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进城

临近青云城，官道上的修士肉眼可见地密了起来。

起初是三三两两，后来是成群结队，最后连官道两侧的野地都被人踩出了新的小径。有的踩着低阶飞剑贴地滑行，有的骑着杂色灵兽，更多的干脆步行，粗布衣裳或各色袍服在夕阳里晃成一片流动的彩。

流儿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鼻尖蹭著窗框，眼睛瞪得溜圆：“师父好多人。”

杏儿坐在门边，手搭在刀柄上，目光透过缝隙扫过去。练气七层、八层、九层像田里的麦子，一茬接一茬。偶尔闪过几道气息沉凝的，是筑基期，混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青云城——到底是一州之城，本该如此。”林雪儿靠在车厢最里侧，眼皮抬了抬。

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嘀咕——

“书中说‘元婴多如狗，化神满地走’，那是夸张。现在看，‘筑基遍地走，练气多如狗’倒是真的。”

马车又往前碾了半个时辰，风蹄骡的蹄声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它累了，是前头堵了。

杏儿探身往前看了一眼，腰后的短刀微微晃了一下：“师父，到城门了。”

林雪儿睁开眼。

远处，一道城墙横在山坳尽头，高十余丈，青黑色的巨石一块叠一块，缝隙里嵌著暗金色的阵纹，像一条条趴在石皮上的龙。城门楼飞檐挑角，檐角悬著八盏青铜灯笼，没点灯，却自有灵气流转，把“青云”两个大字照得笔走龙蛇。

气派是气派，但也只是气派。她只看了一眼，目光就落在城门洞前那两列守城弟子身上。

青云宗外门服饰，青衫玉带，练气九层。

每人手里握著一块测灵盘，过往修士挨个上前，递上身份铭牌，神识一扫，确认无误才放行。

排查比天玄城严得多。

“停车。”

风蹄骡打了个响鼻，车轮缓缓停住。车厢里微微一晃，流儿抱紧了药材册子，焰儿坐直了身子，杏儿的手无声地搭上了刀柄。

“别紧张。”声音不高，像细砂石拉过刀背，“例行公事。”

指尖在耳后一按，薄如蝉翼的面皮掀起一角。俊秀书生的面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绝色——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车厢里亮了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杏儿见过多次，面色如常。流儿和焰儿还是愣了愣，哪怕看了无数回，却仍被晃了眼。

从戒指里取出一块暗青色玉牌。边角磨得发圆，灵气黯淡，是原山庄主人早年留下的旧路引，被岁月啃得不成样子。

她之前用神识抹去了上面模糊的旧名，重新刻了三个字——“林雪儿”。

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黑衣袍摆在城门前的青石板上一荡，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

守城的是个年轻弟子，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大约是刚外放不久。对方接过玉牌，测灵盘往上一贴，青光扫过，显示“筑基中期”。

“散修？”年轻弟子抬头，目光在林雪儿脸上一停——呼吸微微一窒，像有根无形的线轻轻扯了一下他的心脏。年轻弟子怔了怔，握著测灵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下一刻，腰间的宗门令牌微微发凉，像是一声无声的提醒。

他垂下眼，把玉牌接过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只是比先前低了一度：

“入城所为何事？”

“采购丹材。”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带三个弟子长长见识。”

测灵盘又往车厢方向晃了晃，三道练气期的气息被扫出来——八层、七层、七层。年轻弟子点点头，把玉牌递还，侧开身子。

“进去吧。大比期间，城内禁飞，禁斗，禁神识肆意探查。违者，青云宗执法堂处置。”

“明白。”

林雪儿面色一如既往的平淡，心底却轻轻“咦”了一声。

“大比？倒是来得巧。”

将玉牌收回戒指，转身向车厢里递了个眼神。

杏儿先跳下来，腰后的短刀微微晃着。流儿和焰儿跟着落地，一个抱紧册子，一个东张西望。

正准备跨过城门洞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混著另一种沉稳的蹄声。

回头瞥了一眼。

城门外，两拨人马正同时抵达。

左侧是一队白衣修士，约莫七八人，衣摆如雪，腰悬长剑，剑穗统一是青玉色。没骑灵兽，是步行，但步伐整齐，像一柄柄收在鞘里的剑，透著股内敛的锋芒。

领头的是个年轻男子，抱拳一笑，声音爽朗。

右侧则是几头通体雪白的灵兽，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兽背上坐着女修，青纱覆面，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气，所过之处，青石板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为首的女修腰间挂著一块冰蓝色的玉牌，上面隐约有个“瑶”字。

“瑶池的道友，也来凑这热闹？”

年轻男子嘴角弯著，白衣被风掀起一角。

兽背上的女修微微颔首，声音像冰珠落玉盘：“四门大比，岂能缺席。”

瑶池？

脑子里自动翻出一段记忆——昆仑州瑶池圣地，十三州女修心中的圣地之一，只收女弟子，家传《冰心诀》，冰系与水系同源。那女修周身寒气，确实是瑶池的路数。

没再细看。

转过身去，黑衣袍摆在人流中一荡，像一滴墨落进湍急的溪里，转瞬被吞没。

白衣队伍里，某个年轻弟子原本正与身旁同门说话，目光不经意扫过城门洞，忽然一顿。

像被什么晃了一下眼睛。

那是一道黑衣背影，已经没入人流，只余下半截侧脸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灰蓝色的眼睛，冷得像浸了水的石子，却又亮得惊人。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喉头动了动，忘了自己刚才说到哪了。

“师兄？”身旁同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熙熙攘攘的人头，“看什么呢？”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又往城门洞深处飘了一眼。

那里早已看不见那身黑衣了。

杏儿紧跟半步，腰后的短刀微微晃着。流儿和焰儿一边一个，眼睛还忍不住往身后瞟。

“专心。”林雪儿头也不回，“进城了，眼睛往前看。”

青云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