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重归日常

“还差一点……”他抬起手，想要将远处的血色丝线召回身前。

可艾莉娅已经先一步踏入了他的领域。

她双手握剑，踏出最后一步，以此为支点带动整个身体旋转，所有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光辉凝实到了极致，在剑锋上化作一条细线。

挥出。

……

与此同时，枫叶镇中心广场上。

路易斯看着天空中的虚影逐渐凝实，看着血色的天使飞至地面，与圣殿骑士们缠斗在一起。

净化水晶已经亮到了极致，内部隐约出现细小裂纹，随时都有可能彻底融毁。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净化污秽的光辉之烈焰啊……”

路易斯缓缓诵读祷词，围绕他的神官们齐声跟上，疲惫而沙哑的声音在广场中心向外扩散，却盖不住镇民们宏大的声浪。

“愿罪者归于尘埃，愿黑暗在主前燃尽……”

一道道光束凭空出现，于广场上空汇聚在同一点，逐渐凝聚成一个炽烈到极致的纯白光点。

那光点无比纯粹，无比圣洁，可炽热的同时却也无比冰冷。

被驱赶到广场中的异变者仍然在仰头诵读，脸上带着祥和笑意，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什么笼罩。

“无尽光辉之主啊……”路易斯不忍地闭上双眼。

最后一句祷词卡在喉咙里，迟迟没能说出。

……

地下大厅中。

艾莉娅的剑锋已经落下。

“嗤。”

白金光辉无声没入红袍人的胸膛，鲜血还没来得及溢出，便已被灼热的光辉蒸干。

剑光贯穿他的躯体，贯穿那些连接他与天国的丝线，也贯穿了他身后那片尚未彻底成型的虚假天国。

一瞬间，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随后，无数血线向上极速消融，像是线头在火焰的灼烧下立刻消失。

“咔——”

一道细长的裂纹同时出现在地下的仪式主体与天空中的穹顶中。

几乎同一时间，上方的中心广场里，路易斯忽然抬起头。

那片即将完全降临现实的虚假天国中央，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

“停下！”路易斯几乎用尽全力喊出这句话。

已经凝聚完成的净化之火悬在半空，距离落下只差最后一句祷词。

神官们被这声命令惊得愣在原地，纯白光点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悬在天空中，无声灼烧着周围的空气。

下一刻，广场下方传来沉闷的轰鸣。

起初只是轻微震动，可随后像是积木被抽掉了基础，地面开始出现大面积开裂，逐渐演变成无法逆转的完全崩溃。

“疏散人群！——”路易斯猛地回过神来。

“所有圣殿骑士，展开光墙！不要让人掉下去！”

一道道金色光墙在塌陷边缘铺开，像临时架起的桥梁，将来不及逃离的人群托在半空。

天国虚影开始崩塌，像是破碎的镜子不断脱落，碎片逐渐在半空中裂开，不断化作更小的一部分。

恢弘的宫殿迅速风化倾倒，天使的身影寸寸碎裂，田野灰暗，果实从枝头坠落，在半空中化作血色光点，又消解在真正的阳光之中。

那些被虚假天国困在幻境中的人们，终于一点点停下诵读，神情从虔诚，到茫然，再到惊慌失措。

有人怅然若失地盯着双手。

有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仿佛终于认清了一切，捂着脸痛哭出声。

……

而地下大厅中，红袍人的身影也在随着天国一同崩解。

“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已细如游丝，难以辨别。

地下的仪式主体变得暗淡，透明虚影中显露出后方正在倒塌的天花板。

艾莉娅想要后退，可她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

剑尖缓缓垂下，她的脚步才挪动半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是轰隆隆的坍塌声，头顶的石块不断砸落，地下结构的楼板一片片断裂，却奇迹般地始终没有落到她的身旁。

烟尘弥漫，血色光芒渐渐褪去，一道空洞从大厅上方撕开，像是为这幽深地底打开了一扇天窗。

暖黄阳光从崩溃的天幕外倾泻而入，一束金黄的光线落在艾莉娅身前，将她的发丝映得熠熠生辉。

她撑着圣剑，用力将眼睛睁大些许，看着身前的光斑，轻声开口：

“结束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或者说她已经听不清回答的内容了。

身体向着一侧倒下前，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随后小心抱住了她。

“喂！别死啊！好不容易赢了……不对我得赶紧救她……”安洁莉卡声音里带着慌乱。

“自然与生命之主啊，求您垂怜这仍愿向前的灵魂……我已经很久没有向您认真祈祷了，请您宽恕我曾经的任性与不敬，请别让这个傻孩子死在这里……”

翠绿的叶片缓缓漂浮半空，她的神明似乎听到了她的祈求，一道比先前更加浓郁的生命气息从中流溢而出。

……

烟尘逐渐散去，大半中心广场已经坍塌成一个巨大的空洞，旧修道院层层叠叠的地下结构暴露在阳光下，像是被揭开的陈年伤疤。

圣殿骑士们用光墙临时托住悬空的人群，神官们则忙着把惊魂未定的人们带离危险区域。

路易斯站在坍塌形成的陡坡边缘，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空洞，久久没有言语。

直至一道身影从漏斗般的废墟中缓缓爬了上来。

棕色长发凌乱不堪，白色衣裙上满是污渍，白金长剑连着剑鞘被挂在脖子上，背后还背着一位金发少女。

那是安洁莉卡。

路易斯对这位医师印象很深，她阻碍过教会不少工作，嘴上也从来没说过半句好话。

可此刻，她就这么背着那位金发少女，一步一步从坍塌的广场下方爬了出来。

“……你还真的做到了。”安洁莉卡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消散的血色天国，语气十分感慨。

“那……就好。”然后艾莉娅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个医师，不是搬运工，可现在竟然要背着你，爬这该死的……废墟。”她咬着牙翻过一个平台，终于来到相对平缓的区域。

背上的艾莉娅没有回答。

“喂？”

安洁莉卡动作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喂！你别死啊，我不是给你治疗了吗……”

安洁莉卡连忙把艾莉娅放下来，伸手探至艾莉娅鼻下，又摸了摸她的脖颈。

附近几位神官刚凑过来，就看到这位丰饶修女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直面审判庭。

片刻后，安洁莉卡长呼一口气。

“呼吸平稳，生命力缓缓回升……”

她停顿片刻，努了努嘴，又有些恼火地补了一句。

“吓我一跳……原来只是睡着了。”

路易斯沉默地走到近前，才终于开口。

“救她。”

神官们立刻上前。

安洁莉卡坐在废墟边缘，灰头土脸地抬起眼，看向那位疲惫到快要睁不开眼的司铎。

她本想讽刺几句。

可看到天空中逐渐缩小的炽白光焰，又看到广场上那些茫然无措又刚刚劫后余生的人们，最后只是得意地长笑几声。

“哈……哈……哈哈。”

像是嘲笑，又像是终于能够回归平凡日常，彻底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