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亚当

随着那扇暗金色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一座巨大的地堡工厂出现在许文的面前。

用“工厂”来形容都显得保守了。

这是一座地下城市，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能隐约看到那些悬挂在黑暗中的巨大机械臂和纵横交错的钢架。

各种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人在这座巨型工厂里面无表情穿梭往来。

许文的视线扫过那些机器。

左边是一排巨大的离心机，透明的舱体里旋转着某种淡粉色的液体。

右边是一整面墙的培养罐，密密麻麻，像蜂巢一样排列。

每一个培养罐里都泡着东西，有器官，有肢体，还有一些许文认不出的、扭曲的轮廓。

再往前，是一排排的操作台，穿着蓝色制服的人坐在台前，对着屏幕快速点击。

但此时，这一切在他眼中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因为就在这座地堡工厂的最深处有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他这辈子无法想象，也没见过的东西。

它被装在一个足有二十迈克尔的巨大玻璃容器里。

那容器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液体和那个东西的全貌。

它脚在上，头在下，被倒吊着悬浮在液体中。

浑身上下都是深紫色的皮肤。

它没有脖子。

那颗巨大的脑袋直接连在胸腔上。

而那脑袋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

只有一张嘴。

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嘴”的话。

那是一道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的巨大豁口，边缘长满了细密的、向内弯曲的尖刺。

而它的身体侧面，长满了类似鱼鳍的肢体。

那些鳍从它的肩膀一直长到大腿，密密麻麻。

它们在液体中缓慢摆动。

纵然许文已经身经百战了。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东西，整个人象是被钉在了地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最深处窜上来，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东西？”

胡旭站在他身边，仰头看着那巨大的怪物，脸上是说不出的崇拜。

“他叫亚当，名字取自旧世界的圣经，人类之祖。”

亚当。

许文想起来了。

在思念体的记忆里，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提到过这个名字。

里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第一次见到他，跟你的反应差不多。那还是在九百多年前了，那时候我还年轻。”

“这……这到底是什么？”

里昂没有说话。胡旭开口了。

“他是‘神’的恩赐。”胡旭说，双手微微张开，象是在拥抱什么，“是神赐予我们，让人类脱去世俗的繁育，完成真正进化的工具。”

他的眼睛里放出光芒，那种光芒让许文后背发凉。

“里昂特派官，我可以给许文先生演示一下操作过程吗？”

里昂点了点头。

胡旭带着许文走到一排巨大的操作台前。

那是一套高度集成的自动化系统，无数屏幕和数据线交织在一起。

操作台前坐着的技术人员看到他们，立刻起身敬礼，然后迅速让开。

“这台机器是这座‘宫殿’的内核。”胡旭指着那一排排闪铄的屏幕说，“这里面记载着旧世界人类三十亿套的遗传信息。”

“并且经过近千年的总结，每个人的年龄、性格、智力、适合的工作等等，都记载在这里。

我们想要什么类型的人，只要输入要求，计算机很快便会给出答案。”

“比如说，我现在需要一个智商不高、听话的、做保洁工作的串行一。”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文档。

照片，基因串行，各项数据指标，甚至还有一份详细的“使用建议”。

许文盯着那张照片，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相憨厚。

照片下面写着：

推荐岗位：保洁。

胡旭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带着许文往前走。

下一台机器更大。

那是一台巨大的铁皮设备，象一座小型房子，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渠道和压力表。

“被调用的基因信息，会进入这里面。”胡旭拍了拍那台机器，“在这里进行加载和制作。”

他按下一个按钮，机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些淡蓝色的液体开始加速流动，在透明的渠道里打着旋。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跳动，从100跳到200，再跳到300。

“然后会形成一颗受精卵。”胡旭说。

他带着许文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排排的培养罐和操作台，最后停在了一面巨大的渠道墙面前。

那些渠道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最后全部导入那个装着“亚当”的玻璃容器。

渠道的末端插在亚当的身体上，密密麻麻。

“最后一步。”胡旭说。

他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那一瞬间，亚当动了。

那个巨大的怪物，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

那些鱼鳍一样的肢体疯狂地摆动，拍打着周围的液体。

它的皮肤开始发红，从紫色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燃烧。

许文能感受到，无论它是什么，它现在都很痛苦。

亚当的嘴巴张开了。

那道裂到耳根的豁口，缓缓张开，越张越大。

那些向内弯曲的尖刺纷纷向外翻起，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喉咙。

一个人从那个喉咙里滑了出来。

一个浑身赤裸的、五十多岁的男性。

他的身上沾满了粘液，皮肤被泡得发皱。

一根粗大的脐带从他的肚脐延伸出来，另一头还连在亚当的嘴巴里。

周围的工作人员立刻冲上去。

他们剪断那根脐带，用毯子把那个人裹住，然后抬上一辆推车，迅速推走。

“这些新生儿，还需要大概一周的时间进行苏醒，之后就可以直接投入到工作之中了。”

他看着许文，眼睛里闪铄着光芒。

“是不是非常高效便捷？”

许文没有说话。

胡旭继续说：“感谢‘神’的恩赐，让人类彻底进化。

不需要再从小到大二十年的培育婴儿到成人，浪费社会的资源。

我们想要什么人，就能得到什么人。想要多少，就能得到多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而许文一直沉默着。

“好，真是太好了。”

许文转过头，看着胡旭。

“我想问一下，现在的这些设施，这些技术，都是哪里来的？”

胡旭答道：“都是旧世界的技术，千百年来延续下来的。”

许文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他说。

“你是否想过一个问题，这个世界已经多久没有过创新了？竟然还在用一千年前的技术？”

胡旭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新的人类，就没有新的思想。没有新的思想，就没有新的制度。没有新的制度，就没有新的科技。”

他盯着胡旭的眼睛。

“你们这么做，虽然社会稳定了，但社会也停滞了，不是吗？”

就在这时，里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停滞了又有什么不好？”

“现在这个世界，不需要创新，只需要稳定。”

许文盯着他看了几秒。

“稳定？都是为了你们自己的权力吧？”他心里想道。

“怎么样，许文，看完这些，你现在有何感想？”

“简直太伟大了，对了，这么伟大的东西世界上有几个？”

“神的恩赐，当然只有这一个。”里昂说道。

许文把手揣在裤兜里看着里昂，然后他笑了。

“只有这一个吗？那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