天气太热,去山里了。”
我大致明白了,就说:“婆婆,您等一下。”
我回到车里,装了一堆枇杷:“婆婆,把枇杷拿回去哄小孙孙吧。”
婆婆笑了,满脸皱纹都绽放了:“小孙孙们都在省城呢,全部都去城里了,村子里的人都去城里了。”
她接过枇杷,又唠叨了半天,才慢慢地走了。
由于我家的祖屋是在山脚下,所以一到夏天就会很炎热。我父母在山上修了一座小木屋,专门用来避暑。
圣美走了出来,说:“这里真是太美了。小鱼先生,你不好,你从来不肯告诉我世界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我说:“要我带你参观一下吗?”
她说:“那太好了,我喜欢小鱼先生领着我参观。”
我领着她向前走去,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
山边的田地里,去年我播下了很多种子,现在各类植物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我指着小河边的水车跟她说:“这是我和爸爸一起做的,利用风转动叶轮,可以把水吸起来,灌溉这里的田地。”
一只蓝色的小鸟停在草地上,也不知道怕人,傻乎乎地看着我们。
我跟圣美说:“从我们站的角度看,正是‘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的美丽景色啊。”
月亮出来的时候,爹爹妈妈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和圣美正坐在院子里纳凉。
不用说,他们是非常高兴的,圣美一下子变得紧张无比,根本不像她平时的样子。
她鞠躬说:“爸爸妈妈好。”
我的父母亲看到她,疑惑地交换着眼神,然后看着我。
我尴尬地说:“她就是我准备要娶的妻子。”
接下来发生的情况可以想象,妈妈在院子里详细询问圣美问题,我被父亲叫进屋子里狠狠训了一顿。
在他们的概念中,男女一旦在一起,那是终生也不能分开了。这次见我居然带了个新的回来,不用想也知道他们会是什么感想。
我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最后幸亏母亲进来解了围。母亲说:“算了,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你骂他也没用。圣美是个很懂事的姑娘。小鱼,你下次再带个新的回来,就不用踏进这个家门了!”
我连忙说:“不会的!我保证不会带别人来了!”
然后我讨好地问:“圣美还是挺令人满意的吧?”
妈妈说:“既然满意人家,那就一定不能辜负她。”
圣美站在他们背后,看着我狼狈的样子,想笑却紧紧咬住嘴唇,对着我做出一个胜利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