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思念体

许文捡起那块白色的手绢，随着歌声开始跑了起来。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他的脚步很轻，那些孩子依旧拍着手，唱着歌，低着头，没有人看他。

许文跑过第一个孩子，第二个，第三个。

他手里的手绢垂着，跑到第五个孩子身后时，他停下了。

那是一个小女孩。

很小，比之前那个还小，大概三四岁的样子。

她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内扣，整个人缩在那把对她来说有些太大的折椅里。

许文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手绢轻轻落下。

他继续往前跑。

她站起来了，光着的小脚踩在地面上，朝他追过来。

这小孩怎么可能追得上他？

他可是成年人，随便跑两步就能甩开她。

他加快脚步，朝那把空椅子冲去。

五米，三米，一米。

他就要坐下了。

就在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

他停住了。

那些消失的孩子，他们去哪了？

是灰飞烟灭了吗？是彻底不存在了吗？

如果自己赢了，这个孩子会不会……

就这一尤豫，他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冰凉。

“糟了！”

许文大惊。

他猛地回头，那个小女孩的手正贴在他的后背上。

她追上他了。

许文输了。

那些输掉的孩子消失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闪过。

他会和他们一样吗？

会站在原地，然后消失？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胸口。

如果真的要消失，他宁可激活二阶超频拼一把。

就在这时，“咯咯咯”的一阵笑声响起。

那些剩馀的孩子，齐刷刷地笑出了声。

他们开始鼓掌。

那个小女孩收回手，然后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许文没有消失。

他的心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笑着，鼓着掌。

歌声又响起来了。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没有惩罚。

没有任何惩罚。

下一轮又要开始了。

许文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让他陪他们玩。

仅此而已。

他们不想伤害他，不想惩罚他，不想让他消失。他们只是太孤独了。

许文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那块手绢。

这一次，他没有再想着赢。

他故意跑得很慢，故意在那些孩子身后停留，故意让手绢落在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第七轮，他输了。

一个男孩追上了他。

孩子们鼓掌，笑。

他也跟着笑。

第八轮，他又输了。

这次是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她追上来的时候跑得太急，差点摔倒，但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衣角。

孩子们笑得更开心了。

第九轮，第十轮，第十一轮。

许文开始主动输。

他跑得越来越慢，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有时候故意等那些孩子追上他。

每一次被追上，孩子们都会鼓掌，都会笑，那笑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真实。

而那些赢了他的孩子，会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下一轮。

但许文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不能这么一直下去。

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孩子们不断地消失。

许文不知道自己陪他们玩了多久。

也许是十五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他只知道，当他最后一次追上，当他最后一次听到那些孩子的笑声。

当他最后一次看着那些孩子消失在空气中。

椅子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许文坐在那里，表情变得震惊且麻木。

而那些记忆，已经全部进入了他的大脑中。

他们不是幽灵，他们也不是鬼魂。

他们是人。

另一种形态的人，他们的名字叫做思念体。

他们不是被做出来的，他们是被生出来的。

是被一个叫做“亚当”的生物生出来的。

而他们生出来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么大。

他们生下来就有记忆。

他们记得一些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事。

记得阳光晒在脸上的感觉，记得风吹过头发的感觉，记得有人抱着他们轻轻摇晃的感觉。

那些记忆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很快就没有时间想了。

因为测试开始了。

血液检测、神经反应测试、精神稳定度评估。

他们被从一个房间带到另一个房间，被用各种仪器扫描，被问各种他们听不懂的问题。

但每一份报告后面，都跟着同一个词：不合格。

“第37批了，怎么还是这样？”

“亚当生育的稳定性一直在下降，儿童复制的成功率太低了。”

“儿童的神系统太不稳定了。”一个工作人员说，“复制过程中，意识会崩溃。身体能成型，但脑子不行。最后就会变成那些……东西。”

“那这些孩子呢？”

“他们还算稳定，至少还是人形。”

“有什么用？，早晚得出事。”

然后有人说：“销毁吧。”

孩子们被集中到一个大厅里。

就是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大厅。

那些孩子被安排坐在椅子上，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只是乖乖地坐着，等着。

然后有人告诉他们，要做游戏。

“丢手绢。”那个人说，“你们玩过吗？很好玩的。赢的人可以留下来。输的人……会去另一个地方。”

孩子们信了。

他们开始玩。一圈一圈地跑，一个接一个地输。

那些输掉的孩子被带走，从一扇门出去。他们以为那是“另一个地方”。

那些赢的孩子还在玩。

他们不知道自己赢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每赢一次，就有人离开。

他们想赢，想赢，想一直赢下去。

直到最后一批。

直到整个大厅只剩下几百个孩子。

他们终于不玩了。

因为他们发现，那些离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开始哭，开始喊。

然后，有人进来了。

穿着防护服的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那是最后一次游戏。

许文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小女孩。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穿防护服的人走近，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一个倒下。

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白色的手绢。

然后她也倒下了。

大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死了。

但事情没有结束。

几天后，工作人员来清理现场。

有人听到了声音。

“丢手绢……丢手绢……”

那是孩子们在唱歌。

他们回来了。

不是以肉体的形式，而是以某种……能量的形态。

科学上叫“中微子体”，或者“思念体”。

当一个人的执念足够强，当他在死亡的那一刻还在想着某件事，他的意识就有可能残留下来。

以中微子的形式组合在一起。

那些孩子，直到死的那一刻，还在想着游戏。

所以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的思念，留在了这里。

工作人员发现这些思念体无害，他们不会攻击人，不会伤人，只会一遍一遍重复生前最后做的事。

但他们很吵。

整夜整夜的歌声，整夜整夜的笑声，整夜整夜的游戏声。

所以上面决定给他们一栋楼。

让他们在里面玩。

永远地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