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探查

靛蓝柄的短刀在晨雾里泛著幽光，杏儿握刀的姿势像一株扎根的柳，沉稳不晃。铮儿站在她对面，赭石柄的刀斜斜指着地面，短发被风吹得向后倒，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幼豹。

“来。”杏儿声音不高。

铮儿足尖一点，刀光劈开雾气。杏儿侧身，刀背贴着她的腰肢滑过去，带起一阵凉风。

两柄短刀在空地上交击，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像有人在敲一串铁铃铛。

杏儿收刀时，顺手替铮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刀要稳，呼吸更要稳。你刚才第三刀急了。”

铮儿喘着气，眼底却亮着：“再来。”

“先擦汗。”杏儿从袖中取出一块粗布帕子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在给妹妹擦脸，“流儿和焰儿该起来了，别吓着她们。”

未时的日头把丹炉烤得发烫。

焰儿蹲在丹炉前，指尖窜出一簇极细的橘红火苗，像一条听话的小蛇，顺着炉膛的聚火纹游走。流儿缩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著一本药材册子，声音细细的：“青灵草三钱”

“知道啦知道啦。”焰儿头也不回，火苗猛地一旺，炉膛里发出一声闷响。

流儿“呀”地一缩脖子，册子差点掉地上。

“怕什么。”焰儿回头，嘴角沾著一点炭灰，笑得明艳张扬，“有我在，炸不了——顶多烤焦。”

炉盖掀开，一股焦糊味混著药香飘出来。

流儿捏著鼻子往后躲，焰儿却凑上去深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香！下回再少放半钱赤茯苓，肯定成。”

戌时的工坊里，刻刀声沙沙不绝。

墩儿趴在柏木工具台上，圆脸被灯焰烤得发红，鼻尖又沾了一层木屑。她盯着柳儿指尖的皮膜缝合，眼睛一眨不眨：“柳儿姐，这一针为什么要斜著入？”

柳儿没抬头，冷倔的侧脸在灯影里像一块玉。针脚从皮膜边缘穿过去，斜挑，回拉，线头藏进纤维里，一气呵成。

“顺纹。”声音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哦！”墩儿恍然大悟，低头去试，针脚却歪歪扭扭像条蚯蚓。

一只粗糙的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她的手腕。阿沅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带着针斜斜一挑——线头稳稳埋了进去。

教学完成，墩儿瞪大双眼。

阿沅默默收回手，右眉尾上的小痣在灯影里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磨自己的刻刀。

刀刃在石槽里拉出均匀的沙沙声，不疾不徐。

柳儿抬起头，在阿沅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息，又垂下去。冷倔的嘴角，似乎弯了半分。

日子像山间的溪水，一天一天淌过去。

杏儿的刀越来越稳，铮儿的刀越来越快。

焰儿烤焦了三炉聚灵丹，第四炉终于飘出了清香、流儿把药材册子背得滚瓜烂熟，虽然还是怕炸炉，但已经敢自己掀炉盖了。

墩儿磨坏了三把刻刀，第四把的刃口终于直了、柳儿缝废了三块皮膜，第四块上的节点间距分毫不差。

阿沅的手还是粗，但指尖的茧被磨得均匀了，听声音时耳尖竖着的模样，像只警觉的小雀。

她不再总是低着头。偶尔会抬眼看一看工具台上并排摆着的刻刀。

这日黄昏，暮色压得很低。

密室里，壁灯昏黄。

马爷的尸身已经被青钢木骨架和妖兽皮膜重新包裹，接缝处的针脚细如发丝，灵核在胸腔里稳定地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林雪儿指尖捏著最后一枚封灵钉，悬在傀儡后颈的穴位上。

神识像一张网，罩住整具躯体。

灵核的回路、关节的节点、皮膜的缝合线，在神识中清晰得像一幅展开的地图。

三天前就该完成的活计，筑基期的皮肉比预想中难缠，像老牛皮裹着铁，每一刀都要多费三分力。

封灵钉按下去。

“咔。”

一声极轻的响动，从傀儡胸腔深处传来。灵核的搏动忽然加速，幽绿的光从眼眶位置渗出来，像两口深井里浮起了萤火。

神识顺势而入，沿着灵核的回路蔓延，像水灌进干涸的河床。马爷残留的神识碎片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被她的神识一碾，碎成齑粉。

印记抹掉了。

站起身，后腰的酸胀感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寸。黑衣被地窖的阴风吹得贴在腰肢上，束带勒出一道极窄的弧。

“成了。”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回响，“比熊大熊二强一截。”

筑基傀儡的炼制难度要远远超过林雪儿的预估，炼制马爷用了足足七日！

指尖在收纳戒指上一抹，取出那只檀木盒。暗红色的漆在壁灯下泛著幽光，像一只终于等到时辰的眼。

神识入主筑基傀儡的核心，再反过来一缠——马爷留在盒上的神识锁，像一层薄冰遇到滚水，无声地化了。

盒盖掀开。

里面躺着一块残破的玉简，和一本手抄的薄册。玉简已经裂成三瓣，灵气散尽，只剩些模糊的残影。

薄册的封皮上，五个字被虫蛀得边缘发毛，但还能辨认——

《五行玄阴归元诀》。

指尖翻开薄册第一页，字迹潦草，像抄录的人边写边发抖。

“六名纯阴处子，阵眼一人，五行位五人”

目光从字里行间扫过去，越看，眸光沉得越厉害。

“阵眼为枢，纯阴女修，神识强大到能同时牵引五道灵脉”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这不就是在说我？”

继续往下翻。

练气篇、筑基篇筑基篇之后就没有了，从功法的内容来看，后续应该是没有抄录，而不是止步筑基。

“残篇。”合上书册，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只到筑基，后面没了。”

神识沉入，把内容拓进空白玉简。拓到一半，忽然停了。

“纯阴处子”灰蓝色的眼睛垂下来，落在自己指尖，神识下意识往丹田里扫了一圈——元阴未泄，经脉闭合如蚌，确实是处子身。

眼皮在灯焰后半眯著，指节无意识地在石台上敲了两下。

“六人成阵。阵眼我一个，五行位需要五个”

指尖凭空点了点，像在数人头。

“杏儿，水灵根，占水位。柳儿，木灵根，占木位。焰儿，火灵根，占火位。”

手指停住。

“金位呢？土位呢？”

石槽里的细砂石被指尖拨得沙沙响。

“铮儿、流儿、阿沅、墩儿杂灵根，体内各含一丝驳杂金气和土气。”

嘴角微微一抽。

“五行缺金缺土，把四个杂灵根丫头硬塞进阵里？不行——金气太弱，土气太散，阵法转半圈就得崩。”

“等等——”

灰蓝色的眼睛在灯焰里抬起，像两块浸了水的石子，水面下有光在闪。

“既然她们体内有金、有土，只是太少那如果，我给她们每人配一枚外置灵核呢？”

指尖捏起一块废弃的低阶灵核，在指节间转了半圈。

“金灵根傀儡灵核，土灵根傀儡灵核——不是替代她们的灵根，是当‘引子’和‘放大器’。灵核刻上属性引导回路，像给干涸的河道开闸，把她们经脉里那一丝驳杂金气、土气抽出来，提纯，合流，再灌回阵位。”

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中陷阱。

“对别人来说，杂灵根是废矿。对我这傀儡师来说，废矿里插根吸管，照样能吸出东西。”

“铮儿、流儿共享一枚金灵核，阿沅、墩儿共享一枚土灵核。灵核嵌在她们掌心或者后腰，阵法启动时，灵核先转，带动她们体内微末的对应属性，两股合成一股——”

指尖无意识地捏著玉简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这样金位、土位就活了。我坐阵眼，神识同时牵引五道灵脉，实时调平。八人同修，阵法转起来。”

“这功法简直是为我准备的只是马爷和城主为何如此看重这本功法？他们又不能修炼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办法修炼此法？”

指尖在石台上轻轻一叩，像给某个决定盖了章。

“不管了。”玉简收入戒指，薄册塞进怀中，“这功法现在是我的了。”

“七名纯阴处子”神识往楼板上方扫了一圈，七道呼吸均匀绵长。“得找个时辰，挨个探探这些小丫头元阴在不在。虽然有点冒犯，但安全第一——万一混进一个破身的，灵气倒灌，炸的是她自己。”

林雪儿直起身，后腰的酸胀感像一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两枚属性灵核”又一个念头像气泡浮上来，“材料够吗？得翻翻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