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援手
书名:傅总,夫人又上谈判桌了 作者:竹摇幽影以忘忧
第二十四章 援手
昨夜在拾光渐暗的前厅里,她和傅北辰十指交握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老板娘没有来催,也没有来开灯。两个人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听着胡同里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路人的脚步声,直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晚上八点,傅北辰才开口说了一句“该送你回去了”。
沈清商没有问他关于亨德里克新加坡之行的打算,也没有问他对下周磋商的预判。不是不想问,而是在那个房间里,在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她不想让工作占据所有的呼吸。她需要留一点空气,给那些不是“沈处长”和“傅总”的时刻。
此刻,她在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上周五磋商的完整记录和乌塔拉矿权问题的专项分析报告。黑色的咖啡已经喝了第三杯,保温杯就放在右手边——那只白色的、刻着“傅”字的保温杯,她今天又带到了办公室。
九点整,副司长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清商,新加坡那边有消息了。”副司长在她对面坐下,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不是通过正式渠道走的,是一个私人的、低于外交层面的接触。对方愿意提供亨德里克在新加坡期间的酒店记录和消费记录,但不能作为正式证据使用,只能供你内部参考。”
沈清商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我需要用什么交换?”
“不需要。对方说是还一个人情——你三年前在东盟会议上替他们的一个初级外交官解过围,那个人现在升到关键岗位了,还记得这件事。”
沈清商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三年前的东盟会议,她记得那件事——一个新加坡的初级外交官在闭门磋商中被某大国代表当众刁难,她借着一个程序性的问题打断了对方的发言,给了那个年轻人缓冲的时间。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个年轻人被逼问时的表情和她刚入行时很像。她没想到,三年后,这份不经意的善意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手中。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六页纸。亨德里克过去一年内三次新加坡之行的酒店登记记录、信用卡消费清单、以及计程车乘车记录。酒店是同一家——乌节路附近的君悦酒店,房型都是行政套房,消费清单里出现频率最高的是酒店的商务中心和客房送餐服务。计程车记录显示,他三次都有同一个目的地——珊顿道的一栋写字楼,那栋楼的租户名单中包括了傅氏在新加坡的关联公司,也包括了十几家其他跨国公司。
“亨德里克去了傅氏在新加坡的关联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但不一定是去傅氏的办公室。”沈清商把记录摊在桌上,“这栋楼有二十多层,租户很杂,仅凭计程车停在大门口不能证明他见了谁。”
副司长点了点头。“所以这条线目前还是灰色的,不够黑,也不够白。”
沈清商把记录收起来,放进抽屉。“我会继续跟这条线。但下周的磋商,不能等这条线查清楚再推进。”
“你心里有数就好。”副司长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清商,傅氏这个案子,你从一开始就陷得很深。我不问原因,但你要注意边界。”
沈清商看着副司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低头打开手机,给傅北辰发了一条消息:“亨德里克在新加坡三次入住君悦酒店,都去了珊顿道的一栋写字楼。那栋楼里有傅氏的办公室,也有其他公司的办公室。”
傅北辰的回复来得很快:“珊顿道8号,傅氏的办公室在27层。但那栋楼的租户名单中有两家是傅氏的竞争对手。我会让新加坡分公司查一下那两家公司过去一年内有没有和亨德里克有过接触。”
沈清商放下手机,打开抽屉,把亨德里克的消费记录又看了一遍。商务中心、客房送餐、酒店大堂——没有餐厅消费记录,说明亨德里克在新加坡期间没有在外面吃过饭,所有餐饮都在房间或商务中心解决。这是一个人在异国执行特定任务时才会有的行为模式——不在公共场所逗留,不留下可以被追溯的社交痕迹。
他不想被人看到。
问题在于,他不想被谁看到?
沈清商在这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下午两点,技术磋商的第三天开始。
乌塔拉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表情和前两天没有什么不同。但他手里换了一个新的文件夹,银灰色的,比之前那个深蓝色的更厚。沈清商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关于矿权问题的完整材料——法律条文、历史文件、专家意见,可能还有傅氏尽调报告中的原始内容。
磋商的前半段按照既定议程进行,讨论的是环保标准的技术细节。乌塔拉的状态看起来很专注,但沈清商注意到他的目光两次扫过那个银灰色文件夹——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打开它。
时机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来。
“沈处长,关于矿权的问题,”乌塔拉翻开银灰色文件夹,语气平稳但不容回避,“经过我方法律团队的评估,傅氏项目用地的矿权重叠情况,依据印尼法律,可能需要启动正式的权利确认程序。在权利确认完成之前,项目相关区域的运营活动应当暂停。”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暂停运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傅氏的冶炼厂如果停工,每天的损失将以千万计,而权利确认程序在印尼的法律体系下,动辄需要一到两年。
沈清商没有慌。她翻开面前的材料,那是她昨天在拾光的房间里逐字逐句敲出来的应对方案。
“乌塔拉先生,关于矿权问题,傅氏委托印尼大学矿业法教授苏塔迪诺出具了一份独立法律意见书。”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意见书的结论是,矿权重叠区域的权利状态在法律上存在不同的解释空间,傅氏在尽调过程中参考了专业机构的意见,已经尽到了合理的注意义务。在权利状态明晰之前暂停运营,对傅氏的影响将是巨大的,不符合比例原则。”
乌塔拉拿起那份意见书,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上“印尼大学法学院”的字样,沉默了片刻。苏塔迪诺这个名字显然对他有分量——不是因为他和乌塔拉关系好,恰恰是因为他和乌塔拉没有任何关系,他的学术中立性是业内公认的。
“苏塔迪诺教授的意见,我会认真研究。”乌塔拉把意见书放在一边,“但在此之前,我方的立场不变。矿权问题事关印尼的自然资源主权,不能因为‘合理注意义务’就回避核心的法律瑕疵。”
沈清商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乌塔拉比她预想的更强硬——苏塔迪诺的名字没能动摇他的立场,这意味着他手里有比法律意见更有分量的东西。
“乌塔拉先生,我理解矿权问题的重要性。但我想提一个程序性的建议——在正式启动权利确认程序之前,双方先共同委托一家独立机构,对矿权重叠的历史事实进行联合核查。核查结果出来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这样既尊重法律程序,也避免因为信息不对称导致的误判。”
乌塔拉看着沈清商,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沈处长的建议,有建设性。但联合核查的独立机构由谁来指定?”
“双方共同指定。一家中方提名的,一家印尼方提名的,两家机构联合开展工作。如果两家机构的结论有分歧,再共同委托第三家机构做出仲裁。”
沈清商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注意到傅北辰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方案是沈清商自己决定的,没有提前和傅氏协商。她赌的是傅北辰会信任她的判断,就像她信任他在暗处查的那条线一样。
乌塔拉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
“沈处长的建议,我会带回去研究。”他合上了银灰色的文件夹。
磋商在下午五点结束。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但也没有破裂。乌塔拉离开会议室之前,看了沈清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甚至有一丝类似欣赏的东西。
沈清商坐在已经空了的会议室里,面前摊著那份没有被乌塔拉带走的苏塔迪诺意见书副本。她翻开封面,翻到结论页,看着“合理注意义务”几个字,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很轻。在矿权、主权、法律和国家利益这些千钧重的词面前,“合理注意义务”像一张纸,可以被轻易戳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傅北辰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两杯水。
沈清商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联合核查的提议,没有提前和我说。”傅北辰在她对面坐下。
“临时决定的。乌塔拉今天的状态不对,他比前两天更强硬,说明他收到了新的指令。如果我不主动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他可能会直接宣布启动权利确认程序。”沈清商放下水杯,看着傅北辰,“你怪我吗?”
傅北辰摇了摇头。“你的判断是对的。联合核查是一个拖延战术,但它给双方都留了面子。乌塔拉需要面子,你也需要时间。”
沈清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连续三个小时的磋商让她的嗓子有些哑,太阳穴也在隐隐作痛。
“亨德里克的事,”她闭着眼睛说,“新加坡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了。”傅北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傅氏的竞争对手在过去一年内和亨德里克有过两次正式会面,一次在新加坡,一次在雅加达。会面的议题不涉及傅氏的具体项目,但时间点和亨德里克从veritas离职的时间高度重合。”
沈清商睁开眼,看着傅北辰。“你的意思是,傅氏的竞争对手把亨德里克从veritas挖走,然后把他送到了哈桑那里?”
“不是送到哈桑那里。是亨德里克在离开veritas之后,主动向哈桑的经济统筹部求职。他手里的傅氏项目尽调数据,是他求职的敲门砖。竞争对手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目前还不清楚——是单纯地雇佣了一个有经验的专业人士,还是有意引导他把傅氏的信息带过去。”
沈清商在笔记本上写下“竞争对手”三个字,在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这条线,我来跟。”她说。
傅北辰看着她,目光很深。“沈清商,你已经跟了很多线了。雅加达、乌塔拉、矿权、亨德里克、汇款的空壳公司——现在又多了竞争对手。你不是只有一个项目要处理。”
沈清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他。
“傅北辰,你是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你把自己分成了太多份。”
安静了几秒。
沈清商伸出手,把傅北辰放在桌上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的水还没喝。”
傅北辰看着那个被推过来的水杯,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心疼。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了。
“周六,”他说,“那个房间,你还来吗?”
沈清商看着他,没有回答,但她拿出钥匙放在桌上。古铜色的金属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钥匙扣上的“拾光”两个字清晰可见。
傅北辰看着那把钥匙,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扩大了一些。
“我来接你。”他说。
“不用——”
“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
沈清商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但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在雅加达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没有在征求你的同意”。那个时候他说的是“你飞你的,我飞我的”,现在他说的是“我来接你”。语气是一样的笃定,但内容从“我要在”变成了“我来接”。
从暗处到明处。
从守护到迎接。
沈清商把钥匙收回口袋,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傅北辰也站了起来,帮她把文件夹摞整齐。
“傅北辰。”
“嗯。”
“周六,你来接我。”
傅北辰的手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摞。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有尽头的出口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光。
沈清商的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她低头看,不是傅北辰,不是方旭,是驻印尼使馆同事发来的加密消息。
“清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亨德里克昨天离开了雅加达,目的地是——新加坡。他的签证有效期还有六个月,但他退掉了在雅加达的公寓,家具公司把他的东西全部打包运走了。看物流单,目的地不是荷兰,是新加坡的一处商业仓储中心。”
沈清商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握着手机,觉得脊背有一阵凉意。
亨德里克去了新加坡。
不是回荷兰,是去新加坡——傅氏竞争对手的总部所在地。不是短住,是搬家——他退掉了雅加达的公寓,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运走了。
这是撤离。
但问题是——他在撤离什么?以及,谁在掩护他撤离?
沈清商把手机递给傅北辰。
他看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握紧了手机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没回荷兰,”傅北辰说,声音比平时低,“他去了新加坡。”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著。
走廊尽头,绿色的出口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某个未知方向的信号。
沈清商把手机收进口袋,那把钥匙硌着她的大腿,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料传进来,让她在深秋的傍晚,打了一个寒噤。
傅北辰伸手按了一下走廊的灯开关。灯没有亮——总闸被关了。
两个人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动。
沈清商听到傅北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很低,很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沈清商,不管发生什么,你在那个房间里的位置,不会变。”
沈清商在黑暗中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