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火祠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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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火祠

第二天一早,阿格带我们往紫溪山里面走。

紫溪山在楚雄城西,山势不算多险,可沟深林密,岔路特别多。

当地人进山不一定认路牌,他们认树、认水沟,还认哪块石头下午晒不到太阳。

外地人看着左右都一样,走错一道梁,天黑前都未必绕得出来。

我们要找的是干柴。

昨晚河南帮收来的湿柴看着不少,真正能烧透炉膛的没几根。

阿格说附近村民常年砍柴,老宅周围的枯枝早被捡干净了,想找陈年干松,只能进紫溪山北面的背阴沟。

走了两个多钟头,他在一道石梁前停下。

石梁后面是一片死松林。

几十棵松树只剩灰白树干,地上铺满发黄松针,有几棵从中间劈开,树心已经干透。

张西武没有马上进去,他蹲下看了看泥地,又绕到下风口,过了几分钟才回来。

“有人砍过,七八天前。”

郑有德问:“几个人?”

“三个。没往深处走。”

马二把斧头扛到肩上:“总不能连捡柴的也算河南帮吧?照这么算,山里的啄木匠都得审一遍。”

张西武看了他一眼。

马二马上改口:“先审会拿刀的,鸟往后排。”

死松是好柴,尤其是站着枯死的松木。倒在地上的木头容易吃潮,外面干,里面一斧头下去能冒水。

站枯木不一样,树根死后,水分顺着裂口慢慢散掉,树脂却留在木头里,一点就着,火头也硬。

不过这种柴不能全用。

松油太重,起火快,烟也大。

烧旧炉最好拿干松引火,再混硬杂木稳住温度。要是整炉都塞松枝,头半个钟头火蹿得吓人,后面木料烧空,炉温反而续不上。

这些道理不是我懂,是阿格一边挑木头一边说的。

他不会说太复杂的汉话,就拿斧背敲树。

“这棵,只要细枝。”

又敲旁边一棵。

“这棵,要树心。”

马二听烦了:“你直接说砍哪棵,我负责让它躺下。”

我们忙到过午,砍出两大捆干松,又从沟底捡了些干硬木。绳子捆紧以后,每捆都有一百多斤。

马二抢了重的那捆,腰一沉,差点跪下。

白露推了推眼镜:“不是要让它躺下吗?”

“我说树,没说二爷。”

最后马二和我轮换着背一捆,张西武独自背另一捆。阿格抱着细松枝走在前面,白露护着装火规的本子。

郑有德走得最慢,不时回头看林子。

我们下午才把柴运回后坡。

三处炉根已经清理出来。

阿格蹲到南炉旁,把掌心贴在焦土上,低声念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我只听出里面重复了两次“火”。

白露问:“你说的什么?”

“我爷爷教的。点南炉以前,先拿火把在炉膛里转三圈,敬火神。”

马二放下柴捆,揉着肩膀问:“管用不?”

郑有德用鞋尖拨开一块潮木:“管不管用都转。老规矩能留到今天,不一定全是敬神。”

阿格抬头看他。

郑有德指了指炉膛:“火把转三圈,人就能看清里面有没有堵,风从哪边进。拜的是神,查的是炉。”

阿格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郑有德和一般老把头不一样的地方。他信规矩,但不把规矩全往鬼神身上推。

老辈人说进墓不能点三根蜡,有人当忌讳,而郑有德是先看三根蜡会不会把墓里的气点着。

天黑前,我们将木柴分成三份。

南边主炉最多,东侧副炉其次,西侧最少。细松枝压在底部,干木架在上面,中间留出走气的空隙。

白露按照铁板抄文,把三个风口的开合位置又核了一遍,还用白粉在石头上画了记号。

她安排马二守主炉,我管东闸,阿格管西闸。

张西武问:“我呢?”

郑有德朝山口偏了偏头。

“看人。”

张西武拿上军刺,转身进了林子。

子时前,山里起了一阵南风。

风不大,但方向不对。

阿格捏起一撮冷灰,松手看灰往哪边飘,脸色很快沉了下来。

铁板上写得清楚,风往北走,要收南口三分。风压山,则停炉不开总闸。

这里的“压山”,就是风正冲崖壁,烟气退不出去。

硬烧的结果不是开门,而是烟道倒灌,严重时能把炉膛里的火喷出来。

我们等了近一个钟头。

马二蹲在柴堆旁,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这火神是不是出门喝酒去了?”

白露说:“你可以去请。”

“我怕他看见本二爷,自卑得不敢回来。”

到了子时三刻,树梢终于转向西边。

阿格抓起火把,走到南炉前。他先用彝语念了一遍老口诀。

声音不高,也没有故意拖长腔调。

念到最后一句,他弯下腰,将火把伸进炉膛,顺着内壁慢

慢转了三圈。

第一圈看灰。

第二圈看风。

第三圈,火把上的火苗朝烟道方向倒去。

“通的。”我说。

阿格松开手,火把落进细松枝。

火一下蹿了起来。

马二拉动风箱,南炉里的火先是黄,接着转红。干柴发出密集脆响,热气贴着石壁往上卷。过了大约两炷香,炉膛深处终于透出发白的亮光。

马二抹了把脸上的灰。

“这才叫烧火。昨晚那帮孙子弄的,只够熏腊肉。”

这期间,白露一直盯着手表。

“东闸,开一半。”

我拔掉卡在闸口的石楔。

东侧炉膛吸进一股风,底部松枝迅速烧亮。烟道里传出低低的震声,像有人拖着铁器在石头上走。

又过一炷香,白露抬手。

“西闸开。”

阿格拉开西侧挡板。

第三座炉随即起火。

三股热气顺着地下旧风道往崖内冲,起初各走各的,几分钟后,声音并到了一起。我趴在砖孔旁听,耳朵里全是滚动的闷响。

风压在升。

里面有块东西开始移了。

我刚站起来,崖脚突然震了一下。

灰土从方石边缘往下掉。

郑有德已经走到崖前,侧过头将右耳贴住石面,听了几秒。

“在动。”

马二扔下风箱就想过来。

白露一把拽住他:“风不能停!”

“门都开了!”

“还差一点。你给本小姐接着拉!”

马二嘴里骂着,手却重新抓住风箱杆。主炉火势再次拔高,北边两道火顺着角度往中间收拢。

烟道深处传来一声重响。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崖壁下方那块半人高的石板向里退了一寸,接着又退一寸。

碎砂从缝里流出,石板缓慢滑进黑暗,露出一道只够弯腰进入的门洞。

洞口两侧全是积年的烟熏黑痕,石板藏在山体里的那一面却颜色发白。新旧两层石色分得很清楚,这道门不是刚凿的。

我站到侧面等了一会儿。

没有腐气,也没有冷风。只有淡淡的炭味从里面出来。

“烟道一直通着。”我说。

郑有德看了一眼门洞。

“南祠的门,开了。”

白露举起手电,光束越过石板,照到门洞上沿。

那里刻着两个汉字。

火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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