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另一个自己

克洛菲尔只来得及用风接住那颗水晶球。

莉薇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有碰它。”

小雪雕坐在她肩头，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起来有些沮丧。

洛林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嗯，我看见了。”

莉薇娅抬起头，看向被克洛菲尔小心放回基座的水晶球。

“可是它掉下来了。”

她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可没等攥成拳又被洛林握住，渐渐松了开来。

“不是你的错。”

莉薇娅抬起头。

“可是……”

“它本来就是用来检测魔力性质的，承受不住，是它的问题。”

克洛菲尔正认真打量着水晶球，听到这句话，嘴角一抽。

他刚想开口，看到洛林眼神示意，又把话都咽了回去。

“没坏。”

莉薇娅转过头看向他。

克洛菲尔伸手在水晶表面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里面铭刻的术式消失了，水晶本体没什么问题。”

莉薇娅又把头低了下去。

克洛菲尔意识到这句话好像没什么安慰效果，于是又补充道：

“意思是能修。”

“真的？”莉薇娅问。

“真的。”克洛菲尔说。

“只要重新把术式刻进去就行。”

莉薇娅看着他。

“难吗？”

“对别人来说挺难，对我来说……需要花点时间吧。”

莉薇娅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小雪雕坐在她肩头，也跟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

克洛菲尔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看向洛林。

“你确定它只是临时玩具魔法？”

“书上是这么写的，你要看看吗？”

“……那还是算了。”

克洛菲尔低头在登记册上写了一会，然后用力合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了，你们几个都报名成功了。”

艾尔莎眼睛一亮。

“那什么时候正式考试？”

“这个月中旬。”

“我还以为会是明天。”

“当然不是明天。”克洛菲尔说，“这次的考试跟以往不一样，需要一段时间的充分准备。”

“我会让火球术再一次伟大。”艾尔莎表情严肃。

“很好，你可以把这句话留到正式考试的时候再说。”

克洛菲尔收起登记册，正准备继续交代几句注意时，大厅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愤怒的声音。

“荒谬！”

“你怎么敢质疑我优雅的吟唱施法？”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

登记处旁边，一名身穿古旧长袍的老精灵正站在那里，银白长发垂至腰间，手里握着一根富有生机的翠绿木杖。

他面前的工作人员脸色发白，似乎已经被训了很久。

老精灵抬起法杖，在地板上用力一砸，怒气冲冲地说道：

“就算是你老师的老师，一直往上追溯到源头，在魔法道路上的资历都不一定有我老。”

“你一个只会靠法术记录表格的人类小鬼，也配指责我施法速度太慢？”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可、可是记录上写着，您上次构建一个炎爆术用了三分钟以上，需要重新评估……”

“那是你们的标准有问题！”

老精灵冷笑一声。

“现在的施法者都急着追求效率，完全忘记了魔法应有的庄严与优美。”

“叫能说得上话的来。”

“我倒要看看，如今的施法者协会还有没有人懂得什么叫传统。”

克洛菲尔原本还有点鄙夷，可越过几排书架，看到对方的样貌后，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洛林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

“不认识。”克洛菲尔转身就走。

可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对方的注意，显眼的尖耳被立刻认出。

“那个精灵，没错，就是你，回来。”

克洛菲尔停在原地，先是动作僵硬地理了理衣领，随后艰难挂上一副标准的礼节性微笑，这才终于转身向着那位老精灵走去。

“这位先生。”克洛菲尔语气周到。

“我是这次考核的负责人。如果您对筛选流程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向我说明。”

老精灵认真打量了他一会，忽然皱起眉头。

“你是哪一支的孩子？”

克洛菲尔脸上笑容一僵。

“晨风支系，克洛菲尔。”

老精灵安静了几秒，神情若有所思。

“晨风支系？”

他上下打量着克洛菲尔。

“你母亲是谁？”

克洛菲尔沉默片刻，说出一个名字。

“你外祖母呢？”老精灵又问。

克洛菲尔又说了一个名字，紧接着老精灵的眉头也皱得更深。

“那你外祖母的老师，是不是叫伊露维亚？”

克洛菲尔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是。”

老精灵冷哼一声。

“那你应该叫我一声曾祖叔父。”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立刻安静下来，就连协会工作人员都放下了手里的笔。

艾尔莎眨了眨眼，希芙猫耳竖得笔直，莉薇娅则是认真看向洛林。

“精灵族的关系好复杂。”

“确实。”洛林点头。

克洛菲尔站在原地，表情有些痛苦，他甚至觉得，与其经受这种磨难，不如去找洛林切磋一场，那样至少可以获得一份无忧的安眠。

过了几秒，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慢慢低下头。

“……曾祖叔父。”

老精灵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克洛菲尔身上，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七阶？”

“是。”克洛菲尔没有否认。

老精灵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离经叛道。”

这句话一出，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克洛菲尔抬起头，脸上仍然带着微笑，只是眼里的笑意淡了许多。

“您还是这么认为？”

“当然。”老精灵冷声道，“精神是崇高的，肉体是污浊的。施法者应当不断打磨灵魂，让精神接近世界本源，而不是让灵与肉混在一起，变成那种半人半元素的怪东西。”

他看向克洛菲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

“你明明有很好的天赋，却走了最粗暴的道路。”

克洛菲尔安静了一会。

随后，他叹了口气。

“所以您才一直停在六阶？明明到七阶就没有寿命这种概念了。”

老精灵眉头一竖，轻笑几声，随后摇了摇头。

“活得再久又有什么意义？”

“有多少精灵因为无法忍受内心的虚无，选择主动回归世界树？这里面甚至包括那位创造梦境庭院的天才。”

克洛菲尔沉默片刻。

“所以您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和我讨论生命意义，还是为了报名考试？”

老精灵冷哼一声。

“当然是考试。”

“那就简单了。”

克洛菲尔重新露出礼节性微笑，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这场亲戚审判的出口。

“既然您坚持认为吟唱式魔法才是正统，那就在正式考试里证明给所有人看。”

“当然，不能违反规则。”

老精灵眯起眼睛。

“你想用考试羞辱我？”

“不。”克洛菲尔说，“我是这次考核负责人，理论上不能针对考生。”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至少不能明着针对。”

“很好。”老精灵终于正视克洛菲尔的眼睛。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离经叛道的后辈，能拿出什么考题。”

克洛菲尔保持微笑。

“您会看到的。”

他转头看向工作人员。

“给他登记。”

工作人员如蒙大赦，连忙低头记录信息。可老精灵报出姓名时，整个登记处又安静了片刻。

“伊格纳修斯……”

洛林对那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但从人群的反应来看，这个老精灵应该在施法者领域里有很高的地位。

“他也要考试吗？”莉薇娅小声问。

“嗯。”洛林说。

“可是他看起来很老。”

“精灵族不能这么判断，克洛菲尔其实也只是看起来年轻。”

莉薇娅认真点头，学到了一个没什么用的知识。

克洛菲尔像是终于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带着几人快步离开登记大厅。

直到走出高塔大门，重新听见外面吵闹的人声，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明媚的天空。

“精灵族真复杂喵。”希芙说。

克洛菲尔看了她一眼。

“谢谢，这句话我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了。”

艾尔莎则完全没有被刚才的气氛影响，反而兴致勃勃地抱紧法杖。

“也就是说，正式考试的时候，会有一个边念诗边施法的老精灵，一个掌握火球术奥义的天才少女，一个帅气的魔剑士，还有会用高级火球术的莉薇娅？”

她说到这里，又看向洛林。

“还有你……神秘的强者。”

“听起来确实很令人期待。”洛林说。

简称神人大乱斗。

他尝试代入了一下普通考生视角，嗯……能见到这般强者之间的对决，便是死也值回票价了吧。

“太好了。”艾尔莎眼睛亮起来，“这才像考试嘛。”

克洛菲尔脚步一顿，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让她通过报名了。

临走前，艾尔莎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洛林和莉薇娅。

“对了，你们住在哪里？”

洛林报出旅店名字，艾尔莎认真记了下来。

“那我之后可以来找你们玩吗？”

莉薇娅抬起头。

“玩？”

“嗯。”艾尔莎说，“比如讨论火球术，或者一起研究怎么让火球术变得更强。”

“不能在城里放火球术。”洛林说。

艾尔莎露出遗憾的表情。

“好吧。”

回到旅店后，小白依旧趴在后院啃那块红龙肉。

和他们离开前相比，那块肉终于被啃下来一个小角，表面也看起来坑坑洼洼的，变得没那么完整了。

莉薇娅认真夸奖了小白没有乱吃东西，小白甩了甩尾巴，看起来很高兴。

刚进房间，洛林就拿出来那本伪·全知秘典。

回来的路上，他突然想起早上那个念头，于是很想知道临时玩具魔法对大型物体施展到底会是什么效果。

不能对城市用，但去外面对着小山用肯定……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他感觉这种话不能说太满。

“我出去研究一下这本书。”洛林说。

莉薇娅抬头看他。

“多久回来？”

“很快，不超过一个小时。”

莉薇娅点点头。

“嗯。”

她抱着小雪雕坐在床边，看起来十分乖巧。

洛林看了她一会，确认她没有感到不安，才转身从阳台离开房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莉薇娅用双手托起小雪雕，低头看了它很久。

小雪雕也仰头看着她。

她们有着一样的头发，一样的面容，一样安静的表情。

只是一个是灰的，一个是白的。一个会呼吸，一个不会。

莉薇娅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你也是我吗？”

小雪雕歪了歪头。

莉薇娅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好像确实太难了。

于是她换了一个。

“如果我想要更多，是不是不对？”

小雪雕没有动。

莉薇娅看着它，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讲某个睡前故事。

“比如，想让洛林多抱我一会。”

“想让洛林多看看我。”

“想一直待在洛林身边，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她说到这里，慢慢低下头。

“这样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我却还贪心地想要更多。”

“这样应该是不对的吧？可菲娜姐姐告诉过我，想要的东西应该说出来……”

“……但我总是不敢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雪雕坐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应该是没有听懂。

莉薇娅也没有继续说话。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

过了一会，小雪雕忽然抬起手，轻轻按在她的指尖上。

冰凉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一缕暗紫从莉薇娅指尖浮现，像是被某个念头牵引着，悄无声息地流入小雪雕体内。

小雪雕空白的眼睛被点上淡紫，一缕微弱的联系在彼此之间建立。

它看着莉薇娅。

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莉薇娅怔怔地看着它。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让它点头，所以这一次，小雪雕并不是在模仿她。

莉薇娅不太能理解，于是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它，没有任何动作，小雪雕也还在抓着她的手指。

只是指尖传来的触感似乎不再冰凉，隐约带给她一种亲近的温暖。

那缕联系让小雪雕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但又好像不完全是，因为她可以操控它的动作，但不操控的时候它还是能自己活动。

所以准确来说，应该是承载了她的一个念头？

想要，却又不敢索取。

莉薇娅忽然觉得，她好像在面对着另一个自己。

一个更渺小，更脆弱，却又更诚实的自己。

这个自己不会害怕做错事，也不会担心索取太多会被洛林讨厌，于是替她点了点头。

莉薇娅慢慢垂下眼睛。

原来可以吗？

她看着手掌上跪坐着的那个小小的自己，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托起来，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身体。

“这样啊。”她小声说。

“你觉得可以。”

小雪雕安静地看着她，眨了眨它那双同样淡紫色的眼睛。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可莉薇娅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