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章 神噬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七十章 神噬
新历20年5月15日深夜。圣辉城北,旧工业带。
雾吞掉了一切。
像是一层一层盖下来的,也从地缝、管道口、冷却塔的破洞里同时往外涌,灰白色,浓得能挂在人肩上。几步外的景象全成了水里的影子,晃两下就散。枪声还没停尽,远处还有零星的惨叫,像从极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半串气泡。整片旧工业带像被谁含在嘴里,连风都湿得发黏。
内尔斯从爆炸的余波里把自己拔出来。半张脸被血糊满,血从额头缺口往外渗,顺着面甲裂缝爬成一张深红的网。左肩整条胳膊失去知觉,像一截冻坏后从身体上垂下的木头。右腿更糟,子弹从后膝穿出去时带走了一块半的肌肉。他单膝跪在泥里,另一条腿拖在后面,像一根被拔出来又钉回去的桩。可他还有一条腿能直起来。他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动作极慢,像在和大地的吸力掰手腕。每一寸,都像从一口黑井里往外爬。泥水顺着他衣甲往下淌,像给这具身体重新裹上一层又湿又冷的旧皮。
他终究站起来了。
雾在他身体两侧慢慢分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推开。他站在雾中央,左肩的血沿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进泥里,连成一条线。那线在暗处发亮,红的,极暗,像一根烧到一半就灭了的灯芯。面甲只剩半截,裂口从左边额角豁到下巴,露出里面那张苍白的、像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脸。他半张着嘴,呼吸从喉咙里出来,又低又沉,像从地底往外抽。那已经不像人的呼吸了。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用一根极粗极慢的杵捣着。每捣一下,他就往前挪半步。
嗜血站在他对面,歪着头。他比内尔斯矮半头,两条胳膊却长得像嫁接上去的,垂过了膝。左边半张脸被血泥烧出几个洞,皮肤翻卷,露出底下红黑色的肉。他感觉不到疼。疼这个东西,对他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他看着内尔斯从雾里走出来,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极干,像有人把一截竹节慢慢掰开,每掰一节就响一下。
“还站得起来。”嗜血说。声音不粗,反而细,像一根磨尖的铁丝从嗓子眼里穿出来,“不赖。真不赖。我在泥里蹲了三个小时,就为了看你现在这样。你这一身壳,拔下来应该很好看。”
内尔斯没说话。右眼闭着,左眼微睁,瞳孔在雾里慢慢收缩成一条极细极窄的竖线。那竖线不黑,是暗金色的,像从一块烧到极点的炭里透出来的一点。眼白几乎消失,整个眼球像被灌进了极浓的金色液体,最中间竖着一道黑。竖瞳只出现了一瞬,像一道从云雾后面打出来的闪电。下一秒,他身体里的血像被什么重新点着,从两处枪伤里同时往外一冲,又猛地收回去。血不再往外流。伤口还在,可那两张“嘴”闭上了。
嗜血的笑停在脸上,像被一只手按住。他歪着的头慢慢回正,两条长胳膊也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盯着内尔斯那只眼睛,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哎哟。”他轻轻说,“你这是……真不让人睡了。”
内尔斯朝他迈了一步。就一步。右腿上的伤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极深的痕迹,像犁地从北边一路犁到这个地方。雾在他背后重新合上,又在他身前分开,像整片灰白色都在给他让路。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慢慢扣紧。那是一只能把人活活撕开的手。此刻那只手背上青筋暴起,青黑色的血管像藤蔓一样从手腕爬到指节。他没用刀,没用枪。他只用那只手。
嗜血也动了。他比内尔斯快。整个身体像蛇一样贴着地面窜过来,长胳膊从下面绞向内尔斯左腿。内尔斯没有退,任那两条胳膊绞上来,绞住了。嗜血用力一拧,像要把那条腿连同裤管一起从身体上拧下来。内尔斯的腿纹丝不动,反而往下压了半寸,把嗜血两条手腕踩进泥里。嗜血愣了一瞬。内尔斯的右手已经伸过去了。五指张开,像五根铁钩,从嗜血后脑勺扣下去。嗜血往外挣。挣不动。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像把整个旧工业带的重量都压在嗜血脑袋上。嗜血张了张嘴,像要说话。内尔斯没让他说。单手提着他的脑袋,慢慢往上提。嗜血的身子被从泥里一节一节拔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乱蹬,像一条被拽出水的鱼。
然后他往地上砸。
第一下,泥浆四溅。第二下,嗜血后背撞地,发出一声像装满湿土的麻袋被掼在石头上的闷响。第三下,地面微微颤了一下,附近一根半塌的管道“咯啦”一声,从接头处裂开,灰白色蒸汽从裂缝里喷出来,像一片突然炸开的雾。内尔斯没有数。他只是砸。像要把这片地里的水分全砸出来,砸到泥不再软,砸到地不再陷,砸到嗜血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烂的皮一样摊在那里,才慢慢松了手。
嗜血躺在地上,脖子歪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半边脸被泥和血糊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内尔斯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在抖,右腿伤口又裂开了,血重新往外渗。他低头看着地上这团东西,竖起的那只眼睛里,金色极亮极冷,像在数一件事。他数完了。他转身。
嗜血动了。
坐起来。整个身体像被一个看不见的钩子从侧面猛拽了一下,腰往旁边一折,翻了过去。脑袋还歪着,脖子像断了一样。可他还在动。身体像被水泡胀的海绵,所有被打碎的地方都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重新鼓起来。内尔斯看得见。他看见嗜血后脑勺像面团一样慢慢拱起来,裂开的头皮从两边往中间爬,像有无数只极小极细的虫把伤口重新缝起来。那张脸也回来了。先是鼻子,然后嘴唇,再然后眼睛。眼睛还闭着,像两个刚捏出来的窝。几秒后,那两只眼猛地睁开,像两颗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黑石。嗜血朝内尔斯笑了一下。牙齿全在。连血迹都新鲜。
“你打得真他妈狠。”嗜血说,声音像从刚长好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黏糊糊的气泡,“你这一下,换别人,脑袋都找不到了。我刚刚真被你打得找不到北。真他妈黑。我还以为自己又回培养槽了。”
内尔斯没接。他早该想到。黑金国际的人间神只计划里,能活到最后的都不可小看。他那一顿砸,普通人连骨头渣都不会剩。嗜血能活,还能说话。恢复能力已经超过了身体被物理破坏的速度。打不死。至少用拳头打不死。内尔斯又把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手腕转了一下,像在重新校准一件旧机器。
“打不死,就拖死。”他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
“巧了。”嗜血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极怪,像一具被重新拼好的木偶,先膝盖着地,再撑起胳膊,最后把腰像折纸一样一节一节捋直,“我也这么想。咱们谁先死,就看谁先烦。”
幽灵站在二十步外。她从始至终没开第三枪。端着那支长枪,枪口垂在身侧,眼睛像两口被冻住的井。她看着内尔斯和嗜血像两尊破而不倒的石像一样重新对上,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混在雾里,像从极远的烟囱里飘出来的一缕白。然后她动了。没有开枪。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半蹲下身子,从后腰摸出一个极小的盒状物。遥控起爆器。旧式,铁壳子,上面缠着胶布,按钮磨得发白。她把拇指按在按钮上,没立刻按。又退了两步,像在等什么。
内尔斯没看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嗜血身上。可他后颈上某根神经忽然跳了一下。很轻,像有人从雾里极快地拨动了一根透明的线。他猛地转头。就在转头这一瞬,爆炸从地底翻上来了。
炸药埋在地下。从一开始,那些火就睡在旧工业带的泥里。泥地突然往上一拱,接着裂开,一根极粗极亮的火柱从裂缝里顶出来,像一柄烧红的铁锹从地心往外捅。爆炸声像整片天被硬生生撕成两半。内尔斯被气浪卷得离了地,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旧木板,朝西面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撞碎一堵半塌的砖墙,又滚进一片废钢管里。钢管被撞得七扭八歪,像刚被一头激怒的牲口拱过。
火光把整片旧工业带照得比白天还亮。浓烟混着灰白的雾往上翻,像一团从地底吐出来的黑棉。嗜血早不在原地了。爆炸前那一刻,他已经像条泥鳅一样钻进地缝里。幽灵也消失了。她扔了起爆器,像一滴水消失在水里。战场上只剩内尔斯一个人,半埋在钢管堆里,烟从周围升起来,像从一具被打翻的香炉里冒出来。他慢慢拱起身。竖瞳在浓烟里亮了一下,像雾海中央唯一一盏还没灭的灯。撑着半截钢管站起来。右腿的血已经干成壳,左肩衣服和肉黏在一起。他抬头,朝四周看。雾和烟搅在一起,什么都看不清。可他能感觉到。两个心跳。一个在东南,极快,像老鼠钻进了墙洞。一个在西北,极静,像一条蛇缠在断柱上。他们都还在。都在等烟变厚。
内尔斯把面甲上最后半截裂缝用掌根一抹,把血和泥抹开,露出那只完好的眼睛。暗金竖瞳极冷极亮,像在雾海里烧穿了一个洞。他慢慢抬起右手,举过头顶。没有握拳,只是张开五指,像要把整片雾和烟都捏在掌心。
他张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滚出来,又低又哑,像把一整座山的重量压成了几个字:
“你可真是一个好玩具。”
东南方向,嗜血又从泥里钻出来半截身子,像条从地底醒来的虫。他朝内尔斯挥了挥手,脸上挂着那种怎么都打不烂的笑。西北方向,幽灵的长枪已经从断柱后伸出来。枪口对着内尔斯胸口。这一回,她没犹豫。她扣下了扳机。枪声在浓烟中极短极脆,像谁在雾里打了个响指。内尔斯没有躲。他来不及躲。那一枪打在他胸口正中央。子弹嵌进胸甲,撞在什么极硬的东西上。身体向后一仰,像被一根从雾里伸出来的长矛捅了一下。他没有倒。竖瞳里的金色忽然暴涨,像有人往那盏灯里浇了一整桶油。
他重新站直了。
没有看幽灵。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胸甲中央多了一个凹坑,子弹卡在甲面裂痕里,像一粒被牙齿咬住的樱桃核。他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把子弹从甲片里拔出来。弹头已经变了形,尖头扁成一块灰黑色的圆片。他把它弹进泥里。然后他朝幽灵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雾在他身边退开,像潮水绕过礁石。暗金竖瞳像两把从雾里伸出来的长矛,直直钉在幽灵藏身的那根断柱上。
幽灵从断柱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必要在躲。枪管朝下,像已经知道这一枪之后的事。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用脚尖在泥地上点一下。内尔斯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十米,他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泥浆在他身后炸成一道黑红色的墙。幽灵没有退,也没有开枪。她抬起左手,对准前方。内尔斯撞进她身前的一瞬间,她的小臂极轻地一翻,掌心朝外。空气忽然变了,像有人把整片空间从她面前抽走了一寸。内尔斯的身体在她身前半尺处猛地停住,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他的手先过去。五指像铁爪一样抓向幽灵手里的枪。幽灵没躲。枪被抓住了。内尔斯一拧,枪管像面条一样弯过去,枪机从机匣里崩出来,子弹和弹簧散了一地。那支长枪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团废铁。他松开手,废铁落地,插进泥里,像半截被拧断的十字架。
幽灵的右手在枪被毁的同时已经伸到了内尔斯胸口。她贴得极近,近到内尔斯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那两点暗金色的光。她的手掌按在他胸甲上,极轻极轻,像在给一扇很重的门施加最后一点力。内尔斯没有动。他知道这个距离。他记得卡内斯的训练笔记里写过,空间系能力需要贴身发动。她要救嗜血。她知道嗜血打不过他。她看了一整场,最后选择自己走近来。她把枪送给他毁掉,用这个动作换最后一步靠近。现在她贴着他,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打开,像一面极小的镜子裂成了几片。内尔斯低头看她的脸。她没有在笑。她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种像清水一样冷的东西。
“想走。”内尔斯说。
幽灵没说。她的手掌下面,空气极轻微地一抖。下一秒,内尔斯的身体像被什么从地面抽空了一下,双脚离地,朝后翻了出去。他眼前一黑,再稳住时,已经落在十几米外的一堆废砖上,半个身子陷进红灰色的碎块。他抬起头。幽灵正抓着嗜血。她一只胳膊穿过嗜血腋下,把他从泥里捞起来。嗜血只剩半截身子,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没了,断口处正在以极慢极慢的速度长出新的肉芽。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硬了,像被冻在脸上的一张皮。幽灵的左手按在嗜血胸口,右手还抬着,像在跟内尔斯道别。然后她的身体闪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变得极透明,像两张泡进雾里的旧照片。内尔斯从砖堆里站起来。他看见幽灵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可内尔斯懂。她在说:再见。
下一瞬,她带着嗜血消失了。泥地上只留下两个极浅极浅的脚印。风从北边来,把脚印慢慢抹平。内尔斯站在雾里,胸口那处被幽灵按过的甲面极轻极轻地发出一声“咔”。像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层裂开了。他低头。裂痕还在,但没有扩大。她最后那一下没要他的命。她只要时间。
内尔斯没有追。他知道追不上了。空间系逃脱,一旦发动,落点无法预判。他追不了。他只能站在这片被炸烂的旧工业带里,看着两个人从雾中彻底消失。像一场从没发生过的碰撞。
他抬手,按了按胸甲内衬。那下面贴着一张旧车票。车票还在。他这才想起来,刚才打出第一拳之前,他把那张票从胸甲里摸出来,含在舌根下面。他用舌头碰了碰。纸已经泡软了,像一片快要化掉的薄冰。他把它吐到掌心里,展开。它糊了。上面的摩天轮早就淡得没了形状。他盯着那张碎了一半的票,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从面甲裂缝里漏出来,像一根极细极细的白线,在风里飘了一下。
通讯器已碎,但碎之前,有一小段信号挤了进来。雷诺伊尔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内尔斯……收到没有……回撤……还有别的事……你那边到底碰上了什么鬼东西!”
内尔斯没有回。他喉结动了动,像把一句骂吞了回去。他望了望北边,那怪物的残骸还在冒烟,四臂被炸成几截,刀心的碎渣铺了一地。他自言自语:“那玩意叫刀心。我他妈还以为黑蜘蛛成精了。四条胳膊,两把刀,还挂一肚子丝。蜘蛛都比它利索。”他说着,把车票重新折好,塞回胸甲内侧。指尖碰到了胸甲里一处极细的裂缝,那里渗出一点暗色的血。他像没感觉到。
南边,天快亮了。卡内尔拖着猎人和斯劳沙出现在一道矮墙后面。猎人的绿眼已经睁开了,正冲他极轻地扬了扬下巴。斯劳沙脸色惨白,像一张刚从冰水里捞上来的纸。卡内尔那张脸更糟,半边全是泥,脖子上的发声器都松了,说话像从石缝里往外挤:“别装死了。人都给你拖回来了。欠我的。”
内尔斯朝他们走了几步。每一步都极重,像把一整天吃下去的力气全吐出来。走到卡内尔跟前时,他停了一下,看着地上那两张还喘气的脸。猎人左肩上有两道枪伤,黑血已经凝成一片,像半件染坏的旧衫。斯劳沙的刀口从胸前拉到腰侧,军服早被血浸成硬壳。内尔斯蹲下来,伸出那只还听使唤的手,在两人颈侧各按了一下。猎人的脉搏极快,像受了惊的鸟。斯劳沙的脉搏却慢得吓人,像从很深的水底一下一下往上浮。
“还活着。”内尔斯说。
“当然还活着。”卡内尔说,“我拖了半条街,他妈的半条街,泥里滚。你上去跟人玩命,我在这头跟丧尸赛跑。下回这种活,加钱。”
内尔斯没理他。他把两人往身上一搭,猎人压左肩,斯劳沙压右肩,像扛着两捆刚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柴。他站起来,右腿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咯”。他没停。他朝南走。走了没几步,左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一偏。卡内尔从后面顶上来,用肩扛住他半边身子。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滑,像从一片烧焦的梦里往外爬。天上没有星。雾已薄得只剩几缕,像挂在旧烟囱上的破纱。风里有烧铁和死水的味道。那味道从北边一路追着他们,像有只极慢极慢的兽,在雾尽头张着嘴。
“它死了吗?”卡内尔问。
“死了。”内尔斯说,“炸得拼都拼不起来。”
“那你还这副死样。”
“有两个人。”内尔斯说,“幽灵。嗜血。一个能把自己化成影,一个打碎了能再长。他们等着刀心打头阵,再出来捡便宜。便宜没捡着,我让他们先走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自己胸甲上那几道裂口,“下次再碰见,情况不同。”
卡内尔没接话。他回头看。北边的雾好像又厚了起来,影影绰绰,像有什么在暗处重新站起。那种感觉让他的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不是怕,是像有根针从后脑慢慢往下走。他转过头,继续走。
“他们还会来。”卡内尔说。
“会。”
“那怎么办。”
内尔斯低着头,泥水混着血从他额角往下滴,落进他的靴筒里。他像在数这些步子,又像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等。等他们再来。他们想见神,就让他们见个够。”
天边终于透出一片极冷极淡的白。雾散了大半。旧工业带在晨光中露出满目疮痍。他们身后,那几个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刀心残骸还插在泥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堆黑骨头。更远的地方,圣辉城防线的轮廓从雾中慢慢浮出来,像一条极长极旧的船,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靠岸。他们朝那条船走。一步,又一步。风从北边来,把他们身上的血腥味吹出去很远,像一面看不见的旗。
卡内尔忽然说:“它长得真像蜘蛛。”
“谁。”
“刀心。那怪物。四条胳膊,还带个独眼。我第一眼看,以为蜘蛛会站了。”
内尔斯没笑。他眯起眼,像在回忆那个从雾中走出来的轮廓。过了半天,他低声说:“蜘蛛没它恶心。”
两个人再没说话。天越来越亮。他们的影子从雾里长出来,一前一后,像两个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人,朝城南的方向,慢慢走去。而北边,那团没有散尽的雾仍悬在旧国道的尽头。风从那里吹来,像有人在那片雾后头,缓慢地,又擦亮了一根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