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泥里火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六十六章 泥里火
新历20年5月14日。圣辉城北,第三防线。
天还没亮,雾已经起来了。这雾与昨日不同,不飘,不散,贴着地皮慢慢爬,像从土里长出来的灰白色霉毛。人站进去,裤管不一会儿就潮得发沉。几处低洼的哨位积了水,兵们胶鞋踩进去,咯吱咯吱响,像踩着一地半生的面。那声音从这条战壕传到那条战壕,夹在风里,听得人后槽牙发酸。
小陆蹲在东三哨的坑沿上,朝北望。眼前只有雾,厚厚一层,把旧工业带的轮廓埋了个严实。冷却塔看不见了,铁轨看不见了,连昨晚还露着尖顶的那片废墟也没了踪影。风从北边来,带着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双脚在烂泥里同时拔出来又踩下去。那声音极轻,极密,像有什么在雾的最深处慢慢往这边推。他转过头,看见苟剩蹲在旁边,正用一块旧布缠斧柄。布条是灰绿色的,又脏又薄,缠得极慢,一圈压一圈,勒得斧柄都细了。苟剩的手指短而粗,指节发红,像刚从咸菜坛子里捞出来。他缠完最后一圈,用牙咬断布头,把斧子从泥里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斧刃上还沾着昨天没擦净的暗红色,被晨雾一蒙,像生了一层薄锈。
“听见没。”小陆说。
“早听见了。”苟剩没抬头。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往斧柄上一抹,继续缠。那唾沫在冷空气里冒出一丝极淡的白汽,很快就灭了。缠完,他站起来,往北望。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声音越来越实了。像一大群牲口正从旧国道那头拱过来,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
小陆伸手去系鞋带。左边那只松了。他蹲下,把两根带子绞在一起,打结。第一遍松了,他解开重来,拉得很紧,紧到趾尖发木。他抬头。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北边“砰”地响了一声。极短,极脆,像谁在近处掰断了一块干木头。
接着是一片。一大片。枪声、嘶吼声、脚掌拍在泥泞里的声音搅在一起滚过来。东头最先交火。铁板响得急,几乎连成一片。那铁板声从东往西跑,十米一哨,十米一响,像一条铁蛇在战壕里飞。小陆抄起枪,顶进肩窝,右眼贴住瞄准具。他看见周满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正探出半个身子朝北边打。周满个子高,探出去的那截脊背像一扇半开的门板。他肩上的枪带子松了,耷拉在胳膊上,随着射击一荡一荡。小陆张了张嘴,想喊他缩回来。声音还没出口,北边飞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大得离谱。那东西在空中划了道歪斜的弧,带着风,带着腥,重重砸在周满正前方。泥浆四溅。周满叫了一声。那叫声极短,像被人从中间掐断了。他整个人往下一矮,就没了。烟尘和雾搅在一起,什么也辨不出来。小陆看着那地方,想过去。膝盖已经离了地。可另一团黑影又从北边压过来,砸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炸起半边泥墙。他跌回坑里,耳朵“嗡”地一声。等他再爬起来,周满那个位置只剩一截露在泥外面的枪托。枪带子还挂在枪托上,在风里飘。
那天小陆没有过去。后面的记忆零零碎碎。连长吼着让扔手雷。火箭筒兵就位。神中射从高处打。巨怪从雾里现出半个身子,像一堆披着雾气的肉山。那肉山比昨日那头更臃肿,身上挂满了发灰的残肢。它每走一步,战壕里的水就跳一下。打退了。雾退了。周满被抬出来时,半个身子已经和泥混在一起。小陆站在坑边,看见周满的一只靴子还套在脚上,鞋带拖得老长,在风里荡来荡去。他早就跟自己说过,周满鞋带没系紧。他蹲下去,看自己的鞋带。系得极紧。紧得刚刚救了他一命。那两根鞋带像两条蛇,紧紧绞住他的脚。他站了很久,直到苟剩从后面拍他:“别看了。去窑后。”
上午,小陆被分到窑后处理遗物。
那个地方在防线后方半里处,原是烧砖取土留下的一片凹地。土是红的,露水一打就成了暗褐色,踩上去又黏又重。风从北边来,带着昨夜和今晨烧过的东西的苦味,一阵一阵扫过凹地,把表面的细灰扬起来,眯人的眼。凹地边上有几棵矮树,叶子全落了,枝干发黑,像从土里伸出来的焦手。一只黑鸟蹲在枝上,偏头看人,等人走近了才“哑”地叫一声,扑棱棱飞远。
他领到了三双手套。两双棉的,一双长筒胶皮的。一小桶石灰。一块发硬的肥皂。一把工兵锹。还有一条白布,让他在后脑勺系紧,捂住口鼻。那白布浆过,发硬,贴在脸上像糊了一层薄纸。他系了两道,系得死紧,只露出两只眼睛。
天还早,凹地里横着十几具尸体。都蒙着军用雨布,有新的,有旧的。雨布边角用碎砖压着,风一来,整片雨布一鼓一鼓,像有人还在下面喘气。几个早来的兵蹲在土坎上,弓着身子,把烟头往泥里碾。烟是昨天发的,劲大,吸几口嗓子就发紧。有人低声咳嗽,咳完又点一根。他们的脸在晨雾里模糊得像几块没烧透的炭。
小陆下到凹地。脚一落地,鞋底就往泥里陷了半寸。那泥又凉又滑,像踩在一锅放凉了的粥上。他慢慢走到第一具尸体旁,蹲下来。雨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给那下面的人盖了一层冷霜。他伸手去掀雨布一角。布很重,粘在尸体上,掀开时发出极细微的“嗤”声,像撕开一块受潮的膏药。那是个不认识的兵,年纪三十上下,嘴唇干裂,眼睛被泥糊住了,军装上沾着一块一块的黑紫色。那紫色在晨光里发亮,像谁把熟透的桑葚碾碎在他衣襟上。小陆伸手去掏那人的衣兜,指尖先触到一块湿冷的肉。他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擦了擦,又伸进去。兜里有半块面饼,已经压成了饼渣,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让血和泥泡透了,展开时像揭一层干了的皮。上面写着一句话,字迹被水冲得断断续续,只认出个“妹”字。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木盒。然后去搬那具尸体。
尸身沉得邪乎。像里头灌满了水,又像被地吸住了。小陆两只手插进腋下,用力一抬。没抬动。他换了个姿势,半跪下来,用肩顶住尸体的侧腰,憋着气往旁边翻。尸体翻过来了,带起一股气味。那气味冲进白布里,直直撞在他鼻腔后头,像有人把一碗沤了十几天的肉汤泼进了他嘴里。那肉汤里还混着湿泥、铁锈和说不清的甜。那甜味最要命。它像从尸体的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一闻就钻进脑子,让人头皮发麻。他喉咙一缩,胃里猛地往上顶。他咬住牙,硬把这口酸水咽回去。喉咙里像被砂纸刮了一遍。他把尸体放平,用雨布重新盖好。然后走到第二具旁边。
这一次,他先蹲下。蹲的时候,两条腿在打颤。他知道要快。可他的手还是慢。掏兜、取物、登记、搬尸、覆盖。每做完一具,他就在旁边的木桩上划一道痕。划到第四道时,他的手套里已经灌满了水。那水透过棉手套,又透过胶皮手套,贴在皮肤上,又滑又凉。他不敢摘。他怕一摘就再也戴不回去。
第五具是个没头的。脖子断口被雨布粘住,掀开时扯下一小片皮。那皮薄得像纸,已经半干了,卷在雨布边上,像一片灰白色的蛾翅。小陆的手一抖,雨布落回原处。他跪在那儿,看着那截断颈。断面上凝着土和草屑,几只极小的虫子在断口边缘爬,又钻进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谁把一口气从胸腔底慢慢往外推。他伸手去搬。那尸体轻得奇怪,像里头的东西早被掏空了。他把它翻过来,正想盖布,一阵更浓的气味从断口里漫出来。那气味像活物,钻过白布,绕过他的牙关,直往嗓子眼里扎。他把头扭开,白布后面的嘴死死闭住。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然后他再也压不住,把白布一扯,扑到旁边,撑着地,呕了出来。
他吐了很久。早饭早就在胃里搅成了泥,那口红薯的甜味还残在喉咙里,和酸水一起往外翻。他吐得浑身发抖,两条胳膊撑在泥里,指头抠进土中。土是凉的,可他的脸是烫的。胃像被人拧成了一条湿毛巾,拧不出水了,还要再拧。他趴在那儿,眼泪和鼻涕一块往下淌。他不想被人看见,可他已经没力气躲了。风从凹地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焚化窑的焦味。他就在那风里吐完了最后一口。眼前发黑,像有无数小黑点在泥里乱爬。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后颈上。那手很热,烫得他一激灵。他扭头,看见锅铲蹲在旁边。锅铲没说话,只把他往上一拎,扶着他坐到土坎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草纸,给他擦嘴。擦得很慢,从嘴角到下巴,一下一下,像在给一件旧陶器拭去泥。擦完,又把那只独轮车推过来,从车下拽出一个小铁壶,拔开塞子,往他手心里倒水。水是温的,一股淡淡的草药味。锅铲说:“漱口。别咽。”
小陆照做了。水在嘴里转了两圈,带着苦味和锈味一起吐在地上。锅铲又给他倒了一回。这回他咽了一点。温水从喉咙滑下去,胃里那阵翻搅像被谁用手按住了。他抬头,看锅铲。锅铲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极平静,像这满凹地的尸体、这满世界的脏东西,都只是他每天要烧的一顿饭。锅铲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捏碎了的炒米。他拈了一小撮递过来:“嚼一点。压一压。”
小陆接过去塞进嘴里。炒米很硬,嚼起来咯嘣响,带着一点焦香。那焦香慢慢盖住了嘴里的酸。他嚼了很久,直到炒米在舌尖化成一团面糊,才咽下去。锅铲看他咽了,才说:“头一回?”
小陆点头。
“怕了?”
小陆又点头。点完,又摇头。
锅铲没再问。他站起来,把独轮车推到一边,朝凹地里看了一眼。那些还没处理的尸首仍躺在雨布下,像一排等待被叫醒的人。他回头,对小陆说:“你看着我怎么做。看一具。然后你再来。”
锅铲下到凹地,蹲在一具尸体旁。他没急着掀布,先把手套摘了,露出两只短而粗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虎口处有一道极深的旧痕,像被什么啃过。他用手背在雨布上轻轻扫了一下,像给那尸体把脸上的灰拂掉。然后他掀开布,掏兜、取物、登记,动作干净。搬尸时,他一条腿跪地,一条腿弓着,把胳膊从尸体腋下穿过去,轻轻一抱,像抱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兄弟。他把尸体放平,又用布把脸盖住,只留出下巴。每一步都不快,却一步不乱。做完,他站起来,朝小陆招招手。
小陆下来。锅铲把工兵锹塞进他手里,说:“你搬腿。我抬头。走稳。别晃。人都走了,还颠着,说不过去。”
小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一具又一具尸首从凹地搬上土坎。搬到第九具,小陆已经能跟上锅铲的步子。他不再屏气。他开始呼吸。那气味还在,可它不再让他想逃。他闻着它,像闻着一条泥河从自己身体里流过去。那河又黑又冷。可河面上浮着一点火。锅铲就是那点火。他得跟着火走。不然就沉了。
那天上午,小陆一共处理了十四具尸体。木桩上刻了十四道痕。午间休整时,他坐在土坎上,把那块白布叠成窄条,系在手腕上。锅铲看见了,走过来,说:“戴着这个,吃饭前再摘。摘了,洗三遍。别嫌麻烦。这地方,没本钱嫌麻烦。”
小陆说:“我不摘了。以后天天得用。”
锅铲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从独轮车下头摸出个铁饭盒,掀开盖,递过来。饭盒里是半块蒸红薯,还冒着热气。小陆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红薯甜,绵,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就着这口热气,把上午的雨气和尸气都往下压了压。压下去了。
下午,雨落下来。起初是几滴,打在泥地上像谁往下洒石子。后来密起来,斜斜地扫,把整片凹地浇成黄汤。尸体都盖好了,遗物也已收完。小陆冒雨把木盒抱去临时库房。库房在砖窑最深处,半截在地底,墙上全是渗水的印子。他把木盒放上木架,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一排排木盒,有的新,有的旧,有的裂了,用铁钉钉着。他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门轴在雨里“嘎”地一声,像谁叹了一口气。
他绕到锅铲常停独轮车的那条小径上,看见那车还在。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凸起一口锅的形状。雨砸在油布上,闷闷的响。那声音像一口倒扣着的钟,被无数细小的手指一起敲打。他把油布按实,又往独轮车下塞了块砖头,不让轮子滑。做完这些,他才回战壕。
他刚跳进坑沿,就听见北边传来枪声。哨响连成串。他端起枪,朝北边打。雨越下越大,满天都是斜着的灰线。一个兵倒在他面前,后颈上的洞往外冒水,血在水里散开,像红绸子被扯得极薄。小陆看见了。他蹲下去。就在那一秒,他看见周满的鞋带在风里荡。他又看见锅铲摘下手套,用手背给尸体拂灰。他“腾”地站起来,一把将那伤兵往坑里拖。子弹擦着他耳朵过去,热乎乎一道。他把那兵拖到坑底,解下白布按在伤口上。白布一下就红了。他跪在那里,把布按紧。那兵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了一下,没出声。小陆冲他点头。他也朝小陆点了下头。后来那只手慢慢凉了。小陆没停。他按着,直到雨把白布都浇透。直到苟剩从后头把他拉起来。
“死了。”苟剩说。
“我知道。”小陆说。他把那兵的手放平,把白布盖回他脸上。然后站起来,重新回到坑沿。这一次他的脚很稳。鞋带很紧。像这辈子的路都系在这两根带子上。
晚上。锅铲死在隧道里。
那是个意外。刚送完一轮饭,锅往回滑,滑到第三个弯,锅把卡进了轨缝。洞口太窄,只容一个人爬进去。锅铲说:“我去。这隧道是我量出来的。别人不知道锅把怎么别住的。”他往腰上系了根绳,把手电叼在嘴里,就钻了进去。开始还能听见他说话,说看见了,锅把歪了,他把锅扳正。后来洞里传出“哗”的一声,像水从什么地方猛地涌下来。接着再没有声音。
人们拼命拉绳。拉出来时,锅铲已经不说话了。他的手还朝前伸着,像要去抓那口永远卡在拐弯处的锅。小陆不在场。他后来才赶到。他站在隧道口,看人们把锅铲抬出来。锅铲的脸很白,白得让夜里的雨都显得不真实。他的眼睛半睁着,像还在看那个黑乎乎的洞口。小陆想过去。他挤进人群时,锅铲已经被放上了担架。他没碰到锅铲。只碰到担架边上一根断了的竹竿。
那天晚上,小陆在隧道口坐了一夜。他把锅铲那块草纸折成四折,和那根断竹一起,用白布条绑在贴胸的内袋上。雨停之后,他朝洞里看了一眼。洞里黑极了。他听见极深处传来微弱的水声,像有谁在哭,又像有谁在往锅底添柴。他站起来,朝雨后的北方望去。天还阴着,没有星星。但他看见防线最东边的窑口闪着一点暗红。那是窑火。是白天替人焚化尸首的窑火。那火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只眼,半睁半闭,在夜里安静地烧。
第二天清晨,小陆被叫去处理锅铲的尸体。
他去的时候,锅铲已经被放到了砖窑后面的空地上。地上铺着一块旧雨布,锅铲就躺在上面。人们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发青,像一尊被雨泡过的石像。两只手放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还在推那口锅。小陆站在三步外,看了一会儿。他的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根细线从颈椎往上抽。他以为自己会哭。可没有。他走过去,蹲下来。锅铲的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那张脸平静得不像话,像他每天中午蹲在战壕边打盹时的样子。小陆伸手,把锅铲领口上沾的一小片草屑轻轻拈掉。那片草屑很轻,轻得小陆的手指几乎没有感觉。可他的指头碰到锅铲的下颌时,凉意从指尖猛地钻进骨头里。他缩回手。他吸气。吸进的是火药、湿泥,还有锅铲身上那股极淡极淡的草药味。他以为这味早散了。没散。还缠在衣领上。
“小陆。”身后有人叫他。是苟剩。苟剩一手提着白布,一手拎着工兵锹。锹刃在晨光里泛着冷白。苟剩说:“你给他收拾。我们在外面等。”
小陆没说话。他接过白布和锹。苟剩又补了一句:“动作快点。北边又有动静。天一热,尸首搁不住。”
小陆点了点头。等苟剩走远,他才慢慢蹲下来,把白布展开。布很长,长到能盖住锅铲整个人,还余出一截。他把布抖了抖,抖平。然后他伸手,把锅铲那只半蜷的右手轻轻扳直。那手已经有点僵了,骨头像冻在肉里。他没用太大力,一点一点地按。他想起锅铲给他擦嘴时的手,也是这只手。那时这手又热又稳。现在它凉了。凉得小陆觉得自己在碰一截从地底刨出来的旧铁。
他把锅铲翻过来,用白布裹住。裹得极慢,像在包一件极贵重的东西。第一层从左肩开始,绕过腋下,压住胸口。第二层从腰侧包过去,把两条手臂都收进来。第三层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往上。他包得紧,又轻。他不想让锅铲再被颠着。他想起锅铲说过:人都走了,还颠着,说不过去。于是他的手更慢了。慢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这么慢。”苟剩瞪了那人一眼。嘀咕声就没了。
小陆终于包好了。他把锅铲抱起来。锅铲轻得出奇,比上午那几具尸体都轻。像他身体里的水都流尽了,只剩一把干松的骨头。小陆抱着他,走向砖窑西边的土坑。那坑是昨夜人们挖的,挖得深,四壁笔直。小陆站在坑边,停了一下。北边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极细,像一根白线,正落在他脚前。他看着那根线,慢慢跪下去,把锅铲放进坑里。放下去时,锅铲的脚先着底,接着是背。小陆用两只手托着他,直到完全放平,才松开。他看见白布上沾了泥土。他伸手把土拍掉。拍完了,才想起自己手上也是泥。
他站起来,拿起锹,开始填土。土很湿,一锹下去像挖在稠粥里。他填得极慢。每填一锹,就在土面上轻轻拍一下。像给锅铲把被子一点点拉上。填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他想起了那个铁饭盒,想起了蒸红薯的甜,想起了锅铲说的“别咽”,想起了那壶混着药味的水。他又想起锅铲在隧道里最后那句话:“锅好了。”锅好了。锅好了。锅还在。他妈的。小陆在心里骂了一句。他骂得极轻,轻到只有自己听见。然后他继续填。土一锹一锹落下去,把白布一点一点盖住。填到最后,他跪下来,用双手把坑沿的浮土拍实。那土很凉,像锅铲的手。他拍着拍着,忽然把额头抵在土面上。土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在喘。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袖子湿了。分不清是雨是汗,还是别的。他没去管。
太阳从北边的云层里钻出来时,小陆已经站到了战壕边。苟剩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小陆接过去,没点,只在指间转了两圈。他忽然笑了。那笑极浅,像水面被风推了一下,来不及荡开就平了。
“锅铲走了,隧道还在。”他说。
苟剩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说:“机器还在。后边的人还得吃饭。”
“我去替锅铲的位置。”小陆说。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转身朝战壕后头走。走过几个弯,到了隧道口。他蹲下来,朝里看。洞里比昨天更暗了,水还没退尽,在深处泛着极弱极弱的光。他伸手摸,摸到隧道的轨,摸到冰凉的金属,摸到一小块从锅上刮下来的铁皮。那铁皮薄而韧,边缘锋利。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极紧。像握着一小片从锅铲身上留下来的骨头。
他站直身子,把铁皮贴身放好,和那片断竹、那块草纸放在一起。然后他往手推车走去。车还停在原地,油布已经让风吹开了一角。他重新盖好,又用砖压实。他推起车,慢而稳,穿过那条被雨泡烂的小径。轮子在泥里发出熟悉的吱呀声。风从北边来,把雾卷起,又散开。天光像一条极宽极缓的河,从东往西漫。他推着车,像推着一座小小的、还在呼吸的火塘。周围有几个兵在挖沟,看见他,都直了直腰。有人喊:“小陆,今天送什么?”小陆说:“红薯。热的。”那人就笑了,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像一匹从泥里爬出来的土狼。小陆也笑了笑。他推着车走远了。车上的油布在风里一鼓一鼓,像一小片从锅铲那边飘过来的云。
他走得很稳,鞋带系得极紧。那两根带子勒着脚面,像两条不会松开的诺言。天越走越亮。窑火在身后烧得正旺。火星从烟口往外飞,一撮一撮,像被风吹散的谷壳,落到半空就灭了。他看着那些火星,忽然很想唱一支歌。可张嘴时,只哈出一口白气。他闭上嘴,把这口白气咽回肚里下更稳了,朝着北边,朝着那条灰白色的旧国道。他知道,锅会有人推,饭会有人送。他这条命还没到该躺下的时候。他得继续走。走到天真正亮起来。走到雾散。走到那些坑坑洼洼里都照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