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水里爬出的手
书名:开局棺材回哭,我当哭灵师那些年 作者:米丢爱吃鱼
暗沟水里爬出的手
灰紫色的水已经没过手腕了。
陈无量撑着暗沟两侧砖壁往前爬,砖面上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手掌一用力就往下出溜,掌心结痂的水泡被蹭开,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牙关锁紧。
前头袁胖子爬得比蜗牛快不了多少,三百斤的身板把暗沟塞得严严实实,两边肩膀蹭着砖壁,每挪一寸都带着一串闷响,水从他身底下往两边挤,挤不过去的就倒灌回来,灌到陈无量脸上。
“老陈,你后头有没有人追?”
“你先管好前头。”
“前头全是水,我现在充当活体水坝,功德不比大禹差。”
陈无量用铜棒在头顶砖面戳了一下,声儿发闷,实心的,没有空腔。
水还在涨。
沟底的水色从灰紫变深,里头混着碎木屑,一小片一小片的,贴在手背上,冰冰凉。
陈无量捞起一片木屑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沉阴木。”
袁胖子也闻见了。
“何止沉阴木,你闻这水底子,有股土腥气,闻着是那种陈年老坟里头的坟土。”
“你确定?”
“我鼻子再不好使也干了十来年了,沉阴木屑搁水里泡出来的色,上六门谁都认得,可坟土不一样,坟土分新旧分深浅分方位,这个味儿发酸发沉,是南方红土层底下三尺以内的老坟味。”
陈无量脑子里把马瘸子说的那套对上了。
红白黑黄四色布条,四方坟土,麻袋装船南运。
现在水里反灌回来的,正好是从南边运过来的料。
“暗棺路在底下走货,水从棺口往上顶,顺着排水沟倒灌进来,木屑和坟土是棺站里的残留。”
“所以这破沟跟暗棺路是通的?”
“通,但中间隔着水层和封砖,平时水位低漫不上来,今晚底下棺材挤在岔口,水位顶了。”
袁胖子骂了一句。
“合着我这三百斤肉泡的不是排水沟,是暗棺路的洗棺水!回去我得拿硫磺皂搓三遍。”
身后传来动静。
有人在暗沟入口那头捅东西进来,短楔碰砖,声音硬脆,是沉阴木料。
“追上来了。”
陈无量回头瞥了一眼,暗沟入口方向有一点白光在晃,手电的光被砖壁折了几道弯,到这儿只剩指甲盖大的一团。
“胖子,你前头有没有岔口?”
“我又不是泥鳅,你当我能分辨这破沟哪有岔哪有弯?”
“用你的听水盅。”
“暗沟里怎么用?贴哪儿?”
“贴头顶。”
袁胖子一愣,随即明白了,把听水盅从怀里掏出来,翻身仰面,后脑勺浸在水里,把盅口贴到头顶砖面上听。
“有空的地方。”
“多远?”
“往前……七八步,上头有一段回声发虚,不是实心砖。”
陈无量用铜棒抵着袁胖子后背往前推。
“快挪。”
袁胖子咬牙往前爬,水已经涨到脖根了,他这一趴下去,整个暗沟的水都被他挤得往两头涌。
身后那根
沉阴木楔又捅过来了,这回带劲儿,擦着陈无量脚后跟飞过去,削下一层鞋底皮。
陈无量没回头,铜棒反手往后一格,棒身碰到楔头,金铁碰木料的闷响在暗沟里来回弹。
“还有几步?”
“三步,我正在拿命丈量。”
袁胖子突然停了。
“老陈。”
他的声音变了个调。
“我脚上缠东西了。”
“水草?”
“水草不会掐人。”
陈无量往前凑了半步,灰紫水面下看不清,只能感觉到水在袁胖子脚踝那一圈打旋,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他。
袁胖子的胖腿抖了一下。
“有手,是手指头,五根,泡白了的那种,在扒我裤脚。”
陈无量把铜棒从腰后抽出来,棒尾探进水里,顺着袁胖子胖腿往下摸,摸到脚踝,碰到一团软的东西。
手指。
圆鼓鼓的,指腹泡涨了,像过了水的面团,皮肤跟指甲盖之间的缝全翻了出来,一指一指勾在袁胖子裤腿上。
陈无量把铜棒尾端顶到那只手的关节处,找到指根骨缝。
“忍着。”
“忍什么?”
他没答,手腕发力,铜棒往下一磕。
咔。
第一根指骨断了。
袁胖子嘶了一声。
“你敲我腿上了。”
“没有,那声儿是骨头的。”
铜棒挪到第二根手指。
咔。
第三根。
咔。
三根指骨断完,那只泡白的手才从袁胖子裤腿上松开,被水流卷着往沟底沉下去。
袁胖子的裤脚上留了五道淡白的指印,布料被泡软了的死皮蹭出一层黏膜,水一冲膜皮散开,像甩了一裤腿的腐肉糊。
“老陈,行尸?”
“半截的,光一只手,被水冲上来的。”
“暗棺路里的货散了?”
“棺材挤在岔口,水位一顶,盖松了,里头装的东西就顺水漂。”
袁胖子把脚往回缩了缩,声音碎了半截。
“我今天但凡少吃了那碗红烧肉,腿再细两寸,这爪子是不是就扒不住?”
“少废话,上头那个空腔到了没有?”
袁胖子仰头把听水盅往上一贴。
“到了,就在头顶。”
陈无量侧过身,铜棒尾端往头顶砖面上点。
咚。
第一声闷。
往旁边挪一砖宽。
咚。
第二声空了,回音发虚,砖后头有腔。
他把棒尾抵住砖面中间,手掌包着棒头,听了两拍。
“空腔大,上头至少一人多高,不知道通不通外头。”
“通不通的先钻出去再说,再泡下去我这三百斤就成暗棺路咸鱼了。”
后头又有动静传来,不是追兵捅楔子,是水底下多了一阵细碎的刮蹭声,骨节拖着砖面,拖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哒哒响。
还有手,不止一只。
陈无量来不及多听,铜棒对准头顶那块虚砖往上顶。
第一下砖面松了。
第二下灰浆碎了。
第三下砖块被顶飞出去,上方灌下来一股子干燥的灰味,跟暗沟里的湿腐完全不同。
“有口了。”
陈无量双手撑着砖洞边缘,把自己往上撑。右膝在水里蹬了一下,膝盖里响了一记,酸得他眼角抽了半下。
他先上半身钻出去,趴在洞口边缘回手拽。
“灯。”
袁胖子先把铜灯递上来,陈无量接住揣进怀里。
“图。”
袁胖子把三张暗棺路走向图塞到他手里。
“人呢?”
“人得加宽洞口才过得来……”
陈无量用铜棒把洞口两侧各敲掉两块砖,碎砖砸进水里,袁胖子抓着洞沿开始往上挤。
挤到一半又卡住了。
陈无量拽着他两只胳膊用力拉,袁胖子底下传来布料撕裂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外套还是裤腰。
“老陈,用力,我今天豁出去了。”
陈无量脚蹬着对面墙根,浑身的力气往后坠。
袁胖子像颗被瓶口卡住的肉丸子,嘎嘣一声从洞里弹出来,整个人扑到陈无量身上,俩人滚了半圈,撞上旁边的砖墙。
底下暗沟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灰紫色水从洞口往上涌了半尺,水面上浮着三根泡白的手指断节。
袁胖子趴在地上喘,喘了五六口才把眼睛睁开。
“老陈……我活了,但尊严没了。”
陈无量没理他,蹲在洞口旁边往下看了一眼。
灰紫水在沟底打着旋,水面底下隐约有东西在移动,一截一截的,像断了线的串珠往一个方向滚。
他把碎砖往洞口里塞,塞了四五块,堵住大半个口子。
“能堵多久?”
“不好说。”
袁胖子哼哧了一声翻过来坐好,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
衣服从里湿到外,裤腿上那层白膜还在,被灰紫水泡过的布发硬,贴在腿皮上像裹了一层棺材底灰。
“我这辈子泡过澡堂子,泡过温泉,泡过雨,头回泡暗棺路的涮棺水。”
他刚把嘴里的话碎完,怀里一亮。
铜灯亮了。
灯盏里没油,没灯芯,干干净净的黄铜灯盏中间凭空冒出一点蓝幽幽的火苗,火苗不大,比豆粒还小,但那光打到砖壁上的时候,连砖缝里的沙粒都照得清清楚楚。
袁胖子手臂僵在半空,嘴巴张着没合上。
灯火抖了一下。
然后有人在灯里头说话了。
极轻极轻的一声,嗓眼里挤出来的,音压得很低,从灯盏中间的蓝火苗里钻出来,在砖壁之间弹了两下就消了。
别往南看……
陈无量整个人扎在原地,手里铜棒的震颤从棒尾传到棒头,传到掌心。
那个哭腔他不可能听错。
前三声的起调,下坠的尾音,嗓底拖的那一口气。
是悲鸣门的断肠哭。
是爷爷的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