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14)
书名:阈限游戏展览馆 作者:费拉
第二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14)
柏溪柯不再试图扮演那个完美的病人,他放弃了。
当眼神彻底放空,动作只剩下生物本能般的迟缓,对所有指令的回应只剩最低限度的、迟钝的点头或摇头。
他不再去看那些肤色暗红的悲尸,也不再刻意避开医生和护士审视的目光。
他把自己缩进一个无形的壳里,外面是治疗馆永不停歇的嗡嗡声、消毒水味、和来来去去的蓝色与白色身影。
他用放空的眼神,记录下护士交接班的时间规律,大约每八小时一次,会有短暂的、大约五分钟的人员空隙,监控似乎也会在那时进行某种例行的、不明显的切换。
他记下了那扇厚重的、通往治疗馆主体建筑之外走廊的铁门密码护士每天会输入四次,送餐、送药、带人去做治疗、带回。
他看不清全部数字,但记住了手指按下的位置和大概顺序,结合锁盘上磨损的痕迹,在脑海里反复模拟。
他观察那些护工。
他们大多沉默,力气很大,但眼神并不比病人灵动多少,像执行固定程序的机器。
只有少数几个,似乎是资深的,会在无人注意时,露出一闪而过的、极其深重的疲惫或麻木,与身上浆洗笔挺的制服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们或许是突破口,或许是更大的障碍。
她似乎察觉到了柏溪柯的变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向他时,担忧渐渐被一种了然和更深的沉默取代。
她不再试图给他塞东西,也不再主动靠近说话。
只是偶尔,在走廊交错而过的瞬间,他会感到她的目光短暂地、沉重地落在他背上,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逃跑的计划在寂静中缓慢成型。下一次集体园艺治疗,工具房的门通常不会锁死,里面可能有能撬锁或制造混乱的东西。
在下次物理治疗被单独带走时,利用走廊转角或电梯的瞬间风险极大,成功率渺茫,但必须尝试。
留在这里,要么变成蓝色的行尸走肉,要么滑入暗红色的悲尸循环,要么在一次次治疗中彻底崩溃。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每多待一天,那名为温水就多煮他一分,离彻底熟透就更近一步。
行动的前夜,他躺在坚硬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潮湿而颜色略深的污渍。
在下午自由活动后,返回宿舍的途中,有一段走廊监控有不到十秒的盲区,而那时恰好临近护士交接。
他需要制造一点小混乱,吸引注意。
门被极其轻柔地敲响了。
柏溪柯身体一僵。这个时间,不该有任何人来。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苏西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关好门。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治疗馆永不熄灭的底层微光,走到他床边。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蹲下或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她的轮廓模糊,只有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你要走了。”她低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柏溪柯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过了很久,苏西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平静:“别管我。你走你的。”
“你……”柏溪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不走?”他以为她会想一起离开。她是这里除了他之外,唯一“彩色”的存在。
苏西缓缓摇了摇头。
黑暗中,她的动作看不太真切。
“我走不了。”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这里…就是我的地方。”
柏溪柯心头一沉。“什么意思?你是…被困在这里的玩家?还是……”
“不重要。”苏西打断他,向前走近一小步,在床边的阴影里蹲了下来,让两人的视线勉强能在昏暗中交会。
“听着,柏溪柯。外面的路,很黑,也很难。你会遇到比这里…更糟糕的东西。但你要记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积聚勇气。
“记住你是彩色的。记住你要回去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下午,一束有灰尘的光。”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还有…记住,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看起来有多绝望……”
她抬起手,这一次
,没有张开怀抱,只是虚虚地、朝着他心脏的位置,点了一下。
“我一直在你身后。”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一颗沉重的石子,投入柏溪柯的心湖,没有激起涟漪,而是直直地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而迷茫的黑暗里。
他还想再问,但苏西已经站了起来。
“明天,小心。”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在黑暗中复杂难明,然后,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拉开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更浓的黑暗,消失不见。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柏溪柯一个人。
第二天,一切如常。
早餐,晨间评估,团体交流。柏溪柯机械地完成着一切,心跳却越来越快。
中午的物理治疗被临时取消,换成了额外的阅读治疗,这让他有些不安,但计划不变。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他像往常一样,坐在活动室角落,低垂着头,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他计划的时间点越来越近。
就在他准备起身,假装要去洗手间,开始第一步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总是带着标准笑容的医生,身后跟着两个表情格外冷硬的护工。医生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角落里的柏溪柯。
“柏溪柯,”医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请过来一下。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次临时的、更深入的评估。”
活动室里其他病人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麻木世界里。
柏溪柯的心脏猛地一沉。
在两个护工的陪同下,他站起身,跟着医生走出活动室。
走向了另一条他很少涉足的、光线似乎更加冷白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标识的、厚重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个类似小型手术室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可调节的躺椅,旁边摆放着各种精密的仪器和显示屏。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到刺鼻。
“请躺下,柏溪柯。放轻松,这只是为了帮助你。”医生示意他躺上椅子。
护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椅子上,束带扣紧。
这一次,不只是手脚和胸膛,连头部也被一个柔软的、带有内置传感器的头箍固定住。
“不!你们要干什么?!”柏溪柯挣扎起来,恐惧终于冲破了沉寂的壳。
“检测到你的神经活跃度出现异常波动,伴随不稳定的情感频谱。这不利于你的康复。”医生一边调整着仪器,一边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讨论天气,“我们需要用一点新配方,帮助你稳定下来。这是为了你好。”
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特制的注射器,里面是某种浑浊的、暗蓝色的液体。
柏溪柯疯狂地扭动,束带深深勒进皮肉。“放开我!我没病!苏西!苏西她知道!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喊出苏西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缝下,极快地掠过一小片浅蓝色的衣角。
但医生和护士对此毫无反应。医生的注意力全在仪器上,护士已经拿着注射器走了过来,用酒精棉擦拭他手臂的皮肤,冰凉刺骨。
“不——!!!”柏溪柯的嘶吼被头箍和恐惧扼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针头刺入血管,暗蓝色的冰冷液体被缓缓推入。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一种急速的、冰封般的麻木和抽离感。
视野开始摇晃,色彩迅速褪去,仿佛有人拿着橡皮擦,正在粗暴地擦掉世界上所有的颜色。
声音变得遥远、扭曲。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球,死死盯向那扇金属门的方向。
门缝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冰冷的、无情的、逐渐被灰色吞噬的视野。
以及,耳边似乎极其遥远地,飘来医生对护士的、平静的对话片段:
“…‘辅助认知协调剂’效果如何?”
“初步稳定。目标对象的异常神经链接活跃度显著下降…关联性幻觉投射信号…已衰减至基线以下…”
“很好。继续观察。”
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他已经被送回了自
己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束带解开了,但身体像不属于自己。
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浑浊的冰水,每一个念头浮起都异常艰难,而且褪了色。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房间。
蒙上了一层极其均匀的、淡淡的灰调滤镜,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原本的饱和度和生气,变得平板、呆滞、安全。
他试着去想其他,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缺乏温度的灰红阴影。
然后,他想到了苏西。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入麻木的思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但同样冰冷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苏西通常喜欢待的,门边那个角落。
只有光线下,地板上一点细微的、不均匀的灰尘反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看。
心脏,在那片冰封的麻木深处,某个地方,缓慢地、钝重地抽痛了一下。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那个女孩不见了,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了。
他一直能看见的,与之交谈、接受其帮助、甚至产生依赖和难以言喻联结的苏西,只是他病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而他们给他注射的药,那辅助认知协调剂,就是为了治疗他看见苏西这个症状。
所以,他看不见她了。
因为病被治好了一点。
“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嘶哑、不成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他笑得全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或许那药连流泪的功能也一并协调掉了。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视为这黑白地狱中唯一彩色、唯一温暖、唯一同伴的存在,竟然是他病症的体现。
他对抗治疗,坚守记忆,忍受电击和禁闭。
而现在,他们用一管药水,轻易地擦除了她。
也擦除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柏溪柯的、鲜活的、不甘的、彩色的东西。
笑声渐渐停歇。
他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灰调滤镜覆盖的、安全的、正常的墙壁。
世界果然变成了黑白的。
不,或许它一直都是。
他现在,终于正常了。
深深的、冰冷的、仿佛连骨髓都冻结的疲惫和虚无感,将他彻底淹没。
以一种更彻底的、万物皆空的…抑郁。
一切挣扎,一切坚持,一切温暖的错觉,最终都指向这个荒谬而冰冷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就在那片冻结的抑郁即将把他化为永恒冰雕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在那片灰白的、安全的视觉边缘,一闪而过。
一种极其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僵硬地转过头。
冰封的抑郁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一种比抑郁更黑暗,更决绝,更纯粹的东西。
他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身体依旧沉重麻木,但某种东西驱使着他。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听着。
用这双被协调过的、只能正常聆听的耳朵,仔细地听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灰白的囚室。
他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坚硬的床,扫过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病了,才能看见。
他们治好了他看见苏西的病。
那他就重新病回去。
抑郁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下面涌出的,是无声的、冰冷的疯狂。
他走到墙边,用额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坚硬的墙壁。
他想走到那片更广阔的、黑暗的、真实的世界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