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家宴
书名:夫侍宅斗日常 作者:麦子熟了一千次
第九章 家宴
。宾客大多落座,唯有林家叔侄二人迟迟未至。今日是沈知年的大日子,沈晚面上虽仍挂着浅笑,眼底已闪过一丝不豫。林竟舟身为外客也就罢了,林士升作为主家侧夫,本应早早出面待客,虽说他不是沈知年亲父,但这般姗姗来迟,终究是轻慢了。
沈晚生育早,虽长女已及笄,自己却也不显老气,犹有几分未褪的风致。此刻她微微抿唇,面容稍肃,目光飘向别处——这是她与夫侍置气的惯常情态,不明就里者只当她在出神,唯有亲近之人才知,这并非雷霆之怒,倒更像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薄嗔。
乐声流转间,林士升自侧门入内,行至主位旁自己的席位落座。大厅正中,舞姬的舞袖摇曳,香炉中香雾氤氲,袅袅之下,看不清他的神情。沈晚偏过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
林士升自知理亏,连忙倾身靠近,借着袖摆遮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细细的哄:“夫人,都是为夫的不是,给夫人赔礼了,为夫认错。”
沈晚继续阴阳怪气道:“我沈家嫡女的及笄晚宴,林大人也敢怠慢,莫不是我沈府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林士升趁人不注意,手指悄然环上沈晚的侧腰,指尖若有似无地轻点,话音更添暧昧:“娘子奴侍哪敢?实在是内急难耐,耽搁了片刻。娘子大人大量,饶了奴侍这回待今晚回房,我定当好好向娘子‘负荆请罪’。”
在大晏,皇室和世家男子面对妻子时,正夫与侧夫皆自称“臣侍”,唯有侍君、奴侍或未有名分的家奴才称“奴侍”。男子在内宅的位份泾渭分明,正夫、侧夫、侍君、奴侍,一级之差便如天堑。正夫与侧夫于正式场合一般称妻子为“夫人”,林士升此时叫她“娘子”,更以贱称自贬,分明是撇开礼法规矩,单以私情软语来哄她开怀。
沈晚又哼一声,眼角余光却已睨向他:“油嘴滑舌。”话虽如此,眼中冰霜已融。林士升得寸进尺,小指偷偷勾了勾她的指尖。沈晚指尖微蜷,却并未抽回——这便算是揭过这一篇了。
宴厅宽阔,这点小动作掩在案几之下,外人无从察觉。然而就坐在沈晚另一侧的陈知冕,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见陈知冕呼吸骤然一窒,指节攥得发白,直到身后侍立的铃铛察觉有异,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他才猛一回神,飞快地转动手腕上的佛珠,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仿佛浑然未觉。
此时,林竟舟方稳步踏入厅中。他向主位及左右宾客依次躬身致歉,神色沉静,喜怒难辨,而后从容入席。
一曲舞毕,乐人击缶而歌,颂唱吉庆祝词。在悠长的吟唱声中,沈知年以袖半遮面,身着略为轻简的礼服缓步入厅。
她向四方行礼,言辞清楚:“念母父养育深恩,感诸位亲长照拂之谊。知年今日及笄,愿不负母父长辈期许。”
按礼,她需逐桌敬酒,宾客亦于此时献上专为她备下的及笄礼。这礼不同于宾客进门时送给主家的礼,晚宴仅近亲密友参加,送的也都是单给女郎的私礼。
沈家大管事沈源中跟着沈知年,躬身高声唱喏。
先敬沈家表亲。沈源中报道:“西域和田玉璧一双——”
再敬陈家宗亲。沈源中又报:“北地雪狐一对——”
待行至林家人席前,林夫人含笑虚扶止礼:“女郎莫要多礼。”沈知年举杯欲饮,目光掠过林竟舟身侧,却见那里坐着一位生面孔的年轻男子。此人气质温润,与林竟舟的端肃锐利截然不同,见她望来,亦举杯致意,笑容谦和。
沈知年总觉得他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待林竟舟饮尽杯中酒,见她目光停驻,便温言解释道:“这位是萧时渊,是我在翰林院的下属。今日带他前来,是为让他认认门庭,往后也好走动。”
在大晏官场,上司若将下属引为心腹,常携其出席重要私宴,既为拓展人脉,亦是向众人昭示派系归属。
沈知年颔首了然,心想大约是之前在太学偶遇过,便不再深思。
敬完宾客,沈知年转身面向主位,举盏祝颂:“愿母亲身体康泰,福泽绵长;愿父亲松柏常青,心安体顺。”语毕,她略侧身,朝林士升的方向亦微微一举,“亦愿诸位尊长安康长乐,禧悦永驻。”
嫡女及笄,本只需祝愿亲生父母。沈知年此举,无疑是看在未来正夫林竟舟的面子上,给足了林士升颜面。林士升果然喜形于色——毕竟以前沈知年对他都是冷淡疏离居多,而多年布局的好处在此时就已经显露了出来,日后好处更是不可限量。
林士升先是举杯回应,再又忽然出声:“知年是我安宁君府嫡女,金尊玉贵。我作为长辈,也备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众人皆好奇望去。只见他轻击两掌,一名身形高大健硕、通体罩于黑袍之中、连面容都以黑布遮蔽的男子,自暗处稳步走出。他手足皆套著精钢镣铐,行走间却无声无息,至厅中径直跪下,低首垂目,低头不直视上座的主人们。
林士升面有得色,朗声道:“此乃我林家影奴,想必诸位亦有耳闻。”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震惊的吸气声。
“今日,便将此奴赠与知年。有他暗中护卫,可保我安宁君嫡女此生安稳无虞。”
林家影奴在坊间早有盛名,据传是林家专人自西域选得昆仑奴中奇材,自幼以秘法锤炼,断情绝欲,形同器刃。因训练严苛,上百人的苗子,最后能练成达成影奴标准的,每代不出三人。他们工作危险,死亡概率也高,故现存于世,能堪使用的影奴,还不超过十人。其中大部分献给皇室,小部分自家留用。
林家影奴,比宫里的锦衣卫武艺高强、比家丁忠心,武艺超凡,神出鬼没,忠心不二。他们从不现身人前,只在暗处执行护卫之责,百年来助林家避过无数明枪暗箭。此等护卫,连皇室亦难求,林家竟愿割爱一位,这份礼属实贵重。
沈晚更是惊喜非常,她早对沈知年的安危十分在意,此前沈知年不过是去山上日常礼佛,都差点受了伤,虽然沈知年对外只说是自己脚滑摔了一跤,但沈晚总怀疑是有刺客或贼人先行布下陷阱。虽说子英也武力高强,但到底肉体凡身、又只能在明处护卫,难免疏漏。
此时,林士升这个礼物无疑雪中送炭,未待沈知年回话,沈晚就笑着对林士升开口:“侧夫不愧是本君的知心人,知本君担忧年儿安慰,这下有了影奴,本君可该放心不少。”说完,她在桌下又拍了拍林士升的手,赞许之情溢于言表。林士升心中也十分满意,此举一石三鸟,既讨了妻子欢心,又顾全了接下来的计策,况且沈知年对沈、林两家都至关重要,她的安危是万万不能有何差池的。一个影奴,舍便舍了。
转瞬,林士升笑容微敛,悠然道:“不过,臣侍另有一事相求,还望夫人应允。”
“但说无妨。”
林士升语调平稳道:“林家影奴因训育之法独特,执行护卫时须独来独往,人多反易掣肘。故知年原有的贴身护卫,便不宜再近身随侍了。”他话锋一转,“此影奴原是为臣侍调配,然臣侍供职翰林院,往后为圣上办事,频繁出入宫廷民间,身边亦不可无人护卫。因此,臣侍斗胆,恳请夫人将原嫡女护卫子英赐予臣侍使用。如此,则保两全其美。”
话一出口,沈知年和陈知冕双双睁大眼抬起头,很是震惊,倒是侧位的林竟舟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知此事。
沈晚略感意外,倒也轻笑回应:“不过一个家奴罢了,本君倒是没什么,只是得看年儿的意思。”
陈知冕急急插言:“子英自幼陪伴知年,骤然调离,恐有不妥!”
沈晚一道严厉的眼风扫过陈知冕,带了些许呵斥:“有何不妥?让年儿自己定夺便是,正夫不必多言。”
众人目光聚焦向沈知年,沈知年缓了缓神,开口道:“林大人愿意相让影奴,知年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只是子英这些年衷心有加,我本打算大婚一月后就纳他为奴侍...如此这般...”
林士升笑容渐渐收敛,复又缓缓勾起唇角,转瞬又道:“啊..原是如此。”他转头看向沈晚:“既然这样,夫人,臣侍还有一主意——不如在子英行纳礼之前,让他先跟着竟舟吧。知年身边既有影奴护卫,已不需要他了,不如让他早日跟着竟舟熟悉磨合。虽说子英是奴,日后他俩进了门到底也是兄弟,早日熟悉磨合日后彼此和睦,知年后院安稳,也算了却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一桩心事。”
沈晚一向很吃林士升枕边风,再加上林士升这番话确实有理有据十全十美,她当下便点头:“侧夫言之有理,年儿,你便应了吧,子英跟着竟舟,也能多经些事,日后方能成为你的助力。”
事已至此,众目睽睽又有诸多宾客,沈知年纵有疑虑,也不好再反驳,便点了点头:“但凭母亲安排。”
厅堂侧面的阴影里,子英紧紧攥著拳,指节捏得发白。他舍不得离开沈知年,更是想到林竟舟那天对他的为难,此行也不知会是何下场。但身为家奴,他的命运从来只在主人谈笑间便被决定,他自己却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风波暂息,宴乐重开。沈知年勉强用了些许菜肴,便借口更衣,向母亲告退,悄然离了宴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