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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隧道

书名:悬湖 作者:蔷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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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隧道

个子一米七五不到一米八,瘦,头发不过耳,戴眼镜,穿短袖白衬衫黑色西装长裤,系皮带,穿皮鞋,没有拿包,身上没有挂钥匙——这是李红给出的所有外在特征。其它特征还有:不抽烟——身上没烟味,喝酒——呼吸有酒气;对隧道周围的地形很熟悉,尾随她时擅长找地方躲避——十年前隧道外面的无名土路较为偏僻,树影重重,对地形不熟的人不会在夜里去那边;以及像狐狸一样狡猾。

“很多人说你都发现他跟你了,干吗还去隧道那里,”李红说,“我是骑自行车的,我以为我把他甩掉了的!他会躲、躲得好啊!再说那个时候我天天走那条路,我有电筒怕什么!我那天是运气不好,快到隧道的时候电筒黑掉没电了,不然我肯定把他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夏林南听得极其认真,周颜胆子小,紧紧贴着她。宋超问你没喊救命吗,李红脸色一变:“我电筒黑掉,心里一慌,差点从车上摔下来,隧道里那么黑,不敢进去不敢骑了呀。他一下就跑来,从后面捂住我嘴巴,我不依啊,他手里有石头的,敲了我两下,我人就倒下去,什么都不晓得了。”

“好在自行车没被他偷走。”末了李红加之这么一句。

夏林南问那人的手有没有什么特征。

“不是做苦力的手,没什么茧子,也没什么气味,”李红回忆,“其它的嘛……差不多就这些了,天那么黑,我人又晕过去不知道,其它的我是真想不起来了。”

以上特征,放到夏绍庭身上不算违和,夏林南不死心,追问:“他没讲话吗?没发出声音吗?他的呼吸声重不重?他捂住你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忽略掉宋超等人投过来的怜悯目光,她又想出来一个:“你有没有蹭到他身上的东西?比方说衬衫口袋里的笔什么的?你有碰到他的眼镜吗?他的眼镜厚不厚?”

夏绍庭的近视度数不高,镜片算是薄的,那个时候夏绍庭习惯在衬衫口袋里插一支钢笔。李红连连摇头:“他没讲话,我没留神,我没这些印象。”

看夏林南不掩失望,脸色迅速黯淡下去,她环顾众人干笑道:“我就算很想把那个人抓到,也不能乱讲话,是的吧!警察问我多少次,我都是这些话,我是一点都没藏着……”

她开始细数警察找过她几次,感慨事情发生后也就身体能恢复如初,其它都变了个样。案发时她三十二岁,高龄未婚,在缫丝厂上班,因打扮入时又喜欢跑舞厅,一直被厂里的人在背后议论。案发后她受不了厂里面幸灾乐祸的眼神,辞职转行,历经辗转才来到福利院。

“这里最好,这里的小孩子是我来教他们,不是他们听了爸妈的话反过来教我,”李红笑道,“我本来就难嫁,出事情后干脆不去想结婚的事了,自己一个人也能过,清爽。”

后面这些事说起来稀疏平常不够刺激,众人听得便也随意,姜黎黎还打了个哈欠。他们未谙世事的年轻脸庞,象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得李红有些恍惚。她想,这些孩子太天真,没经历过风霜,就跟曾经的我一样。他们听不进去我在讲什么,是好事啊,是好事。

唯有夏林南,晶亮的眸子里带着沉甸甸的深思。李红回忆起三年前,林月荷找她做采访的时候,凝望她的也是这样一双富含光芒的清醒的眼睛。她还记得林月荷当时在筹备的电视台新栏目,“走过荆棘路”,但采访之后并没有什么下文,所谓新栏目也从来没在电视上看到过。林月荷一年没有回家……想着夏林南方才的开门见山,李红以超然洒脱的温厚笑意回应她那深切的注视:“年轻人是最厉害的,睡一觉就能翻篇。我看你们都累了,早点回家,早点睡觉去。”

说完她拍拍大腿,站起身来,动作干脆利落,说自己要去吃饭了。众人便也纷纷起身跟李红道别。这一天的帷幕仓促落下,黑夜即将降临,夏林南步伐沉重地像灌了铅,来时怀中那簇微弱的希望星火,果然敌不过现实的直白和冰冷。她浑身无力,落在队伍最后,分别时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纸袋里有一串漂亮的风铃,是她给李红准备的小礼物。

“谢谢你,李红阿姨。”

风铃由一只彩色的金属鸟、四根银亮的铝管和一条垂着木质撞击球和羽毛的坠绳组成,跟羽毛挂在一起的还有张圆形小卡,小卡正反面都是笑脸简笔画——圆脸短发小酒窝,笑眼弯弯似月亮,那热情豁达的神态,正是李红的模样。

卡片让李红笑出声。夏林南跟随她一起停下步子,声音轻而清淅:“风铃是我上个月给自己买的,卡片是我自己画的,我那个……在一个朋友那里看到过你的照片,看到的时候我就在想,能这样笑的人,一定什么都扛得过去。”

李红捏着圆形卡片不放,指尖泛出白色,片刻后抬起头,眼框微红,两次弯了弯嘴角都没发出声音。场面突然变得煽情,夏林南有点承受不住,想逃:“那……我就先不打搅了,我——”

“要是我那个时候胆子大一点就好了,”李红的声音更轻,象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就不会一下子蒙掉。他捂住我,我喘不上气,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但我好象也听到他在骂我,用那种——”说着,她的目光落向虚空当中的某个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骂了一句——”

“什么?”夏林南提着呼吸。

“没什么特别的,”李红的目光落回夏林南脸上,踏实、隐忍,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反正不是好听的话。”

她凑到夏林南耳边,快速吐出一个词。这个词,随便一个街头巷尾都能捕捉到,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骂女人不检点的脏词。

“我最开始跟警察提过这个,但他们估计觉得没什么用,”李红接着说,“我后来想想也是,谁不骂一两句脏话?我就算不出事,也有人这样子骂我。”

但夏林南想象不出夏绍庭说这个词的样子。她在脑海中努力搜寻,回忆每一个夏绍庭被逼到极限的场景,明确告诉自己,夏绍庭即便失态,也有其恪守的底线。她看向李红,声音很小心,又带有某种下定的决心:“我爸不会说这种话。”

李红不语,陪夏林南走到大门口,分别前晃了晃手里的风铃,清音如涟漪漾开。“船到桥头自然直,路再黑,也能听个响,”她朝夏林南咧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力量,“你别想那么多,不管发生什么,相信自己能扛过去就行了,你肯定可以的,你们都可以的。”

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在天边燃尽,开发区华灯初上,新兴的街道生气蓬勃。和李红交流给大家带来了一丝沉重,宋超变得识趣,不再开夏林南的玩笑。夏林南的心情倒和来的时候差不多,有那几秒甚至更轻盈一些——她越想越觉得,咬牙说脏字行邪恶之事的人,不可能是夏绍庭。

只是,直觉只属于自己,无人担保轻飘飘。

从开发区回到学校所在的梅峰尖,除了过来时汪君红带领大伙儿走的弯弯绕绕的主路,还有一条直截了当的近道——供水隧道。走到岔路口,夏林南向周颜宣告她要走山洞回家,周颜毫不尤豫,“那我陪你”。其他人里面,本来宋超想要去网吧,沉斯年计划去音象店,方建萍和姜黎黎想去买吃的,一听到夏林南要走隧道,都来了劲:“我们也一起!”

“一起一起,都一起,”宋超搭住季星宇的肩,渴盼的目光落到季星时身上,“咱一起去探险哇!”

隧道入口藏在一个小山坳里,两旁的山体正在被张牙舞爪的现代化机械撕开,挖掘机和大卡车入夜了还在赶工,工地上灯火通明,石子路尘土飞扬。洞口的幽深与施工地的喧嚣格格不入,周颜一路挽着夏林南的手臂,在她耳边大声喊话:“你初中后来每天走的就是这条路?”

初二转学后,夏林南离开梅峰尖的实验学校,进入开发区新建的西水学校,每天早晚骑车上学,走的就是这条近道。“前两年还没工地,”夏林南对着周颜的耳朵喊回去,“忍一下,隧道里挺舒服的,冬暖夏凉!”

季星宇突然快步超过了她们。周颜嘻嘻笑着掐夏林南的小臂,夏林南的心思却突然被一个惊恐的联想给填满:隧道这座山顶上有一个气象台,而在旅游局长之前,夏绍庭当了三年的气象局局长,对这座山相当熟悉。

这个念头象一颗子弹射进了她的胸膛。理智上,她知道这个联想有点荒谬——夏绍庭调任气象局是她小学三年级时候的事,而方玲玲案发在她上小学之前。可是,怀疑是藤蔓,一落下就生根发芽,一瞬间夏林南就自我纠结地精疲力竭了。

所谓杯弓蛇影就是如此吧,这样下去,日子真是不太好过。周颜看着夏林南青一阵白一阵的脸,心疼又不解:“你是不是害怕不想走了?要不要换条路?”

“我会怕?”夏林南一甩头,拖着周颜大步踏进隧道口,“我六岁就敢一个人过山洞了,我怎么可能害怕!”

以前夏绍庭给夏林南介绍过隧道的来历,很简单,自来水厂在山这头的湖边,山那头的梅峰尖人口多,挖隧道是为了铺设水管。八零年初隧道刚打通的时候,因为隧道里能骑自行车,大家觉得足够用;到九零年代,隧道渐渐地就跟不上时代了,开发区开山填湖铺出平坦的马路,隧道里的水管还在发挥作用,但已经消失在发展的宏图。夏绍庭还跟夏林南说,过几年等全镇环路建设完毕,隧道就会被封掉。

那个未来还没到,现在,隧道依然是碎湖不起眼却不可缺的血脉,有了它,小镇的各个角落在真正融会贯通,碎湖镇才是个浑然的整体。

眼下正是归家的时间,隧道里不冷清,和周颜并排的夏林南时不时地侧过身给自行车让路。大家习惯说“山洞”是有原因的,隧道很原始,宽度也就两米左右,墙面不平、路面坑洼,洞内唯二的人造物,一是在头顶摇摇晃晃、光线又黄又弱的白炽灯,一是半埋在右侧角落里的半米粗水管。宋超走到三分之一处才发现水管,抬脚在潮湿光滑的管面上猛踩两脚,钢铁质地,很牢固。

“啊呜——”宋超突然发出狼叫,“啊呜——”

“你有毛病啊?”姜黎黎被吓得一哆嗦,打他一拳又追着他往前跑,“喂你给我站住——”

“这隧道有多长?”方建萍在夏林南身后发问。她来自于中港镇,上高中之前没有在碎湖镇久住过,今天是她第一次走进供水隧道。令夏林南有点意外的是,最后面方季星宇的声音越过方建萍,先于她回答了这个问题:

“四百一十米左右。”

沉斯年说不是一直说的是五百米山洞嘛,季星宇幽幽地解释:“我测算过。”

“怎么测算的?”沉斯年来了兴趣。

“我用鱼线测量过,而且我走过多次,都是554步,”。”

沉斯年啧啧称赞:“五百多步,那还好嘛,五百米听上去比较吓人。”

“四百一十米也挺长了,”季星宇越过沉斯年的头顶,望向夏林南的背影,“六岁小孩要走一千五百步。”

夏林南的后背微微地一僵。一千五百步——林月荷教她每走一百步就捡一块小石子,于是,十年前,她为了找妈妈独自穿过这条隧道,那晚她一共往口袋里装了十五块小石子。

那次她如愿找到了妈妈。回到机械厂宿舍楼后,林月荷给她换衣服,听她讲石子的来历,含着泪拥抱她,说这些石子是她勇敢的徽章。夏林南把小石子存在一个精巧的玻璃瓶里,把自己后面叠的彩色纸星星也放进去。瓶子被填满后,她把它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季星宇。

奈何这个瓶子已经粉身碎骨,瓶子里的东西也被一扫而尽——早恋事件爆发后,季星时曾托周颜转告夏林南,说阮淑华把季星宇房间里面跟夏林南有关的东西全砸了扔了。

象是要逃离这段突然袭来的记忆,夏林南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可紧接着她又匆匆打住,为一个迎面而来的骑车人让路。那人在车后座绑了两个满满的竹篓,经过后留下一阵芬芳的香气。方建萍吸着鼻子,惊叹:“你们看到没,她箩筐里面好多花!”

周颜点头,夏林南回头。越过季星宇瞬间移开的害臊目光,她望向骑车人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来什么,抛下众人转身追上去:“丽娥阿姨!”

连着五六声呼唤后,程丽娥终于有所反应,犹尤豫豫地停下了自行车。看到是夏林南,她灰扑扑的脸顿时有了神采:“南南!我都没注意到是你!”

两个箩筐,一个装着豆角、南瓜、箩卜等蔬菜,另一个则鲜花满溢。夏林南问程丽娥怎么要跑开发区那么远,程丽娥说那边城管没那么严,年轻人多,东西好卖。夏林南想着开发区的网吧和台球厅也不少,果然,下一句,程丽娥就提到了程雅文。

“你要是看到雅文,跟她讲一下,”程丽娥用一种令人心酸的故作轻松的口吻说,“她回家我也不管她,我把你家原来的屋子收拾出来给她住,她不用理我。让她不要天天在外面鬼混了,她已经没个人样了。”

程丽娥应该还不知道程雅文被拘留的事。夏林南用力点点头:“恩,我跟她讲。”

“哎,她要是能象你们这样好好读书该多好,”程丽娥看向夏林南身后,咧开另一个意外的笑,“励励啊,长这么高了。”

季星宇手里拿着几串茉莉,捡到的。瞥了夏林南一眼,他很不自然地也叫了声“丽娥阿姨”,弯腰把茉莉花串挂回鲜花的箩筐。程丽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来移去,欣慰、感动又怅然:“我看你们两个,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的啊!真好啊!”

真是尴尬。好在程丽娥感慨完毕就转身离去,夏林南起脚继续走,被季星宇出声喊住:“林……夏林南!”

“我听说程雅文被拘留了,”他就在她身后讲话,音量不高,每个字都象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几年前就跟她断了往来,我觉得你最好也——”

“跟你没关系。”

听不到季星宇的回应。夏林南无所谓,快步追上前方的周颜他们,半分钟后她听见季星时在后方疑惑地呼喊了一声:“哥?”

季星宇没跟上来。

“你先回家,我有个东西丢了,”他朝季星时喊话,嗓音象受了潮一样,“跟爸妈说我晚点到。”

“丢什么了?丢在哪呀?”

仿佛听不到季星时的追问,季星宇掉头,重新走入隧道暗沉沉的深处。“那我们继续走吧,马上出隧道了,”赶在众人把眼光射向她之前,夏林南爽快地拍拍手,“这边的洞口有隧道名称,我们出去后合个影吧!”

大伙儿都笑了,欣然说好。出了隧道,拐过两个水泥浇筑的急弯,眼前出现一片平和的人间烟火——曾经草木深深的无名路,如今是一个安详的小区,拥有一个寓意美好的名字,云和佳苑。饥肠辘辘的宋超饿狼般扑向了他看到的第一家馄饨铺,在他热情的招呼下,其他人也挤进去落座。夏林南吃了一碗馄饨,无法全情融入小店里面的热气腾腾和七嘴八舌,大部队解散后她反而轻松。周颜问她要不要去租书店看漫画,她抓着周颜的手,很认真地摇头:“颜颜,我的隧道还没有走完。”

虽听得一知半解,但周颜相当警觉:“你想干吗?”

“我要观察一下我爸。”

“啊?你不相信你爸?”

夏林南的第一反应竟是百口莫辩。“我相信的,”她急忙解释,“我只不过是……想要更加确定一点,更加安心一点。”

她带周颜来到家对面十六栋的六楼,顺着一把刚好架在楼梯间的梯子爬到屋顶。天上有星星。有个修理工模样的人,戴一顶鸭舌帽,拿着把光线微弱的手电筒在查看一架宽大的热水器。夏林南拉着周颜躲到另一架热水器后面,屏住呼吸,视线穿过发热的真空管的缝隙,平平地投向二十米外的自己家。

客厅亮着灯,家里有来访者,看样子是县政府的。看夏绍庭陪他们慢悠悠品着茶,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夏林南背过身,坐到地上看星星。

“我觉得小姨夫不会做那种事情的,”周颜和她同步席地而坐,“我觉得骨头不是你妈妈,家里人都知道外面在乱讲呀。”

她不知道夏林南被唐峰问话的事。夏林南迷罔地望着远处的茫茫黑暗——白天那里是连绵的湖山——说不出什么话。有风自夜色那边来,清爽微凉,夏的燥热已经悄悄退场,过了会儿周颜又说:“其实很简单啊,你妈妈回来,一切就都明了了。”

“我不要求她回来,”夏林南喃喃,“她能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就行。”

下面的谁家那么热闹,电视声音放得响,餐桌上正在觥筹交错,滋啦一声辣椒又下了锅。周颜柔和的圆眼睛看向夏林南,满是姐姐的心疼:“恩……我妈跟你讲的一样。”

接下来她也不再讲话。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人脚下的万家灯火象一片坠落的星河。突然夏林南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夏绍庭的短信:

“怎么还没回家?”

夏林南半转身体,又从缝隙看对面,政府的人走了。她定定神,略一思忖,回复:“我在学校上晚自习,九点钟回家。”

现在刚过七点半。短信回过去后,夏林南贴近滚热的真空管,小心翼翼地观察夏绍庭。

他站在客厅中央,放下手机后看了眼墙上的钟,开始收拾茶杯,从厨房走出来后,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而后——夏林南的心脏猛地开始狂蹦——夏绍庭走向她的房间,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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