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功之臣0利甜(三十一)
书名:有功之臣 作者:百利甜
有功之臣0利甜(三十一)
姬萦轻轻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这面生的小宫女:朕是说将所有的香换下来,朕这段日子不再点香。
他垂着眼,慢慢皱起眉头,世家的势力太庞大,渗透起来悄无声息,他现在来不及培养一个新的让他全然信任的宦官,萧辰不在很多事情他只有自己再多上点心。
麝香这是巧合么?
第67章 陷阱
姬萦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得看不出任何痕迹,可御医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他想起三个月前,顾桓走的那一夜。
那夜红烛高烧,顾桓将他抱在臂弯里,下巴抵着他的肩窝一遍遍说小萦、小萦,像一条终于得到主人准许的大狗,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他那时还恼他弄疼了自己,却没想到那一夜的荒唐竟真的在这里扎了根。
孩子。
他和顾桓的。
这个念头让他指尖微微一颤,随即被他强行摁住。他抬起眼,眸中那点柔软已如露水般蒸发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
陛下?御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臣这就去拟安胎的方子
不必。
他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地截断了御医的话。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牵动了小腹,一阵细微的抽痛让他眉心微蹙,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寝衣的领口拢紧。
陛下?御医愕然抬头,对上少年天子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那眼睛生得漂亮,明明是一副天真又无辜的模样,仿佛一只懵懂的幼猫,眸光却锋利如刀,如此看来倒不像猫,反像虎。
姬萦偏头想了想,忽然笑了,颊边两个圆圆的小窝陷下去:你说,这麝香是偶然,还是有人特意送给朕的?
御医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臣、臣不知
你当然不知。姬萦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御医面前。他身量娇小,还未长成,此刻披着一件宽松的寝衣,更显得单薄如纸,可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御医时,那股威压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若是知,此刻便不是跪在这里,而是跪在诏狱里了。
他蹲下来,伸手抬起御医的下巴,指尖冰凉:朕问你,这麝香混在安神香里多久了?
御医浑身抖如筛糠。不是说这天子年幼,不谙世事么?
姬萦轻笑一声:哦,朕倒是忘了,常言道:狡兔三窟,货不聚于一处
他抬起脸笑着望向那眼生的小宫女,温声细语的说道:你来给朕说说?
小宫女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在地上边哭边抖,什么也说不出来。
姬萦轻笑一声:怎么?他们是许了你们什么好处?还是挟持了你们的家人?
姬萦松开他,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步。他的赤足踩过冰凉的地砖,脚步轻盈得像猫,可每一下却又仿佛踩在他们的心上,让人恐惧到战栗。
朕乃天子,他们许得的,朕许不得?姬萦抄起榻边的玉柱斧,一斧劈翻几上全套瓷玉摆件,瓶碎玉崩,满地残片,好糊涂的东西!就不怕朕诛连你们九族吗?!
御医浑身一震,将头磕了下去,还不等他说话,小宫女便颤颤巍巍的说道:回禀陛下,约、约莫半月
半月。
半月前,正是顾桓出征、萧辰南下监军之后水患大起。朝中重臣皆知他势弱,皆知他倚重宦官,皆知他要通过顾桓留下皇嗣。
姬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忽然伸手覆上去,轻轻抚了抚。
陛下既然发现了,为何不将臣等立刻捉拿?御医颤着声音问。
姬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清脆:拿下你们?拿下你们有什么用,你们不过是个递刀子的。
他转身走回床边,从枕下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朕要的是拿刀的人。
他将帕子丢在桌上,忽然扬声唤道:来人。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躬身进来。姬萦抬眼打量了他一番,这太监约莫十五六岁,眉眼低垂,恭顺得挑不出错处。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奴才冯喜,是冯保公公的远房侄子,近日才调入内殿当差。
姬萦嗯了一声,冯保的人,而冯保如今在萧辰手下做事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敲着床沿:萧辰在时,朕记得往常用的香里不含麝香。
那小太监慌慌张张的跪下来,将头一磕:本是不含麝香,萧大人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陛下的龙体为重,万万不可马虎
他撇了一眼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宫女:可
他浑身颤抖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掉落:陛下最近思虑过重,忧思难忘,常常夜不能寐,奴才听闻麝香安神,于是就
姬萦支着下巴看他:你一个小太监,何以精通医书呢?
他偏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御医:你说是吧?
那御医将头磕得更深了:回陛下,确实出自臣之手。
姬萦点点头,对着冯喜说道:此事你虽有疏忽,却是为了朕着想,只是太鲁莽,到底不如萧辰仔细
姬萦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这次便算了。
冯喜连连磕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谢陛下!谢陛下!
姬萦支着下巴看他,那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只乖巧的小狗,可温柔却未达眼底。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他神色恹恹,对着御医说道:朕若是你,就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御医将头埋得更低,浑身抖如筛糠。
姬萦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秋日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寝衣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的海棠树,枝叶已经开始泛黄,像一把将熄的火焰。
朕问你,他背对着御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胎真的能保住么?
御医伏在地上,斟酌了许久才敢开口:陛下龙体本就异于常人,胞宫曾有暗伤,如今又受麝香所扰,胎象本就根基不稳。昨夜滑倒惊了胎气,虽暂时稳住,但但若要保全,需得陛下寸步不离床榻,静心休养,再不可有半点操劳惊忧
姬萦轻笑一声。
朕知道了。
姬萦关上窗,将秋风隔绝在外。
你下去吧。他对御医说,今日之事,不许向任何人提起。朕的脉案,只准写’思虑过甚,气血亏虚’,多一个字,朕要你的命。
御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姬萦又神色恹恹的看了一眼还哭得发抖的小宫女:太蠢了,送进这吃人的宫里,怎么活得下去?
他摆了摆手:关起来吧。
殿中只剩下姬萦一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可他知道,里面有一条正在成形的小生命,是他和顾桓的骨血。
他本该高兴的。
可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床头的烛火拨亮了一些。火光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他那张本该天真可爱的脸切割得支离破碎。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在对孩子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你来得不是时候。
他躺回床上,将锦被拉至下颌,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
麝香、冯保、世家、兵权。
这几个词像珠子一样被他串在一起。世家大族忌惮他通过顾桓留下皇嗣,忌惮一个无根无基的宰相成为未来天子的生父,更忌惮这个孩子若是男孩,便是长子,是储君,是动摇他们根基的第一块砖。
所以他们要这个孩子死。
姬萦冷笑一声,好一群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敢把他当成一只绵羊来设陷阱。
他想起萧辰临走前说的话:陛下,奴才此去塞北,您要好好保重自己。
那时的萧辰神色沉沉,看向他的目光,担忧的不行。萧辰他到底知不知道冯保背着他已经和世家搭上了关系?或者就是萧辰想要和世家搭上关系?不,不会,萧辰不会害他,萧辰或许厌恶顾桓,或许想要争权夺势,但绝不会拿他的身体开玩笑。
可冯保在萧辰手下向世家透露了多少?那些老狐狸又从中嗅到了什么?
姬萦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他需要一个局,一个让世家自己跳进来的局。而这个孩子他低头抚上小腹,眼神柔和了一瞬又立刻锋利了起来。
这个孩子,注定保不住。
不仅仅是因为麝香,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体,而是因为他不能留。
一个注定保不住的孩子,若是被世家谋害致死,那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那些握着兵权的世家,那些盘踞朝堂百年的庞然大物,便会因为这个皇嗣的陨落,而被他连根拔起。
姬萦闭上眼,将眼眶里那点酸涩硬生生逼回去。
顾桓。
他想起出征前,顾桓在马上回头望他的那一眼,心口嘭嘭直跳,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他那时只当是离别的不舍,现在想来那狗东西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不,顾桓不会察觉。顾桓若是知道,绝不会走。
可顾桓的信寥寥数语,冷淡得像在应付差事。
姬萦猛地睁开眼,攥紧了被角。那些信,真的是顾桓写的么?
萧辰。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萧辰模仿他的字迹,他是知道的。小时候萧辰为了讨他欢心,曾一笔一画地临他的帖,临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可他只会摹自己的字,难道他还会截顾桓的信么?还会摹顾桓的字回信么?
他不愿深想。
不是不敢,是不愿。
他一直把萧辰当做自己手上的一把刀,可他对自己这么好。就算他再怎么不能信任宦官,可他总归是不一样的
来人。他扬声唤道,声音已恢复如常的清脆。
一个宫女躬身进来。
去传旨,姬萦坐起身,将寝衣的带子系好,朕今日龙体违和,需静养三日,这三日内不见任何人,不批任何折子。另,将乾清宫所有香品、饮食、衣物,一律交由太医院查验,朕要亲自过目清单。
是。
还有,姬萦顿了顿,去告诉冯保,他侄子冯喜办事得力,朕很赏识,让他来朕跟前伺候。
宫女退下后,姬萦重新躺回床上。
布局才刚刚开始。
他要让世家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他还在懵懂地养胎,以为这个天子不过是个被身体拖累的废物。他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加大剂量,让他们亲手把刀递到他手里。
而最后那一刀,他要砍在他们的命根子上。
兵权。
姬萦唇角微微翘起,那笑容天真又残忍,像一只终于露出利爪的小猫。
顾桓,他在心里轻声说,你且等着,朕给你挣一份天大的功劳回来。
至于这个孩子
他抚着小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更用力地按了按,仿佛要将那点微弱的脉动刻进骨血里。
别怪朕,他说,要怪,就怪你那些好叔伯吧。
殿外秋风渐起,吹得海棠树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在诉说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第68章 选秀
姬萦养病的第三日,冯保终于坐不住了。
他端着一碟新制的桂花糕,躬身进了内殿,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担忧:陛下这几日清减了许多,奴才看着心疼,特意让小厨房做了陛下幼时爱吃的
搁那儿吧。姬萦半倚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眼皮都没抬。
冯保将碟子放在案几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的陈设。香炉换了,帐幔换了,连窗边那盆他亲手挑的兰草都不见了。他心头微微一紧,随即又松下来: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能翻出什么浪?
陛下,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奴才听闻陛下龙体有恙,可是那安神香
姬萦这才抬起眼,圆溜溜的大眼睛望过来,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安神香?朕不是让冯喜换了么?
是是是,冯保连忙点头,只是奴才担心,陛下这几日睡不安稳,若不用些安神的
不必了。姬萦将书卷搁在膝头,忽然偏头笑了笑,冯保,你跟朕多少年了?
冯保一愣,随即躬身:回陛下,自先帝驾崩,奴才便伺候在陛下跟前,算来已有两年。
两年。姬萦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绕着书页的边角,那萧辰呢?
冯保的脊背微微一僵。
萧大人他斟酌着词句,萧大人与陛下总角之好,情分自然非奴才所能及。
是啊,姬萦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走了,朕这宫里,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