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肠系膜上动脉综合征

奥玛尔其实并没有走到陈伊森跟前，这会儿还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离他最近的两个人分别是最先上去询问情况的医疗主任，还有刚走过去的娜塔莉亚。

所以在不明所以的外人看来，奥玛尔是一见面就给他俩跪下了。

“哈？”

现场主管直接被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

他是个白人。

黑人家属给白人医生下跪。

要是被人把这一幕拍下来，再配上点乱写的词，那过去十几年的奋斗怕是全都白费了。

娜塔莉亚作为白人女性倒是没有这么敏感，但也有点不太敢继续靠近。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就在此时，被奥玛尔带来的女人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众人也意识到现在最要紧的是确定病情。

“病人叫什么？是突然腹痛么？”

娜塔莉亚戴好口罩，一边指挥几名护士拿器材，一边问奥玛尔。

”后者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正好我听说今天这里有社区健康活动，所以把她送过来看看。”

陈伊森此时也来到跟前，注意到这个斯泰茜应该是西亚裔或者北非裔，浅棕色的脸上因为疼痛已经布满汗水，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

“之前几天去过医院么？吃过药么？”

娜塔莉亚这边话音刚落，斯泰茜的身体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后。

“呕——”

吐出了少量固液混合物。

几乎都是没被消化的食物。

“先弄到后面临时观察区吧，一直在这不是个事。”现场主管指挥几名医学生抬人，又示意祖玛和另外一名护士跟过去，“你们去给病人抽血、留尿样，然后到车里做个常规检查。”

临时观察区，就是陈伊森早上刚来时候被带过去休息的地方。

相当于一个不能长住的病房。

“之前几天吃过药，但……没用。”斯泰茜这会儿恢复了一些语言能力，艰难地回答了刚才娜塔莉亚的问题。

后者赶紧对她摆摆手：“患者尽量不要说太多话，让家属回答。”

接着又看向奥玛尔：“吃的什么药？去过诊所么？”

但却并未得到回答。

陈伊森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吞吞吐吐。

能稳定运营地下诊所或多或少都有些帮派背景。

奥玛尔这样连抢劫都能玩脱的人，绝对招惹不起。

于是，陈伊森当即打断正准备继续追问的娜塔莉亚：“放心，我们不会管你去的是什么诊所，也不会管药是怎么来的……但这些信息对于确定娜塔莉亚的情况很重要。”

又经过短暂的尤豫之后，奥玛尔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药盒：“我不知道，但就是这两种。”

“山莨菪硷和诺氟沙星。”陈伊森瞟了一眼，判断道，“估计以为是细菌性肠道感染。”

这个治疔思路跟东大九十年代乡镇卫生所差不多。

凡是腹痛，先解痉，再消炎，八成都能蒙对。

他甚至怀疑地下黑诊所的大夫就是个润人。

但既然吃了几天都没用，那可以初步排除这一原因。

说话的同时，几人也收拾好器材和设备，跟着去往临时观察区。

路上，陈伊森询问奥玛尔：“昨晚上不是告诉你可以去诊所么？”

奥玛尔心有馀悸地用眼角馀光看了眼乔伊，确定后者没跟上来之后才敢稍微放大些声音回答：“昨晚我回去之后，斯泰茜说她感觉没那么难受了，结果刚才吃过午饭之后又突然加重……”

十来分钟后，祖玛快步从外面回来。

站在门口纠结了一瞬间，还是把血常规报告单交给娜塔莉亚。

后者瞟了陈伊森一眼，似乎是对他刚才突然插入自己跟奥玛尔之间的对话有些不快。

不过，倒还不至于因为这点事眈误治疔进度。

只是瞥了一眼报告单，就对着祖玛比了个手势，后者赶紧又跑了出去。

陈伊森能看懂，那意思是让后者去准备尿妊娠试验。”

然后，目光扫过周围一众医学生。

显然，并不只有陈伊森喜欢对年轻人提问。

“可能是胃肠炎引发的内出血？”一个胆子较大的主动回答。

单看化验报告的话，这算是最不出错的结果。

但并不符合斯泰茜的实际情况。

“可刚才的呕吐物里面没见血。”医学生里唯一一名女生说道。

这时候，祖玛再次从门口出现，但两手空空：“试剂用完了，回医院取的车还在路上，最快也得半小时才能回来。”

娜塔莉亚摸了下口袋，又看向周围众人：“验孕棒也行，但最好是医疗器材那种。”

没人回答。

“我这有。”一个略带些法语口音的妩媚女声从众人视野盲区传来。

是早上采访娜塔莉亚的那名记者，竟然到现在还没走，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埋伏在了这里。

“你怎么……”娜塔莉亚想要赶人。

但一个塑封小纸盒已经塞到了她手里：“你用不用吧？”

娜塔莉亚赶紧拆封，然后也顾不上指使护士，亲自操作验尿。

等待结果的功夫，陈伊森有些好奇地看了眼那名记者。

他也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对方目光正紧盯着桌上的验孕棒，但还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并且很清楚是因为什么。

“我有时候会采访……呃……边缘女性群体，所以随身带一些女性用品会更容易拉近距离。”

陈伊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在回答自己并未说出口的问题。

随后，记者转过身：“所以你们推测这位贾贝里女士患有什么疾病？”

或许是已经看出现场的两名主治医师之间存在某种纠葛，她面向的角度非常微妙，很难确定到底是在对谁提问。

陈伊森并不准备接这个茬，只是看了眼记者胸前挂着的工牌：

ProPublica，种族与经济正义组。

但娜塔莉亚反而点了他的名：“陈医生，年轻女性、急腹症、低血压、贫血，这些情况同时出现，按照指南首先应该考虑什么？”

？？？

不光陈伊森，除去艾琳以外的所有人听完之后都懵了。

这种问题问个医学生还行，哪怕拿去问高年资的住院医都会被当成是一种羞辱。

几乎相当于公开质疑对方的能力不及格。

更别说陈伊森已经是主治了。

跟你娜塔莉亚是平级的。

可现在有个不明就里的记者在旁边看着，又不好拒绝回答或者闹起来。

“首先应该考虑宫外孕。”陈伊森语气平静地回答，就象过去在对方手下当住院医那样。

但紧接着又补充道：“不过这是教科书上的内容了，实际斯泰茜的征状已经出现好几天而且是间歇性的，所以几乎不可能……宫外孕的疼痛应该是撕裂样、持续性的。”

这纯粹是欺负娜塔莉亚不知道完整情况，因为刚才奥玛尔是单独跟他说的。

并且陈伊森的逻辑对外行也不难接受，反过来就显得娜塔莉亚象个只会照本宣科的小丑。

实际上，育龄女性的急腹症加血流动力学不稳定，确实无论如何应该先验证宫外孕。

娜塔莉亚的操作没问题。

只是她既然一心要找陈伊森的麻烦，那后者也不是泥捏的。

恰在此时，桌上的验孕棒也出了结果。

“阴性的。”上午就跟着陈伊森的弗兰克及时补刀。

娜塔莉亚面色一僵。

验孕棒阴性其实不能完全排除怀孕，但结合刚才陈伊森说的情况，可能性就非常低了。

“坎波斯先生，我需要触碰并按压一下患者的上腹部，以便给出更详细的诊断。”陈伊森决定出手，结束这场闹剧。

奥玛尔已经心急如焚，但又根本听不懂刚才这帮医生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

现在终于有人肯搭理他，自然是赶紧点头。

陈伊森的手掌再次发出极微弱的电流，瞬间渗入腹壁。

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项能力探查人体腹腔。

需要努力把感知到的景象跟教科书上的人体模型分别映射——

上辈子陈伊森看过的腹腔很多，但没几个是完整的。

首先“亮”起来的是腹主动脉。

一条粗大的、随搏动周期性改变阻抗的管状结构，像地下河一样紧贴脊柱前方。

从主动脉前壁分出另一支锐角下压的血管，那是肠系膜上动脉（SMA）。

而在两者形成的“剪刀”之间，本该有三指宽的十二指肠如同被巨型血管钳夹扁的软管。

而近端的胃窦和十二指肠球部却扩张成了一个低阻抗的液囊，里面淤积的食糜和胆汁呈现出浓重的阴影，以至于“看”不太清管腔处的情况。

通过搜索原身的内科学知识，陈伊森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叫做肠系膜上动脉综合征。

这金手指确实好用。

但还是上午遇到的问题。

医生不是大仙，确诊需要证据。

只好继续搜索肠系膜上动脉综合征的典型特征。

陈伊森自己都有点绷不住——

上学时候老师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病人不会按照我给你们画出来的重点生病”。

谁成想他现在真就是在按照重点给人看病。

“让病人侧卧起来。”陈伊森自然地越过娜塔莉亚下达指令。

奥玛尔和一名护士上

随着姿势改变，电阻抗断层感知所形成的图象中，两根血管之间稍微松开了一丝缝隙。

斯泰茜的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不少。

陈伊森终于完全确认：十二指肠淤积，肠系膜上动脉综合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