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金边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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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金边

沈清商没有回京都。她在新加坡的君悦酒店又多订了两晚房间,把从国家档案馆取回的那袋文件锁进了保险柜,钥匙放在枕头下面。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等。william chen进入那栋别墅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如果谈判顺利,他应该早就出来了。如果不顺利——她不愿意想那个可能性。

傅北辰也没有走。他让方旭订了同一家酒店相邻的房间,把新加坡分公司的几个当地员工临时调来,成立了信息收集小组。沈清商没有问他在查什么,她知道他在查situmorang家族在金边的产业脉络。

等待的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沈清商在酒店房间里看文件,坐在窗前把那袋矿权资料一页一页地翻,逐字逐句地读。1998年的勘探许可、出资人协议、矿权坐标图、地质调查报告,每一份文件都泛黄了,边角卷起,纸张散发著陈旧的、混合著潮湿和霉味的气息。出资人协议上,那个潦草的印尼文签名旁有一行小字——“本协议一式两份,各执一份”。这说明还有另一份协议,在出资人手里。william chen说他手里有一份,布迪给了她一份,这是第三份。

手机响了。方旭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微小延迟。“沈处长,金边那边有消息了。william chen今天上午从那栋别墅出来了。不是走出来的,是被车送出来的。”

沈清商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他身体怎么样?”

“看起来没有外伤,能自己走路。车直接把他送到了金边国际机场,他买了一张飞往曼谷的机票。他现在在飞机上,两个小时后到曼谷。”

沈清商挂了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傅北辰。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曼谷不是他的终点。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终点在哪里。”

“你觉得他谈成了吗?”

傅北辰转过身看着她。“他活着出来了,这就是谈成了。如果谈不成,他不会活着出来。”

沈清商没有接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活着出来了,这就是谈成了。她不想用这么低的标尺来衡量一个人的成败,但她知道傅北辰说的是事实。在situmorang家族的棋盘上,能从别墅里活着走出来的对手不多。

当天晚上,沈清商的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william chen,ip地址显示曼谷。邮件只有一句话:“沈处长,事情办完了。剩下的我不再参与。祝好。”

沈清商把这封邮件转给了傅北辰,然后回复了一行字:“档案馆的文件,我先替你保管。什么时候想要,随时来取。”

对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他是否还在曼谷,是否已经转机去了更远的地方,是否正在某个旅馆房间里看着这封邮件,犹豫要不要回复。也许他不会再回复了。他说“事情办完了”,对她来说这就是句号。

周六,沈清商回到了京都。机场高速两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灰白色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她从到达大厅出来的时候,周蕴兰站在接机口,手里拿着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

“京都零下三度,你穿这么少。”周蕴兰把围巾绕在女儿脖子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瘦了。”

沈清商没有反驳。她确实瘦了,腰带比出发时往里扣了一个孔。傅北辰站在她身后半米远的地方,手里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周蕴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北辰也瘦了。今晚来家里吃饭,阿姨炖了汤。”

傅北辰看了沈清商一眼。她没有反对的意思。“好,谢谢阿姨。”

三个人走向停车场,冬日的阳光寡淡而清冷,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沈清商踩着霜走过去,脚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晚饭是沈清商爷爷沈怀远的主意。老爷子听说傅北辰从新加坡回来了,让周蕴兰多做了几个菜。沈家的餐厅里,长桌上摆满了碗碟——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一碟桂花糯米藕。糯米藕是最后一道上桌的,周蕴兰特意放在沈清商的右手边。

沈怀远坐在主位,傅北辰坐在他右手边,沈清商坐在傅北辰旁边。老爷子喝了两杯白酒之后话多了一些。“北辰,清商,你们这次在新加坡和印尼跑了一圈,事情办得怎么样?”

“还在处理。”傅北辰放下酒杯,“比预想的复杂。”

沈怀远看了孙女一眼。沈清商正在低头喝汤没有接话。

“复杂的事慢慢办,急不得。”老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但有些事不能慢。”

沈清商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事。两家从秋天就在张罗的联姻,拖到了冬天还没有正式下文。不是她不想,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乌塔拉的技术磋商、william chen的矿权问题、亨德里克的新加坡之行,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她找不到一个干净的时间段来思考自己的事。

沈怀远没有追问,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晚饭后,沈清商送傅北辰到门口。冬夜的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胡同里的路灯昏黄而温暖,把地面上的霜照得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亮。

“你爷爷说的对,有些事不能慢。”傅北辰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知道。”

“但你最近太累了。”他的声音不高,“等你缓过这一阵,我们再谈。”

沈清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冬夜的寒气中格外明亮。她想说“我不累”,想说“现在就可以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

傅北辰笑了一下,转身走向停在胡同口的车。

沈清商站在门口看着车灯亮起,汇入长安街的车流,消失在冬夜的雾霾中。她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在玄关,听到周蕴兰在餐厅里收拾碗筷的声音,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流水声混在一起。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妈,我来洗。”

周蕴兰看了她一眼让开了水池的位置,但没有离开厨房。“清商,你和北辰的事,你爷爷今天提了,你没有接话。”

沈清商用海绵擦著碗沿,洗洁精的泡沫在温水中慢慢化开。“我听到了。”

“那你怎么想?”

沈清商把碗冲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妈,如果一个人对你好,不是因为他应该对你好,是因为他想对你好——这个人值得吗?”

周蕴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值得。”

沈清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在周一傍晚落了下来。沈清商从外交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银杏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像是忽然之间又长出了白色的叶子。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雪,在昏黄的路灯下,每一片雪花都闪著碎金一样的光。

傅北辰的车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看到沈清商走出来,推开车门,撑著一把黑色的大伞走过来。

“上车吧,雪太大了,不好打车。”

沈清商钻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摘掉手套搓了搓手。傅北辰收了伞,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去哪?”他问。

“拾光。”

傅北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车子驶入长安街,华灯在雪中亮着,光线被雪花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到了拾光,沈清商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那扇深色的木门。房间还是那样,书桌、椅子、书架、龟背竹,墙上那幅银杏树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永远在接那片叶子。她坐在书桌前从包里拿出那袋从新加坡带回来的矿权文件,放在桌上。

傅北辰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这些文件,”沈清商的声音不大,“是william chen的父亲从1998年开始保存的。二十多年了,经过了很多人的手,现在在我这里。”

“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清商翻开那叠文件,在最上面的是出资人协议,她看着那个潦草的印尼文签名。“先放著。等到需要的时候再用。”

“什么的时候是需要的时候?”

沈清商合上文件,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当那个人再出手的时候。”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龟背竹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傅北辰,你爷爷说的对,有些事不能慢。但我们能不能先不谈那个?”沈清商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先把这些收好,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完,等雪停了,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我们再谈。”

傅北辰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文件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几乎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掌心干燥而温暖。

“好。先收好这些,先处理眼下的事,等雪停了。”

沈清商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没有抽回去。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胡同被白色覆盖,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头滑落,扑簌簌地落在地上。沈清商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场雪。她想,也许雪停的时候,就是她可以不用再想william chen、不用再审阅矿权文件、不用再飞新加坡的时候。

但雪什么时候停,她不知道。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方旭的消息,措辞简短而谨慎。“沈处长,有一条消息,我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您。william chen今天下午从曼谷飞往了仰光。他没有使用自己的护照,用的是另一个名字。目前不知道他会在仰光待多久,也不知道他最终的目的地是哪里。”

沈清商把手机屏幕转向傅北辰。

他看完之后关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仰光——缅甸的前首都,比金边更远,更不为人知,更像是一个人想要彻底消失时会选择的地方。

“他不会用真实身份在仰光停留太久。”傅北辰的声音不高,“仰光只是一个中转站。他可能会去更远的地方。”

沈清商拿起手机,给方旭回了一条消息:“继续关注。不要主动联系他。”

方旭回复了一个字:“好。”

沈清商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在这个被雪覆盖的冬夜里,一个人正在从仰光去往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带着他的秘密、他的恐惧、和他的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希望在黑暗中穿行。她想告诉他,不管他去了哪里,那些文件她会替他保管好。等他回来的时候,它们还在。但她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他也没有给她。

她只能等。等他回来,或者等他再一次从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发来一封只有一句话的邮件。

“傅北辰,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傅北辰握着她的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会。因为他在信里说——‘等我回来’。”

沈清商看着窗外那场似乎永远不会停的雪,把傅北辰的手握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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