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你哪来的自信

瑟琳离开餐馆后，沿着文书员指引的方向，朝旧北门走去。

越靠近北城区，街道便越显冷清。

临街铺面大多经营木料、草料、修车零件和廉价旅店，门前停着的货车也比城中心破旧许多。

这里曾经是北方商队进入赤鸢后的第一处落脚点。

北路最繁盛的时候，车轮几乎能将石板路上的泥水彻底碾干，搬运工只要站在路口，便不愁找不到活干。

当时负责经营这条道路的，正是罗莎琳德家族。

与赤鸢另外三大家族不同，罗莎琳德从建立之初，便始终由女性继任家主。

几十年前，原本最受重视的继承人伊莲娜·罗莎琳德在北方旧商路失踪。

她的消失不仅让家族失去了一位培养多年的预备家主，也让不少男性旁支看见了打破传统的机会。

有人要求由男性继承家主之位，也有人打着协助家族的旗号，试图分走罗莎琳德剩余的商队与产业。

现任家主始终没有松口。

她宁愿让继承人的位置空置，也不肯把家族交给那些只想趁机瓜分遗产的人。

如今几十年过去，北路断绝，商队解散，大部分产业也被其他家族逐渐蚕食。

罗莎琳德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瑟琳来到宅邸所在的街道时，正好看见老管家将几名客人送出铁门。

宅邸占地不算小，与街道之间隔着一座狭长前院。

门前两根石柱仍雕刻着玫瑰与荆棘，曾经镶嵌金箔的家徽却已经褪色。黑色铁门上爬满锈迹，院中的玫瑰也许久没有得到精心修剪，枝叶杂乱地越过花圃边缘。

门外没有护卫，老管家身后，也看不见其他仆人。

被送出来的三人衣着考究，袖口都绣着卡斯特罗家族的银色车轮。

为首的中年男人站在铁门外，没有立即离开。

“莱奥拉夫人还是不肯接受我们的条件？”

老管家关上半边铁门，神色平静。

“家主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罗莎琳德不会退出北路遴选，也不会交出最后的仓库和优先审查席位。”

中年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们连车队都凑不出来，守着那个席位又有什么用？”

“卡斯特罗愿意接手罗莎琳德剩下的债务，也愿意保住这座祖宅，已经算给足了你们体面。”

老管家抬眼看向他，礼仪依旧得体：“多谢大人体谅。只是这样的体面，罗莎琳德承受不起。”

“那也至少比莱奥拉夫人死后，被那些旁支冲进来分光一切要好。”中年男人冷笑一声，“罗莎琳德没有继承人，她的身体又能撑多久？”

“等她死了，这个家族连最后一点讨价还价的资格都不会剩下。”

老管家没有与他争辩，只平静地表示，罗莎琳德的将来无需卡斯

特罗操心，更不会在家主尚在人世时，提前接受外人为他们安排的结局。

中年男人还想开口，老管家已经伸手合上铁门。

厚重的铁门缓缓闭合，将他剩下的话挡在外面。

中年男人憋住火气，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开。

当他经过瑟琳身旁时，视线扫过陌生的面孔与普通斗篷，很快便猜到了她的来意。

“又一个来找罗莎琳德合作的？”他嗤笑一声。“那你恐怕来晚了。罗莎琳德现在除了一张没用的席位、几份发霉的旧档案和一栋漏风的房子，什么都给不了你。”

瑟琳没有回应，只侧身让开道路，三人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等他们走远，瑟琳才来到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老管家原本准备返回主屋，听见声音后停下脚步，隔着铁门打量她。

“这位小姐，您有什么事？”

“我看见了罗莎琳德发布的合作告示。”

老管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告示挂出去以后，真的会有陌生人主动登门。

“您是为了北路来的？”

“没错。”

老管家没有立即开门。

“刚才那些话，您应该都听见了。罗莎琳德如今确实没有车队，也拿不出多少资金。您若是想找一个有钱的家族合作，这里恐怕并不合适。”

“我找的不是最有钱的家族。”瑟琳神色平静，“我找的是最适合我的家族。”

不知为何，老管家被这位小姐身上散发的气场微微震慑到，踌躇片刻终于打开铁门。

“请进。”

前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冷清。

花圃中的玫瑰开得稀疏，曾经用来停放马车的空地已经长出杂草。主屋两侧的附属建筑大多紧闭门窗，其中一座甚至已经用木板封住。

从铁门到主屋不过几十步，瑟琳没有看见第二名仆人。

老管家带她进入前厅。

里面的陈设仍然保持着旧贵族的规整，却明显空旷了许多。墙上取下了大半画框，只留下颜色较浅的方形痕迹，原本摆放花瓶和雕塑的位置也只剩空架。

这个家族不是突然倒下的。

它是在漫长的几十年里，一点点卖掉能够出售的东西，才勉强支撑到了今天。

老管家将瑟琳带进一间会客室，坐在窗边的老妇人正低头喝药。

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一件款式陈旧却保存整洁的深红色长裙。

这便是罗莎琳德现任家主，莱奥拉·罗莎琳德。

老管家走到她身旁，低声道：

“夫人，这位小姐看见了我们发布的合作告示，想要参与北路代理权遴选。”

莱奥拉放下药杯，抬头看了眼瑟琳，然后向老管家抬了抬手。

“凭证。”

瑟琳取出补

办的七日商旅凭证，递给管家。

老管家检查过上面的印记，确认没有明显问题，才将凭证送到维奥拉面前。

莱奥拉接过凭证，先看了一眼左上角的入城登记，又将视线移向附在后面的补录页。

“补录手续由白羽文书所担保，印章和编号都没有问题。从赤鸢的律法来看，你确实是一名拥有合法身份的商旅。”

她将凭证平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补录页下方的空白处，“可这里没有商队负责人的签章。”

“这说明黑岩商队并没有亲自确认，你曾经跟随他们一同入城。”

瑟琳的目光在维奥拉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罗莎琳德虽然落魄，坐在家主位置上的人却还没有老糊涂。

莱奥拉抬起眼睛，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白羽文书所替你补齐了手续，却没有办法替你证明真正的来历。”

“一个靠补录身份进入赤鸢，连来历都不愿透露的人，却想借用罗莎琳德的名义参加北路遴选。”

“你哪来的自信认为我会把家族的生死权交给你？”

被拆穿的瑟琳并未慌乱：“我掩盖身份，的确有自己的目的。”

莱奥拉见她如此坦诚，还有些意外：

“你倒是承认的干脆。”她将凭证推回桌边，“但罗莎琳德落魄了，不代表谁都能拿着一份补录凭证上门试探。”

“送客。”

老管家收起凭证，走到瑟琳身旁：“这位小姐，请吧。”

瑟琳没有起身，莱奥拉的判断比她预计得更加准确，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对方越有眼力，她拿出的东西便越有分量。

瑟琳将手伸进衣袋，取出一条银色项链。

黯淡的吊坠垂落在她指间，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细小痕迹。

“夫人既然已经看出我隐瞒了来历，那么这个——”

“我想您一定不会认错。”

莱奥拉的目光落在项链上，原本冰冷的神情忽然凝住。

她盯着那枚吊坠，呼吸开始一点点变得急促，甚至嘴唇都无意识的开始颤抖起来。

“拿过来。”

她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从老管家手里小心接过项链。

苍老的手指沿着吊坠边缘轻轻摸索，最后停在暗扣上。

咔哒。

吊坠从中间打开。

一道黯淡的魔法光芒缓缓升起，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名年轻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盛开的玫瑰前，对着留下影像的人露出笑容。

吊坠内侧，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字随之显现。

【伊莲娜，愿你比盛放的玫瑰更加耀眼。】

莱奥拉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湿润一片。

“这是……伊莲娜的项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