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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书名:11/22/63 作者:斯蒂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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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h3>1</h3>

我接进一部电话,第一个打给埃伦·多克蒂。

她很高兴告诉我萨迪在里诺的地址。“我还有她公寓的电话号码,”埃伦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我当然需要,但是,一旦有了电话,我肯定会忍不住打过去。有个声音告诉我这是错误的。

“只要地址就好了。”

挂断电话,我马上给她写信。我讨厌虚伪而做作的轻松口吻,但又不知道如何摆脱这种口吻。

我们之间的扫帚依然存在。要是她在那里遇到一位有钱的大款,早已将我忘得无影无踪呢?这不可能吗?她肯定知道怎么让他享受床笫之欢,她学得很快,在床上跟在舞池里一样敏捷。这又是嫉妒心在作祟,我匆匆忙忙写完信,我知道我的语气可能显得既痛苦又毫不在乎。如果我试图消除做作,表达诚心的话。

<i>我想你。我们两个到这个地步,我后悔不已。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手头有事,要到明年春天才能完成。或许那时也完不成,但我想能完成。希望能完成。请别忘记我。我爱你,萨迪。</i>

我签的名字是乔治,这名字似乎把我可怜的诚心全部消解。名字下面我加了一行:“若是你想打电话,这是我的新电话号码。”然后,我走到本布鲁克图书馆,把信投进图书馆前面的蓝色大邮筒里。当前,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h3>2</h3>

阿尔的笔记本里夹着三张照片,是用不同的电脑印制的。一张是乔治·德·莫伦斯乔特,穿一身灰色西装,胸前口袋里嵌着一方白色手帕。

前额的头发整齐地分开,那个时代典型的管理人员发型。厚实的嘴唇皱起微笑,让我想起熊宝宝的床:既不太硬,又不太软,刚好合适。笑容尚未露出疯狂的蛛丝马迹。那种我很快将在梅赛德斯街2703号门廊里看到的令他撕开衬衫的疯狂。

或许,蛛丝马迹已有显露。是那深色的眼睛里的某种东西。一股傲慢。一丝操蛋。

第二张照片是无耻枪手的掩体,用装书的纸箱构成,位于得克萨斯教科书仓库大楼六楼。

第三张是奥斯瓦尔德,身穿黑色衣服,一只手握着邮购的步枪,另一只手拿着左翼杂志。奥齐仓皇逃跑时——除非我阻止他——用来杀害达拉斯警官J.D.提彼得的左轮手枪,别在他的腰带里。这张照片是由玛丽娜拍摄的,时间在袭击沃克将军之前两周。地点位于达拉斯西尼利街214号一幢双户住宅的封闭侧院。

当我旷费时日等待着奥斯瓦尔德一家搬进我在沃斯堡的家对面的简陋房子时,我经常造访西尼利街214号。我2011年的学生会说,达拉斯多数地方无疑都烂透了,但是西尼利街附近比梅赛德斯街稍好些。当然,有股恶臭——在1962年,得克萨斯中部很多地方都像出了故障的冶炼炉一样——但是没有大便和污水的气味。街道破破烂烂但毕竟铺过水泥。也没有养鸡。

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三个孩子,住在214号楼上。他们搬走之后,奥斯瓦尔德一家就会搬进来。

我关注的是楼下的住户,因为当李、玛丽娜和琼搬来楼上时,我想住在楼下。

1962年7月,一楼公寓住着两个女的和一个男的。两个女的身体肥胖,动作迟缓,偏爱穿带褶的无袖裙。一个六十多岁,步态明显蹒跚。另一个三十多岁四十出头。从脸型的相似度可以看出她们是一对母女。男的瘦得皮包骨头,坐在轮椅里。一袋浑浊的尿液连接着膝上的一根粗导尿管。他不停吸烟,把烟灰敲进夹在轮椅扶手上的烟灰缸里。整个夏天我看他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红色缎纹篮球短裤,露出衰弱的大腿,直到胯部。

条纹T恤,几乎跟导尿管里的尿液一样昏黄,宽胶布粘起来的运动鞋,一顶黑色大牛仔帽,帽圈看上去像是蛇皮的。帽子前面是交叉的骑兵剑。

他的妻子或者女儿会把他推到外面的草坪上,他就懒散地坐在树底下,一动不动,宛如雕像。我从他身边经过时向他举手致意,但他从未举手回敬,尽管他认得我的车。或许他害怕向我挥手。

或许他认为死亡天使正在打量他,死亡天使坐着一辆老旧的福特敞篷车而不是骑着一匹黑马在达拉斯巡视。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确是死亡天使。

看起来这三个人在这儿已经住了一阵子。明年我需要这地方的时候,他们还会住下去吗?不得而知。阿尔的笔记里只字未提。目前,我能做的只有观察和等待。

我拿起沉默的迈克亲手制作的新装备。等待着电话铃声响起。响了三次。每次我都跳起来,满怀希望。两次是埃利女士,打来聊聊天。一次是德凯,请我吃晚饭,我欣然接受了。

萨迪没有打电话。

<h3>3</h3>

8月3日,一辆1958年款的贝尔艾尔轿车停进2703号房子的车道,后面跟着一辆闪亮的克莱斯勒。奥斯瓦尔德兄弟从贝尔艾尔里下来,并排站着,没有说话。

我透过窗帘看去——窗帘很长,将前窗遮得严严实实——街上的噪音以及一股暗淡的湿热空气钻了进来。然后,我跑进卧室,从床底下把我的新装备拿出来。沉默的迈克在一只特百惠碗底挖了一个洞,把一个全方位扩音器——他向我保证是顶级的——粘进去,扩音器像根手指一样突出来。我把麦克风的线连接到录音机背面的接口。

是个耳机插孔,沉默的迈克说这是第一流的。

我朝外窥视,看到奥斯瓦尔德兄弟跟克莱斯勒车里下来的家伙说话。那个家伙戴着斯泰森毡帽,系着牧场主领带,穿着华丽的缝合靴子。比我的房东穿得还好,但是属于同一族群。我没必要听他们谈些什么,那家伙的动作是典型的教科书动作。<i>我知道这地方不怎么样,但是,你得到的也不多。对吧,兄弟?</i>对于李这样的世界旅行者,一个相信自己即便不能拥有财富也定会得到名声的人来说,这肯定是艰难的经文。

踢脚板里有个电源插座,我把录音机插上插座,希望不会触电或是把保险丝熔断。录音机的红灯亮了。我戴上耳机,把特百惠碗塞进窗帘之间的缝隙。如果他们朝这里看,太阳就会斜着照向他们。加上窗户上方屋檐投下的阴影,他们要么什么都看不到,要么只能看到朦朦胧胧的白点,分辨不清是什么东西。不过,我提醒自己用黑胶带把碗包了起来。确保安全,不留遗憾。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街上的声音也减弱了。

<i>噢,耶!太棒了!我想,这真是他妈的太牛了。太感谢了,沉默的迈——</i>

突然,我发现录音机的音量控制还停在0。我把它朝+号方向一直拧底,一阵尖啸传来。我从头上扯下耳机,咒骂着把音量调到一半,又试了一下。效果很显著。就像是耳朵的望远镜。

“一个月六十对我来说有点儿高,先生,”

李·奥斯瓦尔德说(考虑到坦普尔顿一家每个月少付十美元,这个数字也让我有点儿吃惊)。他的声音带着尊敬,夹杂着一丝南方口音。“要是五十五可以的话……”

“我能接受你讨价还价,但是,不用白费口舌了,”蛇皮靴说。他穿着叠层鞋跟,晃前晃后,像是急着要离开。“我要多少就是多少。如果你出不了这么多,别人能出。”

李和罗伯特对视了一下。

“还是进去看看吧。”李说。

“这是居家街上一处不错的地方,”蛇皮靴说。

“当心门廊的第一级台阶,需要一点儿修缮。有很多这种地方的人很坏。之前的那帮人,啊呀!”

<i>小心点儿,混蛋,</i>我想,<i>你们说的是艾维一家。</i>

他们走进去。声音消失了,当蛇皮靴走到前室的窗边时声音又出现了——模模糊糊的。就是艾维曾经说过对面的邻居能看见的房间,在这一点上她百分之百正确。

李问他未来的房东准备如何处理墙上的洞。

质问之中没有愤怒,没有讽刺,也没有奉承,尽管每句话结尾都加了“先生”。这可能是他在海军陆战队里学到的尊敬而平淡的口气。“毫无色彩”

也许是最适当的词眼。他的脸和声音就像善于钻空子的人。至少,在公众面前如此。是玛丽娜看到了他的另一副面孔,另一种声音。

蛇皮靴含糊答应,信誓旦旦地保证主卧里添一张新床垫,由于“之前那帮人已经走了,还偷走了”之前的一张床垫。他重申说,如果李不想住这地方,有人会住(说得好像房子没有空在那里一整年似的),然后请两兄弟参观卧室。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罗塞特的艺术创造。

声音失踪了,等他们走到厨房附近时,声音再度出现。我很庆幸,他们经过比萨斜灯时看都没看一眼。

“——地下室?”罗伯特问道。

“没有地下室!”蛇皮靴回答说,拉长声音,仿佛没有地下室倒成了优点。显然他就是这么觉得的。“在像这样的街区,地下室唯一的功能就是装水。那个潮湿噢!”这时,他打开后门带他们去后院,声音又消失了。那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是一块空地。

五分钟之后,他们又回到前面。这一次,是哥哥罗伯特试图讲价。跟李一样没有战果。

“给我们几分钟好吗?”罗伯特说。

蛇皮靴看着他笨重的镀铬手表,勉强答应了。

“我在教堂街约了人,所以你们得赶快拿主意。”

罗伯特和李走到罗伯特的贝尔艾尔后面,尽管他们压低声音避免蛇皮靴听见,当我把碗对着他们的方向时,我还是听了个十之八九。罗伯特想再看看别的地方。李说他就想要这儿。开始住这里还不错。

“李,这是个洞,”罗伯特说。“它会吞掉你的……”钱,也许是。

李说了些什么,我分辨不清。罗伯特叹了口气,屈服地举起双手。他们回到蛇皮靴身边,蛇皮靴握了一下李的手,赞赏他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他宣布了房东的圣经:第一个月,最后一个月,损耗押金。罗伯特插进来说,损耗押金不交,除非修好墙壁并添一张新床垫。

“新床垫当然要添,”蛇皮靴说。“我会确保把那台阶修好,小女人不会扭到脚踝。但要是我把墙壁修好,我得每个月加五块钱房租。”

我从阿尔的笔记上得知,李会租下这地方,但我仍然期待着他生气离开。可是相反,他从身后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软塌塌的钱包,抽出一小叠钞票,把其中的多半放到新房东伸出的手里。罗伯特回到他的车里,厌烦地摇头。他的目光短暂地转向街对面我的房子,然后移开,毫无兴趣。

蛇皮靴再次拍了一下李的手,然后跳进他的克莱斯勒,疾驰而去,后面扬起一团灰尘。

一个跳绳女孩骑着生锈的踏板车冲上前来。

“你要搬进罗塞特的房子吗,先生?”她问罗伯特。

“不是我,是他。”罗伯特一边说一边朝弟弟竖起拇指。

小女孩把踏板车推到李身边,问准备打爆杰克·肯尼迪右边脑袋的那个家伙有没有孩子。

“我有个小女儿。”李说。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把腰弯到小女孩的高度。

“她长得漂亮吗?”

“没有你漂亮,也没有你大。”

“她会跳绳吗?”

“宝贝儿,她还不会走路呢。”他将“不会”

说成了“贝会”。

“那就让她背牛粪去吧。”她朝温斯考特路跑去。

两兄弟朝转身向房子走去。这时声音变得模糊,不过我调大音量后,还能够听到个七七八八。

“吃了……大亏,”罗伯特告诉他。“等玛丽娜看到,她会像苍蝇叮狗屎一样对你。”

“我会……丽娜,”李说。“但是,罗伯特,如果我不从妈妈那里、从那栋小房子……出来,我可能会杀了她。”

“她可能有点儿……但是……爱你的,李。”

罗伯特朝街上走了几步。李跟上他,他们的声音如洪钟般响亮。

“我知道,但她控制不了自己。有天晚上我和玛丽娜正做爱的时候,她从折叠沙发那里朝我们喊叫,她睡在客厅里,你知道。‘别着急,你们两个,’她喊道,‘要第二个孩子现在还为时太早。等到你们养得起这个再说吧。’”

“我理解。她可能不好相处。”

“她不停买东西,罗伯特。说是给丽娜买的,却推到我的脸上。”李笑着走回贝尔艾尔。这一次是他的眼睛扫过2706,我尽一切努力在窗帘后面保持不动。并且保持碗一动不动。

罗伯特跟他走到一起。他们靠到后保险杠上,两人穿着蓝色衬衫和工人裤。李系着领带,领带现在拉了下来。

“听着。妈妈去李奥纳多百货商场,回来带着所有这些衣服给丽娜。她扯出一条短裤,有灯笼裤那么长,不过是佩兹利涡旋纹花呢。‘看,雷尼,不好看吗?’她说。”李模仿的他妈妈的口音很无礼。

“丽娜怎么说?”罗伯特笑了。

“她说,‘不,妈,不,谢谢你,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这样的。’然后,她把手放在腿上。”李把手内侧放在他自己的腿上,大腿一半的地方。

罗伯特咧大了嘴笑。“<i>这么说</i>妈肯定喜欢。”

“她说,‘玛丽娜,那样的短裤适合年轻女孩儿,在街上招摇,找男朋友,不适合已婚妇女。’伙计,你别告诉她我们在哪儿。别说。怎么样?”

罗伯特一时间什么都没说。或许他正在回想1960年十一月的一个寒冷日子。他妈在西七街上快步跟着他,一边喊:“站住,罗伯特!别走那么快,我还没说完!”尽管阿尔的笔记没有提及,我怀疑她跟李也没有说完。毕竟,李是他真正在意的儿子。家里的宝贝。那个跟她在同一张床上睡到十一岁的孩子。那个需要经常查看他的蛋周围是否长了毛的孩子。这些事情记录在阿尔的笔记里。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一个你通常不以为会出自快餐店厨子之手的词语:<i>固着歇斯底里症</i>。

“我们没问题,李,但是这座城市不大。她会找到你的。”

“我会把她打发走的,相信我。”

他们钻进贝尔艾尔开走了。门廊栏杆上的“房屋出租”标牌已经消失。李和玛丽娜的新房东离开时把牌子带走了。

我走到五金店,买了一卷黑胶带,把特百惠碗里里外外全裹起来。总体上说,这天过得不错。

但是,我已经进入了危险区域。我意识到了。

<h3>4</h3>

8月10日,大约下午五点钟,贝尔艾尔再次出现,这一次拖着一辆小木头拖车。李和罗伯特花了不到十分钟把奥斯瓦尔德一家的所有家什搬进新宅(小心翼翼地避开还没修好的松垮的门廊板)。在往里搬的过程中,玛丽娜站在杂草丛生的草坪上,怀里抱着琼,看着新家,脸上的沮丧无需翻译。

这一次,三个跳绳女孩同时出现,两个走路,剩下的一个推着踏板车。她们要看小孩,玛丽娜笑着同意了。

“她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女孩问道。

“琼。”玛丽娜说。

然后,她们都插起话来。“几岁了?会走了吗?

她怎么不笑?她有洋娃娃吗?”

玛丽娜摇摇头。依然带着笑。“对不起,我说不会。”

三个女孩飞奔而去,一边喊着:“<i>我说不会!我说不会!</i>”梅赛德斯街尚存活着的一只鸡从她们身前飞过,一阵尖叫。玛丽娜看着她们跑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李来到草坪上玛丽娜身边。他脱了上衣,大汗淋漓。他的肤色呈鱼肚白,胳膊精瘦,软弱无力。他一只胳膊绕过玛丽娜的腰,然后弯下腰亲琼。我以为玛丽娜会指着房子说“不喜欢,我不喜欢”——这两句英语她应该会说——但她只是把孩子递给李,爬上门廊,在松垮的台阶上踉跄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衡。我突然想到,如果是萨迪,很可能会摔趴下,然后在接下来的十天里瘸着扭坏的脚踝。

我也想到,玛丽娜跟她丈夫一样,急于挣脱玛格丽特。

<h3>5</h3>

10日是星期五。星期一,李离开家去装铝纱门之后两个小时左右,一辆泥土色的旅行车在2703号房前的路边停下来。车子停稳之前,玛格丽特·奥斯瓦尔德已经从乘客座椅上下来。今天,红色的头巾换成了白色带黑色圆点花纹的,但是护士鞋依然没变,一成不变的还有好斗的表情。

她已经找到他们了,正如罗伯特所说的,她会找到的。

<i>天猎</i>[138],我想到,<i>天猎</i>。

我正从窗帘中间的缝隙朝外看,觉得没必要打开麦克风。这个故事不需要音轨。

开车把她送到这里来的朋友——一个肥胖的女孩——笨拙地从驾驶座位上下来,扇着裙领。

那天又是个大热天,但是玛格丽特丝毫没有在意。

她把司机推到旅行车的后备箱边。里面装着一把小孩吃饭时坐的高脚椅子和一袋食物和日用品。

玛格丽特把椅子拿出来,她的朋友把日用品提起来。

踏板车女孩骑过来,但是玛格丽特没有理会。

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走开,孩子!”,跳绳女孩鼓起下嘴唇,骑走了。

玛格丽特踏上门前用做人行道的光秃秃的车辙。正当她注视着松垮的台阶时,玛丽娜走了出来。她穿着衬衫和奥斯瓦尔德妈妈难以接受已婚妇女穿的短裤。我不奇怪玛丽娜喜欢这样的短裤。

她的腿很美。她表情惊慌,我根本不需要扩音器就能听到。

“不,妈妈——妈妈,不!李说不要!李说不要!李说——”然后是一阵快速的喋喋不休的俄语,玛丽娜只能用俄语重复她丈夫的话。

玛格丽特·奥斯瓦尔德属于那种美国人,他们相信外国人能听懂你说的话,只要你说得很慢……<i>而且很大声</i>……

“是的……李……有……他的……自尊!”

她吼道。爬上门廊(敏捷地避开损坏的台阶),直接对着儿媳妇惊讶的脸吼道:“这……没……

什么……问题……但是他不能……让……我的孙女……付出……代价!”

她很结实。玛丽娜很柔韧。“妈妈”怒气冲冲进去,再也没看她一眼。之后是一阵安静,然后又是一阵码头工人的咆哮。

“<i>我亲爱的小美人呢?</i>”

房间深处,很可能是罗塞特从前的卧室里,琼开始哭叫。

开车送玛格丽特过来的女人朝玛丽娜勉强一笑,提着杂货袋进了屋。

<h3>6</h3>

五点半,李从汽车站沿着梅赛德斯街走回来,拿一个黑色饭盒敲打着大腿。他爬上台阶,忘记了损坏的那一级。台阶晃了一下,他一个趔趄,饭盒掉到地上,他弯身捡了起来。

<i>这会让他心情更糟</i>,我想。

他走进屋。我看到他穿过客厅,把饭盒放在厨房柜台上。他转过身,看到了新高脚椅。他显然知道他妈妈一贯的方法,因为接下来他打开了生锈的冰箱。玛丽娜从婴儿房里出来时,他还盯着冰箱看。她的肩上背着一片尿布,借助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上面还有呕吐物。

玛丽娜带着笑容,跟他说话,李转身朝着她。

他皮肤白皙,皮肤白简直是每个轻易脸红的人的致命伤,皱着眉头的脸一直红到了头发逐渐稀疏的头皮。他开始朝玛丽娜大吼,一边指着冰箱(冰箱的门还开着,冒出雾气)。玛丽娜转身走向婴儿房,李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开始摇晃她。

玛丽娜的头前后甩动。

我不想看到这一幕,我没有理由看这一幕。

我也完全不需要知道这一幕。他是个施暴者,是的,但是玛丽娜会在他手下生存下来,就此而言,比约翰·菲茨杰拉德·肯尼迪……或者提彼得警官下场要好。所以,不,我不需要看。但有时你的目光无法移开。

他们吵来吵去,毫无疑问,玛丽娜想解释她不知道玛格丽特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她也没办法把“妈妈”挡在门外。当然,李最后照她的脸打了一拳,因为他不能打他妈妈。即便他妈妈还在那里,李也不可能朝她举起拳头。

玛丽娜哭了出来。李任由她哭。玛丽娜激动地跟他说话,摊开双手。李试图抓住她的手,但是被她甩开了。然后,玛丽娜把手举向天花板,放下来,走出前门。两兄弟在门廊上放了两把破烂陈旧的草坪椅。玛丽娜坐进其中的一张。她的左眼下面有条刮痕,脸已经开始肿胀。她看向街上,以及街对面。我感到一丝内疚和恐惧,尽管我客厅里的灯熄了,我也知道她看不见我。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保持不动,望远镜贴在脸边。

李在厨房桌子边坐下来,掌根撑着前额。这样过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什么,走进小卧室里。出来时,怀里抱着琼,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轻拍她的背,抚慰她。玛丽娜走了进来。琼看到妈妈,伸出胖乎乎的胳膊。玛丽娜走近他们,李把孩子递给她。然后,等玛丽娜走开之前,李拥抱了她。玛丽娜在李怀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将孩子换个手,腾出一只胳膊拥抱他。李的嘴埋在她的头发里,我确信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俄语的“对不起”。毫无疑问,就是这么说的。

下一次他还会说对不起。还有再下一次。

玛丽娜把琼带回罗塞特从前的房间。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冰箱边,拿出什么,吃了起来。

<h3>7</h3>

第二天傍晚,正当李和玛丽娜坐着吃晚饭的时候(琼躺在客厅地面上,在毯子上踢着腿),玛格丽特从温斯考特路公共汽车站一阵风般走来。

今天晚上,她穿的是蓝色的裤子,由于屁股很大,裤子很不合身。她背着一只大布袋。顶上露出玩具小屋的红色塑料屋顶。她走上门廊台阶(再一次敏捷地避开损坏的台阶),门也没敲就走了进去。

我犹豫着是否要拿定向麦克风——这是又一个我不需要知道的场景——但最终妥协了。没有什么能像家庭争吵这般诱人,我想列夫·托尔斯泰曾经说过。或者可能是强纳森·法兰森[139]说的。

等我把线插进去,从敞开的窗户缝里对准街对面敞开的窗户时,争吵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想让你知道我们在哪儿的话,见鬼,我就会告诉你!”

“瓦达告诉我了,她是个好女孩。”玛格丽特平静地说。李的怒火像夏天的暴雨一样将她从头到脚冲刷了一遍。她正在把杂乱的盘子放到柜台上,速度宛如赌场的发牌人。玛丽娜看着她,充满惊讶。玩具小屋放在地上,琼的婴儿毯旁边。

琼踢着腿,忽略了小屋的存在。她当然会忽略。

四个月大的婴儿能对玩具小屋做什么呢?

“妈,你让我们自己过吧!你不要买东西来了!我能照顾好我的家庭!”

玛丽娜也附和说:“妈,李说不。”

玛格丽特开心地笑了。“‘李说不,李说不。’亲爱的,李<i>总</i>是在说不。这个家伙一辈子都在这么说,一点用都没有。妈会搞定他的。”她捏了一下李的脸,就像是一位母亲在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做了什么淘气又可爱的事情之后在他脸上捏一下一样。要是玛丽娜尝试这么做,我敢肯定李会把她的脑袋敲碎。

不知什么时候,那帮跳绳女孩来到了这片被称作草坪的空地。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吵架,就像环球剧场的站票观众聚精会神地观看莎士比亚最新的戏剧。不过在我们正观看的这部剧中,泼妇成了主角。

“晚饭她给你做的是什么,宝贝儿?好不好吃?”

“我们吃的是炖肉。格雷戈里那家伙送了些莱特超市的优惠券。”李的嘴在咀嚼。玛格丽特等他继续说。“你想来点儿吗,妈?”

“炖肉很不错,妈。”玛丽娜笑容之中带着希望。

“不吃,我吃不下那样的东西。”玛格丽特说。

“天呐,妈,你都不知道是什么!”

李的话跟没说一样。“我的胃会受不了。还有,我不想等到八点以后坐公交车。八点以后车上有很多醉鬼。李,宝贝儿,你得把那台阶修好,免得有人摔断腿。”

李嘟囔着说了什么,但是玛格丽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别的地方。她像老鹰捉田鼠一样扑过去,抓起琼。从望远镜里看,婴儿惊吓的表情十分清晰。

“<i>今晚我的小美人儿怎么样?我的小甜心?我的小宝贝儿?</i>”

她的小宝贝儿极度恐惧,开始号啕大哭。

李走过去想接过孩子。玛格丽特的红嘴唇被牙齿劈开,算是咧嘴笑吧,如果你想仁慈一些的话。

那看上去更像是一阵咆哮,冲着我来的,也是冲着他儿子来的,因为他退了回去。玛丽娜咬住嘴唇,眼睛圆瞪,充满沮丧。

“<i>噢噢噢噢,琼!琼——莫尼——斯波尼!</i>”

玛格丽特在破旧的绿地毯上前后走动,没有意识到琼哭得越来越悲伤,也没有意识到李越来越生气。难道哭声让她很满足吗?在我看来的确如此。过了一会儿,玛丽娜受不了了。她站起身,走到玛格丽特身边,而玛格丽特快速走开,把孩子抱在胸前。即使在街对面,我也能想象她的白色大护士鞋的声音:“卡塔卡塔卡塔。”玛丽娜跟着她。玛格丽特可能觉得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最后把孩子递回去。她指着李,又指着玛丽娜,用她大嗓门英语教师的声音说:

“<i>你们跟我住一起的时候……他长胖了……因为我照顾他……一切他喜欢的东西……但他现在……见鬼……太瘦!</i>”

玛丽娜从孩子头顶上看着她,圆睁着大眼睛。

玛格丽特也瞪大眼睛,要么是因为不耐烦,要么纯属恶心,然后她把脸转向玛丽娜。比萨斜灯被打开了,灯光从玛格丽特的猫眼镜片上滑过。

“<i>照顾他……他吃什么!没有……酸……奶油!没有……酸奶!他……太……瘦了!</i>”

“瘦。”玛丽娜怀疑地说。琼安详地躺在妈妈的怀里,哭泣声已经平息下去。

“是的!”玛格丽特说。然后,她跑到李身边。“把台阶修好!”

她说完就走了,只是停下来在孙女的头上拍了一下。她朝公交车站走回去时笑着,显得年轻了许多。

<h3>8</h3>

玛格丽特买玩具小屋的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不假思索地走到掩着的窗帘边,透过缝隙往外看——窥视对面的房子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玛丽娜坐在一张草坪椅里抽烟。她穿着粉色人造丝睡衣,十分宽大。她眼圈发黑,上衣沾着血点。

她慢慢抽烟,狠狠吸气,目光呆滞。

过了一会儿,她进屋去做早饭。很快,李出来吃早饭。他没有看玛丽娜,拿起一本书读。

<h3>9</h3>

“格雷戈里那家伙送了些绍普莱特超市的优惠券。”李告诉他妈,很可能是为了解释炖肉的来源,或许只是告诉她他和玛丽娜在沃斯堡并不孤独,并不是没有朋友。这被妈妈忽略了,却没有被我忽略。彼得·格雷戈里是链条当中即将引领乔治·德·莫伦斯乔特在梅赛德斯街出现的第一环。

跟德·莫伦斯乔特一样,格雷戈里也是石油行业中一个流亡国外的苏联人。他来自西伯利亚,在沃斯堡图书馆教俄语,每周一个晚上。李得知后,打电话约他,问自己是否有可能当个翻译。格雷戈里对他进行了测试,发现他的俄语“还过得去”。

格雷戈里真正感兴趣的——所有流亡分子感兴趣的,李肯定察觉到了——是从前的玛丽娜·普鲁沙科娃,一位来自明斯克的年轻女孩儿,不知怎么,成功地从苏联棕熊的爪子底下逃脱,却落到了一个美国野人的爪子之下。

李没有得到翻译工作,格雷戈里雇了玛丽娜——给他的儿子保罗上俄语课。奥斯瓦尔德一家急需要钱。李却也痛恨别的东西。玛丽娜在给一个富人的孩子上课,每周两次,而他自己却不得不安装纱窗门。

我观察玛丽娜在门廊上吸烟的那天早上,保罗·格雷戈里,相貌堂堂,跟玛丽娜年纪相仿,开着全新别克停下来。他敲敲门,玛丽娜——画着浓妆,让我想起了博比·吉尔——开了门。要么是因为不相信李的自制力,要么是因为她在家乡学到的礼节的约束,她在门廊上给保罗上课。

上课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琼在他们之间的毯子上躺着,当她哭闹时,两个人轮流抱她。这是个愉快的小场景,尽管奥斯瓦尔德先生可能不这么觉得。

临近中午,保罗的爸爸在别克车后停了下来。

跟他一起来的有两男两女。他们带了食物和日用品。老格雷戈里跟儿子拥抱一下,然后亲了玛丽娜的脸颊(没有肿胀的那边)。用俄语聊了很多。

小格雷戈里不知所云,但玛丽娜很来劲:她像霓虹灯一样兴高采烈,邀请他们进屋。很快,他们坐在客厅里,一边喝冰茶一边聊天。玛丽娜的手像激动的小鸟一样飞舞。琼被从一个人的怀里递到另一个人的怀里,从一个膝盖传到另一个膝盖。

我很着迷。苏联流亡群体发现了这个即将成为他们宠儿的女孩——女人。她怎么可能成为别的呢?她年纪轻轻,一个陌生国度里的陌生人,模样俊俏。当然,美女碰巧嫁给了野兽——一个对她施暴的美国人(不妙),热情地相信一种中上层社会激烈反对的体制(更糟)。

不过李接受他们的日用品,只是偶尔发脾气。

当他们带来家具时——一张新床,一张给孩子的鲜亮的粉色婴儿床——他也收下了。他希望苏联人帮助他摆脱困境。但他不喜欢他们,在1962年11月他把家搬到达拉斯时,他肯定已经知道他的感情获得了热情的回应。为什么他们会喜欢他,他肯定想过。他的思想意识单纯。他们是懦夫,当祖国苏联1943年深陷水深火热时,他们抛弃了祖国,舔着德国人的军靴,然后当战争结束时他们逃到了美国,迅速拥抱美国的生活方式……而对奥斯瓦尔德来说美国的生活方式意味着武力威胁,少数人压迫,以及剥削工人的秘密法西斯主义。

这里的有些内容我是从阿尔的笔记中得知的。

大部分我是从街对面的舞台剧中看到,或者是通过我的台灯窃听器选播的重要对话中推论出来的。

<h3>10</h3>

8月25日,星期六晚上,玛丽娜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一件美丽的蓝色裙子,给琼穿上一件灯芯绒连衫裤,衣服前面戴着缝花。李表情乖戾,从卧室里出来,穿着他唯一的西装。这是一身普通而有趣的羊毛西装,只能是在苏联制造的。那天晚上很热,我在想他回来之前西装肯定能拧出汗来。他们小心地走下门廊台阶(损坏的那一级依然没有修好),出发去公共汽车站。我钻进我的汽车,开到梅赛德斯街和温斯考特路交叉路口。

我能看见他们站在刷有白色条纹标记的电话杆旁,争吵着。路人应该会很惊讶吧。汽车来了。奥斯瓦尔德一家上了车。我跟了上去,就像我在德里跟踪弗兰克·邓宁一样。

<i>历史重复自身</i>,是历史跟自身很和谐的另一种表述。

他们在达拉斯北边的居民区下了车。我停下车,看着他们走向一幢小巧而别致的石木都铎风格的房子。人行道尽头的路灯在黄昏中发光。这处草坪上没有马唐草。这地方的一切都在高呼“美国不错!”。玛丽娜怀里抱着孩子在前面带路,李缓慢地跟在后面,表情疑惑,穿着双排扣上衣,上衣几乎垂到膝盖下面。

玛丽娜把李推到身前,指了指门铃。他按了下去。彼得·格雷戈里和他的儿子走出来,当琼把胳膊伸向保罗时,年轻人笑着接过她。看到这一幕,李的嘴向下抽动了一下。

另一个男人走出来。我认得他,保罗·格雷戈里第一次上语言课的那天来的那群人中的一个,之后他去了奥斯瓦尔德家三次或者四次,带着日用品或者给琼买的玩具,或者既带了日用品又带玩具。我很确信他的名字叫乔治·布埃(是的,又一个乔治,从各种角度讲,过去很和谐),尽管他年近六十,我猜想他对玛丽娜却相当着迷。

根据引我来这儿的快餐店厨师的观点,布埃就是说服彼得·格雷戈里安排这个见面会的人。

乔治·德·莫伦斯乔特不在那儿,但是他很快就会听说。布埃会告诉德·莫伦斯乔特奥斯瓦尔德一家奇怪的婚姻。他还会告诉德·莫伦斯乔特李也来到聚会,赞扬社会主义和苏联集体。“这个年轻人给我的印象是很疯狂。”布埃会说。德·莫伦斯乔特,对于疯狂是个一辈子的行家,会决定他得亲自会会这奇怪的一对。

为什么奥斯瓦尔德会在彼得·格雷戈里的聚会上发脾气,惹恼好心的流亡分子们,而他们本可以帮助他?我不太确定,但我有些想象。玛丽娜穿着蓝色裙子,吸引了所有人(尤其是男人)。

琼穿着带缝花的连衫裤,像伍尔沃斯商场里的宝宝照一样漂亮。李穿着丑陋的西装,汗流浃背地追赶着起起落落、速度飞快的俄语,比保罗·格雷戈里略胜一筹,但是到了最后,他还是跟不上。

他肯定很愤怒得向这些人卑躬屈膝,得依赖他们。

我希望他很愤怒。我希望他很受伤。

我没有逗留。我关心的是德·莫伦斯乔特,链条当中的下一环。他很快就会登场。同时,奥斯瓦尔德一家三口终于都离开了2703,直到十点钟才会回来。由于第二天是星期天,可能回来得还会更晚。

我把车开回去,激活他们客厅里的窃听器。

<h3>11</h3>

那个星期六的晚上,梅赛德斯街在尽情狂欢,但是奥斯瓦尔德房子后面的空地安静而荒凉。我想我的钥匙既能打开后门又能打开前门,但这只是个假设,并未得到验证,因为后门没锁。我在沃斯堡期间,一次也没用过从艾维·坦普尔顿那里买来的钥匙。生活充满讽刺。

房子里非常整洁。高脚椅安放在厨房餐桌边爸妈座位的中间,盘子擦得铮亮。灶台剥落的表面和带着一圈硬水渍的水槽都被擦得干净发亮。

我跟自己打赌,玛丽娜会保留罗塞特画的穿着连衫裤的女孩儿。我走进琼现在住的房间查看。果然,壁画还在那里,尽管在黑暗之中看起来很诡异,令人不适。琼躺在婴儿床里舔她的小羚羊时肯定看着这画。我好奇在脑海深处,她今后会不会记住这些画。蜡笔女孩。

<i>吉姆拉</i>,我毫无缘由地想,然后一阵哆嗦。

我移开衣柜,把电线接到台灯的插头上,从墙上钻的孔里穿过去。一切顺利,但我经历了一个糟糕的时刻。极其糟糕。我把衣柜移回原位时,衣柜撞在了墙上,比萨斜灯翻倒了。

要是我有时间思考的话,我肯定会僵在那里,那鬼东西肯定会掉到地上摔碎。然后呢?取下窃听器,留下碎片?希望他们以为,台灯一开始就放得不稳,自己掉了下来?多数人会买账,但是多数人没理由被联邦调查局怀疑。李可能会发现我在墙上钻的洞。要是他发现的话,蝴蝶就会张开翅膀。

但是我没有时间思考。我伸手接住了坠落的台灯。然后,我站在那里,紧紧握住它,不停地颤抖。小房子里像火炉一样闷热,我能闻到自己的汗臭。要是他们回来闻到了怎么办?他们怎么会闻不到呢?

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疯了。当然,聪明的做法是取走窃听器……然后溜之大吉。我可以来年4月10日再接近奥斯瓦尔德,旁观他试图干掉埃德温·沃克将军,要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到时我就想办法杀了他,就像杀弗兰克·邓宁一样。就像他们在克里斯蒂的匿名戒酒会上说的一样,简单点儿,笨蛋。上帝啊,为什么当世界的未来危如累卵之际,我却在摆弄一盏装了窃听器的旧货店里的台灯?

是阿尔·坦普尔顿回答了我。<i>你在这儿是因为不确定的窗户仍然敞开着。你在这儿是因为乔治·德·莫伦斯乔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么奥斯瓦尔德可能不是幕后真凶。你在这儿是为了拯救肯尼迪,为了有一个可靠的开始。所以,把那该死的台灯放回该放的地方。</i>

我把台灯放回该放的地方,尽管我很担心不稳当。要是李自己把它从衣柜上碰下来,等陶瓷底座摔碎之后看到里面的窃听器呢?或者要是李和德·莫伦斯乔特在屋里谈话时没有开台灯而且声音太低,我的远程麦克风收不到怎么办?那样的话,一切都是徒劳。

<i>那样想的话,你是永远做不成煎蛋卷的,伙计。</i>

最终说服我的是我想到了萨迪。我爱她,她也爱我——至少她曾经爱过——我已经抛开那一切来到这条臭狗屎似的街道。看在耶稣的分上,离开之前我至少得听听乔治·德·莫伦斯乔特有什么说的。

我溜进后门,嘴里含着笔形电筒,把窃听电线接到录音机上。我把录音机丢进一个生锈的克罗斯克起酥油罐子里保护起来,把罐子藏在我已经准备好的墙砖与木板的隐蔽处。

然后,我回到自己在同一条臭狗屎似的街上的臭狗屎似的小房子,开始等待。

<h3>12</h3>

他们只有到天很黑的时候才会使用台灯。是为了节省电费吧,我想。此外,李是个工人。他睡得早,他睡觉后玛丽娜也就睡了。我第一次检查磁带时,听到的差不多都是俄语——死气沉沉的俄语,因为录音机的速度超慢。要是玛丽娜尝试说英语词汇,李就会训斥她。不过,有时候,如果琼烦躁,他就对琼说英语,总是用低沉抚慰的腔调。有时候他还唱歌给琼听。超慢的录音让他听起来像是魔鬼在说:“乖乖睡,宝贝。”

有两次我听到他打玛丽娜,第二次,俄语不足以表达他的愤怒。“你这个讨厌的贱货!我想我妈那么说你,可能是对的!”之后是摔门的声音,以及玛丽娜的哭声。当她关掉台灯时,声音戛然而止。

9月4日晚上,我看到一个十三岁上下的小孩来到奥斯瓦尔德的门口,肩上扛着一只帆布袋。

李光着脚,穿着T恤衫和牛仔裤开了门。他们说了些什么。李请他进屋。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李拿起一本书给孩子看,那孩子怀疑地看着书。没法用定向麦克风,因为天气转凉了,窗户都关着。

但是比萨斜灯打开了,当我第二天晚上很晚的时候取回磁带时,听到了一段有趣的对话。播放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几乎听不到那慢吞吞的声音了。

那个小孩是推销订阅报纸——或者是份杂志——的,报纸名字叫《格利特报》。他告诉奥斯瓦尔德一家,上面有各种各样有趣的内容,《纽约时报》不屑一顾的内容(他将其标榜为“乡村新闻”),加上体育和园艺常识。还有他所谓的“小说故事”和连环漫画。“你在《时代先驱报》上是看不到《摩登姑娘》的,”他对他们说。“我妈妈喜欢看《摩登姑娘》。”

“孩子,这不错,”李说,“你是个小商人,对吧?”

“呃……是吧,先生?”

“告诉我你挣多少钱。”

“每一角钱我只挣四分,但这不是关键,先生。

我最在乎的是奖品。奖品比卖克罗芙兰油膏的孩子得到的好些。见鬼去吧!我会得到一把点22步枪!我爸说我能得到一把。”

“孩子,你知道你被剥削了吗?”

“嗯?”

“他们拿走了一角的硬币。你得到的是几分钱,还有步枪的承诺。”

“李,他好孩子,”玛丽娜说,“乖。走吧。”

李没管她。“你得看看这本书,孩子。你能读懂封面吗?”

“能,先生。上面写的是《工人阶级的状况》,作者是弗雷德里希……英格斯?”

“恩格斯。里面谈的正是希望通过挨家挨户兜售东西成为百万富翁的男孩儿身上发生的事。”

“我不想成为百万富翁,”男孩反驳说。“我只想要把点22步枪,那我就能像我的朋友汉克一样在垃圾堆里射老鼠了。”

“你给他们卖报纸赚几分钱,他们大把赚钱,卖你的汗水,卖成千上万像你这样的孩子的汗水。

自由市场并不自由。你得教导自己,孩子。我就这样做了,我像你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教导自己了。”

李给《格利特报》报童上了十分钟的课,讲资本主义的罪恶,最后以卡尔·马克思的名言结尾。

男孩耐心地听完,然后问道:“那你准备订一份吗?”

“孩子,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一个词了吗?”

“是的,先生!”

“那你应该知道,这个社会从我身上窃取一切,也正在从你和你的家人身上偷窃一切!”

“你破产了吗?你为什么不这么说呢?”

“我一直在试图告诉你为什么我破产了。”

“噢,得了吧!我本来可以多去三家的,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空手回家了,因为快到我的宵禁时间了!”

“祝你好运。”玛丽娜说。

前门铰链老旧,尖叫着打开,然后嘎吱嘎吱地关上(门已经太累了,无法砰声关上)。长时间的沉默。然后,李用平和的声音说:“你看。

这就是我们要奋起反对的。”

不久之后,台灯灭了。

<h3>13</h3>

我的新电话几乎没响过。德凯打来一次——很短暂,你过得怎么样呀这样的问候电话——仅此而已。我告诉自己,别期待太多。学校又开学了,头几个星期总是焦头烂额。德凯很忙是因为埃利女士又返聘了他。发了几句牢骚之后,他说,他允许埃利把他的名字写在代课名单上。埃利没有打电话是因为她有五千件事情要做,很可能有五百起小型灌木林火要扑灭。

德凯挂断电话之后我才意识到,他没有提萨迪……李给小男孩上课的两个晚上之后,我决定,我得跟萨迪聊聊。我得听听她的声音,哪怕她只说一句:“请别打电话给我,乔治,已经结束了。”

我正要伸手去拿电话,电话响了。我抓起电话说——百分之百确定:“你好,萨迪。你好,亲爱的。”

<h3>14</h3>

一阵短暂的沉默,但是却给了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想我是不是弄错了,对方可能会说:“我不是萨迪,我只是个拨错号码的白痴。”然后她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差点说是心有灵犀。她可能听得懂。但是,光可能还不够。这是个重要的电话,我不想搞砸。

绝对不想搞砸。接下来的大部分时间里,电话上有两个我在说话,乔治说得很大声,杰克在默默低语,说出一切乔治说不出口的话。或许,当恋情成败未决时,对话的两端总是分别有两个人。

“因为我整天都在想你。”我说。(<i>我整个夏天都在想你。</i>)

“你怎么样?”

“还好。”(<i>我很寂寞。</i>)“你呢?夏天过得怎么样?事情办了吗?”(<i>你跟你古怪的丈夫解除法律关系了吗?</i>)

“是的,”她说,“搞定了。这不是你的用词吗,乔治?搞定了?”

“我想是吧。学校怎么样?图书馆呢?”

“乔治?我们要继续这样聊下去吗?或者,我们有必要聊吗?”

“好吧。”我坐进凹凸不平的二手沙发,“别绕弯子了。你好吗?”

“是的,但是不高兴。我很疑惑。”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现在在哈拉赌场酒店,你可能有所耳闻。当鸡尾酒女招待。我遇到了一个人。”

“哦?”(<i>噢,狗屎!</i>)

“是的,人很好。很迷人。一位绅士。不到四十岁。名叫罗杰·比顿。他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共和党参议员汤姆·基克尔的助手。他是参议院里的少数党督导。基克尔,我指的是,不是罗杰。”

她笑了,但是不是遇到好笑的事情时的那种笑。

“我该不该开心,因为你遇到了好人?”

“我不知道,乔治……你开心吗?”

“不。”(<i>我想杀了他。</i>)

“罗杰长得很潇洒,”她用陈述事实的平淡口气说。“他很讨人喜欢。他上过耶鲁大学。他知道怎么讨女孩欢心。还有,他个子高。”

第二个我再也无法沉默了。“我想杀了他。”

这让她笑了,放松的声音。“我告诉你,不是为了伤害你,或者让你觉得不舒服。”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我们一起出去过三四次。他吻了我……我们做了一些……搂脖子亲嘴,像孩子一样……”

(<i>我不仅想杀了他,我想让他一点一点死去。</i>)

“但是不一样。或许一样吧,等到合适的时候。

或许不会。他给了我他在华盛顿的号码,让我打给他,要是我……他是怎么说的?‘如果你厌倦了整理书籍,厌倦了单恋离你而去的人。’我想这就是关键。他说他正获得成功,身边需要一个好女人。他觉得我可能就是那个女人。当然,男人就是这样。我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天真了。但是,有时候,男人是认真的。”

“萨迪……”

“还不完全一样。”她听起来若有所思,心不在焉。我第一次想她是不是出问题了,除了对她个人生活的疑问之外。她是不是生病了。“积极的一面是,没有明显的扫帚。当然,有时男人会把扫帚藏起来,不是吗?约翰尼如此。你也是如此,乔治。”

“萨迪?”

“怎么了?”

“你是不是也在隐藏扫帚?”

一阵长长的沉默。比接到电话喊出她的名字时我沉默的时间更长,比我想象的更长。最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听起来不像你自己,就是这意思。”

“我告诉过你,我很疑惑。很伤心。因为你还没准备告诉我真相,不是吗?”

“能说的话,我会说的。”

“你知道有趣的地方在哪儿吗?你在约迪有好朋友——不只是我——但是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住哪儿。”

“萨迪——”

“你说住在达拉斯,但是你在埃尔姆赫斯特电话交换台上,埃尔姆赫斯特在沃斯堡。”

这一点我始料未及。还有什么我没有考虑到的?

“萨迪,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现在做的事情非常重——”

“噢,我敢肯定很重要。参议员基克尔正在做的事情也很重要。罗杰尽力告诉我说,如果我……跟他一起去华盛顿,我或多或少会沾上伟大的边……或者在历史的门口……或者诸如此类。

权力让他激动。这是我很难喜欢他的少数几件事情之一。我想的——我仍然在想——是,我算什么,沾上伟大的边?我只是个离婚的图书管理员。”

“我算什么,站到历史的门口?”

“什么?你说什么,乔治?”

“没什么,亲爱的。”

“你最好别这么叫我。”

“对不起。”(<i>我并无不妥。</i>)“我们到底在谈什么?”

“你和我,还算不算是我们。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得克萨斯,可能还有补救。因为我知道你不是来写书或者教书的。”

“告诉你会很危险。”

“我们都在危险之中,”她说。“约翰尼说得对。

要我告诉你罗杰跟我说的话吗?”

“好吧。”(他<i>是在哪里告诉你的?你们两个聊的时候是站着的还是躺着的?</i>)

“他喝了一两杯酒,开始闲谈。我们在他的酒店房间里,不过别担心——我的脚站在地上,穿着衣服。”

“我没有担心。”

“如果你没有,我倒是对你很遗憾。”

“好吧,我担心。他说什么?”

“他说,有传言,今年秋天或者冬天加勒比海会有什么大动作。一个爆发点,他是这么说的。

我猜他指的是古巴。他说:‘肯尼迪那个白痴准备把我们都丢到汤里,只是为了证明他有胆识。’”

我想起了她前夫灌输给她的所有关于世界末日的废话。“凡是读报纸的人都能看得出,”他跟她说,“我们会浑身疼痛而死,抑或咳嗽而死。”

这类东西会留下印象,尤其是当说话人的口气带着科学的确定性时。留下印象?留下伤疤倒更形象些。

“萨迪,那是胡说。”

“噢?”她听起来有些愤怒。“是不是你有内部消息,参议员基克尔没有?”

“就算我有吧。”

“不算。我会再等等,等你说出实话,但不会等太久。或许只是因为你的舞跳得好。”

“那我们去跳舞吧!”我有点儿激动地说。“晚安,乔治。”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就挂了电话。

<h3>15</h3>

我给她打回去,但是,当接线员说“请告诉我号码?”时,我又恢复了神智。我把电话放回支架。她想说的都说了。再让她说些什么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努力告诉自己,她的电话只是个计谋,要让我别拖延,马上行动,类似于“你为什么不替自己说话呢,约翰·奥登[140]?”,这不会得逞的,因为对方是萨迪。那看上去更像是求救。

我又抓起电话,这一次,当接线员问我要电话号码时,我给了她一个。电话那头响了两声,然后埃伦·多克蒂说:“喂?请问是谁?”

“嗨,埃利女士。是我。乔治。”

或许沉默的时刻那玩意儿又来了。我等待着。

然后她说:“你好,乔治。我没想到是你,不是吗?

我只是非常——”

“忙,当然。我知道开学第一二周是什么情况,埃利。我打电话是因为萨迪打电话给我了。”

“噢?”她听起来很谨慎。

“要是你告诉她我的电话在沃斯堡而不是达拉斯的电话交换台上,没事。”

“我不是要说长道短。我希望你理解。我觉得她有权知道。我关心萨迪。当然,我也关心你,乔治……但是你走了。她没走。”

我确实理解,尽管埃伦的行为伤害了我。身处太空舱驶往外太空的感觉再次出现。“我没事,埃利。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谎话。我准备很快搬去达拉斯。”

没有反应。她能说什么呢?<i>很可能你会吧,但我们都知道你说了太多假话。</i>

“我觉得她不怎么好。你觉得她看起来还好吗?”

“我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要是我说不好的话,你肯定嚷着要来看她。可是她不想看到你。

现在这样,她不想见你。”

实际上,她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她回来的时候还好吗?”

“她还好,很高兴见到我们大家。”

“但是现在她听起来心不在焉,还说她很伤心。”

“这很奇怪吗?”埃利女士刻薄地说。“萨迪在这里有很多记忆,很多都跟一个她还在乎的男人有关。一个优秀的男人,一位可爱的老师,却是一个披着伪装色的人。”

这句话<i>真的</i>很伤人。

“看起来好像是因为别的。她说有什么即将到来的危机,她是从——”从坐在历史门口的耶鲁大学毕业生那里听到的?“从她在内华达遇到的一个人那里听到的。她的丈夫在她的脑袋里灌输了很多废话——”

“她的脑袋?她的漂亮脑袋?”现在她不只是刻薄,简直是愤怒。这让我觉得自己渺小而残忍。

“乔治,我面前摆着一英里厚的文件夹,我得工作了。你不能用心理分析远距离治疗萨迪·邓希尔,你的爱情生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建议你,如果你爱他,就说出实话。早说比晚说好。”

“你没有看到她丈夫吧,我想?”

“没有!晚安,乔治!”

第二次,同一天晚上,我在意的女人挂断了电话。这可是个新的个人记录。

我走进卧室,开始脱衣服。她来的时候还好。

很高兴回到约迪的朋友身边。现在不怎么好。因为她正夹在长得很潇洒、走在成功路上的新人和一个高个子、黑面皮,有着不可告人过去的陌生人中间吗?这可能是浪漫小说中的情节,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回来时为什么很悲伤呢?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或许她在喝酒。

酗酒。偷偷酗酒。没有可能吗?我的妻子曾是一个隐藏的资深酒鬼——实际上,在我们结婚之前就是——过去跟自身很和谐。人们很容易忽略这一点,但埃利女士可能看出了苗头,但是酒鬼往往很聪明。有时候,过了好几年人们才开始发现。

要是萨迪按时上班,埃利可能没有发现她眼睛布满血丝,呼吸里有薄荷味。

这种想法可能很荒谬。我所有的假设都是怀疑,每一个都表明我仍然多么在乎她。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煤油炉咕咕作响——又是一个凉爽的夜晚。

“随它去吧,伙计,”阿尔说,“你不得不这么做。记住,你来这儿不是为了——”

女孩,金表和一切。对,阿尔,明白。

“还有,她可能很好。有问题的是你。”

问题不止一个。实际上,过了很长时间我才睡着。

<h3>16</h3>

接下来的星期一,当我照旧开车经过位于达拉斯的西尼利街214号时,我看见车行道里有一辆长长的灰色送葬马车。两个胖女人站在门廊里,看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把担架抬进车后面。

担架上是一张床单。门廊上方看似摇摇欲坠的阳台上,一对年轻夫妇也在观看。他们最小的孩子在妈妈的怀里睡觉。

扶手上夹着烟灰缸的轮椅孤独地待在树下,老人今年夏天度过了大部分时光的地方。

我把车开到路边,一直站在我的车边等柩车离开。然后(虽然我意识到时机选择得非常,怎么说呢,愚蠢),我穿过街道,走向门廊。我站在台阶下面,脱下帽子。“女士们,对于你们失去亲人,我非常遗憾。”

年纪较大的一个——现在成了寡妇了,我想——说:“你以前来过这儿。”

<i>我的确来过</i>,我想说,我的个头可比橄榄球大多了。

“他见过你。”没有责问,只是陈述事实。

“我一直在附近找房子。你们会继续住这儿吗?”

“不,”年轻的一个说。“他有保险。但那差不多是他的全部了。除了盒子里的一些奖章之外。”她吸了一口气。我告诉你,看到这两位女士那么伤心我也有点儿心碎。

“他说你是个幽灵,”寡妇对我说。“他说他能看透你。当然,他跟厕所里的老鼠一样疯狂。

他自从中风就戴上了尿袋,三年了。我和艾达准备回俄克拉荷马。”

<i>去莫泽尔看看,</i>我想,<i>离开这栋房子之后你们该去那儿。</i>

“你想干什么?”年轻的那个问,“我们得去殡仪馆给他送件衣服。”

“我想要你们房东的号码。”我说。

“我会免费给你!”二楼阳台上的年轻女人说。

失去亲人的女儿朝上看一眼,告诉她闭上她该死的嘴。这就是达拉斯。德里也是这样。

与邻为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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