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五更别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六十八章 五更别
我叫周满。北三哨的人叫我阿满,有几个同乡喊我满哥。我爹给我起这个名,说他年轻时候当兵,总也吃不饱。满,是满碗的满。他盼我长大能端个满碗。我后来真当兵了,饭管够。每回吃到一半,我就想起他。昨天晚饭还多要了半勺汤。汤是热的,烫舌头。我喝得急,烫出两个泡。今天雾大,我想缩回坑里把那口热汤再想一想。可我没来得及。
我死在东三哨北面九步的泥里。北边飞来一个黑东西,我没看清全貌。只觉着天突然低下来,风往我脸上压。我叫了一声,然后地底像长出两张嘴,把我往下扯。我最后看见的是自己的枪托。它就插在我手边的泥里,安安静静,像还在等我握它。
他们都说我死得窝囊。鞋带松着,半边身子在泥里,半边在坑外。连里清点人数时,小陆站在我旁边,低着头,看我那只还套在脚上的靴子。我听见他喘气,又急又轻,像怕惊动我。我想告诉他,不怪他。谁都不怪。那东西来的时候,我自己也没想到要缩头。可我张不开嘴。我的嘴已经被土塞满了。
我这一生没什么大事。站岗,吃饭,睡觉,想家。我爹叫周大满。我娘走得早。我妹妹叫周穗。她给我写的信,我揣在右边衣兜里。前两天被雨泡了,墨糊了半边。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割稻。我还没回。我想等这一仗打完,跟连里请个假。现在不用了。信还在我兜里,泡得比昨天更烂。
我十六岁出来当兵。我爹送我到村口,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我走了一路,一个也没吃。揣到营房,都压碎了。班长说,周满,你这个人,心太实。我说,实点好。实点不飘。后来我妹妹写信,说我爹夜里总咳嗽。我托人捎了半斤红糖回去。也不知道收到没有。
我死之后,雾散了一会儿。我看见好多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往南跑。我想叫他们慢点,北边还有东西。可他们听不见。我看着他们踩进坑里,又爬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整条战线像一张大嘴,把我们都嚼碎了,再吐出来。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它嚼来嚼去的人。可我还是想家。想那半碗没喝完的汤。汤凉了。碗还在。
《周满》
野云压北哨,风起旧鞋轻。
半碗热汤在,一枪入夜冰。
家书衣袋重,稻事梦边清。
谁记南田里,秋来未系绳。
我叫锅铲。队里都这么叫,说我像锅铲,腿短,胳膊粗,能翻锅,能挖土,能扶着人往前走。我推那辆独轮车推了三年。车轮换过两个,车把上让我搓出一层黑亮黑亮的包浆。我不识字,认得的几个,都是菜名。土豆、白菜、腊肉、糙米。土豆的土,是我在窑后埋人时学会的。埋第一个,我吐了半宿。现在不吐了。不是习惯,是觉得,人活着吃土里长的东西,人死了再回到土里。锅上锅下,都这么回事。
我死在隧道里。那口锅滑到第三个弯,锅把卡进轨缝。洞里进了水,壁上的土往下塌。我爬进去扳锅,水一下没过腰。我想着锅不能卡,卡了后头的人就没饭吃。我把它扳正了。它滑走了。我想往外爬,身子沉得厉害,像有十几双手从泥里拽着我。我最后摸到的是洞壁。凉。比北边来的风还凉。我听见外头有人喊我,我应了一声。后来就听不见了。
我这辈子没杀过几个丧尸,倒送过几千顿饭。锅是热的,饭是实的。打饭时我从不手抖。人都走了,还颠着,说不过去。这句话我常跟新兵说。现在轮到我自己被抬出去。我倒希望那人手稳点,别把我颠着。我怕我最后记得的,是颠。
我见过的人多。能叫出名的少。有个兵,每回来打饭都排在最后,说他不饿。后来我偷偷给他多打半勺肉。他不要。他说,后头还有人没吃。我把那半勺肉扣在他碗里,说,你瘦得跟柴一样,后头的人看了也不放心。他就不说话了。后来他死在北边。我去收的尸。那半勺肉,也不知道长没长成他身上一块肉。
我在隧道里最后想到的,竟然是那个兵。他叫什么?好像也姓周。天太黑,我想不起来。我想我这人,一辈子光记菜名了。人名字反倒记得少。可他们记得我。他们喊我锅铲时,嗓子都大。像喊自家灶上的那把。这比什么都值。
《锅铲》
火从泥里起,锅向隧中行。
一饭三更熟,孤轮五里平。
汤温兄弟齿,土冷故人名。
若问归何处,犹闻打饭声。
我叫祁连山。落刀战团借调去北区的伤兵。我的刀是团里老刀,刀柄上缠麻绳,绳头散着。我左手断过,下雨天疼。可我用刀不吃力。我杀过很多东西,见过很多死人。我这人话少。他们说我像块从坟里刨出来的旧碑。我觉着我更像一截路边的树根。被人踩了半辈子,还往土里扎。
我死在北边一堵矮墙后。那棵树把我一条脚绞了进去。夜鸟哨的人把我拽出来时,我已经轻了半截。后来丧尸闻到血腥,往这边涌。我知道他们带着我跑不脱。我让他们先走。小陆不走。我拍他手背,像赶一只不听话的麻雀。最后他还是走了。他抱着那个绿铁盒,一步一回头。我想再喊他一声。没喊。我怕他听见了又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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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这辈子欠过不少人。有些还了,有些没还。阿忠是其中之一。他是我的兵,嘴碎,心热,总说打完仗要带我去他家,吃他娘蒸的包子。我那时笑他,说一个包子就把你收买了。他说,不是包子,是家。我后来去了他家那条巷子。见了他娘。她抱着蓝布包袱站在门口,问我阿忠怎么样。我说在后面。我没跟她说,他根本不在后面。可我说得跟真的一样。因为有些真话,说出去就是把人的天砸塌。
我最后靠在墙上,抽烟。烟是最后那半根,又潮又苦。我抽得很慢。我望天。天灰得厉害,像谁把一块旧毛毯盖在了这世界上。我想起老团长说过,落刀的人,刀断了,手还在;手没了,牙还在。我想摸摸自己的牙。没摸到。手已经抬不动了。
我把自己三颗手雷摆在膝盖上。它们像三个黑亮亮的铁馒头。我想,这顿饭,我自己吃。我不连累谁。我把烟抽到尽头,烟灰落下来,像一小撮温热的雪。然后我拔了环。那声“叮”,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脆的一声。脆得像把旧刀重新出了鞘。我笑了。我祁连山,到头来,也还是落刀的鬼。死路也走。只是这回,不回头了。
《祁连山》
老刀寒似水,旧创每逢雨。
烟火单枝尽,霜鸦数点起。
且将三颗雷,换得半城垒。
莫向行人问,归时是何岁。
我叫苟剩。姓苟,人家说这名好,阎王不收,命剩得扎实。我这一辈子,剩过好几回。第一回剩半条命,是北边雪地里,一个班死得只剩我。第二回剩半条命,是在河边等船,船没来,鬼来了,我泡在泥里,等鬼走了才爬出来。第三回剩半条命,就是这回。我在东三哨,苟剩下到防线最北边。身边的人都喊我苟哥、老苟、老剩。喊得乱七八糟,我认。
我剩得最多的,是命。可我最惜命的,也是这命。别看我满嘴黄牙,笑得跟个混子似的,我比谁都知道人死了就啥都没有了。所以我总把斧头擦得跟镜子一样。斧柄缠了三层布,湿了换,烂了补。我寻思着,这斧头亮,鬼见了也得避三分。后来想想,鬼哪能避斧头。它不避。它走过来,把你踩在泥里,像踩一条半死的鱼。我那把斧头最后还砍在它后背上。我到死都记得那手感。像砍进一截埋在土里五十年的老树根。又硬又黏,还带着股凉气。
我被那东西切断了。先是腰,后是肚子。我低头看,自己下半截还站着。我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我看见小陆从坑里跳出来,想往我这儿跑。我朝他扬手。那意思是别来。他到底没跑到。我放心了。我这辈子总算剩下一件好事——没连累那小子。
我这一死,没啥好写的。就是有些账还没结。前年欠老刘两条烟。老刘没了,账也算了。还有一回,偷了连部半瓶酒,和三个弟兄蹲在车后面分了。那三个也都没了。我这人,活着时图痛快,死了也痛快。就一样,我还欠小陆一句。我本想跟他说,人死了,眼别光看死人,得看活人。可我来不及了。我这辈子最会跑路,到最后,连一句话都没跑完。
《苟剩》
雪里曾三剩,阎王不肯收。
斧光寒似镜,谁怕路如沟。
笑满黄牙里,风从战骨秋。
只欠南头话,一时犹未休。
我叫陈七两。暴风雨战团第三突击队小队长。他们说我天生是当兵的料。我不那么觉得。我这个人,就想打头阵,打下来算,打不下来再说。我手下那帮崽子,一个比一个野。我总骂他们。他们也骂我。打完仗就一起蹲在断墙根底下抽烟。烟少,一根掰两半,一人半根,像吃奶一样吸。我这人没别的,就是冲。冲得动,就活;冲不动,就把路留给后头的人。
我死在旧工业带南口。那会儿我正在给二班派位。三班的从管道上去,要封那个口子。我探了下头。就一下。北边雾里射出一点蓝光,我以为又是哪个无兆在放冷箭。我偏了偏头。那蓝光跟着我偏。我才知道,那箭是照着我来的。它太快了。快得像有人从我眉心往里塞了一根冰针。我听见它钻进来的声音,不是响,是极细极尖的一声,像一根拉直的钢丝被硬生生剪断了。然后我的后脑勺往墙上一磕。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我最后想的,不是死。是想那半根烟。我耳朵上还夹着根烟,一直没抽。我总说打完这阵再点。现在打完了,点不上了。那烟掉在泥里,边上积着水。我想伸手去捡。手没能抬起来。我想起我那个最野的兵,叫阿雄。打起来前还朝我喊,队长,你耳朵上那根归我。我说放屁。现在想,归他就归他吧。可他也听不见了。
我这人一辈子没娶。有人问过,说七两,你打完了回去想干什么。我说回去先睡他三天三夜,然后吃顿好的。他们笑我没出息。我也笑。我想,有口吃的,有张床,就够。现在想想,还是那半根烟好。烟没了,人也没了。就剩下这片破败的工业带。风一吹,砖灰落我一脸。我也顾不上擦了。
《陈七两》
断墙深处雨,蓝光入额来。
半根烟未点,一队人未归。
冲时天地窄,歇处梦成灰。
若问生前愿,不过睡三回。
五更的天,最黑。黑过子时,黑过丑时。人死在五更,魂还没走远,就站在壕沟边上,看自己的身子。像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叠不齐,铺不平。活着的人点起灯,在雾里一盏一盏,像给这些还没走远的魂,照一段路。风从北边来,把歌谣又吹了起来。这回是五个人的。声音都不高,像从地底慢慢升上来的水,泡着一小片月亮。他们各唱各的,调子却像同一支。唱着写着,雾就散了。天边透出一线白。最黑的那一更,终于过去了。
周满鞋松意,锅铲火未熄。
祁山孤刀冷,苟剩笑黄低。
七两烟初断,五更雨正迷。
魂从壕北去,犹自认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