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同

第159章 不同天色沉沉，细雨迷离。

刘太医接过宫人递来的伞，正准备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喊声：“太医且慢！”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只见晋王妃提着裙子从廊下小跑过来，额前碎发被风拂散了几缕，眉眼间带着尚未平复的急色。

她在他面前站定，似乎又有些犹豫，张了张嘴又合上。

刘太医有些诧异：“王妃可还有什么吩咐？”

楚楚抿了抿唇，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寝殿，窗纸上还映着萧玄翊端坐的影子。

少倾，她收回目光，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小声说：“太医，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刘太医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自然可以。”

他看了一眼她面上的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王妃请。”

很快，刘太医就将手里的伞合上，跟着楚楚走到了旁边僻静的长廊下。

这处离寝殿不远，刚好避开了殿门方向的视线，檐外雨丝斜斜飘进来，打在地面上沙沙作响。

楚楚在廊下站定，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腹来回摩挲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看着刘太医的眼睛，声音很轻：“太医我想问问我家殿下的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刘太医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的光有些惴惴的，是那种抱着希望又怕失望的忐忑。

他从医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病人与亲眷用这样的目光看他。

轻叹了口气，他道：“王妃是想问，殿下的腿是否还有恢复的可能？”

“嗯嗯！”

楚楚用力点了点头，末了，又咬唇补充道：“哪怕不能完全恢复，若是、若是能够站起来，也很好了！”

刘太医：“”

默了半晌，刘太医在心里斟酌了一番用词，才缓缓道：“殿下是坠马伤及脊骨，尤其是伤到了督脉与下肢经络，这才导致双腿失去知觉，无法行走。”

“如今虽已调养了一年多，但经脉损伤严重，想要完全恢复，实在困难。如今每日针灸推拿，不过是为了疏通经络、促进气血运行，防止腿部肌肉萎缩。至于能否重新站起来”

他顿了顿，“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楚楚的眸光暗下去了一点，却又不死心的亮起：“难道真的就一点希望都没有吗？”

刘太医：“”

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迟疑片刻，道：“其实”

楚楚立刻追问：“其实什么？”

刘太医表情有些纠结，不过最后还是抵不过晋王妃这双闪闪明亮的期待眼神，开口道：“若殿下愿意每日离开轮椅，扶著墙或借助外物站立片刻，长期坚持，或许对双腿恢复有些帮助”

“毕竟自行站立的动作能刺激骨骼和肌肉，比外力按摩更容易唤醒残余的经脉。”

楚楚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这只是一种可能。”

刘太医讪讪道。

在太医院当差，便是华佗扁鹊转世，也不敢把话说的绝对。

他尽量婉转道：“殿下如今的情况，臣也不敢绝对保证，毕竟伤的是经脉，只能一点点尝试。”

顿了顿，他似是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只是殿下自从那个变故之后，对恢复双腿之事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愿老臣曾委婉提过几次，殿下都未置可否，后来便不提了。”

楚楚的心口微紧，蹙眉道：“那、那这该怎么办？”

刘太医看着楚楚低落下去的神色，温声补了句：“不过老臣觉得，殿下如今倒是变了许多，或许也会改变心意。”

楚楚错愕：“怎么说？”

刘太医道：“从前殿下心如寒冰，不愿与人亲近，可如今他竟能让王妃陪在身旁，看他针灸这说明王妃在殿下心中，很是不同。”

楚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真、真的吗？”

“若殿下不在意王妃，又怎会允许王妃看到这些？”

刘太医笑了笑：“老臣替殿下治了这么久的腿，除王妃之外，从来没有第二个人被允许留在施针的殿内。”

“王妃若是愿意，不妨多劝劝殿下，每日哪怕只是站一盏茶的工夫，也是好的。”

楚楚把这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郑重颔首：“我知道了，我会试试。”

“辛苦王妃了。”

刘太医拱手行了一礼：“殿下能娶到王妃这样的贤内助，也是他的福气。”

楚楚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起来，耳根又红了，连连摆手说太医过誉了。

两人便在廊下拱手作别。

刘太医重新撑起伞走入雨中，身影很快被雨幕遮得模糊。

楚楚却没有立刻回殿。

她一个人站在长廊下，隔着朦胧的雨幕望向寝殿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道端坐的身影，侧脸的轮廓被烛光投在窗面上

即便只是影影绰绰的一团，也能看出那坐姿的笔挺。

男人的脊背始终是直的，坐在轮椅上也好，坐在榻上也好，从未弯过。

楚楚望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重新站起来，那该有多好。

她想看他站在阳光下，不必再仰著头和人说话，不必再被人推著才能看见远方。

她想让那个曾经站在千军万马之前的晋王，重新挺直脊背，站在所有人面前

可是

他会愿意吗？

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

会不会因为她提起这件事，又将她推得远远的？

楚楚轻轻咬了咬唇，心里的念头转了又转，最终还是把它压了下去。

不能急。

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

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雨丝飘进来沾湿了肩头，楚楚才回过神来，拢了拢衣襟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的时候，萧玄翊正坐在灯下翻一卷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楚楚轻轻应了一声。

她走过去，在萧玄翊的身旁坐下，视线不自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

男人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夹杂着一丝药油的气息。

那味道，她如今已经很熟悉了。

也莫名地让她觉得安心。

萧玄翊没有问她为何去了这么久，只是垂眸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夜深了，该歇息了。”

楚楚又“嗯”了一声，视线却是不由自主的落在他的腿上。

男人此刻已经换好了寝衣。

玄色亵裤被衣袍遮掩得严严实实，他端坐在榻边，背脊挺直，神色平静。

若不是她知道真相，单看这一幕，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

仿佛那双腿，只是暂时坐在那里休息，依旧能带着他驰骋疆场。

楚楚想起刘太医说的话，每日坚持扶墙站立一会儿，哪怕只有一刻钟，也有可能对恢复有所帮助

樱唇动了动，她很想说：“殿下，要不要我扶你起来站一会儿？”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男人太过骄傲，他不喜欢别人怜悯，更不喜欢别人提醒他曾经失去了什么

楚楚这边犹豫间，萧玄翊已经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他缓缓撩起眼帘，漆黑的眼眸淡淡扫过来：“还有事？”

楚楚一怔，连忙回神，摇了摇头：“没、没有。”

“殿下，我去沐浴了。”

她站起身，勉强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是困了，就先歇息吧，不必等我。”

萧玄翊看了她一眼：“嗯。”

楚楚转身离开，只是一张雪白的小脸紧绷著，连脚步都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