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海外公司初步设想

卡特博士陷入了沉思。最初对纯数学工具的怀疑，在威腾清淅地将框架特点与他们具体难题映射后，虽然仍然慎重，但已经对此有了不少期待。

现有的方法确实走到了瓶颈，这个来自数学最前沿的框架，听起来象是一把为解开此类复杂系统难题量身打造的工具，只是这个工具效果如何，还有待验证。

“威腾教授，”卡特博士最终开口，语气严肃，“您能提供沉教授那篇论文的详细资料，以及可能的、更技术性的解读吗？毕竟，将这么抽象的数学框架映射到我们具体的加速器物理问题上，需要深厚的跨学科理解。”

“当然。”威腾点点头，露出一丝微笑，“我会立刻将相关资料发给你们，并附上我的一些初步解读和想法。”

视频会议结束后，LCLS控制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

刚才似乎还十分沉重的众人，似乎有了新的期望。

卡特博士有些急切地对团队吩咐道：“艾伦，立刻组织一个小组，成员要包括控制理论、加速器物理和计算科学的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彻底消化这篇近似最优框架”论文。在我们验证它的数学内核与问题本质的契合度之前，先不缺省任何结果。但，这可能是我们打破SXFEL性能瓶颈，必须尝试的一条新的思路。”

临近FAST项目初步方案提交的最后期限，周振团队终于完成了350米口径射电望远镜方案的详细计划报告。为了庆祝这个阶段性的成果，也为了缓解连日来的高压，团队在天文台附近的一家餐厅小聚。

饭菜上桌，气氛比平时在会议室里轻松许多。几杯啤酒下肚，大家也开始围绕着这个项目的话题滔滔不绝。

“总算是把报告的主体部分确定下来了。”一位负责索网分析的工程师长舒一口气，“虽然问题一大堆，补丁打得跟百衲衣似的，但至少有个能拿出手交代的东西了。”

“是啊，至少每一步计算、每一个参数选择，咱们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哪怕是用了些取巧的B方案。”另一位负责控制系统的成员接话，语气里带着兴奋，“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这不知道另一组————”他话说了一半，瞥了周振一眼，没继续往下说。

不过大家也都明白他好奇的什么。沉牧那500米方案组，自从成立后就异常低调，几乎没在项目大组里公开露过面，也没听说有什么阶段性的技术讨论会。

在周振团队的许多人看来，这要么是知难而退，要么就是在闭门造车，搞些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周振抿了一口酒，没接这个话茬，但眉头不自觉地又拧了起来。他最近也听到些风声，说南老那边对沉牧小组的进展似乎并没表现出焦急，反而有种稳坐钓鱼台的意味。这让他心里那点不平衡和疑虑又加深了几分。

“对了，你们看到最近的新闻了吗？”桌上另一位比较关注学术圈新闻的年轻工程师忽然说道，“就前两天，《数学年刊》最新一期，封面文章，沉牧教授的那个近似最优框架”正式发表了。”

“哦？”几个人抬起头，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毕竟这个框架的名字，他们最早就是从沉牧口中听说的，当时还觉得是遥不可及的理论。

“评语据说又是格罗滕迪克写的。”年轻工程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惊叹，“竟然逼得那位老爷子又出来上班”了。”

这句话在桌上引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格罗滕迪克的名头，哪怕在他们这些工程领域的人听来，也如同神话一般。能让这样的人物两次破例从退隐中出来审稿，本身已说明了那篇论文的分量。

“理论发表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周振放下酒杯，语气淡然，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数学框架再漂亮，再被大数学家认可，它也是个高度抽象的东西。”

“从抽象公式，到我们FAST面对的具体钢筋混凝土、特种钢索、促动器、传感器，这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如何进行工程转化？由谁来衔接落地？即便完成了理论到应用的衔接，生成的具体技术方案，能不能解决我们那些补丁都打不完的具体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位工程师：“论文你看了吗？里面有没有具体提到，比如，怎么处理象我们索网这种，由数万根构件组成、承受复杂交变应力、还得在大变形下保证几十年疲劳寿命的、具体结构的优化问题？”

那位年轻工程师被问得面色一滞，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周工，那论文————我试着看了摘要和引言，后面的数学推导太深，我确实看不太懂。”

“不过，听理论所那边有朋友讨论，说这个框架的关键，似乎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结构给出优化解，而是提供了一套在模型不完美、存在各种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怎样系统性地查找鲁棒性好的决策或设计策略的方法。似乎是特别适合处理我们这种多个目标互相冲突、模型存在误差、还老有意外扰动的复杂系统工程问题。”

“方法谁都会说。”周振不以为然，“我们做工程的，缺的不是方法论，缺的是能直接降低应力集中系数百分之十的具体构型，缺的是能实时抑制风致振动到亚毫米级的控制算法参数。他那个框架，能直接告诉我，第307号节点该用什么形式的加强肋吗？能告诉我，馈源舱第六根索的控制器PID参数该怎么整定吗？”

桌上安静了一下。周振的话代表了很多一线工程师最现实的思维方式。理论要能落地，要能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指令或图纸。

“我听说，”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工程师缓缓开口，“沉教授上次出国领阿贝尔奖，行程里好象包括了参观米国的几个大科学设备，包括那个大家伙阿雷西博。”

“阿雷西博？”周振闻言，嘴角撇了撇，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那老家伙，确实是开创时代的功勋，但现在呢？结构老化，故障频出，都快成博物馆的展品了，前两年风暴过后损坏严重，听说修复遥遥无期，实际上已经处于半报废状态。学它？学它怎么老化、怎么出问题吗？要学也是学它当年的勇气，但不是照搬它那套已经显出疲态、

快要被时代淘汰的技术思路。”

他自光扫过在座的团队成员，“我们的350米方案，虽然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但我们在材料、控制、设计理念上，都在力求超越阿雷西博那个时代。我们打的每一个补丁，解决的每一个B方案，都是为了让它更可靠、更耐用。这才是真正的进步。”

“那沉教授他们————”有人小声问。

“他们？”周振靠回椅背，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提交方案的期限快到了。到时候，两个方案白纸黑字放在一起评审。

我们的方案，或许平实，或许保守，或许补丁多，但每一个字都创建在现有的工程实践和大量的仿真计算基础上，经得起任何专家刨根问底。”

“而沉教授的500米方案，还有他那个被格罗滕迪克夸奖的框架————”他举起酒杯，嘴角再次弯起一个弧度，“到计划验收的那天就知道了。看他是能用他那套复杂高深的理论，变出一个我们想象不到的、真正可行的500米天眼，还是只能继续停留在纸面上，说说那些激动人心但无法落地的科学目标。”

就在周振团队完成报告、聚餐议论的同时，沉牧所负责的500米口径方案组，工作也已进入最后的收尾与集成阶段。

过去的几个月，沉牧当然没有在闭门造车，也没有只研究那个框架。

他与团队内核成员保持着频繁的远程沟通，针对主动反射面控制、索网疲劳、馈源舱运动这三大内核难题，分别组织了数个专题小组进行深入攻关。

小组内有表现出疑虑但依然尽责配合的资深工程师，也有被新思路激励、干劲十足的青年研究人员。

近来，沉牧更是将最终的“近似最优框架”应用到了这个项目中。他指导各小组，不再将每个难题视为孤立的、需要极致优化的单体问题，而是将它们看作同一个复杂系统中相互耦合、相互制约的子系统。

框架的内核算法被用来处理这些子系统之间的冲突。例如，追求更高的反射面型状精度可能迫使索网承受更极端的交变应力，而馈源舱的快速精确定位又对反射面的瞬时形态稳定性提出了苛刻要求。

通过框架的适应性部分，他们将大量历史工程数据、材料性能的分散性、环境扰动的统计特性纳入考量。正则化部分则确保寻优过程不会走向物理上不可实现或极端不稳定的设计部分。

最终，框架输出的不是一个完美的静态设计方案，而是一系列相互关联的、具有明确鲁棒性边界的设计策略与控制律参数化组合，以及配套的在线调整与稳定性监测逻辑。

沉牧自己也在持续体验和理解这个由他创造的框架在这么宏大工程问题中展现出的力量。

它将FAST项目中宛如一团乱麻的、成千上万个相互纠缠的难点全部纳入一个统一的数学结构中进行系统性地分析、折中与寻优，展现出的清淅逻辑和强大统摄力，连他这个创立者也感到惊叹。

当然，这一切仍有待于详尽的数值仿真和后续可能的缩比模型试验来验证其有效性，但理论路线已然非常清淅。

尽管沉牧本人之前从没主导或者参与过大型工程项目，但通过这段时间对国内外类似工程案例的深入研究、对FAST既有资料的了解，以及有限的实地考察，他已经对巨型射电望远镜工程的特殊性有了深刻把握。

结合框架给出的系统性蓝图，他确信，只要沿着这条梳理出来的技术路线去走，FAST500米方案的成功，从工程逻辑上讲，已经具备了坚实的基础，算是成功了一小半了。

近期，南仁冬院士与他的联系明显增多，询问的不再是泛泛的思路的进展，而是针对框架应用中一些关键参数选取的物理意义、对不同工况下系统鲁棒性边界的理解等具体问题。

沉牧能感觉到，这位FAST的总设计师，正在以一种严谨而热切的态度，研究和领会这套新方案的内在逻辑。

他知道，南老或许已然相信，重启500米口径FAST项目的真正技术曙光已经出现了。

除了FAST的计划，沉牧手头同时还在主要研究与系统【传奇】相关的芯片和人工智能两个科技课题。

而那天，在与库克教授进行过交流之后，他把那个世界数学与计算机难题之最P与NP

也能纳入了自己的研究计划当中。

不光是研究项目，最近几天，他开始认真考虑在海外创建公司的事情。让他有这个想法的，还是他随后要研究的高密度光刻机。

他清楚地认识到，即使能在原理和设计上取得突破，高端光刻机的制造涉及一个极其精密、复杂的全球供应链和特种工艺体系，这在国内尚未完全成型。

一个可行的思路是，尝试在海外合适的地区设立一个研发与前沿制造中心，初期以合作或收购等方式，接入当地已有的精密制造、特种材料、高端光学等产业资源，为光刻机等尖端装备的研制提供工艺验证和小批量试制平台。

同时，这也将成为国内团队学习、消化进而自主构建完整产业链的重要桥梁。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设想，具体选址、模式、合规性考虑等都还需要根据调研结果，慎重考虑确定。

但是沉牧觉得，以现在他和林初彤的做事效率，以及与整个公司团队的默契度，这事也许很快就可以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