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藏铁

书名: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老三番茄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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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藏铁

我们没在老宅久留。

那三个河南帮的人,张西武用麻绳反绑在正堂柱子上,嘴里都塞了破布。

老猫临走前把煤油提灯重新点上,还特意放到离他们两丈远的窗台上。

马二看不明白。

“猫爷,你这是怕他们摸黑害怕?”

“怕个屁。灯亮着,瘸老头回来才知道人没死。”

“让他回来救人?”

老猫拉开院门:“不然谁替咱们传话?”

马二琢磨了一下,转头看郑有德。

“把头,你刚才说让瘸子回去报信,报啥?”

郑有德扶着阿格下台阶。

“报我们拿到了假口诀。”

地上那张炉台草图已经被白露收走,上面的“牛不低头,人不进门”本来就是河南帮掺进去试探阿格的。

可瘸老头逃得急,他不知道阿格临走前说破了真假。

他只会认为,我们把那几张纸当成了真东西。

江湖上放假消息,不能追着人喊,你越想让别人听见,别人越不信。

最好是叫他自己看见,再留条活路让他跑。人一旦觉得消息是自己拼命带回去的,十句里能信十二句。

我们从紫溪山北坡下来,没有走进村的土路。张西武在前头开路,老猫断后,我和马二一左一右架着阿格。

阿格嘴角裂了,右边脸肿得厉害,走路却还算稳当。白露摸过他的肋骨,骨头没断,主要是皮肉伤。

到了山脚,两辆送我们来的摩托车已经不在原处。

马二低声骂道:“妈的,连车都偷?”

张西武蹲下摸了摸车辙。

“不是偷。骑走了。”

“废话,车不骑走难道背走?”

“刚走不久,往东。”

老猫脸色沉了下来:“送车的人怕是看见老宅那边的动静,先撤了。这里不能待。”

最后我们走了六七里山路,绕到楚雄鹿城镇西边,才拦下一辆送蔬菜的农用三轮。老猫给司机塞了五十块钱,让他把我们捎到东瓜镇方向。

那司机盯着阿格脸上的血看了两眼,什么都没问。

九十年代末,在滇西这边跑夜路的司机有自己的规矩。车可以拉,钱可以收,客人脸上有血也当没看见。问得多了,钱不会多一分,麻烦倒能跟一路。

老猫安排的安全点在鹿城边上一间旧仓库,离龙川江不远。

以前这里堆过化肥,后来屋顶漏水,门上还挂着“楚雄县农资”的旧木牌。楚雄早就撤县设市了,那牌子一直没人摘。

我们进去后,张西武先绕仓库转了一圈。他在后窗下面放了两个空罐头盒,又用细线拴住。有人翻窗,铁盒一倒,屋里就能听见。

马二看了直摇头。

“铁拳,你跟二爷学打洞,二爷跟你学拴铃铛,咱俩这叫互相进步。”

“你先学闭嘴。”

“这个难,换一个。”

仓库里有张掉漆木桌,老猫点上一盏电池灯,又从麻袋后头找出两个搪瓷缸。

我给阿格倒了水。

他接过去,只喝了两口,第一句话就是:“铜铃你们看到了。”

郑有德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看到了,没拿。”

阿格点点头。

“那铃里本来有东西,我爷爷取出来了。”

白露刚把眼镜擦干净,听见这话,手马上停了。

“取出来什么?”

阿格没有回答,先摸了摸脖子,又将手伸进衣领,从内兜里拽出一根细红绳。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院墙外捡到的那根。

外面那截红绳粗,上头挂的是几块用来传讯的旧铁片,跑动时会碰响。

阿格被抓时,那根绳已经扯断了。

眼前这根却细得多,贴着皮肤藏在领口里,不扒开衣服根本看不到。

红绳下端系着一小块黑东西。

只有拇指大小,乍看像生锈的铁疙瘩。一面较平,另一面布满细小凸点,边缘有几处发亮的熔痕。

阿格把东西放到桌上。

“我爷爷说,这块铁是杜氏南祠炉膛里敲下来的。炉子在哪,只有这块铁能指。我不识上面的字。”

白露用报纸垫住桌面,这才把黑铁片拿起来。

“上面有字,凿出来的。”

马二把脑袋凑过去:“我怎么看着跟锅底灰一样?”

“因为你只认识锅。”

“锅里有饭,比字实在。”

白露没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放大镜,先对着灯看正面,又把铁片斜过来,换了几次角度。

那些凹凸粗看是炉渣,灯光贴着表面扫过去,里面却藏着几道很浅的直线。

铁片不能直接蘸墨。

表面高低不平,一抹墨,字口和炉渣全会糊成一团。白露把薄纸覆在上面,用手指压住四角,再拿削钝的铅笔横着轻擦。

这叫干拓。

遇到木头、土块、脆锈器,不能上水,也不能乱刷。

民间有人拿墨汁往古器物上倒,觉得字能显出来,其实一倒下去,东西先毁一半。

真正值钱的老字口,最怕的就是外行热心。

白纸上慢慢浮出六个字。

三炉向南,火牛自现。

仓库里静了一会儿。

马二先开口:“又是向南!”

白露取出笔记本,将这六个字和卧牛印里的口诀并排写下。

火牛非牛,炉口向南,三更见日。

三炉向南,火牛自现。

她指着两行字说:“对上了。卧牛印里的铅皮讲时间和炉口,这块铁讲炉子数量。三座炉都朝南,火势起来后,从某个位置看才是牛角。”

我拿过铁片,用指甲刮了下边缘。

这东西不是普通铁块。

古代冶铁炉用久了,炉膛内壁会挂一层硬壳。铁渣、炭灰和耐火土反复受热,最后烧结在一起,有的比铁还硬。

行里有人叫它炉瘤,也有人叫炉结。它不算器物,埋在地里却比木头、皮子耐放。

白露点头说:“杜氏把字刻在炉瘤上,就是为了不烂。铜铃只是外壳,这块东西才是真正留下来的话。”

我问阿格:“三座炉还在不在?”

阿格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老宅附近只剩一个炉基。另外两个不在了。”

马二拍了下桌子。

“折腾半天,钥匙有了,锁没了?”

“炉子没了可以重砌。”白露说。

阿格看向她。

“不能乱砌。位置错一尺,火就不是牛。风口错一边,炉会炸。”

张西武原本靠在门边,听见“炸”字,眼神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把手从军刺上移开,按住了窗台。

郑有德拿起那张炉台地图,又把拓下来的六个字压在旁边。

他看了很久,最后用烟头点了点图上的三个黑点。

“炉子不在了,炉口的方向还在。”

马二没听懂:“土都翻烂了,上哪找方向?”

郑有德抬眼看我。

“九峰,你说。”

我盯着图上那三个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冶铁炉不是灶台。

火一烧就是几天,炉底和风道周围的土会被烧红、烧硬,有些地方甚至会结成砖壳。

地面上的炉墙能拆,地下受过火的土层却很难清干净。

几百年过去,只要山坡没被整个挖走,那三座炉的根就还在。

郑有德把炉瘤铁片推到我面前。

“天亮以后,去后坡。”

“听炉?”

“找另外两头火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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