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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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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h3>1</h3>

4月10日的下午晴朗而温暖,预示着夏天即将到来。我穿上裤子和我在德诺姆联合高中教书期间购买的一件运动外套。点38式警用手枪已经装满子弹,在我的公文包里。我不记得我有紧张的感觉,现在这一时刻来临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包裹在冰冷封袋里的人。我看了看表:3点30分。

我的计划是再一次把车停在威克利夫大道阿尔法贝塔百货店的停车场。尽管城市道路拥挤,我最迟4点15分就能赶到那里。我会仔细查看那条巷子。如果在那个时间点巷子里如我预计那样没人的话,我会查看那块松垮的木板后面。如果阿尔的笔记上有关李提前藏匿卡尔卡诺步枪的记录正确无误(即便他记录的地方有所差池),枪应该就在那里。

我会回到车上,待一会儿,看着公共汽车站,以免李提前出现。等到晚上7点摩门教会欢迎新人的仪式开始时,我会漫步走到全天供应早餐的咖啡店,挑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尽管不饿,我会吃点东西,磨磨蹭蹭,看着公共汽车抵达,希望看见李最终从一辆车上下来时,是孤身一人。

我希望不要看到乔治·德·莫伦斯乔特的座驾。

这就是我的计划。

我拿起公文包,同时又瞥了一眼手表。3点33分。雪佛兰加好了油,等候出发。要是我此时按照计划跑出去钻进车里,我的电话将会在空房子里响起。但是我没有出去,因为我正要伸手去抓门把手时,有人在门口敲门。

我开了门,玛丽娜·奥斯瓦尔德站在那里。

<h3>2</h3>

刹那间我目瞪口呆,一动不动,无法言语。

很可能是因为这位不速之客,但也可能有别的原因。直到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才意识到她蓝色的大眼睛跟萨迪的眼睛长得何其相似。

玛丽娜要么是忽略了我诧异的表情,要么是根本没有留意。她有自己的问题。“打扰一下,你看到我丈夫了吗?”她咬住嘴唇,摇摇头。“丈夫。”她想笑,她的牙齿修补得很漂亮,但是她没笑出来。“对不起,先生,英语说不好。是白俄罗斯人。”

我听到有人——我猜是我自己——问她是不是说楼上住的那个男人。

“是的,请问,我的丈夫,李。我们住楼上。

这是我的——孩子。”她指着琼,琼坐在助步车的底端,得意地舔着橡皮奶头。“他丢工作以后现在整天在外面。”她又想笑,当她的眼睛皱起来时,一滴眼泪从左眼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淌。

所以。少了他最棒的影印技师,看起来奥利·博比·斯托瓦尔仍然可以继续生活。

“我没有看见他,太太……”“奥斯瓦尔德”

这个名字差点蹦了出来,但我及时吞了回去。这很好,因为我怎么知道呢?看起来他们没有申请送货到门服务。门廊上有两个邮箱,但是上面都没有他们的名字。也没有我的名字。我也没申请送货到门服务。

“奥斯瓦,”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我跟她握手,更加确信我正处在梦中。但是她瘦小而干燥的手掌太过真实了。“玛丽娜·奥斯瓦,很高兴见到你,先生。”

“很抱歉,奥斯瓦尔德夫人。我今天没有看到他。”不对,中午之后我看到他出门,就在鲁思·佩因的旅行车把玛丽娜和琼载去欧文镇之后不久。

“我很抱歉,”她说,“他……我不知道……

抱歉。不想打扰你。”她又笑了——最甜美、最悲伤的微笑——然后轻轻地从脸上拭去眼泪。

“要是我看到他——”

现在她好像警觉起来。“不,不,什么都别说。

他不想让我跟陌生人说话。他回来吃晚饭,也许一定会。”她走下台阶,跟孩子说着俄语,孩子笑着朝她妈妈伸出胖乎乎的胳膊。“再见,先生。

非常感谢。你什么都不说?”

“好的,”我说,“沉默。”她没有听懂,但是看到我拿手指盖住嘴唇,她点点头,舒了口气。

我关上门,汗流浃背。我听到某个地方有遮天蔽日的蝴蝶在拍打着翅膀。

<i>或许没什么关系。</i>

我看着玛丽娜把琼的婴儿车推上人行道,朝公交车站走去,她很可能想在那里等丈夫……最近有点怪怪的丈夫。她知道的就这么多。全都写在她脸上。

等她从视线中消失时,我伸手去够门把手,突然,电话响了。我差点没有去接,但是只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号码,其中一个是我非常在意的女人。

“喂?”

“喂,安伯森先生,”一个男人的声音。悦耳的南方口音。我不确定我是否立刻意识到是谁。

我不记得了。我想我意识到了。“这里有人想跟你说句话。”

1962年年末和1963年年初我过着双重生活,一重在达拉斯,另一重在约迪。4月10日下午3点39分,这双重生活重叠到了一起。耳朵里,萨迪开始嘶喊。

<h3>3</h3>

她住在蜜蜂树巷一栋一层活动房屋里,位于约迪西部,社区有四五个街区大小,由相同样式的房屋组成。从2011年历史书里的航拍照片上看,这个社区可能会被加上“二十世纪中叶过渡房”

的说明。那天下午,在跟她图书馆的学生助理放学见面之后,她大概三点钟到达那里。我不知道她是否看见了停在街区附近路边的红底白色普利茅斯复仇女神。

街对面,四五栋房子之外,霍洛韦太太正在洗车(一辆雷诺王妃汽车,邻居们对此车抱有种种猜忌)。萨迪走出大众甲壳虫的时候朝她招手。

霍洛韦也向她招手。街区里仅有的拥有外国(有点儿另类)车辆的两位,她们不经意地有了共同之处。

萨迪走上门前的人行道,站了一会儿,皱起眉头。门半开着。是她自己没有关严吗?她走进去,从身后关上门。门没有合上,因为锁被撬开了,但是她没有注意到。此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沙发上方的墙壁上。那里,用她自己的口红写着两个三英尺高的大字:“贱货”。

她本来可以跑开的,但是她无比惊慌愤怒,简直没有之间。她知道是谁干的,但是约翰尼肯定走了。她以前的男人不喜欢肢体冲突。噢,有过很多脏话和一次掌掴,但是没有别的。

还有,她的内裤在地上撒得到处都是。

从客厅到通向卧室的小厅一路撒来。各种衣服——长衬裙、半裙、胸罩、内裤,她不需要但有时也会穿的束腹——都被割开了。毛巾架被扯了下来。毛巾架所在的瓷砖上,也用她的口红写着:“婊子”。

卧室的门也开着。她走了进去,丝毫没有意识到约翰·克莱顿站在门后面,一只手拿着刀,另一只手拿着史密斯—韦森胜利型38式手枪。那天他拿着的左轮手枪跟李·奥斯瓦尔德杀害达拉斯警官J.D.提彼得的手枪制式和型号完全一样。

她的小手袋在床上敞开着,里面的东西,主要是化妆品,散落在被单上。橱柜的折叠门开着。

几件衣服悲伤地从衣架上垂下来,多数衣服都在地上。所有的衣服都被割烂了。

“约翰尼,你这个混蛋!”她想喊出声,但是惊讶过度,语不成声。

她朝橱柜走去,但是没走几步,一只胳膊便扼住了她的脖子,一枚小钢圈顶在她的太阳穴上。

“别动,别反抗。不然我杀了你。”

萨迪试图挣开,但是他用左轮手枪的枪管对着她头顶一记重击。与此同时,绕在她脖子上的胳膊也勒得更紧。她看到了勒住她脖子的胳膊末端拳头里的匕首,停止了挣扎。是约翰尼——她听出了声音——但真不该是他。他变了。

<i>我真该听他的,</i>她想——指的是我,<i>我为什么不听他的?</i>

克莱顿把她逼到客厅,胳膊仍然勒住她的喉咙,然后把她转过身推到沙发上,她摔了一下,腿张开了。

“拉下你的裙子。我能看见你的吊袜带了,你这个婊子。”

他穿着工装裤(这一点就足以让萨迪感觉像是在做梦),把头发染成了奇怪的橙色。她差点笑了。

克莱顿坐在她面前的踏脚垫上。枪指着萨迪的上腹。“我们打电话给你的凯子。”

“我不知道你说——”

“安伯森。跟你一起在基林逍遥之所野战的家伙。我都知道了。我观察你们很久了。”

“约翰尼,要是你现在离开,我不会报警。

我保证。尽管你毁坏了我的衣服。”

“婊子的衣服。”他鄙视地说。

“我不……不知道他的号码。”

萨迪的地址簿通常放在她的小办公室打字机旁边,现在摊开着摆在电话机边。“我知道。在第一页。我在字母C开头的一栏里找,没有找到。

我来打电话,所以你别想对接线员说任何东西。

然后你跟他说话。”

“我不,约翰尼,如果你想伤害他的话,我不。”

他靠上前来,奇怪的橙色头发遮住眼睛,他用握枪的手把头发撩开。然后用拿刀的手从架子上拔下话筒。枪依然稳稳地抵住萨迪的上腹。“情况是这样,萨迪,”他说,现在他听起来几乎很理智。

“我要杀了你们中的一个。另一个可以活下来。

由你决定谁活下来。”

他是认真的。萨迪能从他脸上看得出来。“要是……要是他不在家呢?”

克莱顿嘲笑她的愚蠢。“那你就去死,萨迪。”

她肯定在想:<i>我可以浪费些时间。从达拉斯到约迪至少得三个小时,如果交通拥挤的话还要更久。有足够的时间让约翰尼清醒过来。或许。或者让他的注意力分散,然后朝他扔东西,然后跑出门。</i>

他看都没看地址簿就拨了个0(他的记忆力向来近乎完美),然后询问威斯布鲁克7-5430。

然后他说:“谢谢你,接线员。”

之后,一阵沉默。北方超过一百英里远的某处地方,电话铃声响起。她肯定在想铃声响多少次没人接的话约翰尼就会挂上电话朝她的肚子开枪。

然后,克莱顿聆听的表情变了,愉快地笑了。

萨迪注意到,他的牙齿跟以前一样白,为什么不是呢?他总是一天刷五六遍。“你好,安伯森先生,这里有人想跟你说句话。”

他走下踏脚垫,把话筒递给萨迪。当她把电话放到耳边时,克莱顿猛掣刀子,快如蛇信,在她脸边划开一道口子。

<h3>4</h3>

“<i>你把她怎么了?</i>”我吼道。“<i>你把她怎么了,你这个混蛋?</i>”

“安静,安伯森先生。”他的声音很得意。

萨迪停止了嘶喊,但是我能听到她在啜泣。“她很好。血流得很厉害,不过会止住的。”克莱顿顿了一下,然后用明智而体贴的口吻说道:“当然,她再也不漂亮了。现在她看起来真如其人,只值四美元的贱货。我妈妈说她是贱货,我妈妈说对了。”

“放开她,克莱顿,”我说,“求你。”

“我是想放开她,既然我已经给她做了记号,我是想放开他。但是现在,我已经告诉她了,安伯森先生。我要杀了你们中的一个。她让我失去了工作,你知道。我必须辞职去医院接受电疗,否则他们会逮捕我。”他顿了一下。“我把一个小女孩儿推下楼梯。她准备碰我。都是这个脏婊子的错,现在血已经流到膝盖的这个婊子。我手上也沾了她的血。我得用点儿消毒剂。”他笑了。

“克莱顿——”

“我给你三个半小时。等到7点30分。7点半你还没到,我就让她吃两颗枪子儿。一颗射到肚子上,一颗射到她那肮脏的下体里。”

我听到萨迪在背景里喊:“<i>别来,雅各布!</i>”

“<i>闭嘴!</i>”克莱顿对她吼道,“<i>闭上你的嘴!</i>”然后他用冷冷的聊天的口气对我说:“谁是雅各布?”

“是我,”我说,“我的中间名。”

“她在床上舔你鸡巴的时候也这么叫你吗,小子?”

“克莱顿,”我说,“约翰尼。想想你在干什么。”

“我已经想了一年多了。他们在电疗医院里对我进行休克疗法,你知道。他们说已经阻止了做梦,但他们没有。他们让我做梦更凶。”

“她的伤口怎么样?让我跟她说话。”

“不行。”

“如果你让我跟她说话,或许我会按照你说的做。如果你不让,我肯定不会。你是不是被休克疗法电晕了,听不懂了?”

看起来他没有。我的耳朵里响起一阵杂乱的声音,然后萨迪接了电话。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很糟糕,但是我死不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他没有划到我的眼睛——”

然后克莱顿又接过电话。“听到了吗?你的婊子很好。现在你只需跳进你的雪佛兰赛车,尽快滚到这儿来,怎么样?但是,你给我仔细听着,乔治·雅各布·安伯森·凯子先生:如果你叫警察的话,如果我看到蓝色或红色灯光的话,我会杀了这个婊子,然后自杀。你相信吗?”

“相信。”

“好。我现在看到一个等式,数值平衡:凯子和妓女。我在中间。我就是等号,安伯森,但是你必须选择。哪个数值得消去。由你决定。”

“<i>不!</i>”她叫道,“<i>不要!如果你出现的话,他会杀了我们俩——</i>”

我的耳朵里响起了滴声。

<h3>5</h3>

到目前为止,我说的都是真相,我会继续实话实说,即使这会让我陷入最糟糕的境地。当我麻木的手将电话放回架子时,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错了,数值并不平衡。在天平一端的托盘里是一位美丽的高中图书管理员。另一端是一位知晓未来——至少在理论上——具有改变未来力量的人。有一会儿,我真有点儿想牺牲萨迪,穿过城市,去观察橡坪大街和特特尔克里克大道之间的巷子,看看改变美国历史的家伙到底是不是只身一人。

但我最终钻进雪佛兰,朝约迪开去。一上77号公路,我就把速度定在七十英里每小时。我一边开车一边用拇指拨开公文包的闭锁,掏出手枪,放进运动外套里面的口袋。

我意识到我必须让德凯加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稳,但是没有别的人选了。他会愿意加入,我告诉自己。他爱萨迪。我从他每次看萨迪的表情能看得出来。

<i>他也充分享受过人生,</i>我冷酷地想,<i>萨迪还没有。当然,那个疯子提供的选择同样适用于他。</i>

他不一定要去。

但是他会去。有时候我们貌似有选择,其实根本无从选择。

我从来没有像从达拉斯开往约迪这段路上这般渴望我早已消失的手机。我能用的只有109乡间邮路上的加油站电话亭,距离橄榄球广告牌大约半英里远。另一端的电话响了三次……四次……

五次……

我正要挂断的时候,德凯说话了:“喂?喂?”

他听起来很恼怒,上气不接下气。

“德凯,是乔治。”

“嗨,兄弟!”此刻,今天晚上的比尔·图尔考特(广受欢迎、长期上演的戏剧《行凶丈夫》中的角色)听起来很高兴,而不是愤怒。“我在外面的小花园里。我差点没准备接,但还是——”

“听我说。出大事了。正在发生。萨迪已经受伤了。可能很严重。”

片刻的停顿,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显得年轻许多:就像四十年前、两度结婚之前的猛男。

或者,那只是我的希望。今晚,希望,加上一位六十几岁的老人,成了我全部的资本。“你是说她的丈夫,对吧?这是我的错,我想我看见他了,不过是几个星期之前。他的头发比年鉴上长出很多。颜色也不一样。差不多是橙色。”停顿片刻,一个他从未说过的词脱口而出:“<i>操!</i>”

我告诉他克莱顿想要什么,我打算怎么做。

计划很简单。过去跟自身很和谐吗?好吧,由它去吧。我知道德凯可能会心脏病发作——图尔考特就是这样——但是我不会让这个阻止我。我不会让任何东西阻止我。那是萨迪。

我等着他问是不是交给警察处理更好,但是他当然更清楚。约迪的警员道格·里姆斯眼睛不好,一条腿上戴着矫形器,比德凯的年龄还大。德凯也没问我为什么没有叫达拉斯的州警察。如果他问的话,我会告诉他我相信,克莱顿说看到闪光就杀掉萨迪的话是认真的。这是真的,但不是真正的原因。我想自己搞定这个狗娘养的。

我很生气。

“他叫你什么时候到,乔治?”

“7点30分之前。”

“现在时间是……一刻,根据我的手表。我只有一丁点儿时间。蜜蜂树巷后面的街道是苹果什么街。我不记得了。你会在那儿吗?”

“对。她的房子后面。”

“我五分钟之后到那儿跟你会面。”

“当然,如果你开得像个疯子一样的话。十分钟吧。带上个道具,他要是从客厅窗户往外看的话能看见的东西。我不知道,或许——”

“砂锅什锦怎么样?”

“好的。十分钟后见。”

挂断电话之前,他问道:“你有枪吗?”

“有。”

他的回答就像狗的吼声:“好。”

<h3>6</h3>

多丽丝·邓宁屋后的街道是怀莫巷。萨迪屋后的街道是苹果花巷。怀莫巷202号正在出售。

苹果花巷140号的草坪上没有“出售”的牌子,但是屋子里一片黑暗,草坪蓬乱不堪,长满蒲公英。

我在140号前停车,看看表。6点50分。

两分钟之后,德凯把旅行车停在我的雪佛兰后面,下了车。他穿着牛仔裤,格子衬衫,系着蝶形领结。双手捧着一只边上有花的什锦炖菜砂锅。锅子带有玻璃盖,看上去装着三四夸脱的炒什锦。

“德凯,我没办法谢你——”

“我不需要感谢,我甚至应该受到斥责。我看到他的那天,他从西部汽车公司商店里出来,我正从外面进去。我肯定他是克莱顿。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一瞬间我看到他太阳穴的凹陷。但是头发……很长,颜色也不对……他穿着牛仔服……奇怪了,妈的!”他摇摇头。“我老了。

要是萨迪受伤的话,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你感觉还好吗?有没有胸口疼痛或者什么的?”

他看着我,像是觉得我疯了。“我们是要站在这儿讨论我的健康,还是尝试救萨迪?”

“我们不只要尝试。你绕到她的屋子前面。

与此同时,我会从这个后院抄近路,穿过树篱,进到她的房子里。”我想的是科苏特街上邓宁的房子,当然,正如我所说的,我记得萨迪小后院的边上有片树篱。“你去敲门,说点儿高兴的事。

大点儿声,让我能听见。你说话的时候我就进到厨房了。”

“要是后门锁了呢?”

“她在台阶下留了把钥匙。”

“好的。”德凯想了一会儿,皱起眉头,然后抬起头。“我会喊‘阿冯到了,砂锅什锦送到。’然后端起盘子,他要是从客厅窗户往外看的话能看见。怎么样?”

“好的。我只想让你分散他的注意力几秒钟。”

“如果有可能伤到萨迪的话你就别开枪。抓住那个混蛋。你能行的。我见过那个家伙,瘦得像根竹竿。”

我们彼此默默看了一眼。这样的计划在电视剧《硝烟》或者电影《超级王牌》里可能行得通,但这是现实生活。现实生活中好人——女孩儿——有时会被打败。甚至被杀害。

<h3>7</h3>

苹果花巷后面的院子跟邓宁家的后院不一样,但也有相似之处。其中之一是都有狗窝,尽管没有“你的狗属于这里”的标牌。相反,圆门型入口上方用孩子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布奇之家”。

没有不给糖就捣蛋的孩子。不是那样的时节。

不过,树篱看上去完全一样。

我推开树篱,根本没有留意尖锐的枝条划开了我的胳膊。我蹲着跑过萨迪的后院,推了推门。

门锁了。我把手伸到台阶下面去摸,心想钥匙肯定消失不见了,因为过去很和谐但是很执拗。

钥匙在那里。我摸出钥匙,插进锁里,轻轻扭动。锁弹开时门里发出微弱的声响。我僵住了,等着警告的吼声。但是,没有反应。客厅里灯亮着,但是没有声音传来。萨迪可能已经死了,克莱顿已经逃跑。

<i>上帝啊,不要。</i>

但我一松开门,就听到他的声音。他高声自言自语,听起来就像是比利·詹姆斯·哈吉斯吃了镇静剂。他告诉萨迪她是个什么样的婊子,萨迪如何毁了他的生活。或者他说的是准备碰他的那个女孩儿。对约翰尼·克莱顿来说她们都一样:饥渴的性病携带者。你必须定下规矩。当然,还要放下扫帚。

我脱下鞋,放在地毯上。水槽上的灯亮着。

我察看我的影子,确保不会投到门口。我从运动外套口袋里掏出枪,慢慢穿过厨房,准备站到通道后面,等着“<i>阿冯访</i>”来。然后冲进去。

可是这没有发生。德凯喊出来时,一点儿兴奋劲都没有。只有一声愤怒的惊呼。而且不是来自前门外,而就在屋里。

“<i>哦,我的天哪!萨迪!</i>”

之后形势发展得非常非常迅速。

<h3>8</h3>

克莱顿撬了前门的锁,因此门没有关紧。萨迪没有注意到,但是德凯发现了。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双手端着砂锅什锦走了进来。克莱顿还坐在踏脚垫上,枪还指着萨迪,但他已经把刀放在身边的地上。德凯后来说他根本不知道克莱顿还有把刀。我怀疑他连枪都没注意到。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萨迪身上。蓝色的裙子上部已经染成浑浊的栗色。她的胳膊和胳膊一侧的沙发都被血覆盖。但最糟糕的是她朝他转过来的那张脸。左边脸颊耷拉下两瓣,像是划开的窗帘。

“<i>哦,我的天哪!萨迪!</i>”喊声不由自主,纯粹是出于震惊。

克莱顿转过身,上嘴唇噘起来。他举起枪。

看到这里,我冲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通道。我看到萨迪伸出一只脚,踢了一下踏脚垫。克莱顿开了一枪,但是子弹射到天花板上。克莱顿准备爬起来时,德凯扔掉砂锅什锦。盖子飞起来。面条,汉堡,青椒,番茄酱溅到电扇里。仍然装有剩下一半食物的砂锅击中了克莱顿的右胳膊。炒什锦倒了出来。枪被撞飞了。

我看到血,看到萨迪毁坏的脸颊。看到克莱顿蜷缩在沾满血渍的毯子上。我举起我的枪。

“<i>不要!</i>”萨迪惊叫道,“<i>不要,不要,请不要开枪!</i>”

萨迪的叫声像一记耳光让我清醒过来。要是我杀了他,不管理由多么正当,我都会成为警察审问的对象。我乔治·安伯森的身份会土崩瓦解,11月阻止暗杀的机会荡然无存。实际上,杀掉他的理由有多正当?这个人已经没有凶器了。

或者我以为是这样,因为我也没看见刀。刀藏在翻过来的踏脚垫下。即使摆在外面,我也有可能看不见。

我把枪放回口袋,把他拽起来。

“别打我!”唾沫从他的嘴唇间溅出来。他的眼睛像癫痫病人发作时一样跳动。小便失禁了,我能听到尿打在地板上的声音。“我是个精神病人,我没有罪,我不会承担责任,我有证明,放在我车上的手套箱里,我可以给你们看——”

他的哀鸣声,他放下凶器之后脸上可怜兮兮恐惧不已的表情,他染成橙色的头发现纠结着盖在脸上的样子,还有炒什锦的味道……所有这些都让我感到愤怒。但最让人愤怒的是萨迪,蜷缩在沙发上,浸在血泊中。她的头发散乱着,左边严重受伤的脸侧的头发凝成了一块。在跟博比·吉尔同样的地方她将留下伤疤。当然她会留下伤疤,过去很和谐,但是萨迪的伤口看上去如此糟糕。

我照他右脸一巴掌,打得唾沫从他左边嘴角飞出。“<i>你这个疯子,这一巴掌是为了扫帚!</i>”

我回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打得唾沫从他右边嘴角飞出,他发出痛苦而悲惨的号叫,那是只有在极度悲惨、无法抵挡邪恶时才发出的惨叫。“这一巴掌是为了萨迪!”

我缩起拳头。在另一个世界里,德凯正朝电话里大叫。他是不是也在揉搓胸口,就像图尔考特揉搓胸口一样?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在同一个世界里,萨迪正在呻吟。“<i>这一拳是为了我!</i>”

我拳头向前挥舞,而且——我说过我会实话实说,每一处细节——当他的鼻子碎裂的时候,他疼痛的尖叫在我耳朵里如音乐般动听。我放过他,他瘫倒在地。

然后我转向萨迪。

她试图从沙发上下来,但是又摔了回去。她试图向我伸出她的胳膊,但是也没能做到。胳膊垂到浸透血渍的裙子上。她的眼睛开始向上翻,我敢确定她要晕过去了,但是她保持着清醒。“你来了,”她低声说。“噢,杰克,你为我来了。

你们都来了。”

“蜜蜂树巷!”德凯对着电话大喊。“不,我不知道门牌号,我不记得了。但是你们会看见一个鞋上沾有炒杂烩的老人站在外面挥舞胳膊!

快点!她失血严重!”

“坐着别动,”我说,“别想——”

她的眼睛瞪大。眼睛从我肩膀看过去。“当心!杰克,<i>当心!</i>”

我转过身,伸手去口袋里掏枪。德凯也转过身,患有关节炎的双手握住电话听筒,就像是握着一根棒子。尽管克莱顿捡起了让萨迪毁容的匕首,但他攻击任何人的日子结束了。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这是我参演的另一幕剧,这一幕发生在格林维尔大道,在我来到得克萨斯州之后不久。没有从沙漠玫瑰泼出的浑水,但是又有一位严重受伤的女人和一位鼻子流血的男人,他的衬衫敞开,几乎到了膝盖。他拿着一把刀,而不是一把枪,但其他的完全一样。

“不要,克莱顿!”我喊道,“放下刀!”

他眼睛鼓胀,透过成绺的头发依稀可见,看着沙发上头晕眼花、即将昏厥的女人。“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萨迪?”他吼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我就成全你!”

他绝望地笑着,举起刀子向自己的喉咙……

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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