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众人的愿望
书名:魔王大人深不可测 作者:晨星LL
第726章 众人的愿望
「开火——!」
吼声被狂风撕碎。
艾菲尔公爵领的上空,飞艇的吊舱剧烈颤动,年轻的机枪手蜷缩在射击孔的背後。
他的左肩顶着木托,右手死死抓住转轮,旁边的副射手弯腰扶住弹箱,垂直的弹链被气流吹得像抽搐一样乱晃。
下方的云层薄得像一层轻纱,两百头翼龙正拼命地向上爬升,肉翅在高空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骑士伏在鞍座上,身上的披风贴着甲胄乱抖。
这里已经是飞艇所能爬升到的极限高度,同时也是翼龙骑士未曾踏足过的高度。
对於飞艇而言,稀薄的空气带来的麻烦只是浮囊轻微膨胀,以及吊舱里士兵们胸口发闷和耳鸣。
但对於从未飞到如此高度的翼龙来说,这片天空却成了一片寸步难行的泥沼。任凭它们如何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追上那些看似臃肿的庞然大物。
而更令它们绝望的是,它们的麻烦还不止是天空——
「砰砰砰!!」
粗长的火舌从十艘飞艇的吊舱侧面喷出,飞舞的枪弹在空中拉出了绵密的银线,斜切向翼龙骑士向上冲锋的路径。
一名莱恩保皇派骑士猛地拉紧缰绳,试图催动胯下的翼龙贴着飞艇的腹部钻过去。
然而侧面的火力来得更快,几枚子弹擦过了翼龙的翅根,在空中炸开了一片血雾。
「吼一那头翼龙嚎叫了一声,在空中翻滚着,几乎瞬间便被高速的气流带去了下方。
背上的骑士伸手去解鞍带,手指刚碰到皮扣,整个人就被惯性甩向一侧,跟着翼龙一起坠入云中。
另一边,一名翼龙骑士举起魔杖,杖尖亮起赤红色光芒,再次向天空扔出了火球。
然而不知为何,那足以轰塌哨塔的火球在飞到了飞艇面前的时候,已经衰弱到只有脸盆大小。
它撞在了飞艇的护盾上,只荡开一圈水纹般的涟漪。
那翼龙骑士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而吊舱里的船员们则爆发出了兴奋的欢呼。
那些翼龙骑士们的魔法「失灵」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为什麽,只知道圣西斯今天站在了共和国的这一边,那些傲慢的贵族才是真正的亵渎!
机枪声再次连成一片,而翼龙骑士的阵型已经千疮百孔。
昔日的他们曾是战场上最令人恐惧的存在,一人一骑一枪便足以让步兵方阵在恐惧中溃散。
但今天,他们前所未有的狼狈。即使是最老练的骑士,在那喧嚣的弹雨面前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一头翼龙侧翼中弹,拍着残破的翅膀想要逃走,背上的骑士刚转身,一串子弹便从他的胸甲上擦过,打得甲片四散飞溅。
另一头翼龙被迫下降,刚钻出云层,便被夹在了两艘飞艇交织的火力网中间。骑士的长矛从手中脱落,翼龙带着凄厉的鸣叫坠向地面,砸进一片尚未收割的麦田。
麦田边的士兵擡头看着天空,有人忍不住颤抖着发出了一声呻.吟。
「圣西斯在上————」
他在胸口画着十字,而那祈祷的声音还未落下,就被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盖过。
大地在颤抖。
钢铁在咆哮!
二十辆坦克组成的编队沿着被炮火型开的道路向前挺进,如一记重拳凿开了诸王国联军的第一道防线。
履带碾过了麦田,泥浆溅上钢板,木桩被直接压断,盾牌被沉重的钢铁碾成了薄片————
至於诸王国联军的法师团。
他们的确给坦克部队的冲锋造成了极大的麻烦,但随着飞艇抵达了他们的头顶,即使是最精锐的魔法师也不得不放弃了阵地,在高空抛下的炸弹下抱头鼠窜。
面对迎面撞来的钢铁怪兽,徵召兵们吓得丢盔弃甲,只剩最精锐的罗德重剑士还在坚守。
「结阵!」
罗德军官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试图在履带的面前做最後的顽抗,却被一发铭刻着符文的滑膛炮打散了三十年的苦练,做了埋在黄金平原上的肥料。
车顶机枪持续开火,重剑士的方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倒下,甚至轮不到那些手持罗克赛步枪的步兵们出手。
他们跟着坦克从一个阵地跑到另一个阵地,直到一群失魂落魄的人们高举双手走来,他们才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过去数个月的煎熬就像一场梦一样。
几乎所有共和国的民兵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都想不到,坎贝尔公国一下场,这场战争竟然会轻松成这般摧枯拉朽的模样————
随着诸王国联军的主力部队被击溃,分散在漫长战线上的徵召兵们开始望风而逃。
他们同样没看到敌人在哪里,只听见漫山遍野的枪声与炮响,然後远处的旗帜成片成片地倒下。
胜负,似乎已成定局。
望着那四散奔逃的炮灰,诸王国联军的督战官面如土色,最终也扔掉了手中的火枪。
一名罗德王国军官被围在一处石井旁。
他的头盔已经丢了,额角流着血,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身旁更是只剩下六名亲卫————
那是他从庄园里带出来的仆人,本是来跟着他建功立业的,却没想到这场仗会打成这样。
一个月前虽然战况也不顺利,但尚且能算是势均力敌,远不至於像现在这样一边倒。
看着迎面走来的共和国军官,那罗德贵族沉默了片刻,最终解下腰间的佩剑递了出去。
那佩剑上装饰着家族的纹章,中间还镶嵌着一枚钻石。
共和国的军官接过佩剑,没多说什麽,朝着旁边的士兵挥了挥手,将这夥人缴械带走了。
周围的士兵、俘虏以及逃难的平民们都看见了这一幕,而一个模糊的念头也随之出现在了他们的心中—
一个时代结束了。
属於德瓦卢的时代早就结束了,只不过由於诸王国插手,这口放在停屍间里的棺材直到今天才下葬。
艾菲尔公爵领是莱恩保皇派最後的堡垒,而如今这座堡垒的南大门,已经被共和国的民兵一脚踹开。
黄昏前,皮尔汀镇的钟楼挂上了莱恩共和国的旗帜,教堂里的牧师被带去问话。
街道两侧的窗户紧闭着,门缝後藏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虽然镇民们已经听说,共和国是平民的共和国,但罗兰城一次又一次燃起的大火似乎不分平民和贵族。
——
再加上贵族们的添油加醋,这些扛着罗克赛步枪的家夥,几乎已经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几个年轻民兵站在一座粮仓前。
粮仓门被打开,里面堆着保皇派士兵来不及带走的粮食。几个镇民缩在墙边,一个怀里抱着孩子的女人吓得脸色苍白。
虽然不少镇民都趁乱拿了一点粮食回自己家里,但这几个倒霉的家夥显然动作慢了一点,被抓了个正着。
如果是偷贵族的粮食倒没什麽可耻的,但随着贵族们战败,莱恩共和国已经成了粮仓的主人。
士兵们正在讨论如何处置他们。
「我觉得还是算了吧,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他们给贵族纳税,帮贵族打仗,现在和我说无辜?那我死去的弟兄算什麽!」
「在朗威市的时候,他们可没放过我们的人!」
一名年轻的小夥子将枪口擡起,却又被旁边的另一名民兵握住了枪口,强行夺了过去0
「冷静点!」
「你特麽疯了吗!」
争吵声引来了更多的人。
而就在这时,粮仓的门口传来一声枪响,镇住了现场的骚动。
看着站在粮仓门口的马尔蒙将军,士兵们立刻停止了争执,站到一旁,任由宪兵缴了自己的枪。
如果是其他军官,这些血气方刚的小夥子或许不会这麽轻易地服气,但这位可是黄金平原上的猛虎,带着他们打了无数场胜仗的马尔蒙上将。
虽然他不是元帅,但在这些小夥子们的心中,他的地位丝毫不输给带着莱恩人推翻了德瓦卢王室的法耶特元帅。
甚至,更在法耶特之上!
马尔蒙扫了他们一眼,又看向那些发抖的镇民,随後没多说什麽,只让副官把士兵们叫到粮仓门口集合。
他用脚踢倒了一只木箱,随後站在了箱子上,让自己的声音能越过众人的头顶,传到更远的地方。
「先生们!」
「站在你们面前的平民同样是共和国的子民,他们和你们一样受到贵族的压迫,一样渴望着我们的宪章。」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解放我们的兄弟姐妹,将宪章带给他们,而不是为了成为他们的主人。」
「他们犯错,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而不是被主人的鞭子鞭打。」
那个叫嚣着要将这些小偷枪毙的年轻民兵,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惭愧。
马尔蒙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朗威的血债不会被遗忘,屠杀者会被审判。但今天,皮尔汀镇的孩子不该替贵族的罪行付帐。」
马尔蒙转过身,对身後的军官下令。
「打开粮仓,登记户籍,按户分发口粮。任何人胆敢抢夺平民的财产,按军法处置。」
那军官愣了一下。
「可是将军————这没有议会的授权。」
马尔蒙毫不犹豫地说道。
「等他们开完会,我们的敌人已经吃饱了,按我说的去做。」
他没有时间分兵留守皮尔汀镇,现在也无法确定诸王国联军是逃跑了,还是躲在附近等待卷土重来。
莱恩这边有坎贝尔公国铁路输送的物资支持,不缺粮食。倒不如把这些从贵族手中抢来的粮食分给当地人,也算是收买一下人心。
那些士兵说的其实没错。
在艾菲尔公爵领,支持王室的可不只是贵族。
「是,将军!」
共和国士兵开始行动。
他们搬开街上的拒马,清点仓库里的粮袋,把受伤的俘虏和镇民送到教堂门口。
一个民兵从面包摊边走过,顺手拿起一块黑面包,走出两步後又折回来,往摊主手里塞了两枚铜币。
摊主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在马尔蒙将军的威望之下,共和国的民兵与当地平民做到了秋毫无犯,而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能的。
平日里,哪怕是两个男爵为了争夺一口水井「聚众械斗」,也绝不可能完全约束住自己的手下。
也正是因此,那些镇民们在望向马尔蒙的时候,眼中不禁多了一丝别样的光芒————
傍晚时分,马尔蒙将军终於收到了前线各处的汇报,确认了诸王国联军的溃败。
蒂让·克莱费特伯爵带着亲卫逃回了罗德王国。
据说他被飞艇的骇人轰炸吓破了胆,连随军携带的银制餐具都丢弃在了营地里,和遗落的地图一起被缴获。
夏尔·德瓦卢不知所踪。
有人说看见他跟着败军往北去了,有人说他换上平民衣服逃进了林子。
还有人说,他站在一座被炮火烧毁的村庄前很久,随後独自离开了队伍,身边连一个侍从都没带。
马尔蒙听完这些消息之後没说什麽,也并不是很在意,只是让随军的记录官将其记下。
夜幕降临。
皮尔汀镇口燃起几堆篝火,湿木柴在火里啪作响,火堆上架着铁锅,锅里炖着浓汤。
民兵们清点俘虏,给伤员包紮。一个吟游诗人坐在弹药箱上,拉起一架旧手风琴,唱着莱恩人都耳熟能详的歌谣。
那琴声有些跑调,却冲淡了营地里的疲惫,几个端着木碗的士兵坐在了旁边,情不自禁地跟着一起哼唱。
一曲落下。
篝火前响起了掌声,还有几枚铜板扔进了吟游诗人的毡帽。
战争还未结束,但所有人似乎都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并感受到了那照在脸上的光芒。
这时,忽然有人擡起头。
「快看!天上!」
马尔蒙正牵着马走进军营。
他闻声擡头,只见一片漆黑的夜空中,十三道长长的轨迹正从他的头顶正上方划过。
马尔蒙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还是头一
回见到天上同时出现十三颗流星,并且几乎沿着同样的方向从空中落下。
维尔特团长走到了马尔蒙的身旁,脸带笑意地说道。
「机会难得,许个愿望吧,将军。」
他的军衔和职位曾在马尔蒙之上,如今却是马尔蒙的副官。
不过,他的心里没有半点嫉妒。
甚至相反,维尔特是发自内心的佩服这个年轻的将军,并心甘情愿地待在他麾下。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马尔蒙望着那些光痕眯了眯眼睛,最後笑着拍了拍部下的肩膀。
「这个机会还是留给你好了。」
皮尔汀镇的晚风中回荡着悠扬的夜曲,而北部荒原的风霜则像一把开了刃的弯刀。
费尔南·布雷斯特在这片雪地上已经跋涉了一个多月,身後的士兵最多时有千人,而如今也不过百。
士兵们的手指冻得发紫,嘴唇开裂,面如死灰的脸比亡灵好不了多少。
——
他们吃掉了路上能吃的一切。
冻硬的皮带,马鞍上的皮革,几块从雪里挖出来的骨头————甚至还有再也醒不过来的同伴。
费尔南走在最前面。
纵然靴子重得像秤砣,他仍然艰难地向前跋涉着,不放弃任何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随军的魔法师说他们被困在了结界里。
但他总觉得,既然科林亲王都能从龙神的结界里出来,他一定也能从这里走出去。
只要心怀对圣西斯的虔诚——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攥着一枚银色的十字挂坠。
「将军————」
身後传来威利千夫长的声音。
费尔南停下脚步,回过头。
威利扶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镜早就碎了一边,只剩下半片镜片挂在鼻梁上,潦草的胡子上挂满了冰渣。
他的喉结动了动,用带着一丝轻颤的声音问道。
「我们还要走多久?」
费尔南能感觉到,至少有二十多双眼睛粘在自己身上,而那些没望向他的眼睛几乎已经没了光。
他其实也想问,他们还要走多久。
或许,这座结界从一开始就没有出口。
想到这里的费尔南,感觉喉咙泛起一阵苦涩。
他是个虔诚的信徒,从未怀疑过圣光庇佑着虔诚者,并祝福着效忠於帝皇的军人。
然而他又不禁在心中问自己,如果神灵真的存在,他为什麽会让自己的信徒忍受这般折磨?
除非—
祂是故意的。
为了惩罚祂傲慢的孩子们,为了惩戒早已不再虔诚的帝国。
费尔南感到自己的食指有些颤抖,不敢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甚至不敢继续往下想。
毕竟如果这是圣西斯对他们的惩罚,他的挣紮又还有什麽意义?
威利看着神情恍惚的将军,眼中渐渐流露出一丝惶恐。
或许是察觉到了威利眼中的惶恐,费尔南立刻清醒了过来,迎着呼啸的风雪,声音沙哑地说道。
「不远了。」
威利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瞳孔中,焕发出了一点希冀的光芒。
费尔南咬住牙关,继续说道:「昨晚————我梦见了圣西斯,祂告诉我,出口就在前面。只要我们坚持走下去,一定能走到!」
这句话没有回答众人心中的任何疑问。
可在这片荒原上,哪怕是虚假的承诺,也比沉默更可靠。
队伍继续前进。
他们沿着雪丘之间的低地往前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黑点,可最终却没有散掉。
每当有人想放弃的时候,他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想起费尔南将军在梦里听到过的神谕。
哪怕他们所有人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牧师不止一次说过,能听见神谕的只有教皇。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在风雪与极光之间忽明忽暗。
随後,那片昏沉的天空再次被极光点亮。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天空,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後擡起颤颤巍巍的手,指向头顶,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快————看!」
离他不远的另一名士兵跟着擡起了头,随後也愣住了。
「那是什麽?」
「流星————是流星!圣西斯在上!」
此起彼伏的声音暂时压过了风雪的呼啸,越来越多的人擡头望向天空。包括费尔南也停下脚步,看向天上。
十三道明亮的光痕从极光深处划过。
它们穿过墨绿色的帷幕,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远方。
这是过去一个月来,天空中从未有过的变化。
费尔南愣住了几秒,随後几乎是本能地拔出佩剑,将剑锋指向那些流星坠落的方向。
「那是圣光给我们的指引————跟着它走!」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
风雪依旧猛烈,雪粒打在脸上,像针紮一样疼。
费尔南的右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可他仍旧牢记着流星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後,他忽然发现,耳边的风声似乎变弱了。
错觉吗?
就在他如此想着的时候,却听见身後传来士兵们的议论。
「风————好像变小了?」
「我能看清前面的坡了!」
那些声音让费尔南精神一振。
尤其是他猛然间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追上自己的脚印了。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他们常常走着走着,就找到了自己的脚印,和死在身後的队友。
但现在,这种情况消失了。
费尔南的心中涌出一股狂喜。
他们————
好像真的走出去了!
「再加把劲!」他扯开嗓子,朝着身後大喊了一声,「出口就在前面!我看见了!」
他什麽也没有看见,但所有人都感到双腿充满了力量,靴子也不再重得像灌了铅。
风继续减弱,落雪也变得稀疏。
天空露出了一点灰蓝,就像有人用手指将窗帘勾起了一道缝,让窗帘背後的光芒透了过来。
也就在这时,他从那雪丘的背後,看见了一缕灰色的炊烟————
「烟————」
不只是他看见了,一名士兵伸出哆嗦着的手,克制着心中的激动,朝着雪丘的方向大喊。
「圣西斯在上!是烟!有人在那边生火!」
费尔南的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
他向前走了几步。
随後,他跑了起来。
众人奋力奔向了雪丘,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踉跄地从雪地里爬起,最终翻了过去。
就在翻过雪丘的那一瞬间,他们在炊烟升起的方向,看见了一座渔村。
数十间低矮木屋靠着海湾排列,屋顶压着厚厚的雪。
村口立着一圈粗糙的木栅栏,几条渔网挂在木架上。几艘小船扣在岸边,船底蒙着白霜。
木牌斜插在村口,勉强能看见一行用匕首刻上的字霜湾村。
费尔南看着那三个字,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麽,却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村民很快发现了他们。
或许是因为有帝国的士兵来过这里,这些村民倒是没有很意外,只是被他们衣衫槛褛的装束吓了一跳。
几个渔民打扮的男人带着武器走了出来,而一个年轻的小夥子转身跑向了村子中央的小教堂。
费尔南擡起手,示意身後的士兵不要轻举妄动。
很快,小教堂的门被推开,一名中年牧师快步走了出来,跟着那年轻人来到了村口。
他穿着朴素的棉袍,肩上披着一件短斗篷,脸上刻满了风霜。
他的胸前挂着木质的圣徽,圣徽旁边还垂着一枚小小的圆环,就像圣女头顶的橄榄枝花冠。
费尔南看见那枚圆环,目光停顿了一下。
是新约教徒。
那牧师也看见了他们,却没多说什麽,只是回头向跟在身後的几个村民吩咐道。
「快去烧热水!还有,把面包和毛毯拿到祷告厅————快!」
那牧师在当地应该颇有威望,村民们都很信服他,没多少犹豫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看着怯生生走到自己面前的小夥子,费尔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胳膊搭在了那小夥子的肩上。
没办法。
他现在光是站着,就已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了。
在一群村民的帮助下,费尔南和威利等一行帝国远征军的士兵,被带到了村中央的教堂。
这座教堂很小,不过却很暖和,角落的壁炉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光芒。
一口铁锅架在炉火上,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里弥漫着熏鱼的鲜味和葱草的清香。
众人裹着毛毯坐在长椅上,或席地而坐。
牧师端着一碗鱼汤走了过来,递给了最近的一名士兵。
「先喝点热的东西吧。」
那士兵接过木碗,低头喝了一口,冻得通红的眼眶忽然挤出了几滴泪花。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啜泣的声音在教堂里扩散。
那声音中有喜极而泣,也有为死去的同袍哀悼。
费尔南坐在炉火旁,手里捧着一碗鱼汤。
他喝了一口,差点儿把舌头烫熟了,却又舍不得吐掉。
牧师等他们稍稍缓过来,才走到了费尔南的旁边蹲下。
「我是马提亚斯,这里的牧师。」
费尔南点了点头,从干哑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
「费尔南————我的名字。还有,谢谢。」
「谢谢就不必了,我们都是圣西斯的孩子,」马提亚斯看着他破损的军服,用略微迟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从结界里走出来的?」
费尔南十指紧扣着木碗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点头。
「嗯。
「」
「嘶————神子在上!」
马提亚斯倒吸了一口凉气,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这可真是个奇蹟,看来那位阁下真的成功了。」
费尔南的表情略微停顿。
「那位————阁下?」
看着眼神困惑的费尔南,马提亚斯牧师和蔼地笑了笑。
「前段时间,有一位名叫盖乌斯的先生来过这里,他带走了一个逃出大贤者之塔的魔法学徒。」
费尔南咧了下嘴角。
「这听起来像是个很长的故事。」
马提亚斯笑着说道。
「确实,但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费尔南的目光又一次不禁从马提亚斯胸前的圆环上扫过,但最终仍旧什麽也没说。
或许,他的推测并没有错。
他们所经受的苦难,正是圣西斯对帝国傲慢之罪的惩罚。
而最终,神子赦免了他们。
费尔南毫不怀疑自己对圣光的虔诚,但这一刻,他对圣光忽然又有了新的感悟。
其实仔细想想,自己也曾宣称过神谕————
「我很感兴趣,如果不耽误你的事情,请把它告诉我————我想把它带回圣城。」
看着饶有兴趣的费尔南,马提亚斯欣然点头,从那个慌慌张张的小夥子来到霜湾村开始,用倒叙的口吻说到了「光腚勇者」在学邦的故事。
费尔南听得很认真。
但他实在太疲惫了,最终还是没有熬住,握着手中的空碗陷入了酣睡。
听着那如雷的鼾声,马提亚斯笑了笑,没说什麽,只是将一条毛毯盖在了他的身上。
「先睡吧。」
费尔南坐在长椅上睡着了,旧毯子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却比天鹅绒还要柔软。
隐约中,他听见门外的风停了。
那困住他们一个多月的结界,好像真的消失了。
说起来,那个结界到底是什麽?
虽然他的脑海中有满肚子的疑问,但他已经没
有力气去想这些东西了。
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再想好了。
他现在只想睡一觉————
费尔南·布雷斯特将军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而远在北部荒原另一边的帝国皇家魔法大学的校长塞维尔·阿尔伯特却从睡袋中惊坐起来。
他匆忙地走到了帐篷外面,看着划过天空的十三道流星,皱纹纵横的老脸被难以置信和惊喜填满。
他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地上。
「圣西斯在上————」
听见了帐篷外的祈祷,睡眼惺忪的奥古斯院长走了出来,睡帽的帽角耷拉在那不修边幅的眉毛旁。
「发生什麽事了?大晚上的————」
他的话音还未落下,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错愕地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极光。
大结界—
崩塌了!
「这不可能!」
大贤者之塔,穹顶花园,玻璃穹顶倒映着多硫克苍老的脸,也映着划过天穹的十三道流星。
然而,多硫克却没有心情许愿。
奥蒙死了。
他已经感知不到那枚棋子的灵魂波动。
其实事情从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失控,可已经押上所有筹码的多硫克,心中却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十三艘星舰藏在星海深处,并且每一艘星舰上都有他亲手刻下的防御法阵!
就算奥蒙失败,那些法阵也该撑住一段时间。
而想在浩瀚的星海中同时找到十三艘星舰,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只需要一点时间!
——
只要有一艘星舰存活,「群星之舟」计划就能顺利进行!
然而他怎麽也没想到,十三艘星舰竟然一起坠落了————
随着「群星之舟」的坠落,大结界也在一瞬间崩塌。
那些被困在北部荒原的士兵,那些在风雪中挣紮着的人们,也都在一瞬间从多硫克的识海中消失了。
他的耳边安静得可怕。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那片结界就像一座燃烧不熄的炉子,将源源不断的绝望转化为力量,并从星海深处引来更多力量。
然而现在,他什麽都没有了————
错愕的情绪一点点扭成了愤怒,多硫克紧握着手中的魔杖,苍老的指节变得惨白。
他恨不得用咒语将那片天空烧成灰烬,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计划流产,却什麽也做不了。
就在多硫克目眦欲裂的时候,花园中忽然多出了一缕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却又散发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多硫克微微一愣,随後转身,只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花园的入口,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多硫克眯起眼。
他的面部肌肉抽动着,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咒骂。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恨不得吞下的名字。
「科林?」
罗炎淡淡一笑。
「罗炎,才是我的真名。」
多硫克的脸沉了下去,眉宇间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属於贤者的风度和从容。
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具从他的脸上彻底剥落,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个目光阴戾的老朽。
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我管你叫什麽。我现在只後悔一件事,我不该将你当成一只路过脚边的虫子放走——
——我早该杀了你。」
这话显然是吹牛了。
罗炎还记得,当初自己在大贤者之塔的时候,一度被多硫克当成了「同类」,还建议自己去南边搞事情。
不过罗炎懒得拆穿他,只是用闲聊的口吻回答。
「那我应该和你说谢谢吗?」
多硫克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不用了————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话音未落,他闪电般探出右手,五指慢慢虚握!那苍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没有人—
」
「能在我的领域里战胜我!」
穹顶花园震动起来。
银白色地板裂开细缝,绿色藤蔓从缝隙里钻出,像一条条阴冷的巨蟒。水池中的睡莲猛然绽放,花瓣深处裂开细密的牙齿。高处树枝垂下,叶片间滑出真正的毒蛇,细长的蛇信在空气里轻轻吞吐。
花丛中响起嗡鸣。
无数飞虫从花蕊和树皮後涌出,密密麻麻聚成黑雾。
而那座有限的花园,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一座无尽的原始丛林。
多硫克站在黑雾中央,灰色法袍被气流卷起。
那双灰色眼睛里燃烧着炙热的光芒,像一个守着神座几百年的人,终於在最後一刻亮出了怀中的匕首。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的眼睛!这里的每一滴水,每一粒尘埃,都会听从我的号令!」
「你踏进这里,等於踏进了自己的坟墓!」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多硫克猛地握拳。
藤蔓、毒蛇、花冠和飞虫瞬间淹没了银白色的走廊,黑绿相间的潮水冲向花园尽头!
罗炎瞧了一眼。
不错。
即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这家夥也没忘记用亚空间把这座花园切出去,防止自己用万象之蝶逃跑。
不过—
来都来了,为什麽要逃?
罗炎静静地看着那天地色变的异象,随後擡起了右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落下,喧嚣的万物归於沉寂。
翻涌的黑绿色潮水在半空中停住,随後在一息之间化为了齑粉,无声无息地散去。
多硫克的表情凝住了。
他的领域消失了!
很快,他接着发现,消失的不只是他的领域,还有整个花园中的珍奇花草和稀有魔兽昔日繁盛的花园,此刻只剩银白色地板和透明穹顶。
其他的一切都被抹去了————
多硫克的额前划过了一滴冷汗。
也就在这时,一缕黑烟从他的袖袍下钻出,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老鼠贴地爬行,试图钻进花园边缘的阴影。
罗炎瞟了它一眼,然後右脚微擡,落下。
鞋跟触地的一瞬,那黑烟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了七寸,「乓」的一声碎成几缕细灰散去了————
多硫克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向空荡荡的花园,又看向罗炎,下意识问出了口。
「你做了什麽?」
罗炎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道。
「你输了。」
多硫克怔了怔。
随後,他仰头狂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花园中来回跌宕。
「我输了?」
他举起手中的魔杖,顿在了地上。那纵横在老脸上的皱纹因癫狂而挤在一起,就像一团扭曲的烂泥。
「真是傲慢————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的生命之短暂,甚至不如我花园中的飞虫!我会让你知道,你的狂妄有多愚蠢!」
就在说出那番傲慢之言的同时,多硫克已经在心中选好了咒语,作为翻盘的杀招。
那是一道古老的诅咒,足以将人的灵魂撕扯成上万片!
他发誓,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这个狂妄的家夥,让这只蝼蚁明白凡人是无法挑战神灵的!
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却发生了。
那顿在地上的魔杖除了震得他手腕生疼,似乎并无任何变化。
多硫克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魔杖,又重新擡起,随後剁在地板上。
魔杖杵地的声音在花园中回荡。
一下,两下,三下————
他就像个发脾气的老头,用拐杖敲着地板,对着空气发号施令,却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他。
多硫克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直到这时,他才惊恐地发现,先前那一瞬间消失的似乎不只是他的领域,还有他对源力以及元素的感知————
他,用不了魔法了!
那只握着魔杖的手开始颤抖,多硫克像是一瞬间老了几十岁,颤颤巍巍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绝望。
「你到底————做了什麽?」
罗炎仍旧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已经盖上印章的判决。
「我没收了你的超凡之力。」
多硫克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可能!」
那尖锐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歇斯底里地咆哮。
「————我的力量早已和我的灵魂长在一起!没有人能把它抢走!那是我的东西!」
「那是众人赋予你的东西,」罗炎用平淡的声音说道,「而你辜负了众人的期待,显然你已经不配再拥有它。」
多硫克跟跄後退。
他的左脚跟撞到了右脚,差点摔倒。他低头看着自己迟缓而颤抖的双手,像是第一次确认这具身体已经衰老。
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指甲不知何时已染上了蜡黄。而在那皱纹之间,爬满了黢黑的斑点,就像屍斑一样。
这些东西对於魔法师而言不算什麽,只需一句咒语————甚至不用咒语都能解决。
然而,他已经失去了超凡之力。
他再也无法抵挡,那延迟了数十年的衰老————
「你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死去。」
多硫克擡起头,眼里全是血丝,而那血丝的背後竟带上了一丝哀求。
罗炎没有赦免他,用平稳的语速继续说道。
「然後,你将带着你的傲慢,转生到地狱最深处。」
「成为一名哥布林。」
多硫克的脸色变得惨白。
「等一下,我们可以谈谈————」
罗炎并没有等他。
留下了最终的宣判,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这片花园,就像不曾来过这里。
穹顶花园里只剩下一片凄惨的星光。
多硫克绝望地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罗炎消失的位置,试图抓住那道已经消失的身影,然而蜡黄的指甲却折断在了银白色的地板上。
他的骨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脆。
「等等!我不要————」
「求求你————至少让我带着我的灵魂等级一起!我好不容易才积累到这一步,你不能把它从我身上夺走!」
空荡荡的花园没有回应。
多硫克继续往前爬,袍子在地板上拖出皱褶,直到再也爬不动。
「我可以告诉你————神圣魔导国,不,虚境的所有秘密!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给你,让我当你的仆人,让我做什麽都行————」
他还想哀求些什麽,可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接着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喉咙里只剩气音————
渐渐地,他没了力气,只能用那浑浊的瞳孔,看着倒映在穹顶上的星光一点点散去。
妄图献祭世界踏上神灵阶梯的贤者,最终死於衰老。
带着他的傲慢一起————
花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着升降梯的大门打开,波菲利跌跌撞撞地穿过花园的玻璃门,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
「大,大贤者大人!大事不好了!我们的大结界————」
他的声音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昔日繁盛的花园,不知为何变成了空无一物的纯白。而那银白色的地板中央,正躺着一具衰老的屍体。
那老者的身上看不见伤口,但表情却并不安详。
波菲利愣在门口许久,直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这才挪动了僵硬的双腿,向前走了两步。
屍体的脸映入他的眼帘。
波菲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脸上最後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大————大贤者?」
屍体静静躺着。
波菲利後退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确认大贤者不是在装死和他开玩笑。
下一刻,尖叫声刺破了穹顶花园的寂静,并随着急速下降的升降梯一路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