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沉睡
书名:卡莫纳之地 作者:爱醉月的杜康君
第四百五十五章 沉睡
新历20年3月8日。夜。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雷诺伊尔把听筒放了回去。
座机的黄铜拨号盘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他坐在椅子里,没有开灯。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从弹药库存表的一角一直拉到那杯凉透的砖茶旁。茶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光带落在上面,折出一小片幽暗的虹彩。
这是今晚的第六遍。全部无人接听。
他伸手去拿那部短波通讯器。手指在金属外壳上停了一下——凉的。短波频道走国防专用线路,不经过旧帝国导管网络,从圣辉城国防频道直接转接暗区内部加密中继站。这个频道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启用。他拨出去,用的是最高权限代码。拨号音短促,两声之后接通了。
“喂。”
笑口常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近在咫尺。背景极安静——暗区基地的夜总是这样,灰烬族人不怎么说话,实验区和生活区之间隔着厚厚的岩壁,一切声响都被压在石头下面。
“是我。”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也很轻,像怕惊扰了她那边的夜。“电话一直打不通。他在吗。”
“他不在。今天早上进了测试区,通讯器带不进去。你打了好几遍了吧。”
她说话时语调很自然,自然到像在说一件今天早上才发生过的、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雷诺伊尔几乎能看见她——右手拿着什么,锅铲或者一条擦手的毛巾,左手把垂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她做这个动作时手腕总是极轻极快,像在拨弄一根别人看不见的弦。
“简报里只说了句‘进入封闭测试区域’,没写测试名称和地点。”他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像在盘问,“我想问他一点事。关于烬生那边的新批次。”
“他进去之后我还没跟他通过话。通讯器在这边用不了。他晚上会自己出来。”
“你那边一切都好?”
“都好。我今天磨了他那把剑。剑刃上有个崩口,我磨了半天。手生,磨得不够匀。”她停了一下,极短,像在控制一个极小的笑,“不过他说他晚上回来自己再磨一遍。”
雷诺伊尔听着她的声音。那声音和过去每一次通话都一样。他认识她太多年了。她笑的时候尾音会先往下沉一点再扬起来,像水从泉眼里冒出来之前先要把石缝里的气挤出去。今天这个细节也在。
“那你让他晚上给我回个电话。说我不急。”
“好。你也早点睡。圣辉城事情多,别又熬到天亮。”
“嗯。”
电话挂断。雷诺伊尔握着短波通讯器坐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响着,像一串刚刚平息下来的水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束光柱在夜色中极稳极亮,没有一丝波动。他望着它,忽然想起烬生昨天报告里的一句话——病毒母体在加速进化,残留的神骸共振顺着地下管网向四周扩散。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遍,然后放开。只是杂波。只是疲劳。他对自己说。
他走进里间,和衣躺下。凌晨三点。眼皮很沉,意识却像一根绷紧的弦。窗外有风,极轻极轻地从玻璃上滑过去,像有什么人在外面用手指节慢慢地、慢慢地敲。他知道那是风。他知道。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那束光柱变成了一根极细极白的线,从天上垂下来,垂进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井底有磨刀石的声音。
暗区。同一夜。
笑口常开关掉声纹模拟器,把录音芯片取出来,放进作战服内袋。隔音室里很暗,只有机器面板上一颗极小的绿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指在模拟器的金属外壳上来回摩挲,从按钮摸到接线孔,再摸回来。那台机器摸起来还有余温——她用了太久。
三天前,她带着一段录音去找灰烬族的老技师。录音极短,里面只有呼吸声。均匀,缓慢,像一个人在极深极深的梦里。他躺在医疗翼的睡眠舱里时,她隔着观察窗录的。她把录音交给老人,说要做一台机器。老人看了看录音,又看了看她,没有问为什么。灰烬族人不问为什么。他们只问材料和时限。她给了材料,时限是三天。昨晚机器送到了隔音室门口。包在一块旧布里,像一件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东西。
她试了三次。前两次信号不稳定,声音断断续续,像隔着几层水。第三次忽然清楚了。那个声音从扬声器孔里渗出来,薄薄的,冷冷的,带着旧金属味。她听到那个声音的第一秒就哭了。没有声音的哭。眼泪从下巴滴下去,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坐在隔音室的地上,用手背捂着嘴,哭到浑身发抖。哭完之后她洗了脸,把试音记录清空。
现在她坐在那里,把那颗绿色指示灯盯到灭。然后她起身,关灯,推门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地脚灯在墙根下亮着,像一长串暗蓝色的眼泪。她走得很慢。软底鞋踩在石板上,轻得什么都惊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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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翼的密封门在走廊尽头。她用掌心贴住门上的观察窗,玻璃冰凉。里面,淡蓝色的光从生物凝胶舱里透出来,朦朦胧胧,像月光沉在一池极深极静的水底。他躺在那片光里。面容平静,眉心那道常年皱着的竖纹被药物抚平了。凝胶每几秒变换一次透明度,像在呼吸。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慢慢攥成拳,又松开。然后她转身,朝生活区走。天快亮了。厨房的水龙头可能还没关紧。她得去看看。
清晨。圣辉城,封锁墙外侧。
洛小北在狙击阵地上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后半夜风小了一阵,废墟里的温度反而降了。她裹着保温毯,额头抵在S管枪托上,醒的时候脸上一片冰凉的潮气。目镜边缘凝了一层极薄的霜,她用袖口擦掉,重新贴上去。视野里,编组站废墟灰蒙蒙一片。三角废墟深处那个涵洞还在,洞口被昨天下午的炮火掀掉了半截顶盖,碎石堆成一道浅弧。弧底那团暗红色的光已经变得极弱极慢,闪烁的节奏比前两天又缓了一些。
韩霜趴在她右侧,醒得比她早,已经用B管的菱形标尺扫过了一遍周边。她把一个保温壶推过来,壶盖拧松了半圈,里面是黑咖啡。洛小北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喉咙发紧。她没有说话,只是把保温壶推回去,重新抵在目镜上。
“快亮了。”韩霜说。
“嗯。”
“你昨晚又没睡沉。”
“梦到那个战士。”
“哪个。”
“腐心喉咙里那个。那团白光。它站在涵洞上面,背对着我,面朝封锁墙。我喊它,它没回头。后来它回头了,没有脸。”
韩霜没有说话。她把拨轮往前推了小半格,涵洞在菱形标尺正中央被框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穿过废墟间那些扭曲的铁轨和翻倒的车厢,落在一片碎玻璃上,折出极细极亮的光点。洛小北把十字线压了一毫,对准涵洞边缘。暗红色的光又亮了一次,比刚才更弱。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洛小北掏出射击日志,翻到今天日期。她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黎明。光斑闪烁频率下降。像是睡了。
圣辉城。统帅部。清晨。
方远志推门进来时,雷诺伊尔正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新泡的砖茶。茶很烫,他一口没喝。
“暗区今天凌晨没有简报。”方远志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通讯处说线路稳定,但终端无人应答。这是今天最早的这批,各战区夜间的报告都齐了,就差暗区。”
雷诺伊尔没有回头。“通讯处说终端无人应答?”
“对。凌晨的例行通讯时段,暗区指挥室终端没有响应。通讯处连发三次,没有回执。不是线路问题——线路监测数据正常。是终端那头没人按确认键。”
雷诺伊尔转过身,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以前发生过吗。”
“没有。暗区终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哪怕是最普通的例行通讯,也会在几秒内发回确认回执。今天没有。通讯处查了,信号送出,接收端在线,但没有人确认。”
雷诺伊尔走到桌前,拿起方远志那叠文件最上面的一份。是通讯处今晨提交的通讯异常报告。三页纸,每页都盖着通讯处的章,最后一页的结论栏写着:终端在线,人工确认缺失。原因待查。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终端在线,人工确认缺失”那行字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窗前,望着暗区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天边已经泛白,铁幕山脉的轮廓在晨光中像一道黑蓝色的波浪。他忽然想起昨晚电话里笑口常开那句话:“他晚上会自己出来。”她说得那样自然。太自然了。
“叫一辆车。我要去暗区。”他说。
方远志没有劝。他只是把文件重新叠好,扣上钢笔帽。“我陪你。”
上午。暗区。地表入口。
车在暗区西侧入口前停下。入口是灰烬族人开在山体上的一个极窄的洞口,从外面看像一条被废弃的矿道,洞口两侧堆着锈蚀的铁轨和破旧的翻斗车。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洞口照成一个黑漆漆的方形。洞里渗出极冷的、带着湿土和旧金属气味的空气,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往上冒。
雷诺伊尔下了车。方远志跟在他身后。洞口没有哨兵,没有阻拦。这在暗区很常见——灰烬族不设明哨。但雷诺伊尔知道,他们一进洞,里面的人就会知道。
洞内极暗。走了大约二十步,墙边才亮起几盏极暗极冷的壁灯。灯光是灰蓝色的,照不亮什么,只把两侧岩壁上的凿痕衬得更加深邃。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湿气越重,壁上开始出现极细的水珠,一颗一颗挂在凿痕边缘,像冷汗。雷诺伊尔走在最前面。脚步声在极安静的山体里来回撞,许久才落下来。
基地内层的密封门开时,一个穿深灰色作训服的通讯兵站在门内。女兵,短发,脸上有几道极淡的灰烬族纹面,见了雷诺伊尔和方远志,先是极轻地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嘴唇动了一下。
“笑口常开在哪。”雷诺伊尔说。
“医疗翼。”通讯兵说,“她昨晚值了一整夜,现在应该还在。”
“带我去。”
通讯兵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转过身,走在前头。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大多关着。雷诺伊尔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时,余光扫见里面坐着一个老人——灰烬族,满头灰发,正俯身在一张极旧的木台前摆弄什么。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绿光。他知道灰烬族人常年住在暗区,和这些旧帝国的机器管道共生了一辈子。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医疗翼的走廊尽头,笑口常开站在观察窗前。她背对着他们,穿了一件极旧的卡莫纳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淡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松垮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把手从玻璃上慢慢放下来,在作训服衣摆上极轻极轻地蹭了蹭。
“你来了。”她说。没有回头。
雷诺伊尔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看见观察窗里那层淡蓝色的光,看见舱体里那个沉睡的人。他没有说话。方远志停在他身后更远一点的位置,也没有说话。只有走廊里的冷调灯光静静亮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面上。
“睡了多久了。”雷诺伊尔终于开口。
“你不知道吗。你昨晚还跟他说过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她没有笑。
雷诺伊尔看着她的后脑勺。几缕碎发正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他忽然全明白了。昨晚电话里的那个声音,那种极干净的忙音,那条太工整的简报——一切都是她。他早该知道。一个那么了解他的战友,一个比他更早认识她的狙击手。他怎么会没有听出来。不,他听出来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多久了。”他又问了一次,声音更低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她比他高半个头,转身时影子从他身上整个压过去。她的眼睛极亮极干,没有泪痕,像两颗被擦得太干净的玻璃珠。她看着雷诺伊尔,嘴角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像在做某个极累的表情。
“很久了。”她说。她的声音很稳,像在北境靶场上压着风的调子。“我要他活着。哪怕以后全世界都忘了他。哪怕以后他也忘了我。我要他活着。”
观察窗里,凝胶舱中的蓝光极缓极稳地跳了一下。像在回应。又像只是循环泵按程序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