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
书名:落日 作者:nonsense
第二十九节
到,回到那座只属于我们的山峰,在天地之间两两相对,直到天荒地老这些原本就是我的梦想,可惜我以为梦只能是梦。我为了拥挤的街道、灰蒙蒙的天空、嘈杂的人群、过期的食物、肮脏的钞票、暗淡的前程为了这些被整合为“现实”的琐碎不堪的东西而一再逃避他,拒绝他。为什么我会那样虔诚地迷信彼方必定高过此方?现在,我所无比迷信的现实只留给我一道冰冷的背影,还有一声刺耳的冷笑。
我以电流的速度向前飞奔,拼命祈祷着千万不要有网塞。
《网吧血案凶手自尽,网络迷途令人扼腕》
不需要阅读下面的文字,我已经清楚地看到了昨天在精神病院发生的一切。
医院的防范措施没有任何疏漏,只可惜那些措施只对真正的精神病人有用。灯火阑珊平静地接过饭盒,掰开筷子,然后稳稳地把筷子对准两边的耳孔,就那样双掌向内猛地一拍。
他目光坚定沉着,全部动作从容不迫,毫无间隙,甚至在倒下去的时候,也挺直身体,绝对看不到丝毫疯狂的迹象。
桌上放着他留下的遗书,字迹也一丝不乱。
“爸爸妈妈:对不起。辜负了你们的养育之恩和殷切期望,我是罪人。在踏进精神病院的大门那一刻我就清醒了过来。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对那件事,我不想多说。只有一句话: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人犯下的,跟那个孩子无关。外界的评论我多少知道一点,对我多是惋惜和同情,我感谢大家;可是对他,只有一句“贩卖游戏道具的未成年网管”。这种一面倒的原因仅仅在于,我是大学生,而他只是个失学少年。这个社会要做到公正还有太长的路要走。事实上,我在游戏中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对我说:别玩了;第一次在酒吧跟他见面的时候,他说,别玩了;直到最后,他还在说,游戏这种东西,别玩了。在我沉溺于游戏的整个过程中,只有他一直都在劝阻我。可是我太自私,太看重我那无聊的自尊心,对这一切始终视而不见。他死了,我甚至无法向他的父母亲人说一声对不起。没有人可以体会我现在的感受。请父母大人恕儿不孝。叩首。”
我泪流满面。
他从来没有疯,可惜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现在的他一定在某个地方。而那个地方,全世界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在向狼居胥风飞奔,两旁的风景在耳畔呼啸而过。如果我肯稍事停留,我会看到我跑过的地方,所有的土地、河流、岩石、建筑,都随着我奔跑的脚步,生出茂密的枝叶,开出满树的鲜花。我想狂笑,我想恸哭。所有的痛苦和付出,所有的渴望与期待,在此刻都化作沿途的鲜花朵朵,草木青青。
从最后一次离开到现在,仿佛已经相隔了几个世纪、几度轮回。为了回来,我们都走过了太长的路。
只是这一次,在这座山顶,等待我的不仅仅是天边的。
他在那里。头顶上“灯火阑珊”四个字仍旧像血一般的红。
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我已经无法继续迈动脚步。这是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手持法杖,身着一件灰白的长袍,背后还竖着两只小小的不能飞的银色翅膀。我是一个精灵族的魔法师。——这个人,是我吗?
他平静地看着我,眼神中没有丝毫疑惑。毫无疑问,他认识我,永远都认识我。
我这才想起我是从另一个游戏中匆匆跑来。幸亏跑得飞快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不然gm一定非得吓得半死,游戏里出了不得了的大bug。
在这段日子里,因为无聊,我几乎逛遍了所有的游戏,除了。那是一个我不愿再想起的地方。
游戏也有游戏的灵魂。对我来说,的灵魂早已不在。
而现在,终于魂兮归来了吗?
狼居胥风顶红褐色
。美丽的枝叶、藤蔓、青草,都在从那些不可思议的岩缝里倔强地钻出来,花朵像要喷薄出无尽的生命力一般,热烈地盛开。
山顶上依然一片柔和的鸟鸣虫唱之声,虽然它们早已不是我曾经听到过的那些小鸟和小虫。它们短暂的生命如朝露,可是这一声声却唱成了永恒。
这一刻我突然却感到了动摇。那些随我而来的花朵刹那间绽放完了全部的花期,转眼变成落英缤纷;枝头上前一秒钟刚刚萌发的绿叶也在飞快地伸展、卷曲、枯黄,接下来将是飘雪一般的落叶。
就像一场电影,终于盼到了结局,但一切也将曲终人散。我们将不得不进行最后的盘点,清算所有的代价。
经历了所有这些,我们之间已经决不可能回到最初,再度拥有纯净而快乐的心。
可是,我并没有看到四散漂零的落叶。他们在绿色褪尽之后变成微黄,然后竟变成鲜艳的红色,饱满地挺立枝头,伸展摇曳,婀娜多姿。
灯火阑珊走过来,轻声说:“其实有些叶子是可以永不败落的。”
我心里一阵感动,他在试图为我创造出一段永恒。
我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移开眼睛,望向远方的天空,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从小到大我从没伤害过任何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做出那样的事现在说对不起还有用吗?”
我拦住他:“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责任。”
“你尽责了。只可惜拼命想把我拉出泥潭的是你,诱惑我不断深陷进去的也是你。”
是这样。我无力阻止他越陷越深,反倒连自己也变得无法自拔,最后一起跌入深渊。“对不起。你完全有理由恨我。”
“你希望我恨你?”
我咬着嘴唇,用力摇了摇头。别恨我。这句话,在那一天说不出来,到今天也无法说出。可是,你不能恨我!
“那么你恨我吗?”
我再次摇头。
“我反反复复地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那么容易恨你,而你却从来都不会恨我?”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还需要回答吗?世界这么大,然而为我而疯、为我而死的人却只有你一个。即使经历三度轮回,我最终可以回去的地方,只有你身边。
我猛地抬起头,愤怒地看着他:“可是现在我恨你!不是说已经清醒过来了吗?为什么不咬牙活下去?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他依旧淡淡地:“我别无选择。你体会不到那种折磨。该清醒的时候疯狂,想要发疯的时候却又那样生不如死地清醒;没有活的希望,没有死的资格,只有永远走不出的痛苦。”
“你现在也走不出!你的父母呢?你的责任呢?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了吗?”
他长叹一声:“你还是那么尖锐。我的确对不起父母,可是我并不是在逃避。要逃避的话我现在也不会来这里。我只想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他伸出右手,展开掌心。
从他的掌心里,飞起一片又一片纯白的羽毛。这些晶莹剔透的羽毛像获得了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向上飞升。不久,整座山峰上空都飘荡着轻灵如蝶、洁白如雪的天使之羽,围绕山头流连不去。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