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途

他现在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往外冒，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滑，打湿了身下垫著的绒毯。

哪怕是陷入昏迷，他的眉头也死死皱着，牙关紧咬，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明显是在硬扛着极致的痛苦。

桃子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难受得不行。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情和担心了，是一种莫名其妙、钻心刺骨的心疼。

就好像有无数根细针，一下又一下扎在她心口，又酸又闷，堵得她呼吸都不顺畅，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犹豫了好几秒，怕碰坏苏北的伤势，最后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把苏北的脑袋托起来，慢慢挪到自己的腿上垫著。

她动作轻到了极点，每一个幅度都放得极慢，生怕稍微一动，就扯动他身上的重伤，让他再受折磨。

做完这些，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

她抬手，一下一下，耐心又轻柔地，帮苏北擦掉额头上不停冒出的冷汗。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就像在细心照顾一个熟睡的孩子，生怕惊扰了他。

一下，又一下。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沉稳又轻柔的动作。

小十七乖乖靠在姐姐肩膀上，一改平时调皮闹腾的样子，也不嗦手指了，安安静静坐着。

她歪著小脑袋，一会儿看看姐姐温柔擦汗的样子，一会儿瞅瞅苏北那张苍白痛苦的脸，又看见姐姐眼眶红红的，心里隐约懂了姐姐很难受。

姑娘特别懂事，全程一声不吭，就安安静静陪着姐姐、陪着昏迷的苏北，不给任何人添乱。

马车外面，特米稳稳握著缰绳，专心赶路。

他的神识一直铺开，牢牢笼罩整辆马车，车厢里发生的每一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分毫不落。

看着自家大小姐，把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陌生少年，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腿上躺着，还这么耐心温柔地帮他擦汗，特米心里五味杂陈。

他跟着桃子很多年，从小看着她长大。

桃子天性善良，心软，见不得任何人受苦，这点特米一直都知道。

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桃子对哪个陌生人这么上心。

这不只是简单的心软同情，是实打实的、打从心底里的心疼，是根本控制不住的在意。

特米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没敢多想，更不敢多嘴。

大小姐的心思、大小姐的决定，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插手过问。

他轻轻握紧手里的缰绳，眼底神色沉稳，干脆不再分心，全力赶路。

四匹灵马的速度，瞬间又快了一大截。

就在这时，车厢里传出桃子轻柔的声音，听着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急切。

“特米，再快一点，我们尽快赶回桃园。”

特米没有回头，沉声应下。

“是，大小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灵力彻底爆发出来，尽数灌注在四匹灵马身上。

四匹灵马同时昂起头颅，发出一声响亮的长嘶，四蹄直接踏碎低空气流。

整辆马车瞬间化作一道耀眼流光，划破旷野，朝着桃园的方向全速飞驰而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与此同时，距离马车极远的另一边荒野。

暗九正在拼命全速赶路，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疯狂疾驰。

他此刻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眼底满是焦躁、憋屈，还有浓浓的无力感。

这一次奉命护送大皇子苏北出宫，他原本以为只是一趟轻轻松松的常规任务，根本不会出任何差错。

谁能想到，事情彻底失控了。

先是秘境突发危机，大皇子身受重创，直接昏迷，连丹田都彻底碎裂，修为近乎报废。

紧接着，凭空杀出一群来路不明的神秘人，当着他这个贴身暗卫的面，硬生生把重伤的大皇子给劫走了。

最让他憋屈抓狂的是，他拼尽全力出手阻拦，结果连对方随手一击都挡不住，完全没有还手的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人被带走。

暗九越想越气，胸腔里憋满了怒火和不甘，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

首先是大皇子体内的一元重水。

那可是天地间最顶尖的至宝，无比稀有珍贵。

别说他区区神通境，就算是皇朝之内的法相境大能，见到一元重水都会眼红，不惜大打出手、拼命抢夺。

一旦外界有人得知，身负至宝的大皇子重伤昏迷、毫无反抗之力，下场绝对不堪设想，必然引来无数强者疯狂追杀抢夺。

其次，就是那群人口中所说的“桃园”。

暗九一路疾驰，一路反复琢磨这个名字，眉头死死皱着。

他熟读皇朝所有卷宗秘档，翻遍所有地域记载，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关于“桃园”的记录。

可对方那个驾车的车夫，实力恐怖到离谱，随手一掌，就轻松击溃了他的全力攻势。

这种实力，绝对不是普通隐世势力能拥有的。

更关键的是，对方语气笃定，直言和皇朝老祖有旧，不像是随口撒谎骗人。

这样神秘、底蕴恐怖的势力，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暗卫能招惹、能抗衡的。

他就算心里再憋屈、再不甘心，也不敢有半分报复的念头。

暗九狠狠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所有的烦躁、愤怒和不甘。

现在纠结再多、生气再多，一点用都没有。

他当下只有唯一一个任务。

拼尽最快速度赶回皇城，把秘境遇险、皇子重伤、丹田破碎、身怀一元重水、被桃园之人劫走的所有细节，一字不漏、原原本本上报。

后续该如何调查、如何处理、如何营救，那是皇城帝王、是皇朝老祖该操心的事，轮不到他来做主。

夜风疯狂呼啸，吹乱了他的衣袍。

暗九不再多想，身形一闪，速度再次暴涨，化作一道黑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夜色荒野之中，全速奔赴皇城。

另一边，虚空之上，桃子乘坐的黑色马车依旧疾驰如电，穿梭在天地之间。

车厢里的场景，安静又温柔。

桃子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让苏北安稳枕在自己腿上，时不时抬手，擦掉他不断渗出的冷汗。

那块干净的白手帕，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半，湿乎乎的一片。

但桃子半点不在意，完全没察觉，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腿上昏迷的少年身上。

小十七靠在她肩头，已经睡得熟熟的，小嘴巴微微张著，挂著一点口水，时不时轻轻吧唧一下嘴，睡得一脸香甜，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桃子抬手，轻轻顺着妹妹的后背，动作温柔安抚。

几秒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苏北那张苍白倔强的脸上。

她心里其实一直想不通。

她和苏北，明明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之前从来没有见过，没有任何交集。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地心疼他、担心他、放不下他。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有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过这样强烈、执拗的情绪。

没有理由，说不清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