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与君绝兮

杀疯了，剥皮鬼杀疯了！

在那一片仙氲的临界山头，剥皮鬼一身戾气冲天，那一股不属于她的魔气助她威风大涨，所向披靡。

“仙师呢？！”

“仙师闭关了！”

“快！快去禀报掌门！！”

沈叔崖带人风风火火赶到山头，准备好与剥皮鬼厮杀。

然而在看见弋江南的时候，剥皮鬼倏地飞起，飘在半空中，一身触手呼呼翻滚，她不打了，不杀了，她只想见弋江南。

“弋郎，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弋江南面如寒霜：“你有脸来？”

剥皮鬼：“是啊，我没有脸了......”

枯枝一样的手臂抚上硕大的章鱼头面皮：“我的脸被你毁了。”

弋江南：“你杀了墨娘，我不打你个魂飞魄散已数仁慈，你居然敢来临界山作乱！”

剥皮鬼的章鱼脸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但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流露出的悲伤透过她硕大的眼睛展现得淋漓尽致。

“骗我.....他骗我！他说你想见我....所以我才来找你的.....都是骗我的！你们都骗我！！

凄厉的哭声回荡于天地之间，人鱼的嗓音本是这世上最清澈的，他们能吟唱出最美妙的歌声。

然而那些已经被剥皮鬼摒弃，在她眼里，那些早就不重要了，所以此刻她的哭声，既空灵又瘆人。

孟伤余躲在寒江月身后，不禁被这声音震得捂住耳朵。

他看见弋江南的脸，昨夜共情的感觉漫上心来，他不愿再去多想，可是又忍不住。

这异样被寒江月捕捉，他回头看向孟伤余，此时在他眼里呈现的是：

小祖宗脸颊绯红，满眼娇羞望着弋江南，那叫一个深情款款。

真是气炸了。

“你用不用我一板砖把他拍晕了送你屋里去？”

寒江月一只手圈住孟伤余的腰，狠是用了一把力气，掐得孟伤余一声低哼。

“疼.....”

幸好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剥皮鬼和弋江南身上，才没发现这让人误会的一幕。

弋江南一脸不屑：“你说什么，我会想见你？我只想让你去死！”

“孟公子。”

突然，孟伤余的耳畔响起了白鱼姬的声音，是白鱼姬的声音，不是剥皮鬼的声音：“把你的身体借给我，求求你，我想见他一面。”

是白鱼姬的残魂，她想借用孟伤余的身体。

孟伤余肯定是不愿意的。

白鱼姬：“我是残魂，夺不了舍，我的力量不多了，也许只能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求求你.....我等了百年，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那语句哀伤又凄凉，似是向孟伤余寄托出最后的希望。

孟伤余犹豫了，他开口问寒江月：“残魂能夺舍吗？”

寒江月：“不能。”

他心软，怜惜白鱼姬的百年孤寂，所以在得到肯定答案以后，孟伤余做出选择：“好，我借给你。”

寒江月一脸疑惑：“你说什么？”

此时，契约达成。

孟伤余的身体猛地一震，白鱼姬主导了这副躯体。

寒江月瞬间张大眼睛，他一眼就看出孟伤余变了：“你干什么，你的身体说借就借出去了吗？！”

白鱼姬不管不顾，径直走向弋江南。

“弋郎.....”

弋江南看着幽幽走近的孟伤余，一脸疑惑：“小师弟，你管我叫啥？你疯啦？”

白鱼姬：“孟公子心善，把身体借给我了，我是鱼姬。”

弋江南抬头看了看飘在半空中的剥皮鬼，又看了看孟伤余。

白鱼姬：“我只是新婚夜的鱼姬，弋郎，我只想问你一件事情。”

弋江南定了定神：“你问。”

白鱼姬：“你可知道，东海人鱼，一生只能爱一人？”

弋江南没说话。

白鱼姬：“你既知道，为何还要伤我？难道她的眼睛，真的比我的一生还重要吗？我不奢望你爱我，但是弋江南，你真的觉得为了她，伤害一个无辜女孩是对的吗？你不爱我，不该伤我......”

弋江南依然没说话。

白鱼姬：“我等了你一百年，无非是想问你一句，你可曾有一刻，是心疼我的。”

弋江南的嘴抽了抽。

新婚夜，在他带着人鱼泪狠心离开之后，白鱼姬受不了打击，爱与恨善与恶在她的身体里反复撞击。

两种情绪不断产生分歧，最终到了一个无法控制的地步，悍然分离。

爱的一面剥离掉一缕残魂，永远留在喜房，等着她的郎君。

恨的一面占据躯壳，去杀了墨娘，最终被做成剥皮鬼封印百年。

白鱼姬潸然落泪：“没有....你没有，是我活该。”

她抬起手，她想抚上弋江南的脸颊，借着孟伤余的身体，最后一次触碰她的爱情。

可是她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抚上去，不属于她的，就算碰到了，又有什么意义。

她颤抖著，泣不成声：“弋江南，你会记得我么？我叫白鱼姬......”

所有不值得，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她转身望向剥皮鬼，伸出手去：“来吧，我们合体吧。”

一缕魅影从孟伤余指尖滑出，飘向剥皮鬼。

残魂抽离那一刻，孟伤余的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一双手从后面托住他，他回身便看见一脸怨怼的寒江月。

“你就这么喜欢变成白鱼姬？”

在寒江月望向弋江南的眼神里，孟伤余仿佛捕捉到了一股强劲的杀意。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撕裂苍穹，剥皮鬼触手翻飞：“白鱼姬！白鱼姬！！你就是个傻子！我不和你合体了！你滚！滚！！”

白鱼姬的残魂与剥皮鬼分割百年，性情早已大相径庭，两种思想在同一副躯体里相互碰撞，相互影响，一旦融合，她就不再是剥皮鬼，也变不成白鱼姬，成为两份魂灵的合体。

她渐渐安静，收起触手，人鱼腿尾双生，她的鱼尾断了，只剩下腿，可是腿被烧坏了，她的身体都被烧坏了。

渐渐地，她收起章鱼的皮囊，露出她本来的面目。

那颗硕大的头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烧焦的面庞，那并不比章鱼头好看，甚至更加骇人。

她缓缓落地，一双几乎露骨的腿还有点站不稳，少女的轮廓模糊地粘在身上，她佝偻著从远方走来，满身焦溃，像是刚从无尽火海里爬出的幸存者，恐怖至极。

这种样子的人，孟伤余上辈子在火灾现场见过，不过是死的，这个虽然也是死的，但是她会动！

孟伤余人都吓麻了，他无意识地后退，退到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寒江月用一只手轻轻捂上孟伤余的眼睛：“别怕，有我。”

那个“白鱼姬”踉踉跄跄朝弋江南走近，烧毁的脸上解析不出表情。

“弋江南，我只想和你说最后一句话。”

弋江南也有点恍惚，墨娘死了，白鱼姬被他亲手伤成这副样子，多大的仇恨，白鱼姬也已经死过一次，也算是还清了。

“你说吧。”

他是真的想听白鱼姬最后想对他说些什么。

“我...也只想你去死！！”

倏地，一条触手穿膛而过，鲜血喷溅。

弋江南毫无防备，他没想到，完整的白鱼姬也只有一个夙愿，那就是要他的命。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白鱼姬惊悚的脸：“你....你.....”

白鱼姬狂笑：“我欠她的命还给她了，那你欠我的命呢？！是不是该还给我了！！”

“噗呲”一声，又是一条触手穿过弋江南的胸膛。

“这是她的身体，你们又可以在一起了，你应该高兴呀！”

弋江南渐渐失去生机。

随着海妖般的笑声，白鱼姬夙愿达成，没有了支撑她的怨气，她也跟着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