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海伦娜·墨菲

总算，整个下午都安安稳稳，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一直到五点钟，餐厅里的患者终于肉眼可见地开始减少。

当然不是说晚上就没人看病，而是外面的警察和保安开始拦人了。

通常情况下，快结束的时候最有可能爆发冲突，乃至演变为骚乱。

好在这次巡诊毕竟会持续长达一周时间，所以外面没排上的人也还有机会，不至于第一天就开始冲警察封锁线。

陈伊森也因为动作比较快，赶在正式下班之前二十分钟就处理好了手头的最后一个病人。

今天的治疔都会进入电子病历系统，也将被计入医生的绩效考核当中。

所以就算陈伊森提前闲了下来，也不会有人把自己的工作分给他——

从这些社会边缘人群身上当然榨不出什么钱来，但从另一个角度考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不会去正规医院看病，在可见未来内属于“初诊即终诊”，即便死了也不会在医疗系统当中留下过多记录，对于医生而言是个改善慢病管理和再入院率分数的好机会。

没错，根据保险公司制订的计分标准，只要同一病人不再因为同一原因进医院，就会被视为成功的治疔。

至于没进医院的原因到底是康复还是去世……

那不重要。

“陈医生。”

陈伊森刚洗完手出来，就听到旁边有个年轻的女声在叫自己。

他还以为又有哪个住院医搞定不了局面，条件反射地准备重新戴上口罩。

但一转头才发现，是刚才被她点名帮斯泰茜固定体位的那个女医学生。

“墨菲同学，是吧？”

。”对方点点头，然后凑上前来，“我还是想问一下，您是怎么确定到肠系膜上动脉综合征的？”

陈伊森放慢脚步：“我刚刚不是讲过了么？”

说完想了想，觉得对方那时候的注意力可能都在斯泰茜身上。

于是又把刚才跟那名住院医解释的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可这还是验证过程。既然要验证，说明您首先已经有了个猜想。”海伦娜不依不饶，

得，还真遇到刨根问底的了。

好在陈伊森也准备了另外一套说辞。

“没挨过饿吧？”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指长期营养不良那种，现在流行的轻断食不算。”

海伦娜摇摇头，金发随着动作沾在满是汗水的脸上，引得她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

这一幕让陈伊森有。但布朗克斯的低收入和无家可归群体普遍面临长期饥饿，又缺乏医学常识，很容易在得到食物之后暴饮暴食，而这两项正好都是SMAS的诱发条件。”

“长期饥饿……”海伦娜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不是应该有专门负责救济食品发放的社工……”

“确实有。”陈伊森点点头，毕竟他早上还让乔伊去领了一份，“但排队领取这些食品需要耗费很长时间，而且还不一定能拿到足量的……除非是职业流浪者，否则多数人不可能一日三餐都靠这个。”

“原来如此。”

陈伊森见对方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便重新加快脚步，准备回休息区摸一会儿鱼然后开溜。

但刚一起步，就遇到对面走过来的娜塔莉亚。

“看来，陈医生很适合在社区诊所工作嘛……”

她应该是听到了刚才陈伊森说的话，所以才这样阴阳怪气。

后者心说你个贱人最好别让我抓住机会，不然就等着接受制裁吧。

但脸上还是跟之前一样没什么表情：“林奇医生过奖了，都是些经验之谈。”

海伦娜早就看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过节，而且她今天是跟着娜塔莉亚过来的。

只是并不想就这么结束跟陈伊森的对话。

所以还是选择跟在陈伊森后面：“陈医生，我看过你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的论文……”

她说的，自然就是那篇引爆了原身和娜塔莉亚等人矛盾的文章。

因为并未得到背书，所以也就没能成功投稿《柳叶刀》。

当然，《美国医学会杂志》也是水平相当高的医学期刊，对于不明就里的外人而言，一个普通住院医能发这样一篇论文，绝对是相当光荣的事情。

所以海伦娜才会拿出来当做引子。

但听在娜塔莉亚耳朵里，就象是一个医学生在针对性嘲讽自己。

反倒是现在的陈伊森对那篇论文完全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表示：“那篇文章应该不算复杂，内容写得也很详细了，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么？”

“没有，只是……觉得陈医生你很厉害。”海伦娜又加快脚步追到旁边，“我马上博士四年级，在住院医匹配系统里面也选了初级保健内科……”

说着掏出手机，给陈伊森展示了自己的Instagram主页。

实际上，主治和医学生之间隔着好几个层级，而今天的收容中心在一定程度上又属于医疗场合。

根据北美的习惯，海伦娜在这种场景下主动提出交换私人社交媒体，有可能被质疑专业性存在问题。

好在陈伊森对于北美潜规则根本不熟。

他只是再次搜索原身的记忆，感觉Instagram在西大社交圈里的地位好象类似微信，于是果断把这种行为对标为“加个V”。

那两个人第一次认识，还聊了几句，加个微信似乎也很合理。

于是想都没想，就掏出手机扫描了对方的主页二维码。

但海伦娜却一脸喜笑颜开：“如果以后有问题的话，希望可以请教您。”

陈伊森这会儿已经大概看了一下对方的账号。

内容非常简单，要么是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美国高级中产生活，要么就是医学院和医院的外景。

只是所有场景里都没出现过其它人，包括父母长辈。

对于这种明显是来体验生活的大……中户人家小姐，陈伊森可太知道怎么应付了。

“其实我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他收起手机，熟练地开始装逼，“社区医疗工作就是这样，通常没什么真正的疑难杂症，只是条件太差，病人又很难沟通，需要人性多过需要医术……”

紧接着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但有人性的学生通常很难从医学院毕业……”

海伦娜盯着陈伊森的侧身，果然冒出一脸崇拜。

只不过回答有点脱节：“我确实没想到，初级保健内科也可以做出如此精彩的诊断……”

很难说吸引她的到底是医术还是颜值。

陈伊森也觉得有点莫明其妙，只是想着人家都选了初级保健内科，那总得鼓励一下：“单纯从医术层面上，科室之间都是平等的……”

没想到海伦娜听罢却愣了一下，然后幽幽开口：“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就好了……我之前说想把神经外科从住院医匹配系统里删掉的时候，我妈差点气得发疯。”

陈伊森：“……”

不是，你早说你能去神外啊！

那能一样吗？

在美国的医生培养体系中，学校阶段只有四年制医学博士一种主流形式，并且不在这一阶段进行严格分科。

真正决定未来走向的，就是刚才海伦娜提到的住院医匹配。

形式上倒是跟东大的高考报名差不多，可以勾选一二三四志愿，双向选择。

最后匹配到哪个科室，基本一辈子就是这个科室了。

陈伊森担心影响人家小姑娘前途，赶紧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找补：“话又说回来……科室之间虽然平等，但神经外科确实比其他科室更平等……”

这绝对不是假话。

虽说初级保健内科并非只有社区医生一条出路，但跟神外比起来实在不够看。

后者除了学费更高，以及要当足足7年的住院医以外，剩下全都是优势。

“但我不喜欢手术刀。”海伦娜解释道，“感觉攻击性太强，而且……我更喜欢象你刚才那种抽丝剥茧分析的过程。”

陈伊森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很可能因为妖言惑众而被对方母亲举报，只能继续往回收：“如果你更喜欢诊断而不是手术，那为什么不选神经内科？”

神内医生，号称医学界的福尔摩斯。

主要靠逻辑分析和推理能力工作，同样是人上人上人。

听到神经内科的时候，海伦娜眼神中闪过一丝亮色，但随即又叹了口气：“我确实也保留了神内作为选项，但是……神外和神内跟其他科室不太一样，需要在博士第一年就承诺确定方向，对晚期皈依者的偏见很大……”

陈伊森已经猜到了剧情：“所以你一开始承诺的其实是神外，但后来发现不喜欢？”

海伦娜点头：“对，现在想转神内已经未必来得及了，只能把初级保健内科作为第一候选项。”

怪不得刚才感觉情绪有点不对，而且明明基础很好，却不了解很多普通内科的常识。

确定不是自己影响到对方的选择之后，陈伊森决定尊重他人命运。

“那好吧，联系我是没问题……不过真遇到不懂的东西，还是建议首先咨询你的上级带教医生。”

他自己都是靠开挂才干明白内科，哪敢在这种事情上大包大揽。

保持一个“偶尔装逼但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形象才是正道。

恰好这时候，宣布本日工作结束的声音从喇叭中响起。

“好了，时候不早，我准备收拾东西下班。”陈伊森当即收拾好东西，然后跟海伦娜告别。

独留后者看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愣了几秒钟后，海伦娜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干了什么。

她一脸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海伦娜啊海伦娜，你怎么能如此直接地找人家交换联系方式？先前想好的策略你都忘了吗？万一人家觉得你很没有边界怎么办？”

但很快又掏出手机，口嫌体正直地开始翻看陈伊森的Instagram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