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共情回忆

夜深了，很深很深。

窗外很静，黑夜静谧。

只有风吹树梢发出的簌簌声，那声音一定是助眠悦耳的，可是孟伤余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仿佛看见树梢上吊著无数只血淋淋的眼球，下一刻就要有无数只干枯的双手从那窗棂外的黑暗处伸来。

他曾是警察，曾荡尽人间黑暗，他不怕黑，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寒江月......”

他毫无意识可言唤出这个名字。

应该没有人回应。

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活物，如果有回应，那该是什么东西在回应？

“我在。”

真的有回应？！

孟伤余近乎下意识地朝声音来处甩出雌雄刃。

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赫然夹住雌刃，手腕绕转，以雌刃之身迎上雄刃，缠绕间两道力量化解无形。

逼近的速度很快，有一只手捂上孟伤余的嘴。

“你想我来，我来了你又要伤我。“

虽然月色亏盈，看不太清，但肌肤触碰，让孟伤余确定，这个人就是寒江月本月。

这一刻，所有恐惧灰飞烟灭。

孟伤余：“你没受伤吧？”

寒江月：“你觉得自己有多大本事？”

孟伤余回忆起上一次朝他扔雌雄刃。

“上次......”

寒江月：“上次我没有防备，又在对战中，所以才让你得了逞。”

孟伤余：“还疼吗？”

房间里很暗，很静，所以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寒江月的叹息声：“我封印都破过了，早就好了，连个疤痕都没留下，你要不要看看？”

孟伤余表示：这看完了将来不得把两个眼珠子都赔给你？

“你来干什么？”

寒江月：“我猜你会害怕，过来陪陪你。”

因为真的很害怕，所以孟伤余的嘴没来得及跟脑子商量，就吐出一句：“那你可以陪我睡吗？”

孟伤余想把嘴卸下去。

这话让他说稀碎。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孟伤余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就地掩埋。

突然，寒江月开了口：“我睡哪？”

啊哈？

他非但没生气，居然还答应了？

总归是妖界公子，番外男主，身份贵重，总不能让人睡桌子上，得把床让给他，但是孟伤余身体又不好，要是在桌子上对付一晚，明天不得直接散架。

孟伤余左右为难之际，听到了一个解决方法。

“你往里挪挪。”

寒江月说什么？

他说两个都睡床上！

也不是不行，总归桌子上也不是什么好归宿。

被子被掀了起来。

寒江月很自然地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抻了抻被子把自己和孟伤余并排盖在一起。

孟伤余的床靠墙边横放，单人床，不大，睡两个人有点挤。

孟伤余不知道原主孟悲原先是什么样的人，又有多大的胆量，见了怪物会不会害怕。

而现在的孟伤余也只不过是一介凡人，一夜之间见到那么多可怕的东西，他会害怕，会吓得发抖。

寒江月自认不关心，可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来了。

爬上床一只真妖精，孟伤余内心慌的一批。

寒江月尽量贴近床边，似是微微侧身就要掉地上。

孟伤余也紧贴墙壁，如果他是液体，怕是要渗进墙里。

此时气氛尴尬到极点。

孟伤余：“...内个...嗯.....”

寒江月：“怎么了？”

孟伤余：“我有点睡不着，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寒江月：“你想聊什么？”

如某个聊天软体上的某个表情，因为努力思考孟伤余的脑袋上似是要鼓出一个问号形状的大包。

聊什么？

聊天文还是聊地理？

孟伤余：“你说弋师兄为什么放著漂亮人鱼不喜欢，偏偏喜欢相貌不怎么好看的章鱼呢？”

寒江月反问：“不漂亮就不配被爱吗？”

孟伤余醍醐灌顶，“你说爱和见色起意是两码事。”

寒江月回应：“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孟伤余疯狂试探：“那...你第一眼见我的时候，觉得我好看吗？”

孟伤余坚信，只有第一眼，寒江月见到的是原主孟悲的脸，之后的，都是他楚辞。

他想知道，寒江月承认的，是孟悲的壳，还是楚辞的魂。

寒江月不假思索回答：“没看清。”

孟伤余：“你怎么没仔细看呢，是因为我不好看吗？”

寒江月扭头，凝视孟伤余，“你到底知不知道，若我沦陷的是见你的第一眼，那么控住我的，就是见色起意。”

孟伤余：“那我到底好不好看？”

寒江月：“没看清。”

孟伤余：“如果我找回了原来丢的那张脸，你发现没长你审美上，到时候你希不希望我把脸换回来？”

寒江月：“你现在就长我审美上了？”

孟伤余快气哭了：“所以你说我不好看是不是！”

寒江月捏了捏眉心：“不是，你好看，可好看了。”

孟伤余情绪激动：“那你就是见色起意！你就是看上孟悲这副皮囊，所以我是什么根本不重要，是不是谁穿上这个壳你都觉得好看呀？！”

寒江月：“你要嫁给我呀你纠结我是不是见色起意？”

孟伤余瞬间清醒。

话锋不对，好像聊跑偏了。

孟伤余赶紧切下一话题：“你说那个儡灵...会不会和炼化我的妖人有关？”

孟伤余就是险些被炼化成儡，能制作儡灵，那这背后的制儡师一定是个制儡高手。

寒江月也不恼，孟伤余想聊什么他就跟着聊什么：“天下制儡师何止千万，我不能断言。”

孟伤余明明知道答案，可他还是想听寒江月亲口说说取回妖丹的办法：“那你来临界山的目的就是妖丹，你现在找到了，你想怎么办，我要怎么样才能把妖丹还给你？”

寒江月：“妖丹已经和你的血肉骨头融为一体，你活着是还不回来了。”

孟伤余：“...我死了就能还给你了吗？”

寒江月：“也不是，我要把你的血肉骨头炼化，剩下炼不化的，就可以凝回妖丹了。”

孟伤余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大气也不敢多喘。

就知道没有其他办法的。

这话题让他找的，找死一样。

真不如聊聊天文来的安全。

寂静的夜里，清晰地听见寒江月笑了一声：“我不杀你，毕竟你也是受害者，你一介凡人，肯定是没有我活得久，我等你死了，再炼化你的尸身取丹。”

孟伤余稍稍松了口气，死了以后要被寒江月挫骨扬灰，不过没关系，死都死了，皮囊而已。

他想起上辈子签过的遗体捐献，想来那副楚辞的身体该是已经被送去医学院千刀万剐了吧？

不是，那不是千刀万剐。

那是为了医学界进步做出的贡献，不叫牺牲，是荣耀。

为了寒江月能拿回妖丹，一具尸身算什么？

孟伤余：“你留在这，就是等我死呗？你怕我死的时候你要是不在，妖丹再被别人炼了去呗？”

寒江月：“不全是，我跟着你，是想找出那个剖我妖丹的大魔王，他愿意为了炼化你来剖我妖丹，那么就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你，他肯定还会再来找你，只要跟着你，不怕见不到他。”

孟伤余思忖，剖丹之仇，寒江月是一定要报的。

突然，孟伤余的头“嗡”地一声疼起来。

他双手捂上脑袋，发出一声低哼。

寒江月豁然起身，靠近孟伤余，一只手撑住床板，一只手抚上孟伤余的头顶，声音里有压不稳地焦急：“你怎么了？”

一段场景一点一点入脑，那画面很清晰，不是用眼睛看见的，可是清晰到与眼睛看见的别无二致。

“白鱼姬...是白鱼姬的残魂，她还在我的脑子里......”

寒江月：“你看见了什么？”

此时孟伤余的头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画面里白鱼姬的触感和心境。

和在幻境里不一样，孟伤余的意识没有进入白鱼姬的回忆，而换成了半分虚无半分真实的身体和心灵的双重共鸣。

应该是出了幻境，白鱼姬的力量有所削弱的原因所致。

“一个房间...一张床...一面镜子...都是红色的，很喜庆。”

“有人来了.....”

“弋...弋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