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家是本

“儿子，吃饭了。”

“快点啊，再不起来饭凉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的，带着那种熟悉的、假装生气的语调。

许文慢慢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身体。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是他在家经常穿的那件。

这是……这是家？

他站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阳光洒了一地。

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两盘煎蛋。

她看到许文，笑了。

“愣着干嘛？过来吃饭。”

许文走过去，坐在那张熟悉的餐桌前。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许文的眼框忽然有些发酸。

“怎么了？”妈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做噩梦了？”

许文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妈，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去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芯片，用来监控他们。

那个世界的规则特别奇怪，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跑得太快，不能随便说话。

一旦违规，就会受到惩罚。”

妈妈看着他，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我梦见那里的人……他们不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

“他们是从一个工厂里被‘做’出来的，一批一批，像生产零件一样。”

妈妈笑了。

“你这梦做得还挺有意思。”她把一块煎蛋夹到许文碗里，“不过也难怪，你从小就爱看那些科幻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听起来挺有趣的，你倒是可以写成小说呢。”

许文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看着那熟悉的青花瓷碗，看着碗边上那一道细小的缺口。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那些细节，那些触感，那些味道不可能是假的。

“对了，妈，”他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六，你忘了？昨晚你还说今天要睡个懒觉。”

星期六。

许文努力回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想不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握着枪。

那只手，刚才还在往胸口拍打着拆线针。

那只手……

他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妈妈被他吓了一跳。

许文没有回答。

他冲进卫生间，打开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是熟悉的。

没有伤疤，没有淤青。

许文站在卫生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是梦吗？

那些事真的全都是梦吗？

那为什么这么真实？

那些痛，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在绝境里拼死挣扎的感觉怎么可能是假的？

“小文？你没事吧？”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许文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出去。

“没事，就是……有点恍惚。”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担忧。

“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再去睡会儿？”

许文摇摇头。

“妈，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很厉害。

你半夜背我去医院，下着大雨，你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但你一直背着我跑到医院。”

妈妈愣了一下。

“记得，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那时候迷迷糊糊的，但记得一件事。”许文看着她，“你把我放在急诊室门口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儿子’，你当时哭了。”

妈妈没有说话。

许文继续说：“后来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你说，‘你好了我就好了’。”

他看着妈妈的眼睛。

“妈，你还记得吗？”

妈妈笑了。

“记得。都记得。”

许文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在秩序世界里，他见过很多“人”。

那些从培养皿里出来的“人”，那些被批量生产的“人”。

他们也有记忆，也有情感，也会笑，也会哭。

但那些记忆，是假的。

是被人为写入的。

那他的记忆呢？

那些和妈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日子，那些开心的瞬间会不会也是假的？

许文的手微微发抖。

他开始在身上到处摸。

口袋，袖子，领口，裤腿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

也是空的。

神经稳定剂呢？

枪呢？弹夹呢？

“你在找什么？”妈妈看着他，有些莫明其妙。

许文没有回答。

他的手摸到裤子的后袋，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掏出来。

是一粒药片。

白色的，小小的。

是神经稳定剂。

许文盯着那粒药片，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那是真的。

那一切都是真的。

是精神污染场！一定是！

他抬起头，看着妈妈。

那张脸那么真实，那么温柔，那么让他想哭。

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

“妈。”

“怎么了？”

“我……”许文的眼框红了，“我得走了。”

妈妈愣住了。

“走？去哪？”

许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想把这一切都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张开嘴，把那粒药片塞进去。

咬碎。

苦涩炸开。

他闭上眼睛，等着这个世界碎裂。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他睁开眼睛。

妈妈还坐在那里。

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生气。

“你这吃的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提高了，“哪儿来的？是不是认识了不三不四的人？”

许文愣在那里。

不对。

药片吃了，应该醒了才对。

为什么还在？

“我问你话呢！”妈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

那些人给你的？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药？”

许文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脑子里一片混乱。

假的，应该是假的。

但为什么醒不过来？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没事。真的没事。”

妈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下去，变成了担心。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